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再17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福芝。
委托代理人赵高嵩，湖南和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清润，湖南和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华中建设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经济技术开发区天华路58号。
法定代表人夏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谭铁索，湖南清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王晓红。
再审申请人张福芝与被申请人华中建设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中公司）、一审被告王晓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长沙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22日作出（2015）长县民初字第282号民事判决，驳回张福芝的诉讼请求。张福芝对该判决不服，向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6日作出（2016）湘01民终198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张福芝对二审判决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2月21日作出（2016）湘民申178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执行。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福芝的委托代理人赵高嵩，华中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谭铁索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王晓红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二审法院审理查明：张福芝与王晓红系亲属关系。彭卫红与张福芝系同事关系。2013年8月至2014年间，张福芝、彭卫红曾多次将自有资金通过王晓红投入到有关企业以赚取利息增值。其运作方式是：张福芝、彭卫红将资金汇给王晓红账户，再由王晓红将资金投入到企业。企业根据其与王晓红的约定还款汇入王晓红账户，王晓红再根据其与张、彭的约定结算本息并汇入彭卫红账户。王晓红与其他亲友的理财也基本采取上述同样模式进行。2013年8月5日至2014年5月21日，王晓红收取张、彭及其他亲友的资金约500余万元到何俊公司。后陆续收到何俊公司退还的本息共计600余万元。王晓红亦陆续向张、彭等人清付利息，其本金或退还或继续投入到企业理财。
2014年4月，王晓红的亲属从王晓红处获悉王所在的华中公司向内部员工集资的消息，遂与王晓红商议并陆续向王晓红汇款，由王将资金投入到华中公司。张福芝、彭卫红于2014年10月30日从彭卫红账户向王晓红账户汇入110万元。王晓红于次日将其中100万元汇入华中公司。华中公司会计龙良才出具收款凭证，内容为：“今收到张福之（芝）交来现金款项壹佰壹拾万元整，年利息按15%计算，王晓红推荐，经手龙良才，2014年10月31日。”华中公司亦向王晓红其他投入华中公司资金的亲属出具了同样的收款凭证。
华中公司因不再需要集资款，遂于2014年11月6日将100万元退至王晓红账户。王晓红于当日向彭卫红账户汇入40.6667万元，向余纯利账户汇入61万元，并于2014年11月18日与张福芝、彭卫红、余纯利就该笔款项的处理作了商定，王晓红与彭卫红重新签订借款70万元协议，张福芝代余纯利与王晓红签订新的借款协议，将余纯利原出借给王晓红170万元的借款协议变更为110万元。
后因张福芝未收到华中公司偿还的借款，以华中公司为被告，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受理后，依华中公司的申请，将王晓红追加为本案被告。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8月15日，王晓红将在此前收到的华中公司退款，张福芝、彭卫红、余纯利等人的新增投入款等共计940万元投入到了劳劲松公司。2014年7月至9月收到劳劲松公司退还的部分本息。2014年12月，劳劲松公司因经营不善，无力偿还到期债务，王晓红遂将上述资金已转投到劳劲松公司不能按期归还的情况告知了张福芝等相关亲友。余款近1000万元至今没有收回。张福芝、彭卫红与王晓红就此曾于2014年12月30日达成“补充协议”，主要内容是：王晓红与张福芝、彭卫红双方至2014年12月30日前签订的所有借款协议、借据、收据中约定的还款时间全部推迟到2015年9月30日；如劳劲松公司如期归还本息，则乙方按借款协议约定的利息标准还本付息；若2015年9月30日前劳劲松公司仍未归还，则乙方以其所有的两处房产抵押给甲方等。后双方又于2015年1月一致协商作废。
一审法院受理后，华中公司向长沙县公安局星沙派出所报案，称其财务总监王晓红通过包括诉讼方式在内的多种方法骗取公司财物，涉嫌诈骗罪。该所已进行相关调查工作，暂未立案，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张福芝、证人彭卫红与王晓红商定张、彭将自有资金交付给王晓红，由王晓红投入到企业赚取利息。张、彭根据其与王晓红的约定收取本息，相关企业根据其与王晓红的约定向王支付本息。王晓红收到资金后，对资金的运作支，有较大的自主权。张福芝、彭卫红包括其他亲友凡涉及王晓红联系的企业，从未有过与企业发生直接资金往来的情形，而每一笔支出、收入款均通过王晓红。上述资金运作的过程，结合彭卫红证言、余纯利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王晓红陈述以及王晓红与张、彭等人的借款协议、补充协议等证据来综合判断，可以认定张福芝与王晓红的上述经济往来系委托王晓红理财，双方是委托代理关系。该案110万元亦系张福芝委托王晓红投资理财，投放到华中公司以赚取利息。
华中公司于2014年11月6日向王晓红账户转入了100万元，王晓红于2014年11月6日向彭卫红账户转入的40.6667万元，向余纯利账户转入的61万元。华中公司已返还张福芝的投资款给王晓红，王晓红未偿还张福芝，其所欠张福芝本金金额为110万元。华中公司在该案中不应承担该案所涉110万元及其利息的偿还责任，该偿还责任应由王晓红承担，但张福芝明确表示只要求华中公司来承担偿还责任，故在本案中不宜判决王晓红承担责任，张福芝可另行解决。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张福芝的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15009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0009元，由张福芝负担。
张福芝上诉称：1、本案是一起事实简单，证据确凿的普通民间借贷案件，张福芝将钱借给了华中公司，华中公司出具了收款收据，与华中公司建立了直接的借贷关系，不是委托理财。一审法院认定张福芝与王晓红之间形成委托理财关系，并在长期的经济往来中形成交易习惯，该认定既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法律依据。2、华中公司与王晓红之间有多笔资金往来，没有证据证明华中公司在2014年11月6日向王晓红账户汇款的100万元就是偿还本案借款，一审判决认定华中公司依照惯例将集资款退还到一直发生直接资金往来的内部集资员工王晓红账户，华中公司已尽到了还款义务，该认定缺乏事实与证据支持。3、一审判决将原本清晰简明的借款纠纷，牵入与本案无关的诸多法律关系，大量引用王晓红与彭卫红，以及案外人余纯利、劳劲松的经济往来，以认定双方是委托理财关系，华中公司已尽到还款义务的事实，这是混淆事实、无视基础法律关系的恶意牵连。4、一审法院证据采信断章取义，解除财产保全违反正当程序。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华中公司偿还本案借款及利息。
华中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恰当，应当维持。
王晓红述称：一审判决认定张福芝与彭卫红作为整体和王晓红形成了委托理财关系，以及华中公司尽到了还款义务是准确的，一审判决的结果是公平公正的，张福芝上诉所称事实和上诉请求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希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1、张福芝与王晓红是否形成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本案110万元是否系张福芝委托王晓红理财。一审法院确认的彭卫红证言、余纯利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王晓红陈述等证据均能证明张福芝、彭卫红将自有资金交付给王晓红，由王晓红投入到企业赚取利息，企业根据其与王晓红的约定向王晓红支付本息，王晓红再根据其与张、彭的约定结算本息并汇入彭卫红账户的事实。王晓红与企业之间的相关资金往来凭证，以及王晓红与张福芝、彭卫红等人的借款协议、补充协议等证据亦能佐证上述事实。张福芝虽然否认其与王晓红形成委托理财合同关系，但未提交其与企业之间资金往来凭证等确切证据证明其诉讼主张，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应认定张福芝与王晓红形成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本案110万元系张福芝委托王晓红投资理财，投放到华中公司。
2、华中公司是否已经偿还本案借款。依前所述，张福芝与王晓红形成委托理财合同关系，华中公司在张福芝没有明确指示付款的情况下，向与其发生直接资金往来的王晓红账户还款并无不当。在债权人与债务人存在多笔资金往来，无法具体区分债务人究竟是偿还哪笔借款时，应以债务人的意思表示为准。故华中公司于2014年11月6日向王晓红账户转入的100万元，应认定为偿还王晓红于2014年10月31日汇入的100万元借款。本案借款华中公司已经偿还完毕。
3、一审法院解除财产保全违反程序的问题。一审法院在裁定解除财产保全后，张福芝应在收到裁定后的合理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出。该问题不属于二审实体审理范围，不予审理。
至于张福芝与王晓红之间的纠纷，因张福芝在本案中未向王晓红提出诉讼及上诉主张，不予审理，张福芝可另行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适当，张福芝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009元，由张福芝负担。
张福芝申请再审称：张福芝与王晓红之间不存在委托理财关系。二审法院在缺乏证据证明的情况下，认定张福芝与王晓红之间是委托理财关系错误。在张福芝与华中公司的借贷关系中，王晓红只是推荐人，当时王晓红是华中公司的财务总监，华中公司与王晓红有多笔转账交易很正常，在张福芝与华中公司的借贷关系中，按正常的还款程序，华中公司作为债务人，逾期还款应还到张福芝本人账户，并收回收款凭证，自此，借贷关系才结束。华中公司将款项还至王晓红账户，与张福芝没有关联。一、二审法院认定债务已经偿还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依法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华中公司承但偿还110万元的借款及利息，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再审中，本院根据当事人在一审时提交的证据，以及王晓红在接受一审法院和公安机关询问时的陈述，另查明：1、2013年3月起，王晓红在华中公司任副总经理，主管财务。从2014年4月起，华中公司许可内部职工将资金交给公司生产经营运转，公司给予15%年息的回报。2、张福芝所持有的华中公司出具的本案收据，是王晓红个人违背公司财务管理规定，要求会计龙良才按照王晓红的意思填写的。3、彭卫红在一审出庭作证，证明从2013年8月开始，其就委托王晓红进行理财，理财资金包括张福芝与其他人的。4、张福芝等人通过王晓红投入到华中公司的款项，华中公司在2014年11月6日全部退还给王晓红。5、在劳劲松公司无力偿还到期债务时，王晓红把已将上述资金转投到劳劲松公司，及劳劲松公司不能按期归还的情况告知了张福芝等相关亲友，张福芝的亲戚周树民、周树桃、周经元以及王晓红父亲王运芳等6人的共65万元，已将加盖华中公司财务部门印章的收款收据退给王晓红，改由王晓红个人向他们出具欠条，还有10人共计331万元的收据没有收回。其他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2013年8月起，张福芝、彭卫红与王晓红商议，由张福芝、彭卫红将其自有资金交付给王晓红，由王晓红利用其社会关系以及对相关企业的了解，将资金投入到企业赚取利息，在长达一年多的经济交往中形成了交易习惯，双方之间不但达成了委托理财的口头协议，事实上也形成了委托理财关系。本案中，张福芝通过彭卫红的账户，向王晓红提供了110万元资金，王晓红将100万元资金投入到华中公司，这是双方履行委托理财协议的具体表现，双方之间形成了委托理财关系。
评判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不仅要审查收款收据、欠条、资金流向等形式要件，还要审查双方当事人是否具有借贷合意等意思表示。华中公司只有向公司内部员工借款的意愿，没有向张福芝等公司以外的人借款的意思表示。王晓红在收取张福芝等人的资金后，向张福芝等人说明，只能以自己的名义投入到公司，通过自己的银行帐号，将资金转入到华中公司，应视为是华中公司与王晓红达成了借款合意。华中公司向王晓虹的借款，包括本案的100万元，已全部还清，其依据收取款项的资金来源，将100万元的款项退回到王晓红的账户并无不妥。在劳劲松公司无力偿还到期债务时，王晓红把已将上述资金转投到劳劲松公司和劳劲公司不能按期归还的情况告知了张福芝等相关亲友，张福芝等部分亲友按照王晓红的建议，同意王晓红收回华中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改由王晓红向她们出具欠条，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张福芝等人在将资金交付给王晓红时，没有向华中公司出借款项的意思表示。且张福芝等人持有华中公司的本案收据，是王晓红个人违背公司财务管理规定，要求会计龙良才按照王晓红的意思填写，该收款收据形成不合法，且张福芝交付给王晓虹的110万元，王晓虹只借给华中公司100万元，110万元收据的内容并不真实，不能作为证据采信。
综上，张福芝关于其与华中公司是借款关系，应由华中公司偿还借款及相应利息的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因张福芝在本案中不要求王晓红承担民事责任，故张福芝与王晓红之间的经济关系不属本案审理范围，本院不予审理。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1民终198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鹏
审判员 朱晓春
审判员 刘前进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沈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