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银民商再终字第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丽，女，1977年1月27日出生，回族，无业，住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解放西街。
法定代表人：道月泓，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幽深，宁夏天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闫海滨，宁夏兴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李丽因与被申请人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河银行）股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银立终字第109号民事裁定，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19日作出（2013）宁民申字第9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9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丽，被申请人黄河银行的委托代理人王幽深、闫海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3月10日，一审原告李丽诉至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称，李丽系黄河银行职工，也是黄河银行的股东，持有黄河银行股份。2011年2月15日，黄河银行在未经李丽同意及授权的情况下，擅自以每股3.06元的价格处分了李丽持有的10万股股份。请求依法确认黄河银行处分李丽股份的行为无效；判令黄河银行返还李丽在黄河银行的股份10万股，如不能返还，则赔偿李丽306000元；依法返还股权证；本案诉讼费由黄河银行承担。
黄河银行（一审被告）辩称，一、所处分的10万股股份系李丽自愿质押与黄河银行，且双方约定在质押期内出现赔偿事项时，黄河银行有权直接扣划，故黄河银行扣划李丽股份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二、李丽与黄河银行间并非股权纠纷，而是劳动合同争议纠纷。三、本案纠纷需以宁夏永兴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兴公司）涉嫌票据诈骗一案的侦查结果为依据。故本案应驳回起诉，移送公安机关或中止审理。
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5年1月7日至3月18日，出票申请人永兴公司向黄河银行提出签票申请，李丽作为原银川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市场拓展部客户经理，具体负责对其中的14笔承兑汇票进行审查，并出具调查报告。2005年2月1日至4月4日间，黄河银行为永兴公司共计签发银行承兑汇票16笔，金额共计2800万元。以上16笔承兑汇票到期后，因永兴公司不能足额支付票款，黄河银行为其垫付1400万元，未能追回。黄河银行经过事后调查认为李丽在承兑汇票的审查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和失职。为此黄河银行根据其内部规章制度“人为因素造成贷款本息损失的，全额赔偿，其中第一责任人（是指对贷款结果首先负责任的人，即指贷款申请书中事实调查岗一栏中签字的人）赔偿损失的70%，审核人赔偿损失的10%，决策人赔偿损失的20%”的规定，向李丽发出“关于对宁夏永兴实业有限公司贷款赔偿的函”，明确李丽作为第一责任人，应承担赔偿512.40万元。2011年2月15日，黄河银行从李丽的股金账户转出其提供的质押股份10万股。
另查明，2005年5月23日，黄河银行向李丽出具质押凭证一份，内容为“收到李丽自愿交来质押股份10万元，按照《县市农信社联社内控制度》规定，该股份在质押期间，享有表决权、收益权（归原出资人），但无出让、赠与、抵押、继承等处置权。若在质押期内出现赔偿事项时，收质单位有权从该质押股份中直接扣划”。
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依照法律规定，出质人和质权人在合同中不得约定在债务履行期届满质权人未受清偿时，质物的所有权转移为质权人所有。本案中，李丽与黄河银行双方在质押凭证中约定的“若在质押期内出现赔偿事项时，收质单位有权从该质押股份中直接扣划”的内容，实际上是对质物所有权转移的约定，应为无效。另依照公司法规定，公司不得接受本公司的股票作为质押权的标的，本案中，李丽与黄河银行约定以本公司的股份作为履行赔偿责任的质押物，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应为无效。综上，李丽、黄河银行间质押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黄河银行依据该无效合同约定扣划李丽股份的行为无效，因该无效行为取得的股份应当予以返还。另依据公司法规定，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后，应当向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故李丽要求黄河银行出具股权证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六条之规定，2011年8月22日，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兴民商初字第443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处分李丽股份的行为无效；二、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李丽股份10万股。如不能返还，则按李丽、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双方均认可的每股3.06元赔偿李丽相应损失；三、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向李丽出具股权证。案件受理费5990元，由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该款李丽已预交，由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丽）。
黄河银行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认为，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的规定，本院于2012年5月9日作出（2012）银民商终字第6号民事裁定，裁定：一、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2011）兴民商初字第443号民事判决；二、发回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重审。二审案件受理费5990元，退还上诉人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发回重审后李丽的诉讼请求及理由与原一审时相同。
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重审查明，2005年1月7日、10日，2月20日，3月18日，出票申请人永兴公司以其与石嘴山市宝马冶金有限公司的三份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向黄河银行提出签票申请，李丽作为原银川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市场拓展部客户经理，具体负责对其中的14笔承兑汇票进行审查，并出具调查报告。经黄河银行审贷会审核，黄河银行在2005年2月1日至4月4日间，为永兴公司签发银行承兑汇票16笔，金额共计2800万元，保证金比例均为50%，保证人为宁夏东方企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公司）。以上16笔承兑汇票到期后，永兴公司未能足额支付票款，黄河银行从永兴公司保证金账户扣划1400万元，另1400万元由黄河银行垫付。根据黄河银行与永兴公司、东方公司签订的合同约定，垫付款项直接转作永兴公司的贷款，东方公司为连带责任保证人。2005年黄河银行分别提起两次诉讼，向永兴公司及保证人东方公司主张权利，经本院依法审理，判决永兴公司向黄河银行偿还借款本金1400万，利息148000元（计算至2005年10月21日），东方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上述款项因执行未果，案件于2009年9月裁定终结。
黄河银行经过事后调查认为李丽在担任原银川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任市场拓展部客户经理期间，调查签发的永兴公司14笔承兑汇票，未对合同的真实贸易背景进行基本的尽职调查，导致出票申请人运用复印变造件或传真合同，盗刻收款人印签伪造背书等手法，诈骗得逞，存在严重违规和失职。为此，黄河银行根据《宁夏农村信用社贷款第一责任人管理试行办法》（宁农银发（1995）420号）第五章第十六条“人为因素造成贷款本息损失的，全额赔偿，其中第一责任人（是指对贷款结果首先负责任的人，即指贷款申请书中事实调查岗一栏中签字的人）赔偿损失的70%，审核人赔偿损失的10%，决策人赔偿损失的20%”的规定，于2011年1月19日向李丽发出“关于对宁夏永兴实业有限公司贷款赔偿的函”。明确李丽调查签发给永兴公司的14笔承兑汇票，给黄河银行造成损失732万元，作为第一责任人，应赔偿损失512.40万元；2011年2月15日，黄河银行从李丽的股金账户转出股份10万股，折合306000元用于清偿垫付款给黄河银行造成的损失；并于2011年4月12日以李丽涉嫌构成违法票据承兑罪向公安机关报案。
另查明，2005年5月23日，黄河银行向李丽出具股份质押凭证一份，内容为“收到李丽自愿交来为李丽质押股份壹拾万，按照《县市农信社联社内控制度》规定，该股份在质押期间，享有表决权、收益权（归原出资人），但无出让、赠与、抵押、继承等处置权。若在质押期内出现赔偿事项时，收质单位有权从该质押股份中直接扣划”。
2012年7月19日，银川市人民政府从担保人东方公司的拆迁补偿款中扣取1400万元转付给黄河银行，作为东方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款项，清偿黄河银行为永兴公司垫付的款项本金，利息尚未清偿。
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重审认为，本案李丽兼有黄河银行的股东和职员的双重身份，按黄河银行内部管理制度的规定，李丽所持有的股份同时质押于黄河银行作为李丽履行职务的担保，在质押期限内出现赔偿事项时，黄河银行有权扣划质押的股份。本案中黄河银行处分李丽股份系因黄河银行认为李丽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因自己的过错给黄河银行造成了损失，并依据黄河银行内部管理的规章制度对李丽进行处分，扣划李丽股份是黄河银行采取处分行为的一种方式，故李丽、黄河银行之间的纠纷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不属于法院管辖范围，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第二项之规定，2012年9月18日，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兴民商初字第756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李丽的起诉。案件受理费5990元，退还李丽。
李丽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认为，李丽兼有黄河银行的股东和职员的双重身份，按照黄河银行内部管理制度的相关规定，李丽所持有的10万股股份同时质押于黄河银行作为其履行职务的担保，约定：“若在质押期限内出现赔偿事项时，收质单位有权从该质押股份中直接扣划”。黄河银行认为李丽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因自己的过错给其造成了损失，故依据其内部管理制度的规定对李丽进行处分，扣划了李丽的股份。黄河银行扣划李丽的股份，是黄河银行对职员进行处分的一种方式。故李丽与黄河银行之间的纠纷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因此，李丽的起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综上，李丽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2012年12月19日，本院作出（2012）银立终字第109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李丽申请再审称，一、本案是一起因股东的股权被违法处分而引发的股权确认纠纷，属于人民法院的管辖范围；本案不是一起职工和用人单位因履行劳动合同而引发的劳动争议，不属于劳动争议的范畴，应当属于法院管辖范围。李丽在黄河银行具有双重身份，既是职工，又是股东，分别属于不同法律的范畴，不同的法律关系。但终审裁定却置上述事实于不顾，将李丽股东和职工身份相混淆，将两个法律关系相混淆，在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错误地认定股东（即李丽）与公司（即黄河银行）之间的纠纷是职工与用人单位之间的纠纷，属于不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显属事实认定错误，且缺乏证据予以证明。二、终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如前所述，终审裁定以李丽与黄河银行之间的纠纷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为由，裁定驳回李丽的上诉，维持原裁定。但裁定中，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应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三、黄河银行是一家非上市的股份有限公司，李丽作为黄河银行的股东，持有黄河银行的股份，黄河银行将李丽的股份予以质押，约定以李丽在黄河银行的股份作为履行赔偿责任的质押物，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三条，《担保法》第六十六条及《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强制性规定，该约定为无效。黄河银行因该无效行为取得的股份应当依法予以返还。四、李丽是黄河银行的股东股权证是其股东身份及所持股份数量的有效证明，应当由其本人保管，故黄河银行应当予以返还。请求：1.撤销本院（2012）银立终字第109号民事裁定；2.改判黄河银行处分李丽股份的行为无效，黄河银行返还李丽股份10万股，如不能返还，则按每股3.06元赔偿李丽相应损失。由黄河银行向李丽出具股权证。
被申请人黄河银行辩称，一、本案为单位内部管理引发的纠纷，非股权确认纠纷。李丽系原农村信用社（现黄河银行）的股东及员工，其所持有原农村信用社的股权及其股东双重身份双方并无异议及纷争。因李丽作为原银川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市场拓展部客户经理期间，在为永兴公司签发承兑汇票业务过程中严重失责失察，导致票据申请人永兴公司以伪造的虚假合同骗取银行承兑汇票，给单位造成巨额损失。单位根据内部规章制度，对包括李丽本人在内的所有责任人进行了追究。同时对李丽自愿提供的其本人所持质押的股权进行了处分变现，所变现资金用于其给单位造成的损失。本案确系单位内部管理引发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二、扣划变现股权非公司回购行为。为了体现权利与义务的对等，防范金融风险，原农村信用社与管理层协商，各管理层人员均以所持不同数额的股权质押提供履职担保，质押凭证明确载明：“按照《县市农信社联社内控制度》规定，若在质押期间内出现赔偿事项时，收质单位有权从该质押股份中直接扣划。”李丽等人在任职期间因工作失职给单位造成巨大损失，按照单位内部规章制度及自愿承诺，单位将包括李丽在内的责任人所质押的股权直接划转并变现用于弥补单位损失，该行为并非《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三条所确定的公司回购股权行为，更不存在非法无效的情形。三、担保法并不调整履行担保的股权质押。担保法调整的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在资金融通和商品流通中的担保事项，且担保的债权为已发生的确定的债权。而本案涉及的股权质押为单位员工以自有或他有股权为自己的履职行为提供的担保，所担保的债权为或有债权，这种债权系不确定的债权，这种履职担保目前并无具体立法规制。但依意思自治及法无禁止原则衡量不能简单的得出股权质押行为无效的结论，更不能依《担保法》第六十六条适用于本案。请求：驳回李丽的再审请求，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查明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重审查明的事实正确，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判认定李丽与黄河银行之间的纠纷属于不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是否妥当。本案中李丽基于黄河银行侵害其作为股东合法权益而提起诉讼，李丽与黄河银行之间的股权纠纷，属于民事法律关系。原裁定认定李丽与黄河银行之间的纠纷属于不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不妥。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银立终字第109号民事裁定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2012）兴民商初字第756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刘利英
审判员 范宁萍
审判员 王文花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 伟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第十四条人民检察院有权对民事诉讼实行法律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