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17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江，男，1971年10月27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玺，北京观韬中茂(厦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沙勇，北京观韬中茂(厦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十七局集团第六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莲花南路7号经协大厦8楼。
法定代表人：赵新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益雄，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凌，福建勤贤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倪文珠，男，1984年11月20日出生，住福建省永泰县。
上诉人张建江因与被上诉人中铁十七局集团第六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倪文珠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5民初17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建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倪文珠系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的工程下属层层分包承包人是正确的，但认为张建江与倪文珠不存在劳务关系则是错误的。倪文珠主张《民工工资结算》是被张建江胁迫所签，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以张建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为由排除该证据，系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一审仅凭付款单和报销单认定张建江与倪文珠存在工程合作关系，缺乏证据支持。双方没有书面协议，没有约定股权比例、出资比例、收益分配比例，严重不符合生活经验。倪文珠说双方为合作关系，庭审时又说在工程做完后没有结算，不符合常理。与工程有关的所有合同都是由倪文珠与黄建安签订，相应的进度款也是由倪文珠代表施工队结算，张建江始终作为内部管理与机械台班的身份出现，不可能是施工队的投资方。付款单和报销单存在复核与审批、主管等由不同的人签字的情况，但仅凭此显然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合作关系。倪文珠作为工程的包工头，聘请张建江作为现场管理与机械管理，在身份上有管理性质，在签署付款单、报销单时可能存在不规范的情况，但仅就这一点，没有任何其他书面合作协议、结算申请、进度款分配，不可能形成一审判决所谓的认定存在合作关系的高度盖然性。2.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应当对倪文珠欠付的劳动报酬承担连带赔付责任。现行法律并不禁止双重劳动关系。张建江社保关系挂在自行经营的公司名下，在自己开办的公司经营，同时还负责倪文珠的现场管理，两者同时并在，并不因一个用工关系而导致另一个用工关系不存在。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即使不承担劳动关系责任，也应当承担非法用工关系下的劳动报酬支付责任。张建江与倪文珠存在非法用工关系，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就其下属包工头对民工的非法用工责任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辩称，1.张建江主张其与倪文珠存在劳务合同关系，倪文珠拖欠其劳务报酬。且不论其主张成立与否，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该“劳务报酬”不承担任何责任。即使张建江主张的劳务关系成立，也是其与倪文珠之间平等主体之间的劳务合同关系，具有合同相对性，不能约束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2.张建江早已确认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不存在争议，并承诺不向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主张权利。2016年1月30日张建江和案外人张满波共同出具《承诺书》，明确所有费用已全部结清，不再向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提出任何主张。3.一审法院认定张建江与倪文珠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与事实相符。倪文珠提供的付款审批单显示复核人为倪文珠，主管为张建江，张建江对此无合理解释。《民工工资结算》倪文珠明显否认其真实性，并对出具背景作了合理的解释说明，结合本案其他证据、事实，一审认定两结算单不足以证明倪文珠曾雇佣张建江是正确的。张建江在劳动仲裁时称其在工地上下班有明确时间，一审庭审中又称没有明确时间，这一矛盾的陈述也印证其主张虚假。4.张建江关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将工程分包给黄建安、黄建安又分包给倪文珠的主张不能成立，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证明。黄建安系代表厦门华海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进行合法的劳务分包。
倪文珠辩称，同意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的意见。张建江举证的付款单由张建江负责现场报销，主管处由倪文珠签字，拟证明倪文珠雇佣张建江。但倪文珠举证的报销单的主管处却是由张建江签字，张建江对此未能作出合理解释，与其主张存在矛盾。倪文珠和张建江在不同单据的主管处签字，双方是合作关系。本项目是亏损的，也不存在分红。
张建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向张建江支付劳动报酬60000元。后一审法院追加倪文珠为共同被告，张建江于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为：1.倪文珠向张建江支付劳务报酬60000元；2.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倪文珠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09年7月10日，厦门市富贤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门富贤公司)注册成立，经营范围包括工程机械租赁，张建江为厦门富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二自然人股东之一、执行董事，出资比例为95%。厦门富贤公司的另一股东为张满波，出资比例为5%。《公司备案申请书》中载明联络人为张建江。2009年8月至2016年3月，张建江的社会保险均由厦门富贤公司缴交，张建江的社会保险参保缴费情况中载明其身份为外来管理、技术人员。
2015年2月16日，倪文珠作为“工地负责人”向张建江出具一份《民工工资结算》，载明2014年3月15日至2015年1月15日欠张建江管理人员工资10个月×5000元=50000元整，其中还备注“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第六分公司路基二队”。2015年3月28日，倪文珠又向张建江出具一份《民工工资结算》，载明2015年1月15日至2015年3月15日欠张建江管理人员工资2个月×5000元计10000元整，同样备注有“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第六分公司路基二队”。2016年1月30日，张建江、张满波向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本人张建江、张满波（身份证号……），在中铁十七局集团第六工程有限公司厦门海沧隧道海沧端接线工程项目经理部路基二队施工班组中施工，今我方收到机械台班壹拾柒万伍仟元整后，我方所有费用已全部结清，我方承诺此后不再向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集团第六工程有限公司厦门海沧隧道海沧端接线工程项目经理部提出任何主张，包括但不限于可能存在的各项违约金、利息、赔偿金等。”2016年2月3日，张建江因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的争议向公安机关报警。
2016年3月11日，张建江向海沧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支付张建江于2014年3月15日至2015年3月15日期间的劳动报酬共计60000元。2016年4月22日，海沧仲裁委作出厦海劳仲案【2016】146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张建江的仲裁请求。张建江于2016年5月10日收到该裁决书，并于2016年5月24日诉至一审法院。
张建江举证一份《竣工结算书》（复印件）、《合同协议书》（复印件）、《工程项目分包协议》（复印件）、《关于下达2014年10月12日～2014年10月18日路基施工任务单的通知》（原件）、《付款单》二份（原件），拟证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将案涉工程分包给黄建安，黄建安又转包给倪文珠，倪文珠系案涉工程的包工头，以及倪文珠聘请张建江，由张建江负责现场报销管理。《竣工结算书》载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案涉工程进行了结算，施工队为路基二队（黄建安），施工队（班组）均由倪文珠签字，项目经理由张金实签字。《合同协议书》首页载明甲方为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厦门海沧隧道海沧端接线工程项目经理部，乙方为黄建安，日期为2013年3月6日，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在甲方名称上加盖项目经理部合同专用章。《合同协议书》由《合同协议书》（专用条款）等多份文件组成。《合同协议书》（专用条款）首部载明乙方为厦门华海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约定乙方承包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中标的厦门海沧隧道海沧端接线工程中的马青路右侧路基工程，黄建安在合同每一页下方签字，合同尾部甲方授权的代理人处有张金实的签字。《工程项目分包协议》由黄建安与倪文珠于2013年5月6日签订，约定黄建安将厦门海沧隧道海沧端接线工程路基项目分包给倪文珠。《关于下达2014年10月12日～2014年10月18日路基施工任务单的通知》由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厦门海沧隧道海沧端接线工程项目经理部于2014年10月12日经张金实签发后向倪文珠发出，载明项目经理部向路基二队下达施工任务单。二份《付款单》的复核、审批处分别由张建江、倪文珠签字。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于《合同协议书》、《工程项目分包协议》、《付款单》真实性不予认可，对于《竣工结算书》、《关于下达2014年10月12日～2014年10月18日路基施工任务单的通知》真实性认可，认为案涉工程的项目经理是张金实，倪文珠只是路基二队的施工队人员，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未将案涉工程转包给黄建安，并由黄建安转包给倪文珠。倪文珠对于以上证据质证意见同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并对《合同协议书》、《工程项目分包协议》、《关于下达2014年10月12日～2014年10月18日路基施工任务单的通知》、《付款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举证倪文珠出具的一份《证明》，载明：“本人签给张建江的两份民工工资结算单（2014年3月15日～2015年3月15日工资，共计6万元整），是在欠张建江机械款的情况下被迫签的，与事实完全不相符。张建江是路基二队的机械出租方，本人与张建江是合作关系，张建江不是管理人员，不存在工资。”张建江对该份《证明》不予认可。
倪文珠举证“审批单”五份，拟证明其与张建江存在内部合作关系，均系案涉工程路基施工队的股东，双方地位相同，不存在倪文珠雇佣张建江的情形。“审批单”一份审批处由倪文珠签字、复核处由张建江签字；另四份审批处由张建江签字、复核处由倪文珠签字。张建江对此质证认为应综合其他证据评判其与倪文珠之间的关系，倪文珠出具的《民工工资结算》，可以证明倪文珠雇佣张建江。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质证认为真实性无法确认，但可以反驳张建江的主张。
张建江庭审陈述，其负责现场机械调配、现场管理工作，有时代发工人工资，没有明确的上下班时间，工资每月5000元是与倪文珠口头约定；与倪文珠之间系劳务关系，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倪文珠非法用工所产生的工资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张建江虽经过申请劳动仲裁，但是张建江系在主张与倪文珠之间存在劳务关系的基础上提出相应的诉讼请求，本案应系劳务合同纠纷。虽然张建江未能提供《合同协议书》、《工程项目分包协议》的原件，但是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认可的《竣工结算书》来看，《竣工结算书》系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路基二队（黄建安）”所施工的工程进行结算，而施工一方由倪文珠签字确认，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未能对上述情况做出合理的说明，其主张案涉工程系向厦门华海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分包，结算却没有厦门华海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盖章确认，仅由其所谓的“施工队人员”签字确认，明显不符合常理。而且，结合《关于下达2014年10月12日～2014年10月18日路基施工任务单的通知》，该份通知系由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直接向倪文珠下发，符合张建江关于倪文珠系案涉工程包工头的说法。张建江提供的证据，能相互印证其关于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将案涉工程分包给黄建安，黄建安又转包给倪文珠的主张。倪文珠对于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以及层层转包分包的事实亦予以确认。因此，认定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将案涉工程分包给黄建安，黄建安又转包给倪文珠的事实。对于张建江主张的劳务报酬，张建江通过举证《付款单》两份拟证明倪文珠雇佣张建江及张建江负责现场报销管理，该两份《付款单》的主管处系由倪文珠签字，倪文珠所举证的“报销单”的主管处却系由张建江签字，张建江对此并不能做出合理的解释，与其提出的主张存在矛盾之处。张建江、倪文珠均在不同单据的主管处签字，倪文珠主张其与张建江之间于案涉工程存在合作关系，具有高度盖然性。在这种情形下，倪文珠虽向张建江出具了两份《民工工资结算》，但该两份结算单显然不足以证明倪文珠曾雇佣张建江。张建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向倪文珠提供劳务的具体情形，倪文珠所出具的《民工工资结算》并非系因张建江真实提供了劳务而进行结算，张建江以此而主张相应的报酬，因张建江与倪文珠不存在真实的劳务关系，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同理，张建江请求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张建江与倪文珠若因合作存在纠纷，可另案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javascript:SLC(9590,0)?)》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javascript:SLC(9590,0)?)》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张建江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各方当事人于庭审中均同意本案按照劳务关系审理。二审中争议焦点在于张建江与倪文珠之间是否存在劳务合同关系。张建江称，2013年其与倪文珠口头约定倪文珠雇佣张建江担任现场施工员，负责机械管理和现场人员管理，每月5000元；2014年3月之前的工资已付清，2014年3月15日至2015年3月15日期间的工资没有支付；工资有时以现金支付，有时从其代倪文珠向其他工人发放工资中支付，有时和工地杂费、材料款一起支付。倪文珠否认其雇佣张建江并称，其并未向张建江支付所谓的工资，双方之间是合伙关系，张建江占30%股份，倪文珠占70%股份，照此比例分成利润，双方共同向黄建安承包工程；张建江有支付工程保证金。倪文珠提供一份张建江于2013年5月7日转账支付30万元的银行交易记录，称该款就是张建江与其合作承包转给其用于支付讼争工程的保证金。张建江则称，该款并不是合作保证金，因其与倪文珠是朋友关系，倪文珠工地上需要资金，该款实际上是张建江出借给倪文珠的借款，倪文珠没有出具借条。倪文珠否认向张建江借款。二审中，张建江与倪文珠还确认，在讼争工程施工过程中张建江还提供机械设备，张建江单独收取机械台班费用。
本院认为，本案为劳务合同纠纷，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张建江与倪文珠之间是否存在劳务合同关系。张建江主张其于2013年与倪文珠口头约定倪文珠雇佣张建江，担任现场施工员，负责机械管理和现场人员管理，每月5000元，张建江应当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
张建江未能提供双方之间存在劳务合同关系的直接证据，举证两份《付款单》、两份《民工工资结算》等拟证明双方之间的劳务关系。张建江提供的倪文珠向其出具的两份《民工工资结算》，内容体现“欠张建江管理人员工资”。但两份《付款单》的主管处系由倪文珠签字，倪文珠提供了“报销单”主管处却系由张建江签字，上述做法与张建江所称其系倪文珠的雇员存在矛盾，张建江对此并不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同时，张建江和倪文珠之间还存在其他经济关系，包括双方无争议的机械台班使用而产生的费用关系。张建江还向倪文支付多达30万元的款项，对该款的用途亦未能作出合理解释。上述证据和事实与《民工工资结算》体现的劳务关系存在矛盾之处。综合上述事实和证据，张建江提供的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倪文珠雇佣张建江从事劳务，张建江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至于倪文珠所称其与张建江之间是合伙关系，可以依法另行处理，本院不予进一步审理。相应地，张建江以其与倪文珠之间存在劳务关系，要求中铁十七局第六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张建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建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承茂
审判员 许向毅
审判员 张南日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三日
书记员 庄维旸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