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肇中法民一终字第1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肇庆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汝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华君，广东君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静姗，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凤英，女，汉族，住肇庆市端州区
委托代理人：李博、曾海玲，分别为广东赛力律师事务所律师和实习律师。
上诉人肇庆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邓凤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肇庆市端州区人民法院（2013）肇端法民四初字第4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2年10月1日，邓凤英（乙方）与市建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谭锦坤（甲方）签订了一份借款协议，约定甲方参与东莞市人民大会堂工程的投标，并已中标。由于甲方资金不足，向乙方借款人民币50万元，借款期最短为3个月，最长为8个月，在借款期间甲方按本金每月2%计算利息给乙方。沈荣球以负责人的身份在协议中签字确认。上述借款协议签订后，邓凤英通过梁建智的账号将借款交付了给市建筑公司。市建筑公司在借款协议约定的最长借款逾期后，仅于2004年5月26日，向梁建智归还了25万元本金，并出具《收款收据》一张证明该款项为市建筑公司归还邓凤英的集资款本金，邓凤英对市建筑公司归还了借款本金25万元没有异议。邓凤英提供一份复印件，证明2009年9月21日，邓凤英曾向谭锦坤出具《催款函》，要求谭锦坤偿还欠款及利息，谭锦坤在函上写道：“来函已收到，借款属实”并签名确认，但邓凤英并未能提供上述复印件的原件。2011年8月16日，邓凤英向谭锦坤出具《再催款函》，要求谭锦坤偿还欠款25万元及利息，谭锦坤在函上写道：“收到此函已转公司财审部”，并签名确认。2012年8月31日，市建筑公司向肇庆市城建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发出《关于清偿我司为筹集东莞大会堂工程项目合作资金而向职工借款本息的请示》，提出相关处理意见。2012年9月27日，肇庆市国资委向肇庆市城建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发出《关于肇庆建工清还东莞大会堂项目职工借款本息问题的批复》，同意相关处理意见。2012年10月8日，肇庆市城建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向市建筑公司发出《关于清还东莞大会堂项目职工借款本息问题的批复》，同意相关处理意见。2013年5月27日，邓凤英向市建筑公司发出《信访函》，要求公司按照《借款协议》偿还欠款及利息。市建筑公司相关负责人已签收该函。2013年6月17日，市建筑公司向邓凤英发出《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提出按照上述批复意见清偿债务，即归还借款本金、利息（原借款协议期限内按原协议利率计算，超出原借款协议期限外的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息）。因双方关于利息计算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经双方多次沟通无果，邓凤英遂向该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一、市建筑公司立即向邓凤英清还借款本金余额25万元及利息757001元（按借款协议约定利率每月2％暂计至2013年9月26日，其后利息按每月2％计至本息还请时止）；二、本案诉讼费由市建筑公司承担。
又查明：庭审中，双方对于市建筑公司向邓凤英借款50万元，且市建筑公司已偿还25万元，至今没有偿还利息的事实没有异议。邓凤英的丈夫谭御芬为市建筑公司的工会主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邓凤英与市建筑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的主要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是有效合同。市建筑公司未按合同规定履行还款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邓凤英要求市建筑公司归还借款余额25万元及利息的请求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市建筑公司认为本案并非民间借贷，属于“企业内部集资”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并按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由市建筑公司返还本金给邓凤英的抗辩，因双方所签订的系借款协议，市建筑公司未能为此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为集资协议，对市建筑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因邓凤英于2013年5月27日向市建筑公司发出信访函要求市建筑公司还本付息，市建筑公司亦在2013年6月17日向邓凤英发出《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要求邓凤英到公司财务部办理借款本息清还手续，市建筑公司的该行为已经构成对本案债务的重新确认。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7号）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九十条规定的精神，对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信用社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该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本案的诉讼时效中断，诉讼时效期间应重新开始计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以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一）当事人一方直接向对方当事人送交主张权利文书，对方当事人在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虽未签字、盖章但能够以其他方式证明该文书到达对方当事人的……”，据此，本案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市建筑公司以邓凤英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为由进行的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对于邓凤英要求按借款协议约定利率每月2％计至本息还请时止的诉讼请求，因双方在借款协议中约定利率按每月2％计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有关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利率（但最高不得高于四倍），本案中上述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为月息2%，并未超过此限度，故双方对该借款的利息约定应受法律保护，邓凤英的该项请求合理合法，该院予以支持，因市建筑公司于2004年5月26日已经偿还了本金25万元，故有关的利息及逾期利息应分别计算，其中借款50万元本金的利息及逾期利息应从2002年10月21日起计算至2004年5月26日止，按月息2%计算，利息为192001元；余下借款25万元本金的逾期利息应从2004年5月27日起按月息2%计算截止至2013年9月26日止，该部分借款的利息为565000元，上述利息合计757001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市建筑公司应于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邓凤英偿还借款人民币25万元及利息757001元（上述利息已计至2013年9月26日，2013年9月27日起的利息按月利率2％计付至本判决确定还清款项之日止）。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3863元，由市建筑公司负担。邓凤英已付上述费用，该院不予退回，市建筑公司应在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迳付邓凤英。
上诉人市建筑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应为企业内部集资而不是普通民间借贷，借款合同是无效的。市建筑公司因中标东莞市人民大会堂工程项目，经公司领导班子开会讨论，决定向职工或家属筹集施工资金，按照当时公司文件，所有职工和家属都属于“被发动筹资借款”的对象，这显然是典型的企业内部集资行为，但公司实际操作中只发动了一部分人，最终借款的只有23户，筹资总额共485万元。2004年退还邓凤英25万元借款的《收款收据》中清楚记载为“收到集资款本金”25万元，表明当时公司借款的债权人和财务人员都知道这些钱是“集资款”，不是普通借款，邓凤英所称的真正借款人梁建智在收据上签名收款，表明他对“集资款”的性质也是认可的。且公司以谭锦坤的名义借款，双方都有隐瞒事实真相、规避法律的主观意图。二、市建筑公司当时的“借款”明显带有利益输送性质，是将企业利益输送给内部部分管理人员，违反了国家政策。当时合同约定利率远远高于银行利率，参与人员只有领导和部分中层干部，且当时公司利润率根本达不到借款约定的利率，明显是亏本生意，完全不符合正常经营规律，没有经过上级主管部门批准。邓凤英属于享受利益输送着之一，她的丈夫谭御芬是公司当时的班子成员之一，所有参与借款的没有一个是普通职工，说明他们的做法本质上就是以普通集资名义掩盖高层小圈子侵吞国有资产的行为，因此不应该得到法院的支持。三、本案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得到法律保护。一审法院认为市建筑公司2013年6月17日向邓凤英发出《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是对本案债务的重新确认，这是不客观的。从《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原话来看，市建筑公司不是接受邓凤英的25万元债权和2%月息的主张，而是要求邓凤英按照国资委的批复办理。况且所谓的“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双方的意思表示必须是真实且内容一致的，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不能构成重新确认。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借款”性质判断错误，对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分析是荒唐的，因此导致本案判决结果错误。请求改判驳回邓凤英的诉讼请求，并由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邓凤英答辩称：一、市建筑公司主张本案借款行为属于非法集资，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明确了非法集资的概念和特征要件，本案并不存在该条规定的非法集资的情形，当时借款的23人均是市建筑公司职工或家属，并不是不特定的社会公众。二、市建筑公司因东莞市人民大会堂工程项目资金借款方案经当时的高层领导讨论决定，经上级管理机构肇庆市城建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及肇庆市国资委确认，现任领导为了逃避责任提出利益输送，是推卸责任的表现。本案借款完全是信用借款，没有任何物保，甚至还要动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利益，如果当时没有借款而是投资房地产，现在房地产增值也远不止一倍。市建筑公司为解决资金紧张问题，甚至是以下任务形式强迫要求部分管理人员提供借款，现在却以利益输送为由免除其违约责任，完全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三、市建筑公司于2013年6月17日向邓凤英发出《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属于其对欠邓凤英借款事宜的重新确认，是作出愿意还款付息的意思表示，根据《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只要债务人对原来债务作出重新确认的行为，该债务关系应收法律保护。综上所述，本案借款协议时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协议，且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根据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本案借款属于企业内部集资还是民间借贷的问题；2、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关于本案借款属于企业内部集资还是民间借贷的问题。市建筑公司因工程需要向职工借款，虽文件说明向职工或家属借款，但实际操作中，仅有少数特定人员向公司提供借款，并不符合内部集资的特征。且从后续处理来看，对于其他职工或家属出借款项的处理，市建筑公司依据重新达成的协议履行，协议约定期限内仍按照约定支付利息。另外，市建筑公司既主张本案属于企业内部集资，又主张属于高层小圈子侵吞国有资产的行为，前后矛盾，本院不予采信。因此，市建筑公司认为本案借款属于企业内部集资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如有证据证明本案涉及其他违反法律法规的行为，可另循途径解决。邓凤英与市建筑公司代理人谭锦坤签订的《借款协议》内容真实合法，属于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属于民间借贷，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案借款行为发生在2002年，至邓凤英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之日，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但是，邓凤英因该借款于2013年5月27日向市建筑公司发出《信访函》，市建筑公司于2013年6月17日向邓凤英发出《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要求邓凤英到公司财务部办理借款本息清还手续。虽然事后双方对借款利息的计算未达成一致意见，但结合邓凤英提交的《信访函》来看，该《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已经确认邓凤英主张的债务本金，仅是对利息部分认为应按照市国资委批复办理，应视为有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市建筑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债权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当事人没有提出上诉和请求的其他事项，本院不予审查。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市建筑公司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63元，由上诉人肇庆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小冬
审 判 员 蔡红茂
代理审判员 张秀丽
二〇一四年七月××日
书 记 员 何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