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7民终7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城东办事处牯牛岗社区31组洞庭大道东段295号。
主要负责人：高中孝，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宇霆，男，该支公司法务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桂生，男，1966年3月29日出生，汉族，村民，住湖南省临澧县佘市镇高桥村枫树组。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拥军，临澧县安福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桂生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2016）湘0724民初9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联合财险常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宇霆、被上诉人陈桂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拥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联合财险常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陈桂生支付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垫付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赔偿款117415.31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错误认定驾驶证为“注销状态”是具有驾驶资格的；二、错误的否定（2015）临民一初字第1273号民事判决确定的追偿权；三、错误的不予支持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向陈桂生主张追偿的权利。
陈桂生辩称，一、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并未认定陈桂生为无证驾驶，驾驶证审验换证属于行政管理范畴，过期未年审不等于无证驾驶；二、交强险条例以及条款规定的是医疗抢救费在10000元限额内可以追偿，而不是死亡伤残限额110000元可以追偿，本案中陈桂生已向受害人方支付了医疗抢救费用，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对陈桂生不享有追偿权；三、交强险条款和保险合同明确规定投保时应提供驾驶证，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对此未尽到审查和明确告知义务，明显存在保险欺诈行为，联合财险常德公司也不享有对陈桂生的追偿权利。陈桂生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陈桂生返还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垫付的交强险赔偿款117415.3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31日下午，陈桂生驾驶湘J573**普通二轮摩托车沿临澧县佘市镇佘市村村道由东向西行驶，17时10分许，行至该村村部十字路口路段时，逢受害人王晓明驾驶湘JS86**普通二轮摩托车从右侧路口驶出后左转弯，因避让不及，导致湘J573**普通二轮摩托车前部与湘JS86**普通二轮摩托车左侧前部相撞，继而两摩托车连同驾驶人翻倒，造成受害人王晓明受伤后经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陈桂生受伤及两摩托车受损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临澧县交警大队于2015年8月26日对该事故作出如下认定：王晓明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五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二条规定，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陈桂生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机动车驾驶人在机动车驾驶证丢失、损毁、超过有效期……，不得驾驶机动车”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应负事故次要责任。2015年12月7日，受害人王晓明的近亲属即案外人汪汉英等诉诸临澧县人民法院，要求陈桂生和联合财险常德公司予以赔偿。2016年1月11日，临澧县人民法院判决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汪汉英等各项损失共计117415.31元，并有权向陈桂生追偿。判决生效后，联合财险常德公司于2016年1月22日支付给汪汉英等赔偿款117415.31元。陈桂生于2005年5月8日初次领取了机动车驾驶证，准驾车型为E型，有效期限为6年，但到期后一直未予年审，后被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在档案编号中列为“注销状态”，但无证据显示该注销事项被公示或告知，亦无证据显示陈桂生的驾驶证被及时收回和销毁。2014年11月5日，陈桂生仍然为其所有的湘J573**普通二轮摩托车在联合财险常德公司购买了保险期限自2014年11月6日零时起至2015年11月5日23时59秒止的交强险，但在购买该交强险时，无证据显示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履行了“驾驶证超过有效期不予理赔”等相关内容的特别告知义务，亦无证据显示该公司在接受陈桂生购买交强险时严格审查过驾驶证。2016年8月22日，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再次为陈桂生核发了准驾车型为D型的机动车驾驶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陈桂生在上述交通事故中是否有驾驶资格或属无证驾驶；二、联合财险常德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关于焦点一，一方面，陈桂生于2005年5月8日初次领取了机动车驾驶证，准驾车型为E型，说明其已取得摩托车驾驶资格，虽然到期后一直未予年审，且被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在档案编号中列为“注销状态”，但无证据显示该注销事项被公示或告知，而按照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业务工作规范》关于“对机动车驾驶证有效期满未换证、未按期审验或者未按期提交身体条件证明的，车辆管理所应当在驾驶证有效期满或者一个记分周期结束后的二个月内向社会公告。有条件的，可以通过信函、手机短信等方式告知机动车驾驶人”的规定，车辆管理部门注销机动车驾驶证应当公告或采用其他方式告知驾驶证持有人，尽管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的档案编号中将陈桂生的驾驶证列为“注销状态”，但无证据显示车辆管理部门及时收回和销毁陈桂生仍然持有的驾驶证，更无证据显示及时将注销事宜告知陈桂生，所以对陈桂生的实际驾驶资格并不产生影响，其“注销状态”因此依法不产生法律效力。另一方面，陈桂生在购买交强险时，因购买交强险所依据的是保险公司制定的格式条款，对免责条款等需履行特别告知即提示义务，而本案中无证据显示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履行了“驾驶证超过有效期不予理赔”等相关内容的特别告知义务，其在接受陈桂生购买交强险时亦未能按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十二条“投保人投保时，应当如实填写保单，……，并提供被保险机动车行驶证和驾驶证复印件”规定对驾驶证履行审查义务而仍为之出售保险，加之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又于事故发生后再次为陈桂生核发了准驾车型为D型的机动车驾驶证，说明事后已对陈桂生的驾驶资格予以了认可和恢复。综上分析，本案中，陈桂生可认定为具有驾驶资格，不属于无证驾驶。关于焦点二，根据焦点一看，陈桂生既然在本案中认定有驾驶资格，则不具有道路交通事故中保险公司所享有保险追偿权的情形，至于临澧县人民法院在2016年1月11日的判决中所确定的“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在向原告汪汉英、王杰赔偿后，有权向被告陈桂生追偿”的内容，可以理解为当事人的一种诉权，而非必然获得追偿的实体权。故本案中联合财险常德公司不享有实质意义上的追偿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同时，《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在以下情形发生交通事故，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二）驾驶人醉酒的；（三）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四）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所以，联合财险常德公司依据临澧县人民法院生效的判决书以“无证驾驶”为由向陈桂生主张追偿权，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对此不予支持。遂据此判决：驳回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48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2014年11月5日，陈桂生为其所有的湘J573**普通二轮摩托车在联合财险常德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但保险单中并没有投保人陈桂生签名，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还查明，受害人王晓明受伤后，当即被送往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后因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共支出了抢救医疗费用7415.31元。事故发生后，经临澧县交警大队主持协商，陈桂生在交强险范围外一次性向受害人王晓明的近亲属汪汉英等赔偿了58000元。根据临澧县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应向受害人王晓明近亲属赔偿117415.31元，其中包含了王晓明的抢救医疗费用7415.31元，上述款项已实际赔付。本案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陈桂生的机动车驾驶证被列为“注销状态”后，其是否还具有驾驶资格。
机动车驾驶证是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对于符合驾驶资格的人员颁发的一种资质，属于行政许可范畴；机动车驾驶证因超过有效期等原因被注销后，则会导致该行政许可被终止的法律后果，即驾驶人由此而丧失驾驶资格。本案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时，驾驶人陈桂生的机动车驾驶证因超过有效期已被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注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机动车驾驶人在机动车驾驶证丢失、损毁、超过有效期或者被依法扣留、暂扣期间以及记分达到12分的，不得驾驶机动车”的规定，陈桂生的机动车驾驶证被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注销后，不得驾驶机动车辆。根据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规定，驾驶证被注销后，二年内须通过相关考试合格后，才可以恢复驾驶资格。由此可见，机动车驾驶证被注销后必须通过考试才能恢复驾驶资格。因此，陈桂生的机动车驾驶证被列为“注销状态”后，其已不具有机动车驾驶资格。
争议焦点之二是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就所承担的交强险赔偿款能否向陈桂生进行追偿。
本案是一起因交强险赔偿而产生的追偿权纠纷，保险人联合财险常德公司能否向陈桂生进行追偿，除根据保险单、保险条款约定外，还应根据法律规定来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该条明确了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负有提示和说明的义务。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规定中的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主要是指无证驾驶、酒驾、肇事逃逸等严重违法行为，对于上述禁止性规定免责，保险公司虽只需证明完成提示义务即可，免除了保险公司的说明义务，但前述禁止性规定并不具有“当然免责”的效力，保险公司仍要作出提示，以让投保人知晓保险公司将哪些禁止性规定变成了免责事由，否则仍应承担保险责任。就本案而言，首先，本案保险合同采用的是保险人联合财险常德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保险单中并没有投保人陈桂生的签名，也没有证据证实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就保险条款中的“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不予理赔”等免责内容已向陈桂生履行了提示义务，因此，保险条款中的免责内容对保险双方不产生法律约束力。其次，保险条款中约定“投保人投保时，应当如实填写投保单，向保险人如实告知重要事项，并提供被保险机动车的行驶证和驾驶证复印件……”，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在接受陈桂生投保时，并未按照规定对投保人陈桂生的驾驶资格进行审验即接受投保，视为接受了陈桂生在投保时的机动车驾驶证现状，双方之间订立的保险合同中虽然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对双方不产生法律约束力，但并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该保险合同的其他条款成立并生效，在保险事故发生后，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赔偿义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及交强险保险条款第九条均明确“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垫付的抢救费用，有权向致害人追偿”。追偿垫付的抢救医疗费不属于免责条款，根据交强险条例及保险合同的约定，联合财险常德公司有权就该笔费用向致害人陈桂生进行追偿。本案受害人王晓明在事故发生第二天因抢救无效死亡，支出了抢救医疗费用7415.31元，该笔抢救医疗费用已由联合财险常德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向受害人王晓明近亲属予以了赔偿，故陈桂生应当返还联合财险常德公司该笔垫付款7415.31元。
综上所述，联合财险常德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六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2016）湘0724民初913号民事判决；
二、陈桂生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垫付款7415.31元；
三、驳回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48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负担2480元，陈桂生负担1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48.3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负担2481元，陈桂生负担167.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文国银
审 判 员 文晓桃
代理审判员 张 利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方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