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终6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永河，男，1968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钦，女，1964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德陆、严进，福建远东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为曾，男，1967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淑英、廖晓凤律师，福建远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永河、林钦因与被上诉人林为曾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初字第1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永河、林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德陆、严进，被上诉人林为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淑英、廖晓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永河、林钦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于2010年11月16日签订的《股东协议》无效；2.改判林为曾退还陈永河支付的入股金8000万元，并自入股金支付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赔偿损失；3.改判林为曾退还林钦支付的入股金5000万元，并自入股金支付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赔偿损失；4.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林为曾承担。事实理由：一、本案讼争《股东协议》的标的涉及无采矿证的煤矿非法开采和非法转让，损害国家利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合法有效”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第五条规定：“国家实行探矿权、采矿权有偿取得的制度……开采矿产资源，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缴纳资源税和资源补偿费”。第六条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煤炭法》第十九条规定：“经批准开办的煤矿企业，凭批准文件由地质矿产主管部门颁发采矿许可证”。本案讼争《股东协议》约定林为曾向陈永河、林钦转让山西浑源东泥沟煤矿57%的份额，并合作开采。《股东协议》的违法无效性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只有经批准开办的煤矿企业才能够申请颁发煤矿的采矿许可证，作为自然人的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或其合伙体均不具备申请采矿许可证的主体资格，不可能取得采矿许可证，也不可能向政府缴纳“采矿权价款”。2、协议约定共同开采的东泥沟煤矿未依法缴纳资源税和资源补偿费，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在此情况下的开采属于“乱采、滥挖，破坏煤炭资源的行为”。3、采矿权非经依法批准不得转让，更何况林为曾并不拥有也不可能拥有该矿的采矿权，因此，协议约定转让57%的该矿份额违法无效。就涉及煤矿合伙开采案件的合同效力问题，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5年11月所作出的（2014）闽民初字第88号民事案件判决书中，清楚阐明了此类案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关于采矿许可证的相关法律规定，如相关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因该案与本案的案情相同，该判决对本案具有参考意义。二、林为曾不是东泥沟煤矿的权益人，也不是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或实际控制人，其签订涉及部分转让及共同开采该煤矿的《股东协议》属于无权处分，且未经权益人授权和追认，依法也导致该协议无效。诉争《股东协议》约定的标的东泥沟煤矿是浑源县政府作为补充资源提供给案外人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因此，该煤矿的权益人系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林为曾并非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控股股东或法定代表人，签订本案讼争《股东协议》没有得到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授权和事后追认。三、讼争《股东协议》无效，林为曾应依法返还陈永河、林钦支付的入股金13000万元并赔偿损失。诉争《股东协议》为无效合同，因此，林为曾依法应返还陈永河、林钦入股金13000万元。对于合同无效，林为曾是明显的过错方，因此，还应赔偿由此造成陈永河、林钦的经济损失。该经济损失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各期入股金实际支付之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综上，本案诉争《股东协议》因损害国家利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依法应恢复原状，由林为曾退还所收取陈永河、林钦的入股金，并赔偿陈永河、林钦的经济损失。
林为曾辩称，一、陈永河、林钦二审增加、变更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陈永河、林钦上诉请求确认诉争《股东协议》无效与一审诉讼请求不一致。陈永河、林钦上诉请求“自入股金支付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赔偿损失”与一审关于“资金占用费从一审的起诉之日起算”不一致。二、一审认定诉争《股东协议》合法有效是正确的。诉争协议双方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主体，且协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陈永河、林钦提供的（2014）闽民初字第88号民事判决书，所涉案情与本案不同，不宜作为本案的参考，且该判决尚未生效。三、上诉请求返还入股金没有法律及合同依据。本案属合伙关系，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合伙共同经营合伙项目。合伙项目的盈利与亏损均由全体合伙人按照出资比例或协议的约定承担风险责任，不存在没有清算的情况下，由一方合伙人支付另一合伙人所谓的入股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四条“关于合伙人退货时分割的合伙财产，应当包括合伙时投入的财产和合伙期间积累的财产，以及合伙期间的债权和债务”的规定，在合伙财产未经清算的情况下，陈永河、林钦负有证明合伙体具体财产数额的举证责任。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陈永河、林钦上诉，维持原判。
陈永河、林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三方于2010年11月16日签订的《股东协议》；2、林为曾立即向陈永河返还合作项目投资款8000万元整及从起诉之日起相应的资金占用费（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3、林为曾立即向林钦返还合作项目投资款5000万元整及从起诉之日起相应的资金占用费（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4、本案受理费、保全费、评估费由林为曾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11月16日，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签订一份《股东协议》，约定“乙方陈永河、林钦入股投资甲方林为曾总额为2.3亿元的浑源县东泥沟煤矿项目，入股金额：其中陈永河8000万元占股份35%，林钦5000万元占股份22%，林为曾1亿元占股份43%”。该协议还约定，“甲方林为曾负责具备开工条件所需的排土场、煤场、开采所需的爆破材料，解决理顺与政府各相关部门，相邻各矿以及当地村民的关系和生产经营。乙方出纳财务管理、煤炭销售，支付采矿工程款，生产管理开支、流动资金、甲方负责监督配合。甲方负责该项目的整体管理配合，收取的入股金主要用于该项目的初步设计、环评、土地征用、采矿权价款等相关费用的支付”。陈永河已依据上述《股东协议》陆续向林为曾支付了款项8000万元，林钦亦依约向林为曾支付款项5000万元。林为曾分别向陈永河、林钦出具《收条》，确认收到上述款项。此后，双方合作在浑源县东泥沟煤矿进行煤矿开采，并已销售取得利润。截止2012年4月份，陈永河、林钦共分得款项4413万元。浑源县东泥沟煤矿已于2012年4月份停产。一审法院另查明，2010年8月15日，浑源县人民政府向大同市人民政府出具一份浑政字（2010）37号《关于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调整井田的报告》，将案涉浑源县东泥沟煤矿作为东邦露天煤业的补充资源。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股东协议》中虽有“股东”二字，但协议内容中未涉及任何与公司或股权有关的约定，陈永河、林钦在庭审中亦无法明确其所主张的股东为何公司之股东，故该“股东”非公司法意义上的股东。协议内容中均体现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双方共同出资，共同经营浑源县东泥沟煤矿项目并分享收益，故该协议应认定为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之间达成的合伙协议，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
陈永河、林钦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主体，在缔约时负有审慎义务。浑源县人民政府于2010年8月15日出具的《关于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调整井田的报告》中明确将案涉东泥沟煤矿作为东邦煤业公司的补充资源，此后本案双方于2010年11月16日签订案涉《股东协议》，故在双方缔约之时陈永河、林钦应当明知林为曾并不享有案涉煤矿的合法采矿权，陈永河、林钦主张其在未审查林为曾是否真实享有采矿权的情况下即将巨额款项汇付林为曾，不符合常理，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股东协议》中未约定林为曾负有办理东泥沟煤矿的初步设计、环评、采矿许可证的义务，亦未涉及案涉煤矿的采矿权转让问题，故可以认定双方订立《股东协议》成立合伙体的目的仅为双方在明知案涉煤矿现有权属的情况下，共同经营煤矿并取得收益。现陈永河、林钦已确认其实际收到分红款4413万元的事实，《股东协议》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至于该煤矿能否成功办理开采手续，属于各合伙人应共同承担的商业风险，故陈永河、林钦以林为曾未办理合法开采手续，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由，主张解除案涉《股东协议》及其在庭后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补充意见中提出的关于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之间的采矿权转让行为违反法律规定，《股东协议》无效，林为曾应返还投资款的诉讼主张，均缺乏事实依据，且该两项诉请所依据的事实理由自相矛盾，一审法院对此均不予支持。陈永河、林钦以合伙协议纠纷提起本案诉讼，在庭审中亦明确其第二、三项诉请的逻辑前提为请求退伙，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四条“关于合伙人退伙时分割的合伙财产，应当包括合伙时投入的财产和合伙期间积累的财产，以及合伙期间的债权和债务”的规定，在合伙体财产未经清算的情况下，陈永河、林钦负有证明合伙体具体财产数额的举证责任。现陈永河、林钦简单地以双方组成合伙体时的出资数额为依据主张分割财产，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陈永河、林钦可待收集相应证据后，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陈永河、林钦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691800元，由陈永河、林钦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中，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除陈永河、林钦认为没有写明陈永河、林钦分得的4413万元是按比例分配的以及煤矿停产的原因即被政府叫停外，对其他事实，各方均无异议。对各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本案诉争《股东协议》的效力。对此，本院作如下分析认定：
本院认为，陈永河、林钦与林为曾签订的《股东协议》约定“陈永河、林钦入股投资林为曾总额为2.3亿元的浑源县东泥沟煤矿项目，入股金额：其中陈永河8000万元占股份35%，林钦5000万元占股份22%，林为曾1亿元占股份43%”。该协议还约定“林为曾负责具备开工条件所需的排土场、煤场、开采所需的爆破材料，解决理顺与政府各相关部门，相邻各矿以及当地村民的关系和生产经营。陈永河、林钦负责财务管理、煤炭销售，支付采矿工程款，生产管理开支、流动资金，林为曾负责监督配合。林为曾负责该项目的整体管理配合，收取的入股金主要用于该项目的初步设计、环评、土地征用、采矿权价款等相关费用的支付”。从上述“陈永河入股投资8000万元占股份35%，林钦5000万元占股份22%以及收取的入股金主要用于采矿权价款等费用支付”等相关权利义务的约定表明，陈永河、林钦的投资款中已经包含采矿权价款，该协议是名为双方合作经营，实为采矿权购买及权益分配。且依据2010年8月15日，浑源县人民政府向大同市人民政府出具一份浑政字（2010）37号《关于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调整井田的报告》，诉争《股东协议》签订前，浑源县人民政府已将该协议约定的标的即浑源县东泥沟煤矿作为补充资源提供给案外人山西浑源东邦露天煤业有限责任公司。林为曾并非本案浑源县东泥沟煤矿的采矿权人，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已经有权方授权或事后追认取得了合法的采矿权。因为采矿权的买卖及权益分配行为未经依法批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之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鉴于诉争《股东协议》无效，林为曾取得的陈永河的投资款8000万元和林钦的投资款5000万元应返还给陈永河、林钦。同理，陈永河、林钦分得的4413万元款项也应返还给林为曾。诉争《股东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主要过错责任在林为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林为曾应赔偿陈永河、林钦因此所遭到的损失。本案陈永河、林钦的损失主要是投资款资金占用损失，故陈永河、林钦关于林为曾应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其支付损失赔偿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鉴于陈永河、林钦一审诉讼请求主张损失赔偿的起算点从起诉之日起计算，陈永河、林钦二审变更为损失赔偿的起算点从入股金支付之日起计算，该变更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陈永河、林钦起诉时间为2015年7月3日，因此，赔偿的起算点应为2015年7月3日。综上，林为曾应退还陈永河支付的投资款8000万元和林钦支付的投资款5000万元，并赔偿自2015年7月3日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相应的资金占用费损失。同时，陈永河、林钦也应返还林为曾4413万元。
综上所述，陈永河、林钦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初字第1281号民事判决；
二、林为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永河投资款8000万元并赔偿资金占用费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从2015年7月3日起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
三、林为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林钦投资款5000万元并赔偿资金占用费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从2015年7月3日起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
四、陈永河、林钦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林为曾款项4413万元；
五、驳回陈永河、林钦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91800元，由林为曾负担484260元，陈永河、林钦负担2075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91800元，由林为曾负担484260元，陈永河、林钦负担2075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毅
代理审判员 黄 曦
代理审判员 黄 艳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