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民再25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林光明，男，l960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亮，福建天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沈国，男，1956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伦扬、郑玲文，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佛山市纳原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南海大道北51号财汇大厦4层401室。
法定代表人：孙旭光。
再审申请人林光明因与被申请人沈国及原审被告佛山市纳原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纳原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1民终第46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8月3日作出（2016）闽民申120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光明再审诉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确认书》系“独立的结算协议”是错误的。根据《确认书》第一条、第二条约定，《确认书》产生的基础法律关系是《承包合同》。《确认书》是补充协议，不是“独立的结算协议”。《承包合同》无效，从合同无效。二、二审判决已认定《承包合同》无效、不需要解除，《确认书》第一条约定解除合同则无效，由此产生的违约金约定亦无效。三、《确认书》是对《承包合同》第七条第l项约定的重复。四、沈国以借款中先还利息再还本金的方式计算违约金是错误的。沈国交的是投资款而非借款，约定月息2%是违约责任，不应按照借款本金计算利息。按照投资款计算违约责任，林光明偿还投资款2500万，支付月息2%违约金只有8984666.67元。二审判决认定支付违约金（赔偿金）后又判决逾期付款违约金是错误的。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沈国的诉讼请求。
沈国辩称，第一，双方签订《确认书》的背景是《承包合同》无法履行，《承包合同》并非主合同。《确认书》是独立的结算协议，不依附于《承包合同》。《确认书》是对《承包合同》无法履行所作的了结，本身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效力不受《承包合同》效力影响。即使《承包合同》无效，结算条款也有效，且《承包合同》的违约处理方式不受其无效影响。第二，《确认书》是林光明的还款依据，在落款及利息附表均有林光明签字。双方认可该结算金额。林光明收取了承包款，其按月息2%赔偿合法合理。请求维持原判。二审漏判律师费4万元，应予纠正。
沈国向福清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林光明向沈国偿还欠款10506240元及违约金1527607元(自2014年10月1日起暂计至2015年5月8日每月2％计算，计至实际偿还之日止)；2、判令林光明承担沈国支付的律师费；3、判令纳原公司对上述两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09年10月28日，案外人张勇代表内蒙古信安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与案外人孙旭光签订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蒙祥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蒙祥公司）股权转让协议。2010年4月25日，孙旭光以蒙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与林光明签订《露天煤矿承包合作协议》：该公司将其所辖的合法露天开采矿区4.5483平方公里内1000亩煤矿生产经营权承包给林光明，每亩承包价25万元，总承包款为2.5亿元。2010年5月14日，林光明以蒙祥公司承包者的名义与林宝明、沈国签订一份《承包合同》，约定林光明将其所承包的上述1000亩煤矿中500亩的生产经营权转包给林宝明、沈国，每亩承包价25万元，总承包价为1.25亿元。林光明应确保在2010年6月30日前承包煤矿区域内达到合法可开采条件，林宝明、沈国施工队能进入承包区域内正常施工，如逾期，林光明应按已付款项的月患2％赔偿，直至林宝明、沈国施工队进入正常施工为止，但最长不得超过2个月，如超过2个月，林宝明、沈国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要求林光明在15日内退还已付承包款和赔偿金。孙旭光以其持有准格尔旗林兔煤炭有限公司32.5%股份为林光明全面履行合同作质押担保。孙旭光在该合同上签字，并加盖纳原公司公章。沈国于2010年5月14日向林光明支付承包款2500万元，沈国未能按合同约定进场开采煤矿。2011年8月13日，林光明出具一份《承诺书》。林光明分别于2011年4月14日、2011年9月1日、2011年9月13日、2012年5月14日四次向沈国退还承包款200万元、1000万元、500万元、800万元，合计2500万元，林光明已还清沈国支付的2500万元承包款。2013年11月10日，林宝明、沈国与林光明、纳原公司签订一份《解约及欠款、还款计划确认书》（以下简称《确认书》），约定各方2010年5月14日签订的《承包合同》，因林光明未按合同第七条履行造成林宝明、沈国无法履行合同，各方同意解约并确认林光明支付林宝明、沈国违约金、赔偿金按月息2％计算，尚欠林宝明13658111.90元，欠沈国10506240元，林光明在2014年9月30日前还清上述款项，纳原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保证期间为林光明约定还清之日起2年。该《确认书》还约定由保证人把款直接汇到林宝明、沈国指定账号。
另查明，2010年6月ll日，孙旭光以蒙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又与林光明签订一份协议，将涉案煤矿每亩承包价由25万元变更为20万元。又查，2011年12月l0日，经孙旭光报案，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公安局决定对郑小平涉嫌合同诈骗一案立案侦查。2014年3月22日，该市人民检察院决定对郑小平、张勇涉嫌合同诈骗罪，张勇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提起公诉。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以及《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均规定，除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外，采矿权不得转让，禁止将采矿权倒卖牟利。本案中，林光明与林宝明、沈国签订《承包合同》，将其从孙旭光处受让的蒙祥煤矿1000亩的采矿权中500亩转包给林宝明、沈国，该层层转包煤矿采矿权的行为违反了上述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故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该合同所约定的逾期进入蒙祥煤矿开采、林光明应按已付款项2％月利息支付赔偿金的违约条款亦无效。林宝明、沈国与林光明签订的《承诺书》、《确认书》所作的按月利率2％支付已付承包款违约赔偿金的约定，均是基于无效的《承包合同》违约条款产生的，亦属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对《承包合同》无效，林宝明、沈国与林光明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林光明应将收取的承包款返还林宝明、沈国，林宝明、沈国应自行承担相应损失。林光明已将收取的承包款返还给沈国，履行了合同无效所应承担的责任，故沈国诉请林光明、纳原公司连带偿还10506240元及其违约金、律师代理费，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纳原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逾期未到庭应诉，予以缺席判决。一审法院作出（2015）融民初字第3630号民事判决：驳回沈国的诉讼请求。
沈国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
二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1、《承包合同》效力问题。沈国、林宝明未取得相应的矿产资源开采资质，亦未成立具有相关资质的企业作为开采主体，故《承包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2、《确认书》效力。合同无效则自始无效，但案涉合同并未实际履行，且因林光明无法交付所约矿区给沈国、林宝明而经各方协商一致予以解除。林光明向沈国退还承包款后，本案三方达成赔偿损失合意并签订《确认书》，彼时《承包合同》已然终止。况且，三方已确认合同无法履行的责任在于林光明，该《确认书》应认定为三方对各自过错以及责任承担所作的明确约定，系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虽基于《承包合同》无法履行而形成，但并不依附于该份合同而存在，属于独立的结算协议，故法律效力应予确认，可作为各方主张权利的依据。沈国要求林光明支付赔偿金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由纳原公司负连带清偿责任，予以支持。一审关于《确认书》系基于无效《承包合同》的违约条款产生亦属无效的认定，于法无据，予以纠正。3、关于案涉债务是否构成债的转移问题。《确认书》已明确约定支付赔偿金债务的主体是林光明，纳原公司系作为保证人在约定期限届满后两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故其责任承担方式明确、具体，不存在歧义解释。《确认书》关于“另三方同意，由保证人把款直接汇到乙方指定账号”的约定，仅能作各方对债务支付方式的约定，并无林宝明同意债务转让的明确表示，故不符合债的转移的法定条件。4、关于律师费问题。《确认书》虽已对违约付款一方应承担对方因诉讼支出的律师费在内的法律责任作出明确约定，沈国向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已实际转账支付的4万元款项，系备注为“诉讼费”，故此凭据并不能作为律师费已实际产生支付的依据，对沈国主张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沈国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二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二、林光明应向沈国支付赔偿金1050624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从2014年10月1日起，按每月2％计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三、纳原公司对林光明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查明的事实并无不当，再审予以确认。
再审经查，1、双方确认：对原审认定《承包合同》无效均无异议。2、《确认书》第一条约定：“甲方林光明因无法履行《承包合同》第七条约定的义务，导致沈国、林宝明履行《承包合同》的目的完全无法实现失去了根本意义。双方同意解除《承包合同》。”第二条约定：“甲方支付乙方违约金、赔偿金按月息2%计算，经双方及保证人结算确认截止2012年5月13日，甲方林光明尚欠乙方沈国10506240元人民币，甲方林光明尚欠乙方林宝明13658111.9元人民币。保证人佛山市纳原投资有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保证期间为甲方约定还清之日起2年。”第三条约定：“甲方林光明、佛山市纳原投资有限公司同意在2014年9月30日还清乙方沈国、林宝明上述尚欠的款项。若甲方逾期偿还上述款项的按月2%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3、《确认书》所附“沈国”表一系林光明返还各期承包款的时间、金额。表二系各期承包款按年利率24%所计算的赔偿金，第三期起的赔偿金存在重复计算：即第三期赔偿金基数28960000元=当期未还承包款23000000元+第一期赔偿金5500000元+第二期赔偿金460000元，第三期赔偿金2123733.333元=28960000元*24%*110天/360天；第四期赔偿金基数18960000元=第三期赔偿金基数28960000元-当期新还承包款10000000元，第四期赔偿金151680元=18960000元*24%*0.4个月/12个月；第五期赔偿金基数13960000元=第四期赔偿金基数18960000元-当期新还承包款5000000元，第五期赔偿金2270826.667元=13960000元*24%*244天/360天。4、《确认书》第四条约定：“本确认书的欠款甲方及保证人应按约偿还，若逾期支付的林光明身份证住址地有管权限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他人甲方及保证人偿还。并由违约方承担因诉讼产生的律师费用。”沈国一审提交2015年5月6日其与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6月9日转账给该律所的40000元（摘要：诉讼费）、该律所于同日开具给沈国的40000元《福建增值税普通发票》。另，《福建省人民法院诉讼收费专用票据》交款人沈国，预交诉讼费95360元，备注“民一庭（6.17）转账”；二审判决后，沈国向法院申请退还诉讼费95360元。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确认书》是否有效；（二）如有效，则林光明、纳原公司应如何承担责任。综合评判如下：
（一）《确认书》是否有效
2013年11月10日，三方签订《确认书》约定“因林光明未按合同第七条履行造成沈国、林宝明无法履行《承包合同》”，各方同意解约并确认债务。第一条明确解除《承包合同》源于林光明的根本违约。该约定系当事人之间终止《承包合同》及承包法律关系的意思表示。在签订《确认书》之前，《承包合同》的效力并未经法定程序确认无效。故各方根据自身认知在《确认书》第一条以“解除”的名义终止《承包合同》并无不当。
《确认书》系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承包合同》已经实际执行一部分，各方签订《确认书》是为了解决彼此之间财产返还问题。《承包合同》无效不影响《确认书》的效力。
再审中，林光明认为《确认书》是对《承包合同》第七条第1项“甲方应按乙方已支付款项的月息2％赔偿金赔偿乙方”的重复。故林光明以计算标准相同为由主张《确认书》是对《承包合同》的重复，并以《承包合同》无效为由否定《确认书》的效力，均没有依据。二审认定《确认书》有效、可作为各方主张权利的依据，并无不当。
（二）林光明、纳原公司应如何承担责任
根据《确认书》签订的时间、背景及内容，10506240元是林光明确认的各期赔偿金之和。《确认书》第二条约定的是“违约金、赔偿金按月息2%计算”，确定的是“违约金、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并非是约定为收取利息以及对未付利息计收“复利”，且签订《确认书》之前林光明已经全部返还承包款，故重复计算赔偿金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扣除重复金额并依据表格一载明的各期承包款返还的时间、金额及“年利率”24%，林光明应向沈国支付四期赔偿金总额8986200元（第一期赔偿金：25000000元*24%*11个月/12个月=5500000元；第二期赔偿金：（25000000元-2000000元）*24%*4.57个月/12个月=2102200元；第三期赔偿金：（25000000元-2000000元-10000000元）*24%*0.4个月/12个月=104000元；第四期赔偿金：（25000000元-2000000元-10000000元-5000000元）*24%*8个月/12个月=1280000元。四期赔偿金总额：5500000元+2102200元+104000元+1280000元=8986200元）。
根据《确认书》第三条约定，林光明、纳原公司应在2014年9月30日前还清上述赔偿金，即已给予林光明近十一个月宽限期。林光明仍未履行该义务，现沈国主张林光明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符合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予支持。
另，沈国主张其为实现债权实际支出律师费40000元，有合同依据并提供了相关证据证明，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确认书》合法有效。林光明应向沈国支付赔偿金8986200元及自2014年10月1日起按月息2%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并承担律师费40000元；纳原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原审认定部分事实不当，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林光明的再审请求部分有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1民终463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林光明应向沈国支付赔偿金89862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4年10月1日起按每月2%计至付清之日止）；
二、林光明承担沈国支付的律师费40000元；
三、维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1民终4631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5360元，由林光明、佛山市纳原投资有限公司负担90000元，由沈国负担53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5360元，由林光明、佛山市纳原投资有限公司负担90000元，由沈国负担53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培新
审判员 黄庭岗
审判员 陈 蔚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叶舒燕
附有关法律和司法解释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javascript:SLC(98761,0)?)》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