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再11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青岛坤盛基钢结构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即墨市。
法定代表人：葛秋芳，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益杰，山东诚功（崂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腾龙，山东诚功（崂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即墨市。
法定代表人：宫象超，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涛，山东青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宫象超，男，1968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即墨市。
再审申请人青岛坤盛基钢结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坤盛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润达公司）、被申请人宫象超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一终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3月17日作出（2016）鲁民再11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坤盛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管益杰、徐腾龙，被申请人澳润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宫象超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坤盛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坤盛基施工的钢结构厂房高度不够并非主体结构质量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为主体结构质量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而且厂房地面由第三方施工，澳润达公司接受使用后私自添加了天车，改变了设计，均可能对涉案工程质量产生不利影响。（二）修复费用中的除锈、喷漆等只是后期维修费用，跟主体结构无关，原审判决由坤盛基公司承担错误。（三）原审判决修复费用全部由坤盛基公司错误。涉案工程保修期仅为一年，而工程交付后澳润达公司一直在使用近两年，期间从未提出质量异议。因此，即使坤盛基公司需要对涉案工程的质量承担一定责任，也只能按比例承担减少价款的责任，不应承担修复和重做的责任。（四）原审判决免除宫象超的连带责任错误。宫象超作为澳润达公司法人，涉案工程位于其名下土地，而且实际履行合同中，多次以自己名义付款，可以认定其个人财产和公司财产混同，应负连带责任。（五）涉案厂房属于违章建筑，澳润达公司的反诉提出的该违章建筑修复费用不属于本案的受理范围，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澳润达公司的反诉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即使能够受理，修复费用鉴定报告中也应当扣除企业管理费、利润、规费。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澳润达公司的修复费用的反诉请求，宫象超与澳润达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本案一、二审由宫象超和澳润达公司承担。
澳润达公司辩称，（一）坤盛基公司未按照图纸要求以及施工规范进行施工，造成严重的工程质量问题，已经构成违约。且坤盛基公司不具钢结构的施工资质，不能对涉案工程进行修复。因此，原一、二审判决由其承担修复费用，与法有据，合情合理。（二）宫象超系澳润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本案中的所有行为均属于职务行为，行为后果归属于澳润达公司。原一、二审判决驳回坤盛基公司对宫象超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请求驳回坤盛基公司的再审请求。
坤盛基公司向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宫象超和澳润达公司支付工程款250000元；2、诉讼费用由宫象超和澳润达公司负担。
澳润达公司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坤盛基公司赔偿澳润达公司因工程质量造成的损失10000元，其它损失待依法评估后追加；2、依法承担本案反诉讼费用。在一审法院审理中，澳润达公司将反诉请求变更增加为：1、误工损失436553.2元（按照合同第五条第四项应当是误工损失和违约金约定，为此按照上述约定，对误工损失主张对方承担80%的主要责任）；2、隐蔽瑕疵鉴定费用126600元；3、隐蔽瑕疵修复费用440837.92元；4、违约金163707.45元（按照合同第五条第四项应当是误工损失和违约金约定，为此按照上述约定，对违约金主张对方承担总标的额的30%），共计1167698.57元。
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09年5月16日，宫象超作为发包人（甲方）和坤盛基公司作为承包人（乙方）订立了《钢结构工程施工承包合同》，该合同主要约定：第一部分工程概况：一、工程名称：30.48x83.6＋30.48x37.45钢结构车间；二、工程地点：通济街道办事处郭庄四村宫象超土地内（J345302）；三、建筑面积：3689.6平方米（按实结算）；四、承包范围：1、钢珠梁（一遍防除锈，二遍面漆，颜色：中灰）规格：按图纸要求，钢柱梁可以满足5T单梁吊车使用，材质：按图纸要求，后加牛腿、吊车梁、费用另计。2、C型刚檩条（一遍防锈漆，二遍面漆，颜色：中灰）规格：按图纸要求，材质：按图纸要求（厚2.5，实测2.45）。3、支撑构件（一遍防锈漆，二遍面漆，颜色：中灰）规格：按图纸要求，角铁L50X4，国标，材质：按图纸要求。4、层面：角驰820型彩钢瓦，绯红色，厚0.5（宝钢产）＋100厚玻璃丝绵＋铝箔纸＋钢丝网，现场复合而成。5、墙面：无。6、采光板：无。7、天沟：彩板天沟，绯红色，外观要平整。8、窗：仅有天窗，80型材，推拉，中空玻璃，带小滑轮，窗扇要加筋。9、包角：绯红色（山墙封山采用砖墙压顶水泥抹灰）。10、其他：（1）不含防火处理，（2）不提供设计院盖章图纸，（3）不通过质检部门验收，（4）不含落水管，（5）不含水电费，（6）乙方负责设计钢结构图纸，保证所设计图纸符合国家要求，在合理使用条件下，保证主体结构安全50年；五、合同工期：1、开工日期：确定为2009年05月30日，钢柱梁进工地，6月5日施工结束，正式开工日期应在场地具备施工条件。2、竣工日期：经双方确认的开工日期起第三天开始总日历天数25天内完成。3、若因甲方原因（现场不具备施工条件、工程款不及时、工程变更、停电等）和不可抗拒的自然条件影响，则工期顺延。4、除上述原因外，乙方无故拖延工期，每逾期一日罚款总价的0.5%；六、质量标准：本工程质量验收标准：合格；七、平米造价：174元／每平方米（建筑面积）；八、合同总金额：641990元；第二部分：合同价款变更与支付：一、工程变更：本合同的总造价经双方约定后，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改变，但发生图纸变更和发包人工程量增加时，以工程联系单形式，可作调整；二、工程款支付：1、以建筑面积×每平方米造价，按实结算。2、本合同签字盖章生效后二日内，甲方先支付工程款造价的100000元作为工程预付款。3、钢柱梁，檩条进入施工现场，甲方须在二日内再付工程造价的100000元。4、钢柱梁安装完毕后，甲方须在二日内再付工程总价的100000元。5、钢结构工程完工后，甲方须在三日内组织验收，验收后二日内再付工程造价的100000元。6、余留的工程款作为保修金，保修期满后三日内付清。保修期为为自钢结构工程完工之日起一年，如在保修期内工程出现质量问题，乙方必须及时维修，维修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负责，但超出国家规范要求的情况除外。7、发包人根据上述约定的时间支付工程款，如逾期在五日内未付，承包人可停止施工，甚至有权单方终止合同，发包人承担从逾期日起由于停工等带来的经济损失。8、本合同总金额不含税金，如需开发票，另加合同总金额1.6%的费用，开原材料发票，另加总造价1%的费用。
合同签订后，坤盛基公司于2009年5月30日开始施工。
2009年12月6日，坤盛基公司向澳润达公司出具了计划，计划内容为：“宫象超服装工业园工程钢结构部分在2009年12月7日安装结束。气窗部分2009年12月28日完成。至2009年12月6日共收款（370000.00元）￥叁拾柒万元整。”
涉案工程完工后，澳润达公司未经验收即接受使用。
双方在合同约定的涉案工程价款641990元为固定价款。澳润达公司已支付坤盛基公司涉案工程款411000元。
经青岛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鉴定，坤盛基公司为澳润达公司施工的工程存在质量问题，涉案工程质量原因为未按照图纸要求及施工规范要求进行施工，其责任方为施工不当造成。澳润达公司支付质量鉴定费120000元。
澳润达公司申请对存在工程质量问题造成的损失及修复费用和本案误工工期5个月零20天（2009年6月28日至2009年12月18日）的损失进行鉴定。经青岛立信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有限公司鉴定评估，存在质量问题的工程总修复费用为440837.92元。同时对涉案工程误工损失也做出了鉴定结果报告：“根据双方当事人目前提供的资料中，没有该部分的鉴定资料和有关协议说明等。在现场的勘查中，双方当事人也没有就该部分达成任何协议。故该部分目前的资料无法鉴定，特此说明。”
澳润达公司支付工程造价鉴定费6600元。
在诉讼中，坤盛基公司未提交《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
另查明，澳润达公司还拖欠坤盛基公司金口镇金元二路工程的工程款18000元，双方均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审理。
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坤盛基公司与澳润达公司订立的《钢结构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二、澳润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坤盛基公司工程款248990元；三、坤盛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澳润达公司工程质量的修复费用440837.92元；四、本案鉴定评估费126600元，由坤盛基公司承担63300元，澳润达公司承担63300元。坤盛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澳润达公司鉴定评估费63300元；五、驳回坤盛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澳润达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七、驳回坤盛基公司对宫象超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坤盛基公司负担15元，澳润达公司负担5035元；一审反诉费减半收取7655元，由澳润达公司负担3698元，坤盛基公司负担3957元。
坤盛基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驳回澳润达公司的反诉请求。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的工程质量问题是何原因造成，承包方坤盛基公司应如何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宫象超应否承担本案的付款责任；三、本案工程的性质是否影响人民法院对案件的受理。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坤盛基公司作为本案工程的设计和施工方，对于工程出现质量问题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坤盛基公司主张第三方原因造成地面超高，因此导致实际施工的钢柱高度不符合图纸约定尺寸。坤盛基公司设计的图纸标高并非按照绝对高度，而是相对高度，高度起算点就是地面，因此地面是否超高不影响钢柱实际施工的效果，坤盛基公司应当对于本案的质量问题承担责任。因坤盛基公司没有相应的施工资质，因此坤盛基公司与澳润达公司之间的施工合同无效，坤盛基公司没有资质对相关的质量问题进行维修，因此只能折价赔偿。坤盛基公司上诉认为其应当承担的责任是按比例承担减少价款的责任，因建设工程的标的物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其使用价值和使用功能不能简单地根据高度差折算比例，因此坤盛基公司该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坤盛基公司有义务使工程达成合同约定的状态，不能履行该义务时，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维修费中的除锈、喷漆问题。除锈和喷漆的目的是为了确保主体结构的在合理使用寿命内正常使用，因此，一审判令坤盛基公司承担该部分费用，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宫象超作为澳润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签订和履行合同的目的是为了澳润达公司的生产经营，因此宫象超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坤盛基公司向其主张权利，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根据我国城乡规划法等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对于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规定内容建设的违法建筑的认定和处理，属于行政机关的职权范围，人民法院对于违法建筑的权利归属及内容不做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所审理的是承包人与发包人之间关于建设工程的价款、质量等方面的纠纷，不涉及建筑物本身的权利归属和内容，因此本案无论是本诉还是反诉均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坤盛基公司主张本案反诉部分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坤盛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007元，由坤盛基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据青岛立信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报告（青立所审基[2013]第56号），修复费用共分三部分，分别为：东、西车间层高问题的修复费用，西车间顶梁及东车间顶梁部分钢梁腹板钢板厚度问题导致钢板承载力降低的修复费用，钢构返锈问题的修复费用，共计440837.92元。其中，钢板厚度问题的修复费用，即鉴定报告所附工程预结算表中载明：01524屋架抗震加固钢结构制作安装费用，为6047.78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坤盛基公司未提交《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说明其未取得《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不具备建筑施工企业相应的施工资质。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的规定，澳润达公司与坤盛基公司订立的《钢结构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本案当事人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澳润达公司反诉主张的修复费440837.92元应否由坤盛基公司承担；二、宫象超应否与澳润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澳润达公司反诉主张的修复费440837.92元应否由坤盛基公司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第十三条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双方订立的合同第一部分第四条承包范围中第10项明确约定“不通过质检部门验收”，而且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涉案钢结构厂房完工后，澳润达公司未经验收即接受使用。直到坤盛基公司起诉前，澳润达公司未提出任何质量异议，且一直使用涉案钢结构厂房。澳润达公司本院再审时虽辩称，因层高问题不符合其使用要求，已经弃用，并曾提出质量异议，但因合同并未约定其使用目的对层高的要求，且澳润达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故本院均不予采信。因此，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二条、第十三条的规定，双方所签订的合同虽然无效，但坤盛基公司有权主张清偿工程款；澳润达公司仅得就主体结构质量问题向坤盛基公司主张权利，即屋架抗震加固钢结构制作安装部分。坤盛基公司应承担6047.78元的修复费用。二审判决坤盛基公司承担全部修复费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宫象超应否与澳润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澳润达公司作为宫象超的一人公司，宫象超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澳润达公司虽提出抗辩理由，但一、二审审理及本院再审时澳润达公司及宫象超均未提交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证据，故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二审判决免除宫象超对澳润达公司债务的连带责任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部分处理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坤盛基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部分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二条、第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一终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1）即民初字第517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五、六项；
三、变更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1）即民初字第517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青岛坤盛基钢结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工程质量的修复费用6047.78元”；
四、变更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1）即民初字第5170号民事判决第七项为“宫象超对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所负担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青岛坤盛基钢结构有限公司负担15元，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负担5035元；一审反诉费减半收取7655元，由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负担7620元，青岛坤盛基钢结构有限公司负担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07元，由青岛坤盛基钢结构有限公司123元，青岛澳润达橡胶工业有限公司负担8884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 勇
审 判 员 滕建国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杨开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