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陕民再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陕西延长石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炼化公司。住所地：陕西省延安市洛川县交口河镇。
负责人：李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琛，陕西格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西安中贤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户县大王镇西宝路口。
法定代表人：陈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建平，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中勋，该公司职员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陕西天龙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高新区科技路**号金桥国际广场*座**层。
法定代表人：祁志峰，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陕西延长石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炼化公司（以下简称炼化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西安中贤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贤公司）及一审被告陕西天龙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延中民终字第011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8日作出（2016）陕民申74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炼化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琛，被申请人中贤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建平、高中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炼化公司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及第二款的规定错误。《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是指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涉案合同是通过公开招投标，武功中远公司与炼化公司就废旧物资的出售达成一致合意。后中远公司将其合同权利让与中贤公司，中贤公司也确认竞标价格为2420元／吨。因此合同订立时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的情形。二审法院认为炼化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单方确定1000吨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有违公平原则错误。且中贤公司向一审法院出示的炼化公司的会议记录复印件未经炼化公司同意，系非法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2、二审法院对除斥期间的适用错误。《合同法》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该一年为除斥期间，不发生中止、中断、延长。而二审法院却以中贤公司一直向炼化公司主张权利为由，作出除斥期间发生中断的认定明显错误。3、二审法院认定《废钢铁》GB4223-2004国家标准为强制性标准错误。《废钢铁》GB4223-2004国家标准规定：“各交货批废钢铁验收后，应扣除夹杂物、铁锈等杂质的重量。”该规定非强制性标准。综上，请求撤销陕西省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延中民终字第01148号民事判决书，对本案进行再审。
中贤公司口头答辩称：中贤公司向法院提供的炼化公司同意除杂的会议记录复印件是其厂长让办公室主任复印的，不是非法证据。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炼化公司的再审申请。
中贤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炼化公司与中贤公司按照招标协议签订合同；2、要求天龙公司退还保证金50万元，并协助中贤公司，由炼化公司赔偿中贤公司经济损失1764833.40元；3、由炼化公司与天龙公司对中贤公司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4、由炼化公司与天龙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查明：2009年4月15日，炼化公司委托天龙公司拍卖废钢材，武功县中远金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中标，与天龙公司签订了拍卖成交确认书，确认炼化公司的废钢材以每吨2420元卖给中远公司。并约定中远公司按照成交价款的5%向天龙公司支付佣金，中远公司向天龙公司缴纳了50万元保证金，该保证金在扣除应付的拍卖佣金后抵充成交价款。后中远公司将拍卖中标的业务全部转让给了中贤公司。中贤公司与炼化公司按照拍卖协议履行了废旧钢材的交付。在合同履行期间，中贤公司向炼化公司预付款8852999.94元，中贤公司拉废钢材3644.68吨，单价为2420元/吨，总货款为8820125.60元。在合同履行期间，由于炼化公司拍卖买的废钢材含杂量较大，中贤公司多次与炼化公司协商除杂一事。
另查明：炼化公司就原告要求废旧钢材除杂一事召开过党政联席会议，就废钢铁的除杂问题进行讨论，会议最后确定废旧钢铁中的1000吨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即除杂50吨。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中贤公司通过受让中远公司中标业务，向被告炼化公司履行了付款义务，中贤公司与炼化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成立。中贤公司诉称，炼化公司未按照国家标准扣除废旧钢材中的夹杂物、钢锈等杂质重量，给中贤公司造成很大经济损失，要求变更合同。依照合同变更原理，标的物的价值与价款差距过于悬殊，当事人承担责任和风险显然不合理的合同，可归为显失公平的合同。就本案而言，中贤公司要求炼化公司按照废钢材国家标准除杂，并于2014年12月17日申请法院对废钢材进行杂质检验，因该批钢材已被中贤公司运走回收，无法对含杂量进行检测。但炼化公司在内部会议纪要中认可废旧钢材含杂确实存在，同意对1000吨的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由此说明中贤公司与炼化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为保证交易的公平性，应以炼化公司确认的除杂数量及标准除杂，即应除杂50吨。炼化公司辩称，处理钢材时的价格包含了杂质款，该辩称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关于中贤公司要求天龙公司退还保证金50万元的问题。根据竞买协议，中贤公司应按照成交价款的5%向天龙公司支付佣金。中贤公司与炼化公司最终确定的货款为8820125.60元，扣除50吨的杂质款121000元后，货款为8699125.60元，中贤公司应向天龙公司支付佣金434956.28元。剩余保证金由天龙公司返还中贤公司。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由被告炼化公司返还原告中贤公司50吨除杂款121000元；二、由被告炼化公司返还原告中贤公司超付的货款32874.34元；三、由被告天龙公司返还原告中贤公司保证金65043.72元。四、驳回原告中贤公司其余诉讼请求。
宣判后，中贤公司和炼化公司均不服，向陕西省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中贤公司上诉理由：一审按炼化公司的会议纪要仅对废钢材中1000吨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50吨不符合事实，应按国家废旧钢材除杂标准对其购买的全部废钢材除杂。炼化公司上诉理由：1、一审判决变更合同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2、一审判决依据炼化公司会议纪要扣除杂质不当，本案不存在显失公平。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义务。本案拍卖标的为“废旧设备及废旧钢材”。《拍卖成交确认书》中确定的成交单价为每吨2420元。中贤公司通过受让方式购买炼化公司的废旧钢材，双方就废旧钢材的运输达成协议。炼化公司认为中贤公司变更合同的主张超过法定除斥期间，但双方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且中贤公司一直主张权利，炼化公司也同意除杂，故一审法院判决炼化公司返还多付货款、扣除杂质并无不当。炼化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废旧钢材是否应当扣除杂质以及扣除比例问题。根据《废钢铁》GB4223-2004国家标准中的规定，“各交货批废钢铁验收后，应扣除夹杂物、铁锈等杂质的重量。”该标准为国家强制性标准，故中贤公司要求按照国家标准扣除杂质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以支持。但关于扣除杂质比例的问题，国家标准中没有明确规定，双方也未约定。中贤公司已将废旧钢材运走回收，无法对其杂质含量进行检测。近年来钢材、废钢行业价格持续走低，中贤公司购买的废旧钢材数量已远远超过评估时的1689.99吨，且每吨2420元价格也明显高于评估价2157元，在此情形下，炼化公司会议确定的“1000吨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是利用其优势地位单方作出的决定，有违公平原则。一审法院仅对其中1000吨扣除50吨杂质不当，应予以调整。根据实际情况，酌情按已拉走废旧钢材3644.68吨的4.5%扣除杂质，即扣除杂质164吨，以每吨2420元计算，除杂款为396880元。扣杂比例调整后总成交额发生变化，拍卖公司收取的保证金也应调整，但二上诉人均未对此进行上诉，故不予以调整。该院判决: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二、三、四项；二、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一项，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由炼化公司返还中贤公司废旧钢材除杂款396880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二审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还查明：2009年4月14日，天龙公司与中远公司签订的《竞买协议书》第三条约定，拍卖标的以实物现状为准，拍卖人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竞买人应在拍品展示期间实地查验标的，详细了解标的及瑕疵，自行决断是否竞买，对标的现状有异议，应在申请竞买前提出，申请报名竞买的视为无异议。一旦进入拍卖现场，即表明已详实了解标的现状，并接受拍卖标的现状（包括瑕疵）及可能存在的风险。第六条约定，《拍卖成交确认书》及相关文书签署之后，双方均应当按照所规定条款严格履行，不得反悔。
本案经本院审委会研究决定，由本院提审。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案涉废旧钢材应否扣除杂质。对该焦点问题本院认定如下：
首先，案涉标的物是出卖人炼化公司委托天龙拍卖公司公开拍卖的废旧钢材。中远公司中标后与天龙公司签订了《竞买协议书》和《拍卖成交确认书》。《竞买协议书》中约定，拍卖标的以实物现状为准，拍卖人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竞买人应自行决断是否竞买。竞买人一旦进入拍卖现场，即表明已了解标的现状，并接受拍卖标的现状（包括瑕疵）及可能存在的风险。《拍卖成交确认书》及相关文书签署之后，双方均应当按照规定条款严格履行，不得反悔。《拍卖成交确认书》载明废旧钢材的成交单价为每吨2420元。其次，中远公司将该单业务转让给中贤公司后，该《竞买协议书》和《拍卖成交确认书》对中贤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再次，涉案废旧钢材的价格是通过公开拍卖确认的，在《竞买协议书》和《拍卖成交确认书》中并未约定对废旧钢材予以除杂，在中贤公司与炼化公司签订的废旧钢材装运协议中也未约定除杂。虽然国家对废钢铁有除杂的规定，但该规定非强制性规范。是否除杂，应除多少，系当事人的意思自治范畴，非国家法律强制调整的范畴。中贤公司向炼化公司提出废旧钢材除杂要求后，炼化公司召开党政联席会议，会议决定对废旧钢铁中的1000吨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即除杂50吨。中贤公司持有该会议记录复印件，以此作为除杂依据。炼化公司认为该会议记录系其内部文件，不是炼化公司向中贤公司的正式承诺，不应作为除杂依据。但炼化公司无证据证明该会议记录复印件系中贤公司非法取得，故该会议记录可以作为炼化公司同意除杂的依据。一审法院判决炼化公司对废旧钢铁中的1000吨换热四芯子按5%除杂50吨并无不当。炼化公司关于其会议记录复印件不能作为除杂依据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案涉废旧钢材是通过公开拍卖成交的，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二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酌情对全部废旧钢铁按4.5%除杂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炼化公司的部分申请再审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陕西省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延中民终字第0114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陕西省洛川县人民法院（2014）洛川民初字第00690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中贤公司交纳20684元，炼化公司交纳3377元，均由各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杰
代理审判员 路亚红
代理审判员 石 雷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