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商终字第2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利津县利三路**号。
法定代表人：赵顺波，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顺波，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利津县利华益恒信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利津县大桥路**号。
法定代表人：赵宝民，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霍连台，山东东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润泽房地产公司）、上诉人赵顺波因与利津县利华益恒信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利华益小贷公司）小额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1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利华益小贷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12月9日，润泽房地产公司向利华益小贷公司借款1000万元，借款利率为月利率18.67‰，借款期限三个月，后展期一个月，借款到期日为2014年4月8日。赵顺波为该借款提供担保。借款到期后，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未履行还款义务。请求判令：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立即偿还利华益小贷公司借款1000万元，利息373400元，并自2014年4月9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合同约定的月利率18.67‰支付利息。
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一审辩称：1、涉案借款是王树青非法集资诈骗犯罪的2.38亿元的一部分，王树青是该笔借款的担保人及实际用款人，王树青在利华益小贷公司的协助下完成该集资诈骗犯罪，王树青实际收到的款项数额、是否偿还及支付利息情况，在王树青不参与诉讼、刑事司法程序未有结论的情况下无法确认。2、利华益小贷公司对其被王树青集资诈骗损失1000万元存在重大过错，利华益小贷公司对涉案借款的实际用款人为王树青而非润泽房地产公司是知情的，且山东省金融办已经在2011年10月19日明令禁止小额贷款公司向房地产企业的大股东、法定代表人、董事长、高管人员及亲属等重大关联方新增放贷。利华益小贷公司违规发放贷款导致受骗，应当对其损失自负责任。综上，该案应按照刑事优先的原则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12月9日，利华益小贷公司与润泽房地产公司签订恒信借字（2013）第（191）号《企业借款合同》，约定：润泽房地产公司向利华益小贷公司借款1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12月9日至2014年3月8日，借款用途购原料，利率为月利率18.67‰，按月结息，结息日为每月20日，逾期利率在合同利率基础上加收50%；借款到期，利随本清。
同日，利华益小贷公司与赵顺波及案外人王树青签订恒信保字（2013）第（191）号《个人保证合同》，合同约定：为确保恒信借字（2013）第（191）号借款合同的履行，保证人愿意为债务人依主合同与债权人所形成的债务提供保证。保证范围为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诉讼费、律师费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债权人与债务人就主合同债务履行期限达成展期协议的，保证人保证期间自展期协议重新约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
借款合同到期前，润泽房地产公司向利华益小贷公司提交《借款展期申请书》，申请借款展期一个月。该申请书保证人处有赵顺波及案外人赵连君签字捺印，并加盖银海棉业公司公章及王树青印章，利华益小贷公司有关人员在该申请书中签字确认审查意见，审批意见处加盖利华益小贷公司公章及法人章。
2014年3月8日，利华益小贷公司与润泽房地产公司签订《借款展期协议》，约定涉案借款展期一个月，并约定：该协议与原合同是不可分割的整体，除该协议变动的有关条款外，原合同各条款仍然有效；该协议经借款人和贷款人及原合同担保人签字并加盖公章后生效。该协议上加盖了利华益小贷公司及润泽房地产公司的公章及法人章，赵顺波在借款人法定代表人处签字捺印，保证人处有银海棉业公司的公章、王树青印章及案外人赵连君签字捺印。
润泽房地产公司账号为66×××05的存款账户明细显示：2013年12月9日，利华益小贷公司将1000万元款项打入润泽房地产公司的该账户。同日，润泽房地产公司将该款项打入银海棉业公司账户，润泽房地产公司于2014年1月21日、2月20日向利华益小贷公司支付了2014年2月8日之前的利息373400元，支付利息的款项来自银海棉业公司。
另查明，利华益小贷公司是经山东省金融工作办公室批复成立的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具有从事小额贷款业务的资格。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润泽房地产公司是否应就涉案借款承担还款责任及偿还数额；二、赵顺波是否对涉案借款承担保证责任。
关于焦点一，润泽房地产公司是否应就涉案借款承担还款责任及偿还数额的问题。1、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主张涉案借款是顶名借款，该借款是王树青集资诈骗案的一部分，故润泽房地产公司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原审法院认为，利华益小贷公司与润泽房地产公司签订的《企业借款合同》，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有效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虽然润泽房地产公司在收到涉案借款后，将款项转入了银海棉业公司账户，其用于偿还涉案借款利息的款项也来源于银海棉业公司，但这也仅能证明润泽房地产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的“购原料”使用涉案借款，并不能据此否定润泽房地产公司作为涉案借款合同相对方的事实。即使润泽房地产公司与王树青约定以润泽房地产公司名义借款属实，该约定也只有在有证据证明利华益小贷公司对此予以明知且同意该款项应由王树青偿还的情况下，方可免除润泽房地产公司的还款责任，但润泽房地产公司并未有证据证明上述事实，故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2、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主张利华益小贷公司发放涉案借款的行为违反了山东省金融办、银监会的有关文件精神，系违规发放贷款，应当自行承担损失。原审法院认为，由于山东省金融办及银监会下发的有关文件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范围，因而无论利华益小贷公司发放涉案借款的行为是否违背有关文件精神，均属于行政管理问题，不影响涉案借款合同的有效性。故润泽房地产公司关于利华益小贷公司违规发放涉案借款应自负损失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3、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主张涉案借款实际是王树青集资诈骗案的一部分，王树青及银海棉业公司是否偿还该借款及其数额无法确认。原审法院认为，如前所述，利华益小贷公司与润泽房地产公司签订的《企业借款合同》真实合法，为有效合同，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合同签订后，利华益小贷公司依约履行了借款发放义务，润泽房地产公司作为涉案借款合同的相对方，应当按约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润泽房地产公司对其偿还涉案借款及支付利息的情况应当予以举证证明。而根据润泽房地产公司提交的该公司存款账户明细可以认定，自2013年12月9日至2014年4月7日，润泽房地产公司仅支付了两个月的借款利息，并未有其他证据证明其偿还借款并支付相应利息。故利华益小贷公司要求润泽房地产公司偿还该借款本金1000万元并自2014年2月9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合同约定的利率即月利率18.67‰计付利息，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二，赵顺波是否应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赵顺波主张由于涉案借款合同属王树青集资诈骗的一部分，且其并未作为保证人在涉案《借款展期协议》上签字，故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关于涉案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利华益小贷公司与赵顺波签订的《个人保证合同》，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其所依据的主合同即涉案借款合同亦为有效合同，故对该保证合同的有效性，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变更主合同的，应当取得保证人书面同意，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保证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本案中，《个人保证合同》对债务展期之后的保证责任期间有明确约定，虽然赵顺波并未在《借款展期协议》保证人处签字确认，但其在《借款展期申请书》中保证人处签字捺印，据此能够认定赵顺波已经书面同意变更涉案借款合同的期限，其应就涉案借款继续承担保证责任。故，利华益小贷公司要求赵顺波在保证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予以支持。赵顺波承担清偿责任后，有权向润泽房地产公司追偿。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主张涉案借款实际由王树青使用，应当另案主张。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利津县利华益恒信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借款1000万元，并自2014年2月9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月利率18.67‰计付利息，该利率标准不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二、赵顺波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赵顺波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追偿。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4040元，保全费5000元，由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赵顺波共同负担。
上诉人润泽房地产公司和上诉人赵顺波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本案与王树青非法集资、集资诈骗案的涉案财物具有同一性，王树青实施犯罪的行为包含了该民事案件的借款合同、王树青签字的《个人保证合同》、银行账户连续打款的整个过程。非法集资、集资诈骗犯罪嫌疑人王树青，通过犯罪手段从利华益小贷公司处非法获取了1000万元，现正在刑事诉讼处理过程中，润泽房地产公司不过是被骗经手过该涉案的1000万元。原审法院只是截取其中一段进行民事处理是错误的，该判决直接违背了最高人民法院、中国人民检察院、公安部于2014年3月25日联合下发的《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11年1月4日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1998年4月9日通过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本案应当驳回利华益小贷公司的起诉。二、利华益小贷公司诉请的1000万元借款，是王树青非法集资、集资诈骗犯罪的涉案财物2.38亿元的一部分。应依法将该案移送公安机关侦查处理。原审法院审理本案，明显违反了“先刑后民”的规定。三、赵顺波没有作为保证人在《借款展期协议》上签字，应视为其放弃赵顺波作为个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权利。赵顺波代表润泽房地产公司签字确认同意展期，并不能作为赵顺波个人的意思表示。因此，赵顺波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四、本案中，王树青在利华益小贷公司的协助下，诈骗了1000万元。王树青真正从利华益小贷公司诈骗得到多少款项，王树青到底收到多少款，王树青到底已还了多少本息等，这些问题在王树青不参加诉讼、刑事司法程序未有结论的情况下，都不能得出合乎程序法的结论。故本案应由刑事程序处理。五、涉案1000万元款项的被骗，与利华益小贷公司操作的“顶名贷款”有直接的关系。对于该贷款，没有金融机构内部人员的参与是不可能实现的。原审法院将利华益小贷公司明知润泽房地产公司顶名贷款且同意王树青还款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是不公平的。六、与客观真实一致永远是法院判决追求的目标，法院判决体现的是国家利益，展现的是国家强制力。一份与客观真实相悖的判决，现实中很难被当事人及社会认同，也很容易被后来进入诉讼的所谓“新证据”推翻，这将严重损害国家法律的权威及尊严。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按照先刑后民的原则，驳回利华益小贷公司的起诉，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利华益小贷公司答辩称：一、本案不适用“先刑后民”的原则。涉案的《企业借款合同》及《个人保证合同》合法有效，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就应依照合同履行。王树青骗取的是润泽房地产公司借款的行为，属于另一个法律关系。二、在本案中，赵顺波应当承担保证责任。三、诉讼费用应当由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负担。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本案应否由人民法院管辖，即驳回利华益小贷公司的起诉；二、润泽房地产公司应否承担还款责任；三、赵顺波应否承担保证责任。
一、关于本案应否由人民法院管辖，即应否驳回利华益小贷公司的起诉。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主张，本案纠纷与涉及的经济犯罪，属于同一法律事实，应当裁定驳回利华益小贷公司起诉，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本院认为，本案中，利华益小贷公司与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之间是借款保证合同关系。该法律关系的主体为利华益小贷公司、润泽房地产公司、赵顺波、王树青。法律关系的内容是合同约定的各主体的权利义务。润泽房地产公司从利华益小贷公司借款被王树青骗取，而涉及了王树青所涉嫌的经济犯罪案件，在此刑事法律关系中，一方为受害人润泽房地产公司、另一方为王树青。该法律关系的内容为润泽房地产公司享有的作为受害人的权利义务及王树青享有的犯罪嫌疑人的权利义务。该法律关系由刑法调整。故该两种法律关系无论是主体还是内容均是不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综上，原审法院管辖审理本案并无不当。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主张本案应移交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的理由不能成立，其主张裁定驳回利华益小贷公司起诉，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润泽房地产公司应否承担还款责任问题。本院认为，涉案的《企业借款合同》及《个人保证合同》，是合同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和形式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山东省金融办及银监会下发的有关文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范畴，即使利华益小贷公司的放贷违反了该规定，也不影响涉案合同的效力。故润泽房地产公司应当依据《企业借款合同》约定承担还款义务，原审法院判决其偿还借款本息是正确的。需要说明的是，润泽房地产公司的借款到其账户后，被犯罪嫌疑人王树青骗取。刑事案件的受害人是润泽房地产公司，而非利华益小贷公司。王树青骗取其多少钱，又偿还其多少钱，是王树青和润泽房地产公司之间的事情，与利华益小贷公司无涉。该刑事案件与本案不是同一个法律事实，也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本案无须由王树青刑事诉讼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人民法院可以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审理本案。
三、关于赵顺波应否承担保证责任问题。如前所述，赵顺波与利华益小贷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是有效的，赵顺波应当根据保证合同的约定，承担保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履行期限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借款展期协议》只是对原借款的还款期限延长的一个月，并非是润泽房地产公司重新借款。虽然赵顺波在《借款展期协议》未以保证人的名义签字，该展期也未经赵顺波书面同意，但在利华益小贷公司起诉时，并未超过赵顺波在《个人保证合同》约定的两年的保证期间，赵顺波仍应依照《个人保证合同》约定承担保证责任。赵顺波主张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润泽房地产公司和赵顺波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4040元，由上诉人东营市润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庆林
审判员 邝 斌
审判员 安景黎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