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081民初6946号
原告：眭光明，男，1991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
原告：刘颖，女，1994年3月1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县。
上述两原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谷光辉，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温岭市妇幼保健院，住所地：浙江省温岭市城东街道下保路***号。
法定代表人：吴秀英。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君芬，女，该单位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正晞，浙江台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眭光明、刘颖与被告温岭市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温岭市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温岭一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审理中，原告申请撤回对被告温岭一院的起诉，本院予以准许。本案于2018年3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眭光明及两原告的共同特别授权诉讼代理人谷光辉、被告妇幼保健院的特别授权诉讼代理人周君芬、柳正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眭光明、刘颖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妇幼保健院、温岭一院赔偿给原告医疗费5798.78元、死亡赔偿金874280元、丧葬费25724.50元、鉴定费1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016803.28元；2.被告妇幼保健院、温岭一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审理中，两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被告妇幼保健院赔偿给原告453442元【医疗费5798.78元、死亡赔偿金1025220元（51261元/年×20年）、丧葬费30587元（61174元/年×0.5年）、鉴定费2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上述各项损失共计1133605.78元，由被告妇幼保健院按照40%的责任比例承担】。事实与理由：患者眭玥萱系两原告女儿。2016年3月26日上午10时，患者因发热一天前往被告妇幼保健院就诊。医生接诊后嘱先口服泰诺退烧，后进行血常规检查，最后给予输液处理。在输注第一瓶液体（头孢呋辛）过程中，患者面部出现皮疹，原告当即抱给医生诊视，被医生告知并非过敏，无需处理，嘱继续输液。第一瓶液体输注完毕，在第二瓶液体开始输注后，原告发现患者面上皮疹越来越多，身上也出现大量皮疹，并再次将患者抱给医生诊视。医生诊视后未作处理，经向上级医师汇报后嘱输氧处理，并嘱原告转上级医院治疗。患者于当日下午被转至被告温岭一院，医生诊视后嘱入住PICU治疗。据病历记载，患者入PICU经辅助检查后考虑有重症感染、急性心梗、心衰等状况，但被告温岭一院直至当日17时27分才予以抗生素治疗，当晚21时才予以两联抗生素治疗，对急性心梗的处理也不够及时和慎重。3月27日7时许，原告被告知患者呼吸心跳突然停止，经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患者死后，原告对患者的死亡原因存有异议。经温岭市行业联合人民调解委员会委托，台州学院司法鉴定所承担了本次纠纷的法医病理检验工作，于2016年3月29日下午进行了尸表检验和解剖检验工作，2016年5月4日出具法医病理检验意见书一份。意见书认为患者死亡原因系生前原患部分脏器先天性发育不良、肺灶性间质性炎并继发感染所致。医院诊疗中有误诊的轻微过失，特别是不能排除盲目的液体静脉输注诱发肺灶性间质性炎急性发作至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的可能性，应承担部分责任。被告在对患者的诊疗过程中均存在明显的过错。患者就诊时，被告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在检查不全面、病情判断不确切的前提下盲目输液，输液过程中对面部皮疹不够重视，没有立即停止输液，查找病因，而是继续输液，客观上加重了患者的病情，延误了治疗的时机。在发现患者病情较重时，未能第一时间进行相应处理，也未能详尽告知患者家属病情即匆匆转院，进一步延误了治疗的时机。患者入住被告温岭一院后，医生对患者诊断明确的感染状况处置不及时，未能尽快、合理的使用抗生素，对急性心梗的处置也不及时，用药时（如速尿）未能考虑患者心梗的状况，导致患者病情持续加重，最终丧失了生还的机会。被告的过错行为导致患者病情未能得到及时规范的治疗，失去了年幼而宝贵的生命，为两原告带来极大地损失和精神伤害，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台州学院司法鉴定所法医病理检验意见书以患者死亡两天后抽取的血液化验结果作为检验依据，且混淆部分事实（如被告妇幼保健院从未下达病危通知），对解剖所见部分异常状况没有相应分析，存在诸多缺陷。且依据《侵权责任法》及相关规定，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应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医疗损害责任鉴定，故该法医病理检验意见书显然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及民事责任的依据。
被告妇幼保健院辩称，1.患者眭玥萱于2016年3月26日10：45因“发热一天”到被告妇幼保健院急诊科就诊，查体：体温39.0℃，神志清，精神可，咽红，两肺呼吸音粗，未闻及干湿性罗音，心肺阴性，神经系统阴性。接诊医生处方对乙酰氨基酚混悬滴剂（泰诺林）0.6ml立即口服，同时予查血常规、SCRP，回报示白细胞3.6*109/L、中性粒细胞28.5%、淋巴细胞65.5%、C超敏反应蛋白42mg/L。考虑存在感染，医生于11:21处方头孢呋辛针（西力欣）0.6g及维生素C针1.0g静滴，11:46患者至输液室输注。患者输注第一瓶时颜面部出现少量出血点，医生诊查，见患儿仅颜面部少量出血点，躯干部等均未见出血点，考虑不能排除输液哭闹后所致毛细血管破裂（当时扎针时哭闹厉害），告知家属并非过敏（后尸解亦排除患儿药物过敏性反应致死的可能性因素），予继续观察。输注第二瓶时皮疹呈爆发性增多，当班医生发现疾病有进展，立即请主任会诊，主任当场告知家属考虑“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病情危重，因被告妇幼保健院未设PICU，须转入被告温岭一院PICU治疗，同时汇报总值班，马上联系120，做好转运前工作，并入抢救室吸氧。同时，急诊医生亦多次告知家属目前患儿病情危重，征得家属同意，急诊医生与护士予护送至被告温岭一院急诊科就诊，直至患儿入住PICU才返回；2.原告在起诉状中的陈述并非事实。其中原告在起诉状中陈述：“输注第一瓶液体（头孢呋辛）过程中，患者面部出现皮疹，原告当即抱给医生诊视，医生告知不是过敏，无需处理，嘱继续输液”。但当时实际情况为当班医生实时诊查患儿，见精神可，仅面部少量出血点，躯干部等均未见出血点，考虑不是药物过敏，建议继续观察，并嘱咐家属“如果皮疹增多，及时告知医师”。另原告在起诉状中陈述：“第二瓶液体开始输注后，原告发现女儿面上皮疹越来越多，身上也出现大量皮疹，再次将女儿抱给医生诊视，医生诊视后没有处理，经向上级医师汇报后嘱输氧处理并嘱原告转上级医院治疗”。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当班医生再次诊查患儿，发现出血点暴发性增多，考虑病情有进展，立即请主任会诊，主任医师考虑“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即告知家属患儿病情非常危重，需要转入PICU诊治。考虑被告妇幼保健院没有PICU，建议马上转被告温岭一院。家属同意后，当班医师立即沟通总值班，要求联系120车辆，同时将患儿转入抢救室，予以吸氧，在抢救室再次告知家属病情危重，总值班迅速赶到抢救室协助处理，患儿由120车转至被告温岭一院（入抢救室到120车辆就4、5分钟时间），在被告温岭一院急诊室，被告妇幼保健院当班医生和护士一直陪同，直到家属办理好住院手续才返回。可见，被告妇幼保健院在发现病人病情急剧变化时，极其重视，处理也是迅速、积极地，并非如原告在起诉状上所称的“没有处理”；3.绍文司鉴中心【2017】临鉴字第941号第11页“如果温岭市妇保医院在2016年3月26日10时45分首诊时，进行仔细的体格检查，完善实验室检查与辅助检查，及时捕捉输液过程中出现的瘀斑等病情变化，能够尽早并预见到患儿病情的严重性，经过充分评估、正确诊断，尽早做出‘脓毒血症，感染性休克、××’的诊断”。被告妇幼保健院认为此分析欠客观：患儿首次就诊时仅表现为发热一天，没有呼吸道症状及其他主诉（从被告温岭一院儿科入院记录患儿父母只提供发热一天，无其他伴随症状，跟被告妇幼保健院的描述是一致的），心脏及肺部听诊无殊，被告妇幼保健院已及时查血常规和CRP，根据检验结果（白细胞和血小板数据）及患儿临床体征，给予头孢呋辛抗感染。如此时再要求患儿进行其他特殊检查，显然与当今的医患大环境是不符的，故要求被告妇幼保健院作出“脓毒血症”的诊断，亦不客观，也不现实。被告妇幼保健院在眭玥萱的诊疗过程中，遵守医疗卫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诊疗护理规范、常规，与患儿死亡无因果关系，患儿死亡系自身所患疾病严重导致，不存在原告所称的被告妇幼保健院的“过错行为导致了患者病情未能得到及时规范的治疗，失去了年幼而宝贵的生命”；4.原告主张的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并不能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丧葬费的金额应当为28192.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另原告变更诉请，要求被告妇幼保健院承担次要责任。即使按照鉴定结论，被告妇幼保健院承担的责任比例也不可能达到40%。
本院认定案件事实如下：两原告系眭玥萱（2015年12月14日出生）的父母。2016年3月26日上午，眭玥萱因身体不适，被原告送至被告妇幼保健院就诊。被告妇幼保健院门诊病历（门诊号码：121035820）综合摘录如下：2016年3月26日10时45分：主诉：发热1天。现病史：1天发热，T39℃。血常规：白细胞3.6×109/L，血红蛋白105g/L，SCRP42mg/L。处理：泰诺林0.6mlst;NS针100ml+西力欣（皮试-）0.6g，静滴立即；4:1液100ml+维生素C针1.0g，静滴立即。眭玥萱在由静脉滴注输入第一瓶液体时，其皮肤出现瘀斑。在输入第二瓶液体时，皮肤瘀斑逐渐增多。被告妇幼保健院门诊病历摘录如下：2016年3月26日13时35分：患儿输液中全身瘀斑增多，口唇稍发绀，有呻吟。查体：R50次/分，P140次/分，全身可见瘀斑，口唇发绀，肝肋下1.0cm，脾未及，心肺腹、NS（-）。诊断：DIC？处理：鼻导管吸氧0.5L/min（废），头罩吸氧，收入住院，转上级医院治疗。当日，眭玥萱被转至温岭一院PICU抢救，经抢救无效于2016年3月27日8时死亡。台州学院司法鉴定所受温岭市行业联合人民调解委员会委托，于2016年5月4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1.眭玥萱2016年3月27日死亡的原因，应系生前原患部分脏器先天性发育不良、肺灶性间质性炎并继发感染所致；2.医院诊疗中有误诊的轻微过失，特别是不能排除盲目的液体静脉输入诱发肺灶性间质性炎急性发作致多器官衰竭死亡的可能性，故应承担部分责任。建议其责任程度为10—20%。绍兴文理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受本院委托，于2017年6月20日出具第一份鉴定意见：死者眭玥萱的死亡原因符合间质性××、局灶性心肌炎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于2018年2月5日出具第二份鉴定意见：1.温岭市妇保医院在对眭玥萱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与眭玥萱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轻微原因）；2.温岭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对眭玥萱的诊疗过程中不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行为，与眭玥萱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
另查明，两原告自2014年起一直租住在浙江省温岭市，眭玥萱死亡前亦跟随两原告在温岭市居住生活。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以下几点：一、被告妇幼保健院在对眭玥萱实施诊疗行为过程中有无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该过错行为与眭玥萱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如存在因果关系，该过错行为在眭玥萱死亡后果中的责任程度；二、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合理。
一、被告妇幼保健院在对眭玥萱实施诊疗行为过程中有无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该过错行为与眭玥萱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如存在因果关系，该过错行为在眭玥萱死亡后果中的责任程度
绍兴文理学院司法鉴定中心认定眭玥萱的死亡原因符合间质性××、局灶性心肌炎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该鉴定意见系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依法作出，且双方当事人对此并无异议，故本院对眭玥萱死亡原因的鉴定意见予以认定。本案中，被告妇幼保健院认为其在对眭玥萱实施诊疗过程中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其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本院认为，被告妇幼保健院对眭玥萱的诊疗过程虽基本符合诊疗规范，但根据原告提交的门诊病历显示，被告妇幼保健院于2016年3月26日10时45分对眭玥萱进行首诊时，并未对眭玥萱的血压、脉搏、呼吸等重要生命体征及精神状态进行检查，该体格检查的不全面、不仔细，不利于对病情严重程度的正确判断，且未作出初步诊断，不够规范，存在不足。对3小时后就在温岭一院即诊断为“重症脓毒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急性心力衰竭，急性呼吸衰竭，DIC），重症××”的患者而言，被告妇幼保健院对眭玥萱当时的病情严重性估计不足，处理不够到位。另被告妇幼保健院于2016年3月26日13时35分对眭玥萱再次进行诊断时，门诊病历上仍无血压、神志、精神状态等记录，且未告知患方病危、转院风险等。综上，本院认定被告妇幼保健院在对眭玥萱的诊疗过程中未尽注意义务和告知义务，存在过错。
眭玥萱的死亡原因符合间质性××、局灶性心肌炎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根据当时的诊疗及抢救情况，能够说明眭玥萱感染病情极其严重，进展非常迅速，预后极差，即使被告全面尽责、全力抢救，仍很难避免死亡后果的发生，故眭玥萱死亡的主要原因系自身严重的疾病。但如果被告妇幼保健院在对眭玥萱诊断时，进行仔细的体格检查，完善实验室检查与辅助检查，及时捕捉输液过程中出现的瘀斑等病情变化，能够尽早发现并预见到眭玥萱病情的严重性，经过充分评估、正确诊断，尽早作出“脓毒血症，感染性休克、××”的诊断，并积极抢救，则有可能延缓病情进展避免眭玥萱在如此短时间内发生死亡的后果，被告妇幼保健院的上述医疗过错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使眭玥萱丧失生存的机会，故与眭玥萱的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至于被告妇幼保健院的过错行为在眭玥萱死亡后果中的责任程度，考虑到眭玥萱死亡的主要原因系自身严重的疾病，结合鉴定机构的意见，本院酌情确定被告妇幼保健院在本次损害后果中承担的责任比例为10%。
二、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合理
1.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按照城标计算，被告辩称应按照农标计算。本院认为，根据原告提交的证明、流动人口登记表及本院查明的相关事实，两原告自2014年起就租住在温岭市从事生产制造加工，原告眭光明的父母更是早在2011年起就租住在温岭市。死者眭玥萱在死亡前亦是跟随两原告居住生活在温岭市，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生活消费地均在，而隶属于城镇范围，故原告关于眭玥萱的死亡赔偿金按照城标计算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2.原告主张的丧葬费，应当按照本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即28192.50元；3.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被告妇幼保健院的医疗过错行为是导致眭玥萱死亡的轻微原因，本院酌情确定由被告妇幼保健院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元。
综上，原告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5798.78元；死亡赔偿金1025220元（51261元/年×20年）；丧葬费28192.50元；鉴定费1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上述损失除去精神损害抚慰金外，共计1070211.28元，由被告妇幼保健院按照10%的责任比例承担107021.13元，加之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被告妇幼保健院共需赔偿给原告112021.13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温岭市妇幼保健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给原告眭光明、刘颖112021.13元；
二、驳回原告眭光明、刘颖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100元，减半收取4050元，鉴定费11000元，共计15050元，由原告眭光明、刘颖负担11332元，被告温岭市妇幼保健院负担3718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郭军标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
代书记员 张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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