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1民终72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西乡塘区北大北路25号，组织机构代码：66214881-3。
法定代表人：周伟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玲，广西广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彩凤，广西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西乡塘区北大北路25号，组织机构代码：61931023-X。
法定代表人：廖培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多耀，广西方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广西新华书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青秀区民族大道69号，组织机构代码：19822363-9。
法定代表人：谢向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雁，广西新华书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新华传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茂泽房地产公司”）、一审第三人广西新华书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关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5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新新华传媒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西民二初字569号民事判决书第三项判决；2.依法改判茂泽房地产公司以3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1％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从2012年1月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由茂泽房地产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新新华传媒公司与茂泽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投资业务板块承包经营合同》【以下简称《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中，第二条、第三条明确约定了承包期内(即从新新华传媒公司转账给茂泽房地产公司3000万元到账之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茂泽房地产公司应按获得资金总额的11％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年利润。一审法院将新新华传媒公司与茂泽房地产公司之间的该承包关系释明为借款关系并认定该借款关系合法有效。同时一审法院亦确认了借款期限内的利率按双方约定的利息标准即按11％年利率计算。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336号)第六条的规定：“当事人仅约定借期内利率，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以借期内的利率主张逾期还款利息的，依法予以支持”之规定，茂泽房地产公司应从2012年1月1日起按11％年利率支付逾期利息给新新华传媒公司。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对于茂泽房地产公司逾期返还借款，给新新华传媒公司所造成的损失范围应为新新华传媒公司可继续出借该款项而获得的利息。新新华传媒公司请求茂泽房地产公司按年利率11％支付逾期利息，符合该条的规定。同时，该法第二百零七条规定：“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该条中“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当然包括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原则来确定出借人的违约损失。三、如果茂泽房地产公司迟延还款反而按更低的利率计算利息，则其从自身的违约行为中获利，这已经严重背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所规定的公平原则及该法第六条所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
被上诉人茂泽房地产公司口头答辩称：一、三方当事人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主营业务板块承包经营合同》【以下简称《主营业务板块承包合同》】、《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茂泽房地产公司与新华书店集团公司、新新华传媒公司是承包关系，不是借贷关系。而新新华传媒公司将其中一个合同拆开，单独以《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为依据提起本案诉讼是不公平的，在新华书店集团公司没有向茂泽房地产公司赔偿亏损之前，茂泽房地产公司可以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暂不归还新新华传媒公司3000万元和利息。二、承包合同是一个整体，并未约定逾期还款的利息，一审法院按照银行的利息损失判决支付，是有依据的。经本院释明，茂泽房地产公司确认其答辩请求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新新华传媒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一审第三人新华书店集团公司的意见与上诉人新新华传媒公司的上诉意见一致。
新新华传媒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是：1、茂泽房地产公司向新新华传媒公司归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2、茂泽房地产公司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2010年度、2011年度的借款利息共计660万元；3、茂泽房地产公司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占用3000万元资金的逾期利息（自2012年1月1日起计至茂泽房地产公司偿还全部本息止，按年11%利率计算）；4诉讼费由茂泽房地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新华书店集团公司、茂泽房地产公司与新新华传媒公司共同签订了《承包经营协议书》、《主营业务板块承包合同》、《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从上述合同的内容来看，由于新新华传媒公司处于亏损状态，茂泽房地产公司和新华书店集团公司作为新新华传媒公司仅有的两名股东，分别承包经营新新华传媒公司的业务并将新新华传媒公司的资产和资金进行分配使用。新新华传媒公司交付茂泽房地产公司运作资金3000万元，无论经营盈亏，茂泽房地产公司每年均要支付新新华传媒公司不低于11%的利润，不足部分还需补足。由此可以看出，本案合同虽然名为承包经营合同，实际上属于企业之间的借款关系，新新华传媒公司交付茂泽房地产公司运作的资金3000万元实质上是新新华传媒公司出借给茂泽房地产公司的借款本金，约定的利润实质上是借款利息。鉴于新新华传媒公司、茂泽房地产公司双方是公司与股东之间的借款关系，借款用于公司经营，而且双方的借款合同关系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和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各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新新华传媒公司是依法成立的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也是本案合同的当事人，其诉讼主体适格。合同期限届满后，茂泽房地产公司应按照约定向新新华传媒公司归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及支付利息，约定的利息标准为年11%，未超过法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茂泽房地产公司只是支付了2009年的利息137.5万元，尚应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2010年的利息330万元、2011年的利息330万元。逾期还款利息合同无约定，新新华传媒公司主张继续按年11%计算没有依据，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茂泽房地产公司以同时履行抗辩权和不安抗辩权作为拒绝返还资金的辩解理由，但在合同期限届满后，茂泽房地产公司对新新华传媒公司负有归还本金及支付利息的义务，新新华传媒公司对茂泽房地产公司不存在义务，不能适用同时履行抗辩权和不安抗辩权，茂泽房地产公司的该项辩解理由不成立。茂泽房地产公司还提出新新华传媒公司应同时向两位股东主张权利，但新新华传媒公司将其自有的资产和资金分别交付给两位股东使用，新新华传媒公司对于是否主张权利、向谁主张权利、如何行使权利具有自主决定权，故茂泽房地产公司该项辩解理由亦不能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茂泽房地产公司偿还新新华传媒公司借款3000万元；二、茂泽房地产公司支付新新华传媒公司利息660万元；三、茂泽房地产公司支付新新华传媒公司逾期还款利息（以3000万元为基数，从2012年1月1日起至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案件受理费28062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85629元，由新新华传媒公司负担58306元，由茂泽房地产公司负担227323元。
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确认以下法律事实：2007年6月29日，茂泽房地产公司与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共同出资成立新新华传媒公司，其中茂泽房地产公司出资4900万元、占49%股份，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出资5100万元、占51%股份。
为了改变新新华传媒公司的亏损现状，新华书店集团公司、茂泽房地产公司与新新华传媒公司于2009年4月17日共同签订了《承包经营协议书》、《主营业务板块承包合同》、《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
《承包经营协议书》约定，新华书店集团公司（甲方）与茂泽房地产公司（乙方）就分别承包经营新新华传媒公司（丙方）业务的有关事宜达成如下协议：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和茂泽房地产公司决定以股东内部承包经营方式，采用分块承包经营模式分别承包经营新新华传媒公司的现有业务及以后拓展的业务，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和茂泽房地产公司就各自承包经营的业务相对独立进行经营和管理，并按约定上交利润。由新新华传媒公司按国家有关法律规定统一核算和分配。承包期为三年。任何一方若不能完成本协议约定利润的，则由未完成方向新新华传媒公司补足，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和茂泽房地产公司就履行承包合同以各自在新新华传媒公司的股份及其收益进行担保（第一条）；茂泽房地产公司承包经营新新华传媒公司经营范围之内，新华书店集团公司承包业务范围之外的其他业务以及新新华传媒公司全资子公司嘉得利投资咨询公司。新新华传媒公司将3000万元现金交由茂泽房地产公司使用。茂泽房地产公司保证经营的年利润不低于所经营资金总额的11%。茂泽房地产公司在承包期第一年内完成上述利润指标，第二年起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并股东会同意可以以茂泽房地产公司资产融资，融资方式及融资资金运作的利润目标三方另行约定（第五条）；新华书店集团公司、茂泽房地产公司应分别与新新华传媒公司签订承包经营合同（第九条）。
根据上述约定，新华书店集团公司（甲方）与茂泽房地产公司（乙方）、新新华传媒公司（丙方）签订了《主营业务板块承包合同》，茂泽房地产公司（甲方）与新华书店集团公司（乙方）、新新华传媒公司（丙方）签订了《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其中，《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在《承包经营协议书》的基础上，进一步约定：茂泽房地产公司经营的方式主要是进行资本运作（第一条第2款）；承包期限从新新华传媒公司的3000万元现金转至茂泽房地产公司帐户之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第二条）；承包期内，茂泽房地产公司保证经营的年利润不低于从新新华传媒公司处获得资金总额的11%，低于该比例部分由茂泽房地产公司向新新华传媒公司补足（第三条）。
签订以上合同后，新新华传媒公司于2009年7月28日将3000万元汇入茂泽房地产公司账户，茂泽房地产公司于2010年9月14日将137.5万元汇入新新华传媒公司账户。2011年12月31日，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届满后，茂泽房地产公司未返还3000万元也未足额支付承包利润，新新华传媒公司向茂泽房地产公司追讨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要求茂泽房地产公司返还运作资金3000万元、支付承包利润660万元及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占用资金利息。后经该院释明，新新华传媒公司变更诉讼请求，要求茂泽房地产公司归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支付借款利息660万元及按11%年利率计算的占用资金逾期利息1116.58万元。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本案讼争的基础法律关系性质应如何确定；二、上诉人新新华传媒公司所主张的逾期还款利息的利率应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茂泽房地产公司、新华书店集团公司作为新新华传媒公司的股东，在共同签署的《承包经营协议书》的基础上，又分别签署了《主营业务板块承包合同》和《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约定由新华书店集团公司承包经营新新华传媒公司的主营业务、由茂泽房地产公司利用新新华传媒公司提供的3000万元进行资金运作从而获取升值部分的利润。虽然三方当事人同时都是上述三份合同的当事方，但新华书店集团公司和茂泽房地产公司在承包期间均各自独立和自主经营管理相关的业务、自主支配属于其经营范围内的公司资产。因此《主营业务板块承包合同》和《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是相对独立的两份合同，但又同时隶属于《承包经营协议书》的框架之内。从《承包经营协议书》和《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中关于由茂泽房地产公司在承包期内每年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不低于11%的利润的合同条款、以及各方的权利义务范围分析，新新华传媒公司提供该笔资金的目的并非仅为收取利息收益，而是期待每年从茂泽房地产公司对资金的运作行为中获取不低于资金金额11%的利润，以达到公司资产的保值和增值。故《承包经营协议书》及《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的真实意思更应建立在内部承包经营关系的基础上，而不是单纯的资金借贷。一审法院将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定性为借贷，并适用与民间借贷相关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进行的认定和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上述《承包经营协议书》及《投资业务板块承包合同》意思表示真实，且内容未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禁止性规定，因此具有充分的法律效力，对合同各方当事人均有同等的法律约束力。鉴于《承包经营协议书》约定的承包经营期业已届满，茂泽房地产公司应依约返还新新华传媒公司的承包经营资金3000万元，并依照约定向新新华传媒公司支付自2009年7月28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每年以3000万元的11%的比例计算的利润。现茂泽房地产公司仅支付了2009年度的利润137.5万元，尚应支付2010年和2011年利润660万元（3000万元×11%×2）。
关于逾期还款利息的计算。依据《承包经营协议书》的约定，守约方有权向违约方请求赔偿因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因此，在本案的公司内部承包经营法律关系中，新新华传媒公司的损失应为茂泽房地产公司无法按期支付的11%利润所得款项，以及3000万元承包经营资金在交由茂泽房地产公司承包运作期间的逾期利息损失，该损失可以依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逾期利息计算方式，按照在同期同类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的基础上上浮30%-50%的标准计算。本院根据本案违约行为的情况，将逾期利息的利率酌定为在基准利率基础上上浮30%。一审法院仅按照贷款基准利率计算逾期利息，事实和理由尚不充分，本院予以调整。
综上所述，上诉人新新华传媒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和处理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返还上诉人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承包经营资金30000000元；
二、变更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上诉人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经营利润6600000元；
三、变更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被上诉人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上诉人广西新新华传媒有限公司逾期还款利息（以3000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从2012年1月1日起计至本案生效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
一审案件受理费28062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85629元，由被上诉人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5829元，由被上诉人广西茂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或与一审法院同级的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仇彬彬
审判员 陈红恩
审判员 陈 健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雷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