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渝五中法民再终字第0002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唐开明，男，1936年3月1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蒋礼超，重庆市永川区双石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何友成，重庆荣昌县峰高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阳家明，女，1946年4月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蒋礼超，重庆市永川区双石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何友成，重庆荣昌县峰高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卿梦阳，男，2003年4月25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卿泽亮，男，1974年9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蒋礼超，重庆市永川区双石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何友成，重庆荣昌县峰高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章辉姐，女，1969年4月10日出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世萌，男，2007年5月3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章辉姐，李世萌母亲。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晗，男，1993年8月24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章辉姐，李晗母亲。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祚六，男，1935年7月2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昌会，李祚六女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市永川区三环混凝土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工业园区湖工业园内。
法定代表人：李钦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冬军，重庆进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袁国章，重庆进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永川支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永川区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邓辉，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邹付建，该公司员工。
申请再审人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与被申请人章辉姐、李世萌、李晗、李祚六、被申请人重庆市永川区三环混凝土工程有限公司（简称三环公司）、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永川支公司（简称太保永川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12日作出（2010）永法民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8月20日作出（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2101号民事判决。判决已生效。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仍不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3年6月21日作出（2013）渝五中法民申字第00055号民事裁定，由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唐开明、阳家明及二人的委托代理人蒋礼超、何友成，卿梦阳的法定代理人卿泽亮、委托代理人蒋礼超，何友成，被申请人章辉姐，被申请人李世萌与李晗的法定代理人章辉姐，被申请人李祚六的委托代理人李昌会，被申请人三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冬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太保永川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与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11月4日0时5分许，李昌刚驾驶渝C655**号小型普通客车由重庆市永川区新泰路一环路黄瓜山路口往黄瓜山方向行驶，致白塔陵园路段时车辆驶出路外与电杆相撞后坠于坎下，造成李昌刚及乘坐人唐太芳（1975年10月12日生）当场死亡、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经重庆市永川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事故认定，李昌刚安全意识淡薄、思想麻痹，未确保行车安全致车辆驶出路外是造成此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李昌刚承担此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
三环混凝土公司系渝C655**号小型普通客车车主，为该车在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乘坐险50000元，含不计免赔险。李昌刚原系三环混凝土公司总经理，在任职期间使用渝C655**号小型普通客车，2010年6月3日李昌刚辞职，同年6月5日李昌刚被铜梁县团林建材厂聘为常务副总经理后，向三环混凝土公司借用了渝C655**号小型普通客车一直供其使用。唐太芳系铜梁县团林建材厂职员，城镇居民。唐太芳系唐开明、阳家明之女，系卿梦阳之母。唐开明、阳家明生育有3名子女。李昌刚系章辉姐之夫，系李晗、李世萌之父，系李祚六之子。
经一审庭审核定，此次交通事故给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造成的经济损失为：丧葬费17663元（35326元／年÷2）、死亡赔偿金506215元（350640元（17532元／年×20年）＋唐开明生活费22225元（13335元／年×5年÷3）＋阳家明生活费66675元（13335元／年×15年÷3）＋卿梦阳生活费66675元（13335元／年×10年÷2））、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酌情主张1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575378元。唐太芳死亡后，铜梁县团林建材厂与一审原告方达成了协议，补偿一审原告方慰问金等1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李昌刚安全意识淡薄、思想麻痹，未确保行车安全导致本次交通事故，李昌刚有过错，因此造成一审原告的损失李昌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李昌刚已死亡，应由其继承人章辉姐、李晗、李世萌、李祚六在继承李昌刚遗产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其中在乘坐险50000元赔偿限额内的赔偿款应由太平洋保险公司按合同约定赔偿；唐太芳系无偿搭乘，应当减轻李昌刚一方的赔偿责任（减轻20%）；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应赔偿一审原告50000元，章辉姐、李晗、李世萌、李祚六应在继承李昌刚遗产的范围内赔偿一审原告410302.40元（575378元×80%-50000元）；其余115075.60元应由一审原告自行承担。铜梁县团林建材厂对一审原告的补偿属另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不作处理。三环混凝土公司虽系肇事车车主，但其已将该车出借给李昌刚，对该车没有运行利益和运行支配力，故其辩称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辩解理由一审法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六）项、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由章辉姐、李晗、李世萌、李祚六在继承李昌刚遗产的范围内赔偿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410302.4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付清；二、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永川支公司赔偿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50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付清；三、驳回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590元，减半收取4795元，由章辉姐、李晗、李世萌、李祚六负担3836元，由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负担959元。
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不服，上诉称：1、一审法院仅依据三环混泥土公司职工的口头证言就认定渝C655**号车是三环混泥土公司借给李昌刚的缺乏事实依据，三环混泥土公司一审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均是该企业的高管，与车辆损害赔偿责任之间有直接关系，其不应当作为证人。三环混泥土公司与李昌刚亦无借用车辆的书面手续，且借用一年多明显不合理。渝C655**号车长期以来的各项费用都是三环混泥土公司在支付，因此，三环混泥土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死者唐太芳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无责，其与肇事车驾驶人李昌刚均系铜梁县团林建材厂员工，并非强行搭乘，一审法院判令由唐太芳应自负20％的责任不公平。
三环混泥土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章辉姐、李世萌李晗答辩称：肇事车辆是三环混泥土的，是否是三环混泥土公司借给李昌刚，不清楚。
李晗、李祚六、太平洋保险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铜梁县团林建材厂企业性质为普通合伙，合伙人分别为彭廷、彭品全、邓国民、彭贤俊、易福勇。三环混泥土公司在一审申请出庭的证人陈世红、勒建军分别是该公司的副总经理，综合部经理。李昌刚原系三环公司股东，2010年6月23日，三环混泥土公司到工商行政管理机构办理了股东身份变更登记，公司股东由李钦波、李昌刚、高波变更为李钦波和高波，李昌刚不再占有三环公司股份。渝C655**号车的交强险、商业责任险均是以三环混泥土公司的名义在投保。一审庭审过程中，李昌刚之妻章辉姐曾陈述肇事车辆是三环公司借给李昌刚的。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死者唐太芳与肇事车驾驶人李昌刚虽均系铜梁县团林建材厂员工，但该车并非铜梁县团林建材厂所有，也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唐太芳在午夜时段乘坐该车是因工作需要，故只能认定唐太芳与李昌刚之间属无偿搭乘关系。李昌刚作为提供搭乘一方，其虽有过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但其赔偿责任范围应与支付运费对价的有偿乘车有所区别，否则将对提供无偿搭乘一方显失公平、过分加重好意提供搭乘者的负担，同时也不利于互帮互助的善良风俗的弘扬，一审法院在确定李昌刚遗产继承人赔偿责任范围时考虑其与唐太芳之间系无偿搭乘关系，酌情减轻其20%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及公平正义理念，应予以维持，故本院对上诉人的此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至于上诉人主张李昌刚是三环混凝土公司的股东之一、三环混凝土公司应为李昌刚的侵权行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理由，因与查明的事故发生前一年多李昌刚已转让其所持有的三环混凝土公司股份、事故发生时李昌刚已不是三环混凝土公司股东的事实不相符，故不予采纳。而上诉人有关铜梁县团林建材厂与三环混凝土公司是关联企业、三环混凝土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观点，缺乏任何证据证明，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院对其此点主张不予支持。
依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李昌刚在事故发生时并非三环混凝土公司的员工或股东，故可以确定本案交通事故在责任主体方面出现了机动车所有人与实际使用人不一致的情形。而在机动车所有人与实际使用人相分离的诸种情形（租赁、挂靠、承包、买卖未过户、所有权保留买卖、盗窃、抢劫、擅自使用、质押、维修或保管、出借他人身份证件办理车辆登记手续、借用等）中，只有借用与本案事实最相吻合，其他情形均与本案事实不符或缺乏任何证据证明，不能对本案所涉案情从法律层面予以解释。三环混凝土公司已对车辆借用主张举示了证人证言，加之在一审中章辉姐也曾陈述肇事车辆是三环混凝土公司借给李昌刚的，两者可以印证；虽证据效力未达到必然性程度，但考虑到车辆借用一般都是非要式、实践性的民事行为，很少有书面合同或约定，加之上诉人也未举示相反证据，故相对于上诉人的主张而言三环混凝土公司的抗辩及举证居于优势，本院综合全案情况予以采信。在车辆借用后，车辆运行利益和支配力均由借用人享有，故借用人李昌刚或其遗产继承人才是适格的交通事故赔偿责任主体。按照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在借用导致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一致时，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所有人对损害发生有过错的才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在本案中，三环混凝土公司所出借的车辆并无技术缺陷、而借用人李昌刚也具备驾驶资格，并无不适宜驾驶的情形，加之三环混凝土公司也按时为该车投保了交强险，因此难以认定三环混凝土公司对损害发生有过错。故一审判决三环混凝土公司无需对一审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590元，由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承担，本院予以免收。
唐开明、阳家明、卿梦阳申请再审称：肇事车辆C65528号客车车主未三环公司，李昌刚对该车不是借用关系，该车保险费等一直由三环公司缴纳，且该公司还赔偿了李昌刚家属20万元赔偿款，故三环公司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李昌刚家属不仅是事故受害一方，也缺乏赔偿能力，故只应承担次要赔偿责任。唐太芳在事故中无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被申请人承担。
被申请人三环混泥土公司辩称：原判事实认定清楚，李昌刚是车辆的实际使用人，唐太芳是无偿搭乘，责任应由李昌刚承担。三环公司并未向李昌刚家属支付赔偿费用。
被申请人章辉姐、李晗、李世萌辩称：李昌刚所做之事，应由其自行承担，其妻儿没有承担赔偿的责任。
李祚六答辩称，己方没有赔偿能力。
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永川支公司书面答辩称，本公司已按原判决执行，履行了理赔义务。再审事由与本公司无直接关联。
再审审理中，申请人提供了永川区法院调取的两张费用报销单（肇事车辆渝C655**号于2010年6月19日和2010年7月24日在三环公司报销的洗车费100元和200元）、永川鹏驰汽车美容服务站出具的洗车包月发票一张。拟证明该车系三环公司所有，且一直处于其管理支配状态。三环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并不影响借用关系的成立。另申请人举示两张收条，分别系李昌刚家属章辉姐和章可（章辉姐弟弟）出具，拟证明李昌刚家属在三环公司领取了李昌刚工资及补偿款的事实。三环公司辩称，款项是李昌刚家属从铜梁县团林建材厂领取的。经审查认定，补偿款收条因盖有铜梁县团林建材厂公章，且有团林建材厂打款到章可帐户的银行流水，故应是从该厂领取。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一、二审判决三环公司不承担责任的主要事实基础是三环公司将C65528号小型普通客车借给李昌刚使用。而对于该借用事实，三环公司仅有七公司管理人员的证人证言，而其工作人员与案件处理结果有一定利害关系，其证言效力较低，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对于借用关系是否成立，应由三环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应承担不利的风险。而且为预防机动车所有人以“出借”为借口，将赔偿责任转移至没有赔付能力的“借用人”身上，法院应当严格审查借用关系是否成立。李昌刚于2010年6月从三环公司离职，一直在使用肇事车辆，直至事故发生，时间长达一年多，不符合一般车辆借用周期的特点，又缺乏书面证据佐证，故对于本案肇事车辆是否为借用的事实有待进一步查清。
司法实践中，通常以“运行支配”和“运行利益”两个标准来判断机动车事故责任主体。本案中，三环公司在将车辆交给李昌刚使用后，仍在为该车投保，说明三环公司在该期间内对涉案车辆仍有一定的管理支配力。而且在李昌刚使用该车期间，仍在三环公司报销洗车费等，表明三环公司对该车仍拥有支配权。机动车是高度危险作业的工具，本身不具有危害性，其危险来源于对机动车的使用，最能控制机动车危险的是机动车的占有人、使用人，而占有人的使用就是源于所有人的授权。三环公司作为车辆的所有人，在长达一年多时间将车辆交给本企业之外的人员任由其使用，未尽到足够的管理责任，其主观上存在过错。
此外，对于死者唐太芳是否为无偿搭乘，缺乏证据。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0）永法民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本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2101号民事判决；
三、发回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代贞奎
代理审判员 余 梅
代理审判员 李 平
二〇一三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何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