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鄂民再10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年军。
委托代理人：鲁民，湖北林华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朱军。
委托代理人：吴向前，湖北峰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杜洲，湖北夷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北秭归利宏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秭归县茅坪镇迎宾路***号。
法定代表人：周立国，该公司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傅永刚，湖北楚天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立国，现在湖北省江北监狱服刑。
委托代理人：傅永刚，湖北楚天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周年军因与被申请人朱军、湖北秭归利宏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利宏公司）、周立国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民一终字第00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9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28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周年军及委托代理人鲁民、被申请人朱军及委托代理人吴向前、杜洲，被申请人利宏公司、周立国的委托代理人傅永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0月8日，朱军起诉至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称：2012年3月20日，利宏公司因资金周转需要，向其借款30万元。但该笔借款到期后，利宏公司没有清偿。现该公司因涉及其他诉讼，其经营场所等被人民法院查封、拍卖，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立国亦因犯罪被判刑。周立国、周年军作为利宏公司的股东，在公司停止经营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侵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请求判令利宏公司清偿债务30万元，周立国、周年军负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被告利宏公司、周立国答辩称：利宏公司向朱军借款属实，但朱军系高息放贷，利宏公司已支付了13万元利息。朱军采取威胁等手段逼债，已将利宏公司搞垮，利宏公司不仅不应当向朱军还款，朱军还应当赔偿损失。
一审被告周年军答辩称：利宏公司的设立系由周立国一个操作，周年军并不知情，且利宏公司现已被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撤销了注册登记。周年军既不是利宏公司的股东，也不是本案债务人，恳请求驳回原告对周年军的诉讼请求。
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3月20日，周立国以利宏公司的名义向朱军借款30万元，约定一个月内归还，周立国为朱军出具借条一份并加盖了利宏公司的公章。逾期后，周立国及利宏公司未予偿还该笔借款。嗣后，利宏公司的厂房因周立国及其妻龚万荷与湖北秭归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被拍卖。朱军追索欠款未果，遂于2014年10月8日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利宏公司清偿债务30万元，公司股东周立国、周年军负连带责任。
另查明：周立国与周年军系父子关系。利宏公司于2011年5月23日经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成立。设立过程中，由宜昌长江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于2011年5月19日出具验资报告，证明截至2011年5月17日止，该公司已收到全体股东缴纳的实收资本合计人民币1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0%。其中所附资料显示，周立国认缴注册资本51万元，实际出资51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比例51%，2011年5月17日，由周立国卡号62×××92的银行卡向该公司账户转入51万元；周年军认缴注册资本49万元，实际出资49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比例49%，2011年5月17日由周年军卡号62×××00的银行卡向该公司账户转入49万元。周年军的银行卡，系文华生于2011年5月16日以周年军代理人的身份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秭归支行开户。2011年12月15日，秭归县人民政府以秭政发（2011）34号文件，授于周年军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荣誉称号，周年军亲自领取了荣誉证书及奖牌。周年军的事迹材料载明：周年军现任利宏公司董事长，其在外地投资创业十年，先后投资开办“广东顺宏木工刀具机械五金厂”、“台州金原木工刀具有限公司”后，决定回乡创办企业，2011年3月，在自有房屋的基础上，装修厂房1400平方米，引进设备120台套，在秭归注册“秭归利宏电子有限公司”。周立国因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现在湖北省江北监狱服刑。除本案诉争的借款30万元外，周立国及利宏公司还另欠朱军债务，双方曾协商将利宏公司的设备等交由朱军保管，待债务清偿后，由朱军返还。2014年1月8日，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因周年军举报，作出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周立国在未经周年军同意且在周年军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周年军的签名后委托中介人员在该局骗取公司注册登记，构成了提交虚假材料或者采取其他欺诈手段隐瞒重要事实的公司行为，决定撤销利宏公司的登记。2014年12月19日，该局将利宏公司工商登记信息中企业状态登记为吊销，但该公司未进行清算。
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朱军主张利宏公司欠其借款30万元，有周立国出具并加盖利宏公司公章的借条所证实，可以认定。利宏公司及周立国辩称朱军系放高利贷，且已支付利息13万元，因未提供证据证实，不予采信。朱军请求判令利宏公司偿还借款30万元应予以支持。虽然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撤销了利宏公司登记，并将企业状态登记为吊销，公司不能从事经营活动，但该公司未清算注销，公司仍可作为民事诉讼主体参加诉讼。虽然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认定周立国在未经周年军同意且在周年军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周年军的签名后委托中介人员在该局骗取公司注册登记，但公司登记对外具有公示效力，公司注册时登记的股东是周立国与周年军，且周立国与周年军系父子关系，公司注册验资时确实从周年军的银行卡转账到利宏公司账户49万元的注册资本，周年军被县政府授予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称号的事迹材料中，亦有周年军现任利宏公司董事长，2011年3月，在自有房屋的基础上，装修厂房1400平方米，引进设备120台套，在秭归注册“秭归利宏电子有限公司”等内容，朱军在借款给利宏公司时有理由相信周年军是该公司股东，因此，对周年军主张其不是利宏公司的股东，公司原注册登记属周立国一人操作，其并不知晓，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辩称意见，不应采信。周立国、周年军作为利宏公司股东在公司被撤销登记，企业状态被登记为吊销后，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不履行清算义务，应对利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周立国及利宏公司除本案诉争的债务外还另欠朱军债务，双方协商将利宏公司的设备等交朱军保管，待债务清偿后由朱军返还，属另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不予处理。综上，该院于2015年5月19日作出（2014）鄂秭归民初字第01274号民事判决：一、利宏公司欠朱军借款30万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清；二、周立国、周年军对利宏公司上述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利宏公司、周立国、周年军共同负担。
周年军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该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即股东的股权经登记后产生对抗第三人的效力。本案中，利宏公司在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登记股东为周年军和周立国，出资人为周年军和周立国。该登记对外产生效力。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虽作出撤销利宏公司登记的处罚决定，但在本案二审审理过程中又明确表示，对上述处罚决定正进行重新审查，关于周立国提供虚假材料注册登记公司的事实处于不确定状态。从现有的证据看，有验资报告、注册资本实收情况明细表、验资事项说明、银行询证函、客户收款入账通知、县人民政府关于表彰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和创业带头人的决定、企业基本信息等一系列证据，能形成证据链证实周年军系利宏公司股东的事实。上诉人周年军主张其不是利宏公司股东尚欠缺相关证据证明。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现利宏公司的厂房被拍卖，无公司财产，实际不能经营，股东又未对公司进行清算，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判决周年军、周立国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该院于2015年10月27日作出（2015）鄂宜昌中民一终字第0044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周年军负担。
周年军再审中称：（一）周立国假冒周年军签名、出资，骗取利宏公司注册登记的事实，已被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的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所认定，并且，该局也已经作出了撤销利宏公司登记的行政处罚决定。因此而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应当由骗取利宏公司注册登记的行为人周立国个人承担，周年军不应承担相关责任；（二）周年军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过利宏公司经营活动，秭归县人民政府授予周年军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称号，是表彰其创办“广东东莞顺宏木工刀具机械五金厂”，与利宏公司无关。所谓“周年军事迹材料中”与利宏公司有关的内容不实，秭归县委、茅坪镇政府等相关部门均出具情况说明，予以了澄清；（三）利宏公司被撤销登记后，该公司即自始不存在，不存在清算问题。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仅仅是因为其对外公示的电脑系统中无“公司被撤销登记”的模块，故才将利宏公司撤销事项登记在“吊销”栏目中，一、二审认定利宏公司被撤销公司登记后，还应当进行清算是错误的。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周年军不承担责任。
朱军答辩称：（一）利宏公司注册资金有一部分是通过周年军名下的银行卡转入，说明周年军对于该银行卡开户及设立公司的用途是明知的。秭归县人民政府在评选该县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活动中，已在相关事迹材料中载明，周年军自主创业，现任利宏公司董事长等内容，而周年军亲自回家乡领取了“十佳创业之星”的奖项，故其对自己是利宏公司股东身份也是知情的。（二）利宏公司无论是撤销登记、吊销或者是未受到行政处罚，因均未经清算程序，故尚未注销，主体资格至今依然存在。周立国、周年军作为利宏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之责，应当对公司对外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周年军承担责任后，可以向其他有过错的股东进行追偿。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应予维持。
周立国代理人陈述称：同意周年军的再审主张，涉案债务的确与周年军无关，周立国本人愿意承担责任。
利宏公司陈述称：利宏公司于2014年1月已经被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撤销了公司登记，其民事主体身份不再存在，以该公司名义对外发生的债务，应当由行为人周立国承担。
再审中，周年军为支持其主张，提交了下列证据：
第一组证据：利宏公司原生产厂长王德槐、办公室主任李艳林、保安陈义同和会计文华生四人的证言。拟证明周年军从未去过利宏公司，更没有参与过该公司的经营管理。
第二组证据：中共秭归县委组织部、秭归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秭归县茅坪镇九里村委会出具的情况说明各一份。拟证明相关单位在整理秭归县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事迹材料时，对于周年军创立利宏公司的相关描述不属实，相关部门没有认真核实。且周年军被秭归县人民政府授予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称号，是因其创办“广东东莞顺宏木工刀具机械五金厂”，与利宏公司无关。
第三组证据：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及其登记注册分局关于撤销利宏公司登记的说明及该公司原登记材料。拟证明利宏公司系虚假登记，与周年军无关。该局给予利宏公司撤销公司登记处罚，因电脑系统中无对应“撤销公司登记”模块，故将该公司的工商信息放入“吊销”栏目中。
朱军为证明其再审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
第一组证据：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案卷封面”（当事人为乔俊，案件名称为“销售不合格手机案”）复印件与本案同一案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拟证明本案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可能不真实。
第二组证据：企业基本信息表。拟证明利宏公司现仍未办理注销手续。
第三组证据：利宏公司原生产厂长王德槐证言。拟证明王德槐在利宏公司见过周年军，当时电视台正在为利宏公司拍宣传片。
第四组证据：秭归县退休干部向先洲证言。拟证明周立国原系某公司门卫，根本没有独自开设公司能力，利宏公司资金应当是周年军所出支付，周年军是公司股东。
第五组证据：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绿卡章程。拟证明按照规定，周年军名下的银行卡办理须出示本人身份证件，周年军对涉案银行卡办理是认可的。
第六组证据：秭归县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事迹材料视频光盘一张。拟证明：该活动系县政府组织，在当地影响很大，表彰材料真实可信，周年军系利宏公司创办，周年军是公司董事长。
利宏公司、周立国无新的证据提交。
经质证，朱军认为周年军提交的第一组证据中，四个证人均与利宏公司、周立国、周年军存在利害关系，且未能到庭接受质询，不符合法律规定。证言内容不真实，不应采信；第二组证据材料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人员签名，形式要件不符合规定，秭归县第三届“十佳创业之星”事迹材料真实有效；第三组证据上无单位负责人及经办人签名，形式要件不合法。该信息表中标明的时间与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落款时间不一致，有虚假嫌疑。且利宏公司现仍处于吊销状态，法人资格尚存在。
利宏公司、周立国对于周年军提交证据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
对于朱军提交的证据，周年军认为，第一组中的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真实性在原审中已经过各方质证认可，所谓同一案号案卷封面可能存在误写的情况，且与本案无关；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利宏公司被撤销登记，应视为至始不存在，不需要办理注销手续；第三组证据，王德槐的证言与其为周年军出具的证言相互矛盾，不应采信；第四组证据，向先洲的证言与本案无关联性；第五组证据，文华生系用周年军的身份证复印件办理的银行卡，该事实已经原审法院查明，以前办理银行卡执行制度确有不尽规范之处；第六组证据的视频光盘并没有印证周年军是利宏公司股东的内容，与本案无关。
利宏公司、周立国对于朱军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与周年军相同，认为不能达到其欲证明目的。
本院审查认为，关于周年军提交的第一组证据，因四名证人均未到庭接受质询，无法判断证言材料的真实性，亦不符合证人应当到庭作证的法律规定，不予采信；第二组和第三组证据材料上，分别加盖有中共秭归县委组织部、秭归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秭归县茅坪镇九里村委会、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及下属登记注册分局的公章，朱军虽对两组证据持有异议，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应予认定。
关于朱军提交第一组证据，因该证据仅有一张案卷封面复印件，无具体案件内容，无法证明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且涉案的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真实性已在原审中查明并确认，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本院对第二组、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此证据能否达到举证目的，将结合所查明的事实予以综合评判。第三组、第四组证据，由于证人王德槐、向先洲未到庭接受质询，不符合证人应当到庭作证的法律规定，无法判断证言材料的真实性，且王德槐的证言内容与此前为周年军作证的证言内容完全相反，故均不予采信；第六组证据中的视频光盘经当庭播放并由各方质证，并无证明周年军与利宏公司有投资关系的内容，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故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案件基本事实与一、二审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公司成立的依据是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准予的设立登记，公司的主体资格自核准登记之日起取得。如果由于公司设立申请人的过错，导致公司设立登记被撤销，即意味着申请人申请设立的“公司”已经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公司主体资格，即该“公司”自始无主体资格，不再受公司法的规范，由此发生的一切后果，只能由该申请人承担。本案中，周立国未经周年军同意，且在周年军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周年军的签名，擅自将周年军作为股东，并委托登记注册中介机构办事人员在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利宏公司的设立登记。秭归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在接到周年军举报后，对周立国提交虚假材料、骗取公司注册登记的违法行为进行立案调查，并于2014年1月8日作出秭工商处字（2014）19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撤销了利宏公司的登记。利宏公司的设立登记被撤销后，其民事主体资格和诉讼主体资格均自始不存在，亦不存在清算问题。此前以利宏公司名义对外所进行的一切活动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行为人周立国本人承担。一、二审判决以利宏公司“虽然被撤销公司登记，但该公司未清算注销，仍可作为民事诉讼主体参加诉讼”，进而将利宏公司列为本案当事人并判决其承担民事责任不当。
综上，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民一终字第00448号民事判决和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2014）鄂秭归民初字第0127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李成林
审判员 陈 川
审判员 卫逊敏
二〇一六年七月五日
书记员 张 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