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1民终4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磊，男，1985年12月8日生，汉族，住南昌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张起淮，北京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建军，北京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国际机场大道66号。组织机构代码：74160298-1。
法定代表人：刘绍勇，系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住所地：南昌市昌北机场。组织机构代码：71651361-0。
负责人：王谭，系该公司总经理。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燕筱林，系江西华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磊与被上诉人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东航公司）、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昌市新建区人民法院（2015）新民一初字第2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磊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起淮、史建军、被上诉人东航公司及东航江西分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燕筱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刘磊于2004年7月从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毕业。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是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的下属单位，2008年5月23日刘磊作为乙方与作为甲方的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的主要内容为：第一条合同期限：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期从2008年5月23日起至法定或约定的解除（终止）合同条件出现时止。必须服务期从2008年5月23日至退休年止，若乙方获得机长以上的技术等级（A类：航线教员、B类：模拟机教员、C类：本场教员），必须服务期在上述约定的基础上再增加八年。第三十六条，乙方在必须服务期内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因以下标准承担违约责任，1、……责任机长违约金人民币4500000元。第二十九条乙方在合同期内，必须服务期已经到期或者没有约定必须服务期，要求解除本合同，应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如果乙方所从事的为涉及甲方生产和商业秘密岗位，应提前六个月通知甲方。同时该份合同中双方需要约定的其他事项为：在合同期间，乙方单方要求解除本劳动合同，需向甲方赔偿全部培训费用。合同签订后，原告刘磊进入东航江西分公司工作。原告为2014年11月20日被聘用为航线机长。2015年4月20日，原告刘磊通过北京市长安公证处公证向被告东航公司与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邮寄送达刘磊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提前30日书面致函被告东航公司与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并要求两公司及时为其办理离职手续，被告东航公司与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分别于2015年4月20日、21日签收该邮件。对原告的辞职申请，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于2015年5月19日书面复函不予同意，要求根据国家和公司有关规定，按东航飞行人员有序流动的相关程序办理。原告遂于2015年6月9日向江西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请劳动仲裁，要求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为原告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要求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为原告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要求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将原告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副本（为原件的复印件、影印件、扫描件等复制品，非指证件的副本）、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复印件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2015年7月28日，两被告亦向江西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提起反诉，1、要求原告继续履行与被告之间的劳动合同；2、如允许原告中止劳动合同，则要求原告赔偿两被告5000000元经济损失并返还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63937.5元房改补贴款。江西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将两案合并审理，于2015年4月8日作出赣劳人仲案字[2015]第261号、赣劳人仲案字[2015]第33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原告与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解除；二、原告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第一被告东航公司赔偿款计人民币1680000元；三、原告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回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房改补贴费63937.5元；四、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原告的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及安保评价的移交手续。五、第二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原告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副本（为原件的复印件、影印件、扫描件等复制品，非指证件的副本）、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复印件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六、驳回两被告的其他反诉请求。原告不服该仲裁裁决，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合同是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基础上建立的，合同双方自合同签订之日起就要遵守合同约定。2008年5月23日被告东航公司与原告刘磊签订的《劳动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遵守。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是被告东航公司的下属单位，合同签订后，原告刘磊进入被告东航江西分公司工作，2014年11月20日原告取得机长资格。依据被告东航公司与原告刘磊签订的《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系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约定，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期从2008年5月23日起至法定或约定的解除（终止）合同条件出现时止。原告必须服务期从2008年5月23日至退休年止。“原告必须服务期从2007年8月1日至退休年止。若乙方获得机长以上的技术等级（A类：航线教员、B类：模拟机教员、C类：本场教员），必须服务期在上述约定的基础上再增加八年”。现原告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显然与合同约定，“原告必须服务期从2007年8月1日至退休年止。若乙方获得机长以上的技术等级（A类：航线教员、B类：模拟机教员、C类：本场教员），必须服务期在上述约定的基础上再增加八年。”规定相违背，我国劳动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劳动合同依法订立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必须履行劳动合同规定的义务。虽然原告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但原告自2014年11月取得机长资格至今在被告处工作刚满二年，显然与双方约定工作八年相差甚远，原告从一个普通的飞行员成长为一名合格飞行机长，被告投入了大量资金培养，现原告拒绝为被告服务（工作），不仅违背了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也将造成国有资产的巨大损失，严重影响被告东航公司正常航行工作的开展。因此，原告要求解除劳动关系，应当进行合理有序的流通。对原告的诉请现暂不支持，待被告东航公司安排有序流通。对被告要求原告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辩论意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反诉被告）刘磊继续履行与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二、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刘磊的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刘磊承担10元，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共同承担10元。
刘磊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剥夺了劳动者的择业自由，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改判。劳动合同是具有人身属性的合同，不能违背法律规定强迫劳动。根据法律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无需征得用人单位的同意。本案中，上诉人已分别于2015年4月20日和4月21日将书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公证送达给两被上诉人，已经尽到了告知的义务，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结果与所引用的法律条文相矛盾，一审判决避重就轻，对部分法条断章取义，违背了立法的基本原则，超出法律条文的本意，曲解法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当改判。双方劳动合同约定必须服务期不符合法律规定，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被上诉人在无固定期限的合同中附加一个固定的服务期限，作为自由行使解除权的限制，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服务期是基于培训而产生的，劳动合同期并不等于服务期，被上诉人偷换概念，在劳动合同中单方强制性设定了所谓的必须服务期，与《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相矛盾。双方《劳动合同》约定前后不一，自相矛盾。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二十九条超出法律规定，限制、约束了劳动者的解除权。第三十六条又约定，劳动者在必须服务期内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应承担违约责任。该约定暗含之意即双方可以提前解除劳动合同，肯定了单方解除权。3、一审法官枉法裁判，同一法院同案不同判。同样在一审法院，同一个公司同类的飞行员劳动争议案件，相同的诉讼请求，已经判决认定双方劳动关系解除，被上诉人依法办理全部档案转移手续。而本案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新民一初字第278号民事判决书的第一、二项判决，并依法改判为：1、判令被上诉人（2）为上诉人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2、判令被上诉人（2）为上诉人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3、判令被上诉人（2）将上诉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副本（为原件的复印件、影印件、扫描件等复制品，非指证件的副本）、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复印件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4、驳回被上诉人（1）、被上诉人（2）“判决刘磊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辩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合同，约定劳动期限是无固定期限。上诉人取得机长后，必须服务期为8年。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判决双方继续履行合同，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如果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上诉人应当赔偿巨额培训费用500万元，且上诉人必须返还住房补贴。上诉人的健康档案是特殊档案，上诉人要求移交该档案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另查明，2004年4月5日，东航公司与中国民航飞行学院签署《飞行学生培训合同》，其中送培学生中含刘磊。刘磊与东航公司于2008年5月23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一条除约定必须服务期自签订之日起至退休止外，还约定：乙方（刘磊）从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为甲方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在2008年至2011年间，东航江西分公司每年委托上海东方飞行培训有限公司对刘磊进行各类复训。
除“刘磊于2004年7月从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毕业”外，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必须服务期条款的问题。在2008年5月23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东航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双方约定：该合同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必须服务期从2008年5月23日至退休年止、上诉人从获得机长以上资格之日起为被上诉人东航公司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违约责任等条款。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上诉人在辞职之前从未表示异议。现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单方在合同中强制性设定必须服务期，显与事实不符。就必须服务期的具体约定而言，合同第一条中虽有“至退休止”及“获得机长以上资格之日起八年”的两款约定，但该两款约定的固定期限实际被包含在无固定期限的时间当中，这两个期限系包含关系，并不相互矛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二条之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固定期限和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均有法律依据。劳动合同系为建立劳动关系所订立，在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因提供劳动而获得报酬，劳动合同的期限即为劳动者提供劳动的期限，故上诉人主张劳动合同期不等于服务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的问题。首先，依据双方《劳动合同》的约定，上诉人自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至少要为被上诉人工作八年，而上诉人2004年由被上诉人出资委托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培训，2008年5月学成毕业，进入被上诉人处工作，之后由被上诉人安排其每年各类复训。2014年11月取得机长资格，2015年4月即提出辞职，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其次，众所周知，飞行人员的工作岗位具有特殊性，培养一名合格的飞行员耗资大、周期长，加上飞行工作本身的安全需要，较之普通的劳动者，飞行人员队伍的稳定性要求更高。2005年5月25日，中国民用航空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五部委联合下发《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明确了要建立和完善飞行人员依法有序的流动机制。2006年，中国民用航空局发出《关于进一步加强民航飞行队伍管理的意见》[民航发（2006）109号］，其中规定，认真贯彻五部委文件精神，保证飞行人员有序流动。因此，本院认为，诚信、有序流动是飞行人员流动应有的原则，上诉人作为一名已签订必须服务期限的飞行人员，其解除合同的权利应受到其自愿签订的《劳动合同》及飞行人员有序流动管理的限制。至于被上诉人在诉讼中亦提出了违约赔偿请求的问题，该请求的提出是在如果判决双方合同解除的前提之下，这并不与被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相互矛盾，亦不能构成被上诉人对解除劳动合同的认可。另外，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系基于合同的约定而行使请求权，并非违法以限制人身自由的方法强迫上诉人劳动。故被上诉人不同意上诉人辞职，要求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诉请，应予支持。被上诉人既然不同意上诉人辞职，则无义务为上诉人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更无义务为其办理人事档案、社保关系的转移及相关档案、记录等资料的移交手续，故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因对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故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违约金和房改补贴的诉请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刘磊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刘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琳
审 判 员 胡 萍
代理审判员 龚 江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陶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