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终5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原市明兴发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清徐县清源镇北营村村东路口北起*户。
法定代表人：韵建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恩福,山西恩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韵建明,男,汉族,1966年4月14日出生,住山西省清徐县,系太原明兴发煤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生，山西民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铁民，北京市众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海元鑫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创业路26号南川工业园区管委会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王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东，该公司副总经理。
原审被告：赵桂萍，女，汉族，1967年9月28日出生，住山西省清徐县。
上诉人太原市明兴发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兴发煤业）、韵建明因与被上诉人青海元鑫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元鑫矿业）及原审被告赵桂萍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明兴发煤业法定代表人韵建明、明兴发煤业以及韵建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铁民，元鑫矿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东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被告赵桂萍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明兴发煤业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中有关以12178355.40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日起至2014年10月23日止；以11178355.40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24日起至2016年2月16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计付利息的内容；改判明兴发煤业不承担利息损失。理由和事实如下：原审判决判令支付利息缺乏依据，应予撤销。首先,双方买卖合同对此未作约定；其次,2014年3月31日的对账单也未体现还款期限和违约责任；再次,原审法院对元鑫矿业后来是否对该款进行偿要的事实未查清；最后,元鑫矿业未依法对所谓“逾期”的责任履行书面通知义务。因此,原审法院分别以2014年4月1日和2014年10月24日作为“逾期”的起算点，属认定事实有误,应予改判。
韵建明上诉请求：依法驳回元鑫矿业对韵建明的诉讼请求，改判韵建明不承担任何责任。理由和事实如下:原审判决判令韵建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一、原审法院仅凭从海北自治州公安局调取的几个证人证言便确定韵建明系宁夏盐池县润发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发煤业）、宁夏盐池县远弘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弘煤业）的实际控制人，依据不足。上述证人证言产生于海北自治州公安局非法调查的程序中，在民事诉讼中采信是不公正且违法的。二、元鑫矿业主张明兴发煤业、润发煤业、远弘煤业三者之间混同和本案没有法律上的关联性。韵建明是明兴发煤业的股东，元鑫矿业应举证证明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混同才是关键所在，但元鑫矿业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原审判决认定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存在人格混同缺乏依据。三、即使韵建明个人曾代表明兴发煤业支付过50万元，也不足以证明两者财产就完全混同了。最重要的是，公司法明确规定公司股东承担责任不仅是其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责任，而且必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但本案中并无事实证明。四、远弘煤业与本案无关，庞效成参加诉讼与本案所谓人格混同的认定并无直接关系。综上，原审判决对案件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对责任主体确定错误。
元鑫矿业答辩称：第一，《煤炭买卖合同》约定付款方式为款到发煤，结算周期为当月26日至次月25日。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没有约定违约金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执行。而根据2003年中国人民银行的相关通知规定，逾期贷款罚息利率是在原贷款利率水平上加收30%至50%。第三，原审判决认定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之间人格混同，有一审证人证言和法定代表人的陈述证明。明兴发煤业主要由韵建明与庞效成运营，明兴发煤业、润发煤业、远宏煤业三个公司的财务人员混同；韵建明以个人名义向元鑫矿业汇款，证明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财产混同；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存在业务混同。原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二十条第三款之规定认定韵建明与明兴发公司之间人格混同，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元鑫矿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明兴发煤业向元鑫矿业支付货款11178355.40元；2、判令明兴发煤业向元鑫矿业支付利息2531327.67元；3、韵建明、赵桂萍承担连带责任。4、本案诉讼费由明兴发煤业、韵建明、赵桂萍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1日，元鑫矿业与明兴发煤业签订了编号为QH-
XS-2013-0007D的《煤炭买卖合同》，该合同第2条约定：交（提）货地点及运输方式为热水货场交货，买受人自行组织运输；第4条约定：煤炭单价及执行期为热水煤场交货价为450元/吨。本合同自2013年1月1日起开始执行至下一次煤炭价格调整之日截止；第5条约定：
货款、运杂费结算方式及结算期限为结算周期当月26日至次月25日。2014年3月31日，经双方核对账目，明兴发煤业尚欠元鑫矿业货款12178355.40元。明兴发煤业在往来账目核对表中加盖财务专用章。后明兴发煤业向元鑫矿业支付货款100万元。
润发煤业于2016年1月25日将原股东韵建明、赵桂萍变更为王军喜。远弘煤业于2014年12月5日将原股东韵建明、赵桂萍变更为庞效成。明兴发煤业股东为韵建明、赵桂萍。赵桂萍为韵建明之妻。
冯景利在青海省海北州公安局所做笔录称“其现任明兴发煤业会计”“韵建明是润发煤业、远弘煤业的实际控制人”“我公司从青海等地进购的原煤在本公司、润发煤业、远弘煤业进行加工后向外出售”。庞效成在青海省海北州公安局所做笔录称“本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韵建明”。韵建明通过个人银行卡向明兴发煤业支付100万元。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原审法院归纳争议焦点：一、明兴发煤业是否应向元鑫矿业支付相应货款及利息；二、韵建明、赵桂萍与明兴发煤业是否人格混同，应否对明兴发煤业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逐一分析认定如下：
一、明兴发煤业是否应向元鑫矿业支付相应货款及利息
元鑫矿业与明兴发煤业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后元鑫矿业依照约定提供货物，经双方核对账目，明确明兴发煤业尚欠元鑫矿业货款12178355.40元，对于此后明兴发煤业于2014年10月23日向元鑫矿业支付货款100万双方均无异议，该院予以采信。明兴发煤业理应支付相应货款。关于明兴发煤业对往来账目核对表中的数额无法确定及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抗辩一节。明兴发煤业没有提供足以推翻其盖章确认的往来账目核对表中的欠款数额，该院对其抗辩不予采信。明兴发煤业当庭提出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并申请鉴定，该院要求其在庭审结束三日后向法庭提出书面意见并列明鉴定方法，逾期或不明确视为不申请。而至今明兴发煤业并未向该院提出书面申请，对于该货物不予鉴定。并且双方在买卖合同中约定，买受人提前可以到出卖人货场采样化验，若符合买受人合同质量要求，方可提货。货场以外质量、数量发生异议，出卖人概不负责。供货至今已长达两年，现明兴发煤业提出质量抗辩也不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对此该院不予采信。
双方当事人在买卖合同中约定款到发煤，但至今明兴发煤业尚欠相应货款，元鑫矿业对此请求依据发货时间按照银行期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上浮50%支付相应利息。明兴发煤业当庭表示庭后三日内核实后向该院答复，但其至今并未作出相应回复。该院认为，元鑫矿业关于利息的请求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其利息应分段计收。
二、韵建明、赵桂萍与明兴发煤业是否人格混同，应否对明兴发煤业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公司的独立财产是公司独立承担责任的物质保证，公司的独立人格也突出地表现在财产的独立上。当关联公司的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人格时，就丧失了独立承担责任的基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在本案中韵建明、赵桂萍与明兴发煤业是否人格混同。该院认为，一是公司人员混同。韵建明、赵桂萍之前不仅是明兴发煤业、润发煤业、远弘煤业的唯一股东，并且在股东变更后依然是上述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作为远弘煤业的法定代表人庞效成在本案诉讼中又作为明兴发煤业的代理人参加诉讼。其管理人员亦存在交叉任职的情形。二是公司业务混同。三个公司实际经营中均涉及煤炭买卖及加工的相关业务。三是公司财务混同。韵建明作为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以个人名义向元鑫矿业转款，且远弘煤业代明兴发煤业支付相关承兑汇票时亦未背书。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的财产混同。因此，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之间表征人格的因素（人员、业务、财务等）高度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已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韵建明对明兴发煤业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没有证据表明赵桂萍与公司财产高度混同，对其诉请该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作出(2015)青民二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一、明兴发煤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元鑫矿业支付货款11178355.40元及利息（以12178355.40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日起至2014年10月23日止；以11178355.40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24日起至2016年2月16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计付利息）；二、韵建明对明兴发煤业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元鑫矿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4057.84元及保全费5000元，由明兴发煤业和韵建明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原审判决第5页第3行中“韵建明通过个人银行卡向明兴发煤业支付100万元”为笔误，应为“韵建明通过个人银行卡向元鑫矿业支付10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审判决判令明兴发公司就欠付的货款支付利息以及利息计算是否正确；二、韵建明是否应对明兴发公司欠付的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关于原审判决判令明兴发公司就欠付的货款支付利息以及利息计算是否正确的问题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该争议焦点主要涉及两个方面，一是明兴发煤业是否应支付利息以及利息计算标准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本案中，虽然双方在《煤炭买卖合同》中并未对违约金作出约定。但合同约定款到发煤，至今明兴发煤业尚欠货款，已经构成违约，原审法院判令明兴发煤业以欠付货款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计付利息，并无不当。明兴发煤业关于其不应支付利息以及原审判决认定利率标准不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是利息的起算点问题。《煤炭买卖合同》第5条约定款到发煤，并约定结算周期当月26日至次月25日。2014年3月31日，双方经核对账目，确认明兴发煤业尚欠货款12178355.40元。2014年10月23日，明兴发煤业向元鑫矿业支付货款100万元。原审判决判令以12178355.40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日起至2014年10月23日止，以11178355.40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24日起至2016年2月16日止计付利息，并无不当。明兴发煤业关于原审法院分别以2014年4月1日和2014年10月24日作为“逾期”的起算点错误的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采信。
二、关于韵建明是否应对明兴发煤业欠付的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元鑫矿业一方面主张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人格混同，另一方面称明兴发煤业、远宏煤业、润发煤业三公司之间构成人格混同，均是为了主张韵建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以下分述之。
首先，本案事实尚不足以证明股东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之间存在人格混同。本案中，元鑫矿业所称韵建明为明兴发煤业、远宏煤业、润发煤业的实际控制人、三公司存在管理人员交叉任职的情形以及远弘煤业代明兴发煤业支付相关承兑汇票时未背书，均与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是否人格混同无关。韵建明作为明兴发煤业法定代表人向元鑫矿业支付100万元亦不能证明韵建明和明兴发煤业构成财产混同。原审判决以上述事实为由认定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之间构成人格混同，依据不足。
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除须具备股东与公司人格混同这一条件外，还需证明股东存在滥用公司人格，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而本案中，元鑫矿业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韵建明存在转移明兴发煤业财产，逃避债务的行为，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韵建明存在其他滥用公司人格，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
再次，本案中，明兴发煤业并未诉请润发煤业与远宏煤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主张明兴发煤业、远宏煤业、润发煤业三公司人格混同是为了证明股东韵建明与三公司人格混同，进而主张韵建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据证明韵建明存在转移三公司财产至自己或者他人处等滥用公司人格，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
因此，元鑫矿业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韵建明与明兴发煤业之间构成人格混同，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韵建明存在滥用公司人格，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之规定，判令韵建明对明兴发煤业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明兴发煤业关于原审判决就其欠付货款支付利息的认定不当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韵建明关于其不应就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青海元鑫矿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4057.84元及保全费5000元，由太原市明兴发煤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4058元，由太原市明兴发煤业有限公司负担24780元，青海元鑫矿业有限公司负担79278元，韵建明已预交104058元，由法院退韵建明24780元，由青海元鑫矿业有限公司向韵建明支付7927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年
代理审判员 林海权
代理审判员 高燕竹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日
书 记 员 侯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