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98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展，女，1975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浦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剑英，江苏志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玮，女，1987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浦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龑，江苏欣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展因与被上诉人张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1民初49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玮的诉讼请求，由张玮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在庭审结束后依据张玮的申请调取杨展的银行交易流水，未经双方当事人质证就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程序明显违法。2.案涉借条项下借款未实际出借。根据张玮提交的案涉2017年6月1日借条载明的借款期限是一周，即2017年6月7日下班之前一次性还清，但张玮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于2017年6月1日实际向杨展出借50万元。一审法院根据与本案无关的张玮、杨展之前的款项往来就认定张玮已经实际出借该50万元，缺乏依据。3.即便张玮已出借案涉借款，张玮陈述其是通过宁波银行信用贷款30万元后高利转借给杨展，根据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张玮套取银行信贷资金高利转贷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一审法院对此未进行审查。4.张玮未实际出借案涉借款，即便实际出借，也因张玮高利转贷行为涉嫌刑事犯罪而导致借贷合同无效，因此张玮依据案涉借条主张律师费，缺乏依据。
被上诉人张玮辩称，（一）案涉借贷关系真实存在。1.一审中，张玮陈述杨展于2014年12月3日至2014年12月9日向张玮借款20万元，月息2%；于2016年1月27日向张玮借款30万元，月息1.5%。其中2014年12月3日，张玮向杨展转款3.99万元、现金给付100元、向杨展账户以现金方式存入6万元，合计10万元；2014年12月9日，张玮向杨展转款10万元；2016年1月27日，张玮向杨展转款30万元。以上款项的出借除现金给付100元外，都有相应的银行转款凭证或银行入账凭证予以证明。2.张玮出借款项后，杨展也是按照相应的利息标准支付利息，一直支付到2017年5月18日，可以印证案涉款项已经全部出借。3.张玮与杨展的关系较为特殊，杨展是张玮的继母，之前双方关系较好，所以出借款项时没有要求杨展出具借条。后来双方发生矛盾，张玮就要求杨展于2017年6月1日出具借条，该借条是对双方之前往来的结算。（二）关于一审法院调取杨展银行交易流水的问题。张玮一审中提出曾于2014年12月3日向杨展银行账户存入6万元，并提供了存款的具体时间、地点、银行卡号、具体金额，杨展对此不予认可。因为该银行账户是杨展的，导致张玮无法对此进行举证，只能申请法院调取相关证据。（三）案涉借贷合同合法有效。1.张玮因装修婚房在宁波银行办理了贷款，贷款下来后也实际使用并归还完毕。杨展向张玮借款时，张玮是以自有资金出借，不存在高利转贷的情形。2.相关司法解释规定高利转贷无效的立法目的是为了防止破坏金融秩序，张玮与杨展之间的借贷仅30万元，金额较小，且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不足以影响金融秩序。3.高利转贷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另一前提条件时债务人明知，本案中，因杨展质疑张玮出借能力，张玮才提交了银行贷款合同等，这时杨展才提出高利转贷合同无效，可见出借款项时，杨展不清楚款项的来源，不符合合同无效的要件。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展立即返还借款50万元；2.杨展按照年利率6%承担自2017年6月8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的逾期还款利息；3.杨展支付律师代理费1.4万元；4.杨展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12月3日，张玮通过其建设银行卡向杨展转账3.99万元；2014年12月9日，张玮通过其工商银行卡向杨展转账10万元；张玮通过其宁波银行卡向杨展转账30万元。杨展认可收到前述43.99万元。
杨展通过银行转账以及支付宝转账的方式于2014年12月10日、2015年1月4日、2015年2月2日、2015年3月7日、2015年4月3日、2015年5月7日、2015年6月1日、2015年7月1日、2015年8月3日、2015年9月8日、2015年10月8日、2015年11月7日、2015年12月2日、2016年1月7日、2016年2月3日、2016年3月1日、2016年4月26日、2016年5月3日、2016年6月13日、2016年7月8日、2016年8月13日、2016年9月13日、2016年10月13日、2016年11月12日、2016年12月9日、2017年1月11日、2017年2月12日、2017年3月13日、2017年4月11日、2017年5月18日向张玮分别转账15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5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8500元、93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8500元。
2017年6月1日，杨展向张玮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张玮50万元，借款期限壹个星期（截止2016年6月7日下班之前），定于2017年6月7日一次性还清借款，若逾期不还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及其他为实现债权所产生的费用由借款人本人承担。杨展在借款人处签字，并注明其身份证号码。同日，杨展向张玮出具收条，载明收到张玮现金50万元。后张玮为实现对杨展的债权，与江苏欣达律师事务所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并支付律师费1.4万元。
一审中，张玮陈述：杨展与张玮曾经是继母女关系，在同住期间，杨展取得了张玮的信任，杨展告诉张玮其有几个朋友生意做的很大，让张玮把钱给杨展，并承诺每月给张玮利息，张玮考虑到杨展当时与张玮的父亲夫妻关系和谐，且一直同住，就毫无保留的相信了杨展，把钱借给了杨展；张玮向杨展出借的款项来源于张玮结婚时亲属赠与的礼金和宁波银行的信用贷款；第一笔借款10万元是通过银行卡转账3.99万元、现金给付100元、向杨展账户直接存款6万元，因此张玮向杨展实际出借款项为50万元，并不是43.99万元；第一笔借款10万元和第二笔借款10万元均约定利息为月利率2%，第三笔借款30万元约定利息为月利率1.5%,杨展于2014年12月10日开始支付20万元借款的利息，每月支付4000元，从2016年2月3日开始支付30万元借款的利息，每月支付4500元；杨展之所以在2015年5月7日向张玮支付4500元，在2016年3月1日向张玮支付9300元，是因为当时张玮和杨展住在一起，关系融洽，杨展有时候让张玮帮其买护肤品，于是就把护肤品的钱和借款利息一起给了张玮，2014年12月10号杨展向张玮支付的1500元是10天左右的利息；借条和收条都是杨展本人签字摁手印的，是在杨展租赁的房子里面出具的。
一审中，杨展陈述，借条和收条是在杨展小孩即将高考的时候，张玮带着其他人员强行要求杨展出具的，因杨展不想影响小孩的高考，在明知该款项并非自己所用的情况下，迫于无奈书写的，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故该借条和收条并不能证明案件事实，也不能认定为当事人之间的合意，故以此借条和收条向杨展主张借款和律师代理费，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张玮陈述所谓的放贷款项来源于礼金和信用贷款，根据法律规定，信用贷款不应再放贷，因此即使该借条是真实存在的，也因违反相关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杨展实际收到的款项是43.99万元（3.99万元+10万元+30万元），并没有收到张玮陈述的存入的6万元；张玮和杨展未约定利息，张玮提交的借条中也未书面约定利息；杨展向张玮的汇款是受他人委托向张玮的还款，都是归还的本金；张玮之所以通过杨展与他人之间进行民间借贷关系，是因为张玮和杨展本来是同住在一起的，因为实际用钱人为杨展的朋友，张玮与杨展的朋友不熟，为了保险起见以及对杨展的信任，才将款项转到杨展的账户中，杨展的朋友也基于此，还款的时候也是通过杨展的账户还款，杨展的朋友暂时不能出庭作证；杨展的朋友没有向杨展出具借条也没有约定利息。
一审庭审后，经张玮申请，一审法院至中国建设银行南京象山路支行调取杨展名下账号62×××61在2014年12月3日的银行流水，显示：2014年12月3日，该账号有来自ATM存款的进账，分别是1万元、1万元、1万元、1万元、0.99万元、0.97万元、400元，共计6万元；同日，该账户接收张玮名下银行账户62×××53转账3.99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本案中，张玮通过银行转账、存款以及现金的方式给付杨展借款人民币50万元，杨展于2017年6月1日向张玮出具借条，确认借款金额为50万元，并约定了归还期限以及违约责任，但杨展未按照约定履行。现张玮主张杨展归还本金50万元，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杨展辩称收到张玮的款项，但不是杨展向张玮的借款，而是他人与张玮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张玮提交的借条和收条也是杨展受张玮胁迫出具的。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自己的主张的，应自行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中杨展未能提供遭受张玮胁迫的证据，同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张玮与他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故对杨展的该项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杨展辩称其归还的款项均为归还的借款本金，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通过分析杨展每月向张玮汇款的记录，可以印证张玮关于借款本金以及利息约定的陈述，同时张玮对2014年12月10日的汇款1500元、2015年5月7日的汇款4500元、2016年3月1日的汇款9300元做出了合理解释，故对杨展的该项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张玮主张杨展支付自2017年6月8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张玮主张杨展支付律师费1.4万元，有相应的委托代理合同以及代理费发票证实，张玮的该项主张符合双方的约定，同时律师费金额也在合理范围之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杨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张玮借款本金5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自2017年6月8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二、杨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张玮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费1.4万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946元，减半收取4473元，保全费3270元，合计7743元，由杨展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一审中张玮陈述其曾于2014年12月3日在建设银行象山路ATM机上向杨展名下卡号为62×××61建设银行卡存入6万元现金。因杨展不认可该事实，一审法院依张玮的申请调取了杨展前述银行卡的交易流水，显示：2014年12月3日，该账号有来自ATM存款的进账，分别是1万元、1万元、1万元、1万元、0.99万元、0.97万元、400元，共计6万元，摘要注释均为“象山路储蓄所”。一审法院调取前述证据后，未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质证。二审中，本院依法组织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进行了质证。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对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张玮向杨展出借的本金数额应如何认定。杨展确认收到张玮通过银行转款的43.99万元，本院予以确认。关于2014年12月3日杨展名下62×××61建设银行卡现金存入的6万元，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调取的银行交易流水的真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虽然该证据不能直接反应6万元是何人存入，但该证据载明的内容与一审中张玮关于2014年12月3日款项出借过程的陈述一致，尤其是与张玮关于存款时间、金额、方式、地点等的陈述可以一一对应，且杨展作为该银行卡的持有人，未能明确说明该款项的性质和来源，故综合全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应认定该6万元是张玮存入。结合张玮陈述其曾于2014年12月3日向杨展交付现金100元，本院认定，张玮向杨展出借本金50万元。
2.张玮出借款项后，杨展的还款应如何认定。张玮陈述其于2014年12月3日向杨展出借10万元、2014年12月9日向杨展出借10万元、2016年1月27日向杨展出借30万元，最初的20万元的利息标准为月息2%，之后的30万元的利息标准为月息1.5%。从2014年12月至2017年5月杨展的30笔还款来看，除2014年12月10日还款1500元、2015年5月7日还款4500元、2016年3月1日还款9300元外，其余27笔还款均能与张玮前述利息陈述对应，尤其是在张玮于2016年1月27日向杨展出借30万元后，杨展每月归还的款项随之发生变化，更可以印证前述利息真实存在。至于前述3笔未能对应的还款，张玮陈述1500元系10天左右的利息、之后的4500元（超出当期应付利息500元）和9300元（超出当期应付利息800元）中超出当期应付利息的款项系同住期间张玮代杨展购买护肤品的款项，该解释具有合理性，应予以采信。综上，案涉借款存在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3日起按月息2%计算；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9日起按月息2%计算；以3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27日起按月息1.5%计算），杨展归还的款项系2014年12月3日至2017年5月18日期间的利息，未归还本金。
综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案涉2017年6月1日借条是张玮、杨展之前往来的结算，还是另行达成的借款合同；2.案涉借款合同是否因张玮从银行贷款30万元后转贷给杨展而无效。
本院认为，虽然杨展辩称案涉2017年6月1日金额为50万元的借条和收条系张玮胁迫杨展出具，但杨展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前述借条和收条应是张玮、杨展的真实意思表示。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案涉2017年6月1日借条应是张玮、杨展之前往来的结算，理由如下：1.张玮向杨展出借50万元后，杨展仅偿还利息至2017年5月，未偿还借款本金。至出具案涉借条时，杨展尚欠张玮本金50万元，与案涉借条载明的金额相符。同时杨展还向张玮出具了金额为50万元的收条，更可以印证该借条应是之前款项往来的确认。2.一审中，杨展辩称因不想影响小孩的高考，明知该款项不是杨展所用的情况下，迫于无奈而出具的案涉借条和收条。从杨展的该辩称意见来看，显然杨展出具借条及收条的时候是明知是对之前往来的结算，而非另行达成的借款合意。二审中，杨展辩称案涉借条是要求张玮再行出借50万元，与其一审中的陈述不符。3.张玮明确陈述除案涉借款外，其与杨展之间没有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也没有再行向杨展出借50万元的意思表示。综上，本院认定，案涉借条应是张玮、杨展之前往来的结算。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本案中，张玮于2014年12月3日、2014年12月9日出借的20万元系张玮自有资金，各方均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张玮于2016年1月27日向杨展出借的30万元，虽然该款项的来源是张玮在宁波银行的贷款，但本案中张玮与杨展的关系具有特殊性，杨展系张玮的继母，家庭成员之间的借贷，与前述司法解释规制的从金融机构套取信贷资金后高利转贷他人的严重扰乱信贷资本市场的行为明显不同，张玮转贷给杨展主要的目的还是用于生产或生活，主要的贷款风险亦由张玮自担，不能简单的归入扰乱金融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而致无效的范围。综上，案涉借贷合同应为有效合同。
杨展于2017年6月1日向张玮出具借条，明确约定于2017年6月7日下班前予以偿还，并约定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律师费等由杨展负担，前述约定合法有效，杨展应按约履行，未履行的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杨展应向张玮偿还借款本金50万元、逾期利息、律师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展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46元，由上诉人杨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德清
审 判 员 毕宣红
审 判 员 罗正华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程俊杰
书 记 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