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7民终20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灌云县支公司，住所地灌云县伊山镇胜利西路317号。
负责人：孙学清，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铁军，江苏法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严方，男，1961年2月21日出生，汉族，住连云港市灌云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小波，男，1979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连云港市海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凤颖，灌云县图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灌云县图河镇人民政府，住所地，连云港市灌云县图河镇三舍街道。
法定代表人：王余亮，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克卫，江苏震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灌云县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严方、杨小波、灌云县图河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图河镇政府）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2017）苏0723民初60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寿保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我司在商业险限额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并在交强险赔偿数额内对杨小波享有追偿权；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杨小波持过期驾驶证，已经不能驾驶机动车上路，《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在机动车驾驶证丢失、损毁、超过有效期或者被依法扣留、暂扣期间以及记分达到12分的，不得驾驶机动车。根据交警查明，在本案中，杨小波的驾驶证已经过期，其已经没有驾驶车辆上路的资格，杨小波作为参加过驾驶员资格考试的人，对该规定是明知的。二、免责条款符合上述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我司在商业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第三者责任险条款中已经约定“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是免责条款，该条款虽然是格式条款，但该约定并没有加重投保人的责任。我司已经就该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告知义务，并且也得到投保人的签字确认，该条款合法有效。三、法院的判决书是重要的法律文献，判决结果也起到规范、引领人们行为的作用。保监会将驾驶证有效期届满作为免责条款，是为了引导驾驶人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等规定，促进道路交通运输活动合法有序进行。而本案一审判决所体现的精神是，虽然驾驶人驾驶证已经超过有效期，即使保险公司对有关免责条款已经履行了提示和明确告知义务，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公司仍然在商业险内承担赔偿责任。这无异于在引导驾驶人无需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的规定，这样的判决显然违背立法本意，不能让人信服，也起不到规范、引领人们行为的作用。四、一审法院判决我司赔偿张严方30000元后续治疗费不妥，因该后续治疗费没有实际发生，且数额巨大，应在张严方后续治疗结束后再行主张。
杨小波答辩称，杨小波不是没有驾驶资格，只是驾驶证未年检造成脱审，并不是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超过有效期”、“未取得驾驶资格”等情形。杨小波驾驶证有效期限为2014年9月17日至2024年9月17日，事故发生时间在有效期内，并未过期。另外，人寿保险公司提供的免责条款“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的约定，虽然有投保人的签字，但按照法律规定，应作出有利于非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因此，一审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图河镇政府答辩称，一、杨小波驾驶证未及时年审，不属于超过有效期或者有效期届满的情形。杨小波的驾驶证上载明有效期至2024年9月17日，本案事故发生时，杨的驾驶证尚在有效期内，不存在超过驾驶证有效期的情形。二、人寿保险公司混淆了驾驶证未年审和驾驶证有效期满两个概念，这也导致了其对相关法律法规的理解错误。三、驾驶证的年审是公安交管部门的行政管理行为，未及时年审并不导致驾驶资格的丧失。四、对于本案所涉及的保险免责条款的理解，根据法律规定应当作出对有利于非提供格式条款的当事人的解释。五、张严方的后续治疗费是法律规定的赔偿项目之一，人寿保险公司要求在实际发生后再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张严方未答辩。
张严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杨小波、图河镇政府、人寿保险公司赔偿张严方各项经济损失242656.8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7日13时04分许，杨小波持过期驾驶证驾驶苏Ｇ×××××号小型客车沿苏3**省道由东向西行驶至图河镇图河村金缘喜庆礼品店门口，将前方在道路上转运施工材料的张严方、何步星撞伤。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杨小波承担事故全部责任，张严方、何步星无责任。张严方伤后在灌云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7年3月9日出院，共花费医疗费195604.22元，图河镇政府垫付180000元。2017年8月7日，由交警部门委托，灌云县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严方伤情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张严方，2016年12月17日因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胸外伤：右胸多发性肋骨骨折（5根）；双下肢多发性粉碎性骨折及左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左膝半月板损伤。经综合治疗，其胸部多发肋骨骨折遗留畸形愈合、双膝关节功能障碍，分别构成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十级、十级、十级残疾。2.其本次伤后所需休息（误工）期限拟定为300日，护理期限拟定为150日，营养期限拟定为150日。3.需后续医疗费用（包括体内多处内固定物取出）约为叁万元人民币。4.取内固定物期间所需休息（误工）期限拟定为60日，护理期限拟定为45日，营养期限拟定为60日”。张严方户籍为灌云县侍庄街道季尧村，属失地农民，伤后由妻子朱忠美护理。苏Ｇ×××××号小型客车登记所有人为图河镇政府，杨小波为图河镇政府工作人员，事故发生时在执行工作任务。该车在人寿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责险（责任限额500000元，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诉讼过程中，张严方与何步星协商一致，涉案交强险赔偿限额由张严方优先受偿。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的部分内容，张严方所举的张严方身份证复印件、杨小波驾驶证复印件、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灌云县人民医院医疗费发票16张、住院病案复印件、出院记录、出院证、诊断证明、放射影像诊断报告单复印件、费用汇总表、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1张、气垫床发票1张、轮椅发票1张、灌云县侍庄国土资源所及侍庄街道季尧村民委员会证明，杨小波所举的杨小波身份证复印件、驾驶证复印件、苏Ｇ×××××号小型客车行驶证复印件、医疗费发票复印件1张、收条4张、商业三责险保单、交通事故认定书复印件，人寿保险公司所举的投保单复印件、保险条款等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人寿保险公司辩称杨小波持过期驾驶证，没有驾驶资格，按法律规定，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驾驶证规定有效期，是公安机关对机动车驾驶人进行行政管理的需要，驾驶证超过有效期未审，并不导致驾驶人丧失驾驶资格。杨小波在宽展期内换取的驾驶证记载的有效期限为2014年9月17日至2024年9月17日，可见事故发生时，杨小波具备驾驶资格。杨小波驾驶证超期未审，并未影响其驾驶能力，也不是导致本案交通事故发生的因素，没有加重保险公司的保险风险。人寿保险公司举证的商业三责险保单涉案免责条款为“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该免责条款订立的目的是控制保险风险，如“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仅指驾驶证所载的有效期限届满，而非驾驶证本身效力期限的届满（扣留、吊销、注销等情形），那该免责情形可能导致的保险风险远远低于同一项条款中“无驾驶证”情形可能导致的保险风险，并且投保人享有的保险期限也因“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而缩短。人寿保险公司没有对“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内涵、外延进行释明，仅笼统地予以表述，从平衡投保人与保险公司双方利益角度，应作出有利于非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即“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应理解为驾驶证本身的效力期限届满。因此，人寿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交强险及商业三责险赔偿限额予以赔偿。
人寿保险公司辩称不承担鉴定费，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对此免责。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张严方为确定损失、主张权利而支付的鉴定费用属于必要的、合理的费用。因此，一审法院对人寿保险公司该项抗辩事由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杨小波承担事故全部责任，张严方无责任，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苏Ｇ×××××号小型客车在人寿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责险，因此，张严方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由人寿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根据张严方诉讼请求，经核算，张严方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195604.22元、误工费25631.27元（40152元/365天×233天）、护理费21451.06元[40152元/365天×（150天+45天）]、营养费7604.01元[26433元/365天×（150天+60天）×50%]、住院伙食补助费1640元（20元/天×82天）、伤残赔偿金96364.8元[40152元/年×20年×（0.1+0.01+0.01）]、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后续医疗费30000元、司法鉴定费3000元、交通费500元（一审法院根据张严方实际需要酌定）、气垫床及轮椅费用600元（扣除残值），共计人民币388395.36元，由人寿保险公司赔偿张严方208395.36元（交强险赔偿限额使用完毕），并返还图河镇政府180000元。判决：一、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灌云县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张严方208395.36元；二、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灌云县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灌云县图河镇人民政府180000元；三、驳回张严方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灌云县支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2470元(已减半收取)，由杨小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人寿保险公司是否应在商业保险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支持张严方后续治疗费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关于人寿保险公司是否应在商业保险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的问题，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约定，驾驶人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属于保险人责任免除的情形，但各方当事人对事故发生时杨小波驾驶证是否有效、其是否具备驾驶资格有不同解释。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首先，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将“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和“无证驾驶”用“或者”并列，说明两者导致的法律后果是相同的，故将“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解释为驾驶证本身的效力期限届满，即驾驶人驾驶资格的丧失，更符合合同解释的规则。其次，行政法规、部门规章所规定的驾驶证的审验、换发等属于行政管理的范畴，驾驶证的有效期并不等同于驾驶资格的有效期。杨小波发生事故时驾驶证过期，但其驾驶证并未被注销，且交警部门审验换发的驾驶证上载明的有效期限也可佐证杨小波的驾驶资格未曾丧失。因此，杨小波发生事故时驾驶证过期不属于“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的情形，人寿保险公司应当在商业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一审判决支持张严方后续治疗费是否恰当的问题，经审查，张严方的伤残情况已经过司法鉴定，各方当事人对鉴定意见均无异议。该鉴定意见认为，参照本地区医疗收费标准评估，张严方需后续医疗费用约三万元。因此，一审法院为减少诉累，依据当事人诉求，参照鉴定意见确定的数额一并判决支持必要、合理的后续治疗费，并无不当。
综上，人寿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4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灌云县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安述峰
审 判 员 王 霞
审 判 员 刘亚洲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马腾跃
书 记 员 李 静
法律条文附录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