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兴山，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陶晓宇，男，汉族，系涡阳县城管街道东城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红专，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吕春霞，广东启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潘兴山与上诉人杨红专因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西民初字第1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涉案车辆是一辆江淮牌轻型厢式货车（车牌号为粤B×××××），该车辆挂靠在深圳市××物流有限公司，而潘兴山是实际车主。2011年8月22日，原告向被告出具两张借条，借条的内容分别为“今借杨红专30000元正（叁万元正），月息百分之一（2011年8月1日开始）”以及“今借杨红专12000元正（一万二千元正），月利息百分之一（从7月1日开始）”。两份借条上均有原告的签名予以确认。
2013年4月28日，原告潘兴山（乙方）和被告杨红专（甲方）在深圳市宝岗派出所调解后，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该协议书显示：“乙方因借甲方的肆万贰仟元（42000元）没有还，甲方于2011年12月26日将乙方的车扣留于甲方处，经双方协商乙方一个月内付给甲方贰万柒仟元正（27000元）从4月28日至5月28日。甲方把车还给乙方，同时把公司押金条还给乙方，还欠壹万伍仟元（15000元）在一年内还清。”该协议落款处有原、被告本人的签名捺印予以确认。
原、被告双方的当庭陈述显示，原告于2011年8月向被告借款总计42000元，至今未还。
庭审中，原告向法庭申请了证人潘某、王某出庭，欲证明被告系强行扣押其车辆的事实。经查，证人潘某是原告的老乡，证人能够证实2011年12月26日原告因与被告存在经济纠纷，被告将涉案车辆开走，而原告并没有报警。证人王某系原告的朋友，2013年4月28日陪同原告一起在宝岗派出所与被告协商签订《协议书》，但是事后双方并没有按照协议书约定的事项实际履行，因此发生纠纷。
原告的诉讼请求为：1、被告立即还给原告的车；2、被告赔偿原告的停运损失，该车辆的折旧损失，该车辆的脱审损失，车旅费合计16万元；3、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保全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财产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扣押他人的合法财产。本案中，原告能够证明其是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人。原、被告双方当庭对于原告所有的涉案车辆现扣留在被告处的事实均予以认可。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被告应当立即向原告返还涉案车辆。据此，被告的相应辩论意见，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原告提交的证据未能充分证明被告于2011年12月26日强行扣车并且该扣车行为造成了原告的实际损失，因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对于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杨红专应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潘兴山返还一辆江淮牌轻型厢式货车（车牌号为粤B×××××）；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90元，其中由原告承担1590元，由被告承担1000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潘兴山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判项，改判被上诉人杨红专赔偿上诉人潘兴山因被上诉人杨红专扣车行为导致的停运损失，该车的折旧损失、脱审损失、要车的车旅费等合计16万元，并由被上诉人杨红专承担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已查明认定被上诉人杨红专于2011年12月26日因经济纠纷扣上诉人刚买的价值为98600元的一辆江淮牌轻型厢式货车（车号为粤B×××××）；），且庭审中被上诉人也认可，更主要的事是由于被上诉人杨红专的扣车行为，导致上诉人刚买的正在营运的车从2011年12月26日起停运至今，且上诉人采取不同的方式多次索要车辆，被上诉人一直不返还上诉人，也导致该车年审不能，给上诉人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以上事实客观存在，众所周知。二、上诉人也已举出一系列证据，能够印证由于被上诉人的扣车行为给上诉人造成实际损失情况及数额。所以，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杨红专的扣车行为给上诉人造成实际损失，让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是明显错误的、不公正的，更是不尊重客观事实、不近情理的。故此，上诉人不能服判，坚决上诉，敬请二审法院明断，纠正一审明显错误的判决，维护上诉人这个外来打工者的合法权益。
上诉人杨红专亦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判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涉案车辆系被上诉人交付给上诉人的质物；首先，涉案车辆非由上诉人强行扣押。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于2011年12月26日强行扣押了其车辆，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一审法院对其主张未予认可。然而，一审法院却同时认可了涉案车辆现扣留于上诉人处的事实，并就此要求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返还涉案车辆，一审法院的做法明显前后矛盾。既然涉案车辆并非由上诉人强行扣押，则为何被上诉人的车辆会扣留于上诉人处答案只能是被上诉人主动将车作为质物交付至上诉人处。其次，被上诉人为担保债务将涉案车辆出质给上诉人做担保。被上诉人曾于2011年8月22日，分两次向上诉人分别借款30000元以及12000元，至今尚未向上诉人偿还。后在上诉人多次催告后，被上诉人于2011年12月26日将涉案车辆交给被上诉人作质押。2013年4月28日，经宝岗派出所调解后，双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被上诉人一个月内支付给上诉人27000元，上诉人把车交给被上诉人。双方之所以约定被上诉人还钱后，上诉人再交车，就是基于车辆的质物性质。再次，被上诉人未就涉案车辆采取过措施。自2011年12月26日至2013年4月28日，中间间隔一年半的时间，在此期间被上诉人始终未采取过任何措施。从被上诉人长期拖欠上诉人借款来看，被上诉人本身经济情况并不太好，但其价值九万余元的车辆被所谓“扣押”后，其竟未通过任何例如报警、起诉等措施主张权利。很显然，被上诉人并不认为上诉人对该车辆的占有属“非法占有”，实际上涉案车辆即是双方合意后作为质物由被上诉人交付给上诉人的。2、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具有合法的质押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设立质权，当事人应当采取书面形式订立质押合同。”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虽无书面的质押合同，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质押合同应有效。本案中，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口头约定建立质押关系，且被上诉人主动将车辆作为质物实际交付给上诉人，上诉人予以接受，说明双方之间的质押合同已经实际履行，该实际履行足以弥补双方之间质押合同形式上的不足。另，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的规定，在被上诉人作为出质人将质押物车辆交付给上诉人时，双方之间的质押关系正式建立。因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具有合法有效的质押关系。一审法院关于涉案车辆系上诉人扣留的认定有误。该车辆并非为上诉人非法“擅自扣押”，而系基于双方合意的合法“质押”。在被上诉人未将债务清偿前，上诉人不应将质物即涉案车辆交给被上诉人。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扣押他人的合法财产”，并依照《物权法》第三十四条关于“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的法律规定，判决上诉人返还原物，该法律适用完全错误。事实上，被上诉人的车辆之所以在上诉人处，系基于与被上诉人之间真实合法的借贷而建立的事实质押关系，上诉人作为质权人，对质押物的占有为“有权占有”而非“无权占有”。被上诉人之所以将其车辆交付给上诉人就是为担保其债务的履行、保障上诉人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然而，自双方建立质押关系后，被上诉人却始终不积极主动履行还款义务，甚至在派出所的调解下签订还款协议后仍不按协议履行。因此，鉴于被上诉人消极的还款态度，为保障上诉人的合法债权得以顺利实现，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九条“债务人履行债务或者出质人提前清偿所担保的债权的，质权人应当返还质押财产”之规定，被上诉人必须在完全履行清偿欠款及利息义务后方可取回出质物。因此，在被上诉人债务尚未履行的情况下，上诉人有权继续占有作为质物的车辆，并有权就该车辆采取拍卖，变卖等措施以实现到期债权，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车辆完全错误，该判决一旦生效将使上诉人的债权更加难以实现。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中级人民法院支持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针对上诉人潘兴山的上诉，杨红专答辩称：一、杨红专系合法占有涉案车辆，原审判决要求杨红专返还涉案车辆是错误的。1、杨红专占有涉案车辆的原因是因为潘兴山欠杨红专的款项未还，所以潘兴山将车辆质押于杨红专处，虽然双方未签订的质押合同，但并不影响的质押的成立。根据物权法第210条的规定“设立质权，当事人应当采取书面形式订立质权合同”，该规定中的用词是“应当”，并非是强制性规定，所以没有订立书面合同并不影响质押的效力。根据合同法第36条之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在质押合同中出质人的主要义务即交付质押财产，2011年12月26日潘兴山将涉案车辆交付给杨红专即是履行质押合同义务的行为，所以双方之间的质押合同是成立的。现在潘兴山在质押物交付一年半后提出涉案车辆系杨红专强行扣押，于情于法于理都是站不住脚的。另外，除了涉案车辆外，潘兴山还将新一佳超市有限公司的3万元抵押条质押于杨红专处，这一点也足以证明涉案车辆是质押而不是强行扣押，如果不是潘兴山主动将押金条质押在杨红专处，杨红专怎么可能会取得该押金条呢？更重要的是，2013年4月28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可以看出，潘兴山是确认杨红专系合法占有涉案车辆的，该协议是双方在原来的口头质押协议的基础上进行的变更。退一步讲，即便前述理由都不能成立，最起码可以确定的是双方于2013年4月28日协议书签订后，在潘兴山偿还27000元之前，杨红专是合法占有涉案车辆的。但是潘兴山至今没有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杨红专自然可以依据协议书的约定赋予的先行履行抗辩权，不归还涉案车辆。二、涉案的两张借条和双方于2013年4月28日签署的协议书都是经双方确认的证据，这些证据清楚地显示了潘兴山欠债不还的不诚信行为。即便是在公安机关的主持下签署了《还款协议书》，潘兴山仍然在签署协议书后的第四天就反悔，潘兴山在2013年5月2日就向原审法院起诉，所以杨红专不应将涉案车辆返还给潘兴山，如果杨红专将涉案车辆返还给潘兴山，即是对债权人杨红专的损害，是对“老赖”的纵容。三、潘兴山主张的损失依法不应当得到支持。虽然证人潘某证实在2011年12月26日潘兴山将涉案车辆开至杨红专处，但并未证明是杨红专强行扣押，而且潘兴山和潘某是老乡，住同一村庄，且有可能是亲属关系，其证言的可信程度大打折扣，除此之外，潘兴山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涉案车辆是杨红专强行扣押。另外，杨红专提供的证据及潘兴山的行为基本可以证明本案中质押关系的存在，因此潘兴山所主张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更何况潘兴山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主张的实际损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潘兴山的全部诉讼请求。
针对杨红专的上诉，潘兴山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在2013年4月28日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书能够印证双方之间产生的经济纠纷，杨红专也认可双方因经济纠纷，杨红专在2011年12月26日将潘兴山的江淮牌厢式货车扣留至今，同时杨红专也认可扣留了公司押金条的事实，且由在场的证人潘某出庭作证，能够相互印证杨红专扣留涉案车辆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不是质押。二、从情理上讲，潘兴山认可欠杨红专42000元，杨红专也认可将3万元的押金条予以保留，并且扣留了潘兴山价值10万余元的江淮牌厢式货车，价值不对等，因此对方称涉案车辆是潘兴山主动质押给他的不符合常理。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杨红专强制扣留潘兴山的行为是正确的，应当予以支持。三、我方对杨红专的上诉理由不予认可，该纠纷在派出所处理调解过程中，杨红专及其多位亲友均未表述或辩称扣留车辆系质押关系，而确认是扣留关系。对此还有在场的证人潘某出庭作证，对此能够相互印证杨红专的扣车行为系非法的，没有法律依据的。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该事实是正确的，所以说潘兴山和杨红专之间不存在涉案车辆的扣押关系，这是对方后来为了应付诉讼提出的辩解。四、一审法院在法律适用方面也是正确的。综上，请求驳回杨红专的上诉。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潘兴山于2013年5月2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潘兴山称，因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有经济纠纷，潘兴山欠了杨红专42000元，当时没有钱还，所以杨红专就扣了潘兴山的车辆，车辆被扣后潘兴山曾多次找杨红专要回车辆。杨红专则称潘兴山从来没有找其要过车辆，且其一直无法联系上潘兴山。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是在派出所民警主持下签订涉案《协议书》。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之所以潘兴山所有的涉案车辆扣留在杨红专处，是因为潘兴山欠了杨红专42000元款项未还。潘兴山主张车辆系被杨红专强行扣押，杨红专则主张系潘兴山自愿将车质押给杨红专，对此，本院认为，潘兴山对其此项主张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实，同时，潘兴山主张扣车时其刚以近十万元的价格购买涉案车辆且该车正在营运，而潘兴山拖欠杨红专的款项远低于车辆价值，如系强行扣车，一般人会选择报警求助，但潘兴山并未报警；且潘兴山本可以及时还款以尽早取回车辆，但潘兴山在扣车后直至双方签订《协议书》的一年多期间均未向杨红专还款。双方当事人于2013年4月28日在派出所民警主持下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内容应属双方对此前两人间的欠款、扣车纠纷如何处理达成的一致意见，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照执行。双方在该《协议书》中并未约定杨红专需向潘兴山赔偿因扣车产生的相关损失，且潘兴山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杨红专在2011年12月26日系强行扣车，故潘兴山要求杨红专赔偿因扣车导致的车辆停运损失、折旧损失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潘兴山要求杨红专返还车辆的主张能否支持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潘兴山主张杨红专系强行扣车缺乏证据证实，其次，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内容看，潘兴山实际上同意将此前已在杨红专处扣留的车辆作为其向杨红专先归还其中的27000元欠款的担保，鉴于潘兴山并未依照双方《协议书》的约定向杨红专支付27000元，杨红专有权继续扣留该车辆作为债权担保，故潘兴山要求杨红专返还车辆，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杨红专向潘兴山返还涉案车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有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西民初字第11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西民初字第11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驳回上诉人潘兴山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80元，均由上诉人潘兴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国林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