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再27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何保安，男，1963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新化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友珍，女，1965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新化县，系何保安之妻。
以上二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湘波，湖南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友元，男，1963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新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孝仁，湖南晨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斌，男，1978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新化县梅苑开发区。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何晓艳（燕），女，1981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新化县梅苑开发区，系刘斌之妻。
原审被告：曾子厘，男，1981年6月26日出生，汉族，私营企业主，住邵阳市大祥区。
原审被告：孙红中，男，1973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邵阳市大祥区。
再审申请人何保安、刘友珍因与被申请人杨友元、原审被告刘斌、何晓艳、曾子厘、孙红中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娄中民二终字第3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2月24日作出（2017）湘民申5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何保安、刘友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湘波，被申请人杨友元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孝仁，原审被告孙红中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刘斌、何晓艳、曾子厘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保安、刘友珍申请再审称：1、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原审判决认定申请人为本案债务人，不仅与已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相矛盾，而且与杨友元自己的陈述相矛盾，三友公司自认是本案债务人，且支付了该两笔债务的利息，充分证明债务人是三友公司。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申请人是三友公司财务人员，虽然申请人在借据上签字没有加盖公章，但借款已转给三友公司，由三友公司使用，申请人只是履行职务，法律后果应由三友公司承担，而非个人承担。原判违反了民法通则关于企业法人对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杨友元的诉讼请求。
杨友元答辩称：1、本案是晏群强、刘铁华与杨友元民间借贷纠纷衍生出来的案件。2、杨友元没有从案涉借款中获取任何利益，晏群强、刘铁华直接将借款支付给了何保安。3、何保安将款项支付给三友公司系另一借贷法律关系，也是何保安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尽管何保安是三友公司的工作人员，但并不是履行职务行为，三友公司向何保安出具借据，何保安据此提起诉讼，更充分说明了这一点。4、邵阳三友公司不应是本案的诉讼主体。请求维持原判。
孙红中述称，我于2010年9月至2011年6月参与过三友公司的管理，但不是股东，财务方面没有参与，对借贷过程不清楚，本案与我没有直接的关联，希望公正审理，保障我的合法权益。
一审被告刘斌、何晓艳、曾子厘没有书面答辩。
杨友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何保安、刘斌、何晓艳共同偿还借款105万元；2、判令何保安、刘友珍、曾子厘共同偿还借款70万元。上述款项从借款之日起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至清偿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邵阳三友机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简称邵阳三友公司）成立于2010年4月22日，主要经营纺织机械配件、工程机械配件加工，法定代表人曾子厘，股东曾子厘、孙红斌（实际参与经营的是其弟孙红中）、刘玉梅（实际参与经营的是其子刘斌）；邵阳三友机械科技有限公司新化分公司（简称三友新化分公司）成立于2010年5月7日，负责人曾子厘，股东及资产与邵阳三友公司一致，因多年未年检、未从事经营活动，于2015年6月27日被注销。
2010年5月4日，邵阳三友公司（乙方）与湖南省新化县金马碳素有限责任公司（甲方，简称金马碳素公司）签定了《合股合作协议》，约定在新化县上梅镇层丰村成立三友新化分公司，合股经营纺织机械配件、工程机械配件加工。2010年7月17日，双方协商终止合作关系，甲方的承包人晏群强将依协议出资并汇入三友新化分公司账户的300万元予以追回。
2010年7月27日，刘斌、何保安（三友公司财务人员）向杨友元出具借据：“今借到壹佰零伍万元整”。同日，杨友元与晏群强，由邵阳三友公司担保，双方签定了借款协议，借款协议的主要内容为：晏群强借给杨友元105万元，借款期限一年，利息按年利率30%支付，担保方以在金马碳素公司院内的所有生产设备作为担保。次日，杨友元向晏群强出具借据，载明借款105万元，三友公司以担保人在借据上签名盖章。晏群强即通过银行转账将105万元汇入何保安的账户，何保安于同日将此款转到三友新化分公司账户。
2010年10月26日，何保安、曾子厘向杨友元出具借据：“今借到杨友元柒拾万元整，借款用途：购设备（等激光割到场后，改为设备抵押）”。同日，杨友元向刘铁华（金马碳素公司股东）出具借据借款70万元，并注明借款用途为：三友科技公司借付设备款，并以设备作担保。在该借据背面注明利息按月利息2.5%计息，每个季度付一次。后刘铁华将70万元汇入何保安的账户(此款中含上述105万元借款的利息78750元）。
此后，邵阳三友公司支付了晏群强与刘铁华利息共计297167元。
2013年，晏群强、刘铁华分别就其借给杨友元的105万元、70万元向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4月26日，法院判决杨友元、刘伟伟（杨友元之妻）共同偿还晏群强借款105万元及利息（自2010年7月28日起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已支付的利息375917元予以核减）；判决杨友元、刘伟伟共同偿还刘铁华借款70万元及利息（自2010年10月26日起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上述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并进入执行程序。对于担保方邵阳三友公司，晏群强、刘铁华未向其主张权利。
何保安、刘友珍系夫妻关系，刘斌、何晓艳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判决：一、由刘斌、何保安、何晓艳、刘友珍共同偿还杨友元借款本金105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5月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二、由曾子厘、何保安、刘友珍共同偿还杨友元借款本金70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5月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上述款项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驳回杨友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1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6000元，由杨友元负担1000元，曾子厘负担5000元，刘斌、何晓艳负担8000元，何保安、刘友珍负担12000元。
刘斌、何晓艳、何保安、刘友珍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杨友元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二审审理期间，何保安、刘友珍提交如下新的证据。
证据一，证明一份。拟证明：三友公司委托何保安在公司所有经济往来中代为签字是职务行为，一切后果由三友公司承担。
证据二，农业银行对账单两份。拟证明：何保安以个人名义开具的农行账户是三友公司的账户，该账户借款前后都是三友公司在使用。
证据三，领据、工商银行业务凭证、出纳流水账、函、催款通知二份。拟证明：三友公司一直在履行债务人的义务，缴纳借款利息。
证据四，邵阳三友公司情况说明及承诺和请求。拟证明：邵阳三友公司自认借款的客观事实，并愿意承担偿还责任。
证据五，联行来账凭证二份。拟证明：杨友元在三友新化分公司入股40万元，是他愿意为三友公司借款的重要原因。
证据六，杨友元亲笔手稿。拟证明：手稿第三条、第七条证明杨友元承认三友公司为债务人，同时，杨友元不知晏群强和刘铁华为何将借款资金转给何保安而不转给杨友元，这从反面证明杨友元没有借款给何保安，而是借给三友公司。
证据七，建设银行对账单。拟证明：杨友元在一审庭审时的陈述事实成立，证明杨友元自己认可三友公司是实际债务人。
证据八，（2015）娄中民三终字第14号判决书。拟证明：杨友元将向刘铁华的借款转借给三友公司，三友公司是直接借款人和使用人，何保安的所有行为是履行公司财务职责。
证据九，（2015）娄中民三终字第13号判决书。拟证明：三友公司作为借款担保方，在相关借款协议和借据上盖章签名，晏群强按约定将所借款项转入何保安账户，何保安系三友公司财务人员，履行职务接收该笔借款，实际上是三友公司接收借款，三友公司才是实际债务人。
杨友元提交如下新的证据：新化人民法院的案件受理通知书。证明：何保安认可本案一审判决，并就此向其他债务人主张权利，提起诉讼。
二审法院认证如下：何保安、刘友珍提交的证据，均可以作为证据使用，证明效力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杨友元提交的证据，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不能证明何保安认可本案一审判决的事实。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本案审理过程中，刘友珍、何保安提交了由邵阳三友公司出具的《委托书》、《委托开户书》及《情况说明》等证据，证明何保安、刘斌、曾子厘向杨友元出具借据的行为系代表公司，行为后果应由公司承担。
2013年，案外人晏群强就其所借给杨友元的105万元向湖南省新化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杨友元在该案审理过程中答辩称“这105万元实际上落到了三友公司新化分公司的账户……钱借了之后催款也是碳素公司向三友公司催款并收取利息……从付款的情况看，是付给三友公司的出纳，事后催款到收息都是向三友公司收取的。”为证明其前述主张，杨友元还向法院提交了由邵阳三友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承诺和请求》，旨在证明“本案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是三友公司，出借人是金马碳素公司，利息也是由三友公司向碳素公司支付的事实，三友公司承认是债务人，且愿意偿还债务的事实”。
2013年，案外人刘铁华就其所借给杨友元的70万元向法院提起诉讼。杨友元、刘伟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杨友元在上诉状中称：“2010年10月27日，三友公司因设备尾款未付清，三友公司请杨友元代为向刘铁华借款70万元，杨友元出具了70万元的借据，并指定其将70万元汇入三友公司的账户”。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原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经一审法院查实，三友新化分公司已经注销，无诉讼主体资格。一审法院曾询问杨友元是否同意追加邵阳三友公司为该案当事人，杨友元既不同意追加当事人，也不要求其他人对案涉借款承担责任，系其对自己民事权利及诉讼权利的处分，且邵阳三友公司亦不属于必要共同诉讼当事人。因此，一审法院并未遗漏诉讼当事人。
关于本案借款人的认定的问题。本案是晏群强、刘铁华与杨友元、刘伟伟借款案派生出来的案件。刘斌、何保安向杨友元立据借款105万元，杨友元通过案外人转账至何保安的银行账户。何保安、曾子厘向杨友元立据借款70万元，杨友元通过案外人转账至何保安的银行账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故刘斌、何保安、曾子厘作为借款人，应当分别对其所借款项及相应利息承担清偿责任。至于刘斌、何保安、曾子厘收到该借款后如何使用，及如何维权的问题，可以通过其他途径依法处理。刘友珍作为何保安的妻子，何晓艳作为刘斌的妻子，依法应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关于已付的利息应否核减借款本金的问题。根据与本案有关的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案涉借款已支付借款利息297167元。刘斌、何晓艳、何保安、刘友珍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均未以借款未约定利息为由提出抗辩，因此，一审法院未将该款从借款本金中予以核减，并无不当。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合计47000元，由刘斌、何晓艳、何保安、刘友珍负担。
何保安在本次再审中提交了杨友元与晏群强、刘铁华民间借贷二案的庭审笔录和杨友元的上诉状，拟证明杨友元收到二张借条的时候明确知晓何保安系职务行为，借款人是三友公司新化分公司。杨友元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何保安是职务行为，因三友公司向何保安出具了借据。本院审查认为，上述证据均是在人民法院另案审理中形成的，可以作为认定本案相关事实的证据。
杨友元在本次再审中提交了2015年6月3日邵阳三友公司向何保安出具的借据，批准人刘玉梅，借款人曾子厘。拟证明105万元是邵阳三友公司向何保安的借款。何保安质证认为，没有原件，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即算借据是真实的，也是何保安为了避免损失而为之，但不能否定三友公司是借款人的事实。孙红中质证认为，这个借据是曾子厘自己私自写的，公司其他股东不知情，公章是何保安盖的。本院审查认为，杨友元提交的借据涉及的借款发生在2010年7月27日，事隔近5年后，邵阳三友公司才出具借条不合常理，且不参与公司经营的刘玉梅在批准人一栏签名亦令人费解，孙红中也不予认可，故该借据不能达到杨友元的证明目的。
本次再审中，杨友元申请晏群强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晏群强陈述：当时不同意借款给三友公司，由于不认识何保安，也不能借给他。后来他们出了个主意，以杨友元的名义借，因为彼此很熟悉，我们表示同意。后来就形成了何保安打借条给杨友元，杨友元打借条给我们，根据杨友元的意思。把钱转给了何保安。他们认为设备买回来后就能抵押设备还钱，但后来发现设备有问题不能抵押，我们就向打借条的杨友元要求还钱。本院审查认为，晏群强的证词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相符，且有其他证据佐证，可以采信。
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案涉二笔借款实际借款人的认定及在借条上签名的个人应否担责，是本案争议的焦点。关于实际借款人的认定问题。首先，从案涉借款的占有、使用情况看，2010年7月27日的105万元借款，系由邵阳三友公司的刘斌和三友新化分公司的财务人员何保安向杨友元出具借条。次日，案外人晏群强将105万元转至何保安的账户，何保安随即将上述款项转至三友新化分公司账户。何保安并未占有、使用这笔借款。2010年10月26日的70万元借款，系邵阳三友公司法定代表人曾子厘及何保安向杨友元出具借条，借条注明借款用途为购设备，等设备到场后，改为设备抵押，与杨友元向案外人刘铁华借款70万元的借据上注明的借款用途一致。随后，案外人刘铁华将上述借款转至何保安的账户，由三友新化分公司用于购买设备。其次，从付息的情况看，借款发生后，均是由邵阳三友公司支付利息，先后支付上述二笔借款利息297167元。第三、从邵阳三友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承诺和请求》等证据看，三友公司认可何保安、刘斌、曾子厘向杨友元出具借据的行为系代表公司的职务行为，公司愿承担法律后果。第四，从债务的催讨情况看，当三友公司逾期没有支付利息时，均是由晏群强、刘铁华任股东的金马碳素公司向三友公司发出催款通知，向其主张权利。第五，从杨友元在与案外人晏群强、刘铁华民间借款诉讼中陈述看，杨友元承认实际借款人是三友公司，出借人是金马碳素公司，利息也是由三友公司向碳素公司支付的事实。综上所述，无论从借款资金的占有、使用情况，还是从债务人履行义务的情况，以及杨友元在另案审理中自认情况分析，本案实际借款人是三友新化分公司。
关于在借条上签名的个人责任问题。由于三友新化分公司是邵阳三友公司的分支机构，且已注销，邵阳三友公司本应承担责任。但一审时杨友元坚持只向在借条上签名的个人主张权利，且不同意追加邵阳三友公司为被告。在此情况下，作为邵阳三友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的曾子厘及代表母亲实际参与邵阳三友公司经营管理的刘斌（其母刘玉梅是三友公司股东）分别在二张借条上签字，以个人名义借款，借款用于公司生产经营，实际受益人为邵阳三友公司，且公司同意承担责任，按照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杨友元请求公司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承担责任，应当予以支持，曾子厘和刘斌应对其签名所借款项承担偿还责任。何保安虽在借条上签名，但其仅是三友新化分公司的财务人员，负责管理公司资金，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也未从中获利，故原审判决其承担偿还责任，有失公平。何保安关于在本案中不应担责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何保安、刘友珍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不当，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娄中民二终字第318号民事判决；
二、变更湖南省新化县人民法院（2014）新法民一初字第649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由刘斌、何晓艳共同偿还杨友元借款本金105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5月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之日止）；
三、变更湖南省新化县人民法院（2014）新法民一初字第649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由曾子厘偿还杨友元借款本金70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5月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之日止）；
四、驳回杨友元对何保安、刘友珍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杨友元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款项限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合计47000元，由曾子厘负担15000元，刘斌、何晓艳负担3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鹏
审判员 朱晓春
审判员 刘前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陶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