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昌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昌民一终字第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建明，男，1960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代理人任智明，四川法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滕光贤，女，1964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代理人任智明，四川法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
法定代表人肖卓，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成文，重庆长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蒙松，男，1943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代理人陈飞，重庆川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川，重庆川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谭建明、滕光贤、重庆市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水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蒙松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西藏自治区江达县法院作出的（2015）江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德西拉珍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秋芳、代理审判员李蓓蕾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2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谭建明、滕光贤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任智明，重庆水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邱成文，被上诉人王蒙松的委托代理人陈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2年3月11日，被告谭建明与被告重庆水电公司签订联营协议，双方约定在西藏自治区成立重庆水电公司西藏分公司，由谭建明承包，并由其在西藏自治区自行承包工程、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2003年2月17日，谭建明以重庆水电公司名义与西藏自治区江达县独曲河电站工程建设管理处签订独曲河电站工程施工合同，承包该工程。在工程实际施工时，谭建明将部分隧道工程交由王蒙松负责实际施工。独曲河电站工程于2003年4月18日开工建设，2004年12月正式完工并投入发电运行。2008年7月，独曲河电站工程通过终验，工程质量为合格。2009年8月13日，经谭建明、重庆水电公司确认，王蒙松的施工队还应收工程款为941643.87元。2009年11月2日至2011年3月14日期间，重庆水电公司共向王蒙松支付工程款合计553000元。目前，王蒙松应收工程款为388643.87元。
另查明，被告谭建明与被告滕光贤于1983年结婚，2010年2月3日离婚。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欠付工程价款应由何人承担的问题。1、关于谭建明是否为本案的适格主体，是否应承担欠付工程价款的问题。根据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书，谭建明借用重庆水电公司资质，承包独曲河电站工程，其本人为工程的实际承包人；同时，根据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3）江法民初字第05046号民事判决书和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4154号民事判决书，谭建明为了独曲河电站工程资金周转于2006年9月26日至2009年5月20日期间，累计向重庆水电公司借款66万元，也证明了谭建明系独曲河电站工程实际承包人。原审法院认为谭建明、滕光贤认为谭建明作为重庆水电公司西藏分公司负责人所做出的系列行为是职务行为的辩解是违背事实的。因此，谭建明系独曲河电站工程的实际承包人，作为本案的被告是适格的，应由其承担欠付工程价款的给付责任。
2、关于滕光贤是否应承担欠付工程价款给付责任的问题。王蒙松应收工程款系谭建明和滕光贤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属夫妻共同债务。谭建明和滕光贤于2001年、2002年就夫妻双方的财产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双方于2010年2月2日所作离婚协议公证及西藏自治区堆龙德庆县人民法院（2010）堆民初字第115号解除滕光贤、谭建明婚姻关系的民事调解书均未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进行相应的处置。因此，滕光贤应对欠付工程价款承担连带责任。
3、关于重庆水电公司是否应承担欠付工程价款给付责任的问题。（1）重庆水电公司应承担欠付工程价款的给付责任。重庆水电公司以联营的名义将本公司资质出借给不具有施工资质的谭建明，设立重庆水电公司西藏分公司、承包独曲河电站工程等一系列行为，违反了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作为名义上的工程承包人应对欠付工程价款承担连带责任。（2）关于王蒙松在本案中是否可向重庆水电公司主张权利的问题。庭审中，重庆水电公司提出王蒙松于2011年3月4日向重庆水电公司出具了承诺书，附条件地放弃了向重庆水电公司追索欠付工程价款的权利，因此不应向该公司主张权利。王蒙松反驳称，当时是为了从重庆水电公司拿到25万元的工程款（2011年3月14日实际收到），不得已才向公司出具承诺书的，不是真实意思的表示。原审法院认为，一方面，重庆水电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乘人之危，要求王蒙松出具承诺书免除该公司应负之责任，该承诺书不是王蒙松的真实意思表示；另一方面，该承诺书在实际上免除了该公司应当支付欠付工程价款的责任，从而损害了本案谭建明、滕光贤的合法权益。对此证据，不予采纳，王蒙松可依法请求重庆水电公司承担给付责任。
4、关于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2009年8月13日进行工程款结算后，王蒙松一直向重庆水电公司追索工程款或请求重庆水电公司协助其向谭建明追索工程款，并于2009年11月2日至2011年3月14日，先后共向重庆水电公司追索并实际收到工程款累计553000元；在2013年7月24日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就谭建明与重庆水电公司关于联营协议、独曲河电站工程等问题作出（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后，重庆水电公司于2013年9月9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王蒙松曾向重庆水电公司追索欠付工程价款（重庆水电公司声称应向谭建明催收欠款）；2015年4月30日向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提出民事诉讼，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依法移送本院管辖。以上事实表明，王蒙松对其应收工程款处于积极主张的状态，其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关于欠付工程价款的确定及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问题。1、欠付工程价款的确定。经当庭举证质证，当事各方对于欠付工程价款数额和计算方式并无异议，但王蒙松在诉讼中的实际计算存在误差，不是其在诉讼请求中提出的388647.87元，应为388643.87元（即应收帐款1297643.87元减去借款356000元，再减去重庆水电公司向其累计支付的553000元）。2、关于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的问题。（1）利息标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没有约定的，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王蒙松主张按照民间借贷的最高利率，即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作为欠付工程价款利率标准过高。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二百七十条、第二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谭建明、滕光贤、重庆市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向王蒙松支付欠付工程价款388643.87元；二、谭建明、滕光贤、重庆市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于欠付工程价款388643.87元，从2009年8月14日起至付清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共同向王蒙松支付欠付工程价款利息。
上诉人重庆水电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事实及理由（1）本案的相关民事责任不应当由重庆水电公司承担。本案涉及的相关建设工程“独曲河电站”工程实际施工人是谭建明，已经由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且该判决书中明确认定该工程的工程款已由谭建明收取，并明确在判决生效后再因该工程找上诉人主张工资及工程款均由谭建明承担。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与谭建明、滕光贤共同向原告承担支付工程款系违反上级法院的生效判决。（2）王蒙松不应再向重庆水电公司主张权利。原告曾于2011年3月向重庆水电公司承诺，在重庆水电公司实际收到的工程款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情况下，王蒙松放弃向重庆水电公司追索工程款的权利，并出具了《承诺书》。重庆水电公司在一审中向法庭出示了相关证据证明实际收到的工程款已不足以清偿债务，王蒙松应当按照承诺的内容放弃向重庆水电公司追偿。一审法院认定该承诺不是王蒙松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上诉人利用优势地位、乘人之危，证据不足。
上诉人谭建明、滕光贤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事实及理由：（1）一审法院查明和认定的事实错误。第一、上诉人谭建明是代表重庆水电公司与西藏江达县独曲河电站工程管理处签订的合同，谭建明是委托代理人，其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第二、原审法院依据西藏高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书和重庆市江北区法院（2013）江法民初字第05046号民事判决书、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415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谭建明系独曲河电站的实际承包人与客观事实不符。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证明该工程是重庆水电公司承建。一审法院采用的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做出的判决、重庆市江北区法院及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与本案也无关联性。第三、重庆市（2007）渝一中法民终字第1770号民事判决、重庆市江北区法院（2010）江法民初字第287号民事判决均认定重庆水电公司西藏分公司系重庆水电公司的内设机构，谭建明系分公司的负责人，其行为应当是职务行为，依据法律规定其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归结于重庆水电力公司，从而认定案外人赵建涛、江向中要求上诉人谭建明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未予支持，上述案外人应当向重庆水电公司要求给付尚欠工程款。本案中的被上诉人王蒙松与上述案外人一样均系该工程的分项施工人，其主张的事实和请求完全是一样的，该两份判决也应当作为一审人民法院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因此判决上诉人谭建明给付工程款的主体资格不适格。第四、滕光贤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上诉人滕光贤与谭建明于2001年分居，滕光贤对此并不知情，且约定了自2001年起各自的债权债务各自承担，再次工程欠款不是二人夫妻共同生活所形成，不应当作为夫妻共同债务。（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上诉人谭建明向本院提交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5）江法民初字第02213号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一、重庆水电公司任命谭建明为重庆水电公司西藏分公司法定代表人、委托其处理独曲河电站工程相关事宜，并以该分公司的名义签订合同、承接工程、进行结算；二、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中载明的“若谭建明雇佣的工人再向重庆水电公司主张工人工资或者材料款，应由谭建明负担”是针对谭建明雇佣的工人。王蒙松不是谭建明的工人，是工程的分项施工人，因此该项表述对本案并不适用。
被上诉人王蒙松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本院庭审质证，重庆水电公司对上诉人谭建明提交的新证据质证认为：一、此项判决并未生效；二、判决书中当事人杜定全在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前确实系西藏分公司的管理人员，且其索要的是工资，并非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书中表述的“工人工资和材料款”，而本案中王蒙松、王显建是谭建明请的人，他们诉求的是工程款，因此该份证据对本案并无参考价值。被上诉人王蒙松对上诉人提交的新证据质证认为该份判决书中的当事人杜定全与重庆水电公司是劳动合同关系，而王蒙松与重庆水电公司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认为，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5）江法民初字第02213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并无关联，故对此份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在二审期间补充查明以下事实：（1）王蒙松于2011年3月4日向重庆水电公司出具了承诺书。承诺“本人在本承诺书生效之日起向贵公司收取人民币贰拾伍万元款项后，余下款项人民币叁拾柒万捌仟陆佰肆拾叁元捌角柒分，待贵公司向谭建明追索到款项后，由贵公司再向本人清偿。在公司未实际收到谭建明的款项前，本人不再要求贵公司支付余款，也不以任何理由和借口干扰贵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活动。若贵公司追偿的款项不足以清偿债务时，由本人自行向谭建明追偿，贵公司负提供资料的协助义务”。（2）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中审理查明：2009年7月10日，谭建明向重庆水电公司出具承诺书称，江达县独曲河水电站为谭建明修建，谭建明表示愿意承担该工程的所有债务。
上述事实，由各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和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答辩意见及举证情况，将本案争议焦点归纳为：（一）谭建明是否应当对王蒙松承担付款责任；（二）重庆水电公司是否应当对王蒙松承担付款责任；（三）滕光贤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的义务。
本院认为，（一）关于谭建明是否应当对王蒙松承担付款责任的问题。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已经明确谭建明与重庆水电公司签订的《重庆市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关于同谭建明联合成立西藏分公司的联营协议》，名为联营，实为借用建筑资质承包工程的内部承包协议，规避了国家强制性规定，自始无效。重庆水电公司西藏分公司的成立就是以合法的形式掩盖借用资质进行工程承包的非法目的，同时当事人在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也显示谭建明在江达县独曲河水电站工程建设中以个人名义向重庆水电公司借款、对工程进行分包、对往来资金账目独立核算，谭建明实质上是无资质的实际承包人。
本案中谭建明将江达县独曲河水电站工程中的部分隧道工程交由王蒙松的施工队施工，双方形成事实上的施工合同关系，虽然因违法分包行为导致合同无效，但该工程已经验收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王蒙松作为独曲河电站的分项工程的承包人有权向谭建明主张合同价款。另外谭建明于2009年7月10日向重庆水电公司出具承诺书称，江达县独曲河水电站为谭建明修建，其表示愿意承担该工程的所有债务，故上诉人谭建明认为其不是适格的付款义务主体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重庆水电公司是否需要承担付款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王蒙松所做出的“在公司未实际收到谭建明的款项前，本人不再要求贵公司支付余款”的承诺是其对重庆水电公司的债权的自由处分行为，真实有效，原审法院认定该承诺不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且重庆水电公司利用优势地位、乘人之危，承诺无效的认定无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纠正。同时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藏法民一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中已经明确江达县独曲河电站中的人工工资和材料款由谭建明负责，因此重庆水电公司无需对王蒙松承担付款责任。重庆水电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三）滕光贤是否需要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十四条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以个人财产投资取得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中，该欠款发生于谭建明、滕光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在法院审理期间谭建明、滕光贤均未能举证证明该欠款属于个人债务，也未能证明王蒙松知道二人关于债权债务的约定，因此，本院认为该欠款属于谭建明、滕光贤夫妻共同债务，滕光贤认为该债务系谭建明个人债务，滕光贤不应承担共同还款义务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十八条、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西藏自治区江达县人民法院（2015）江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
二、谭建明、滕光贤共同向王蒙松支付欠付的工程款
388643.87元及该款自2009年8月14日起至付清之日的利息（利率为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利率）。上述款项于本判决书生效后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王蒙松要求重庆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130元，由谭建明、滕光贤承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130元，由谭建明、滕光贤承担（已交纳）。由重庆水利电力建设有限公司缴纳的案件受理费7130元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德西拉珍
审 判 员 李 秋 芳
代理审判员 李 蓓 蕾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次仁曲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