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69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航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北辰东路18号。
法定代表人:郭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阳，北京市海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大屯路***号。
法定代表人:葛全胜，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伟，北京大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楠，北京大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中航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技公司）、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以下简称中科院地理所）因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076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航技公司委托代理人李阳、上诉人中科院地理所委托代理人祝伟、王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航技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但存在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判决赔偿的金额与中科院地理所获取的不正当利益差距巨大，请求二审法院改判中科院地理所赔偿中航技公司损失5千万元。
中科院地理所辩称，不同意中航技公司的上诉请求。
中科院地理所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中科院地理所按照银行贷款利率补偿中航技公司的损失。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中航技公司与中科院地理所于2006年12月12日签署的《合作协议书》约定合作项目是职工住宅小区整体改造的经济适用房项目，规划用途是解决职工住房困难，土地性质是划拨土地，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此类合作必须经过严格的招拍挂程序，在土地性质转为出让土地后方可实施，否则就是法律所禁止的行为，不存在履行申报手续后就能转化为有效合同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只要中科院地理所履行申报手续，协议就可以被认定有效是错误的。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错将此案按照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审理。事实上双方行为属于合作建房，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地产管理法施行前房地产开发经营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合作建房合同确认无效的，资金尚未投入实际建设的，可由以土地使用权作为投资的一方将对方投入的资金予以返还，并支付同期同类银行贷款的利率”，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依据评估结论判决赔偿信赖利益损失是极其错误的。3.一审法院对于双方责任的认定错误。一审判决沿用此前合同无效案的陈述，认为系中科院地理所怠于履行申报手续，导致合同无效，并推论只要中科院地理所履行申报手续，协议就可以转为有效协议，将不合法的协议归因于中科院地理所的手续问题，违反法律规定。中航技公司作为经验丰富的房地产开发商，相比于中科院地理所更清楚划拨土地合作建房的方式违法无效，中航技公司责任更大。4.一审法院认定的损失额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缔约过失责任的损害赔偿以实际损失为限，不包括期待利益，如果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协议签署后不久，中科院地理所就明确告知中航技公司双方合作协议无效并于2007年11月起诉要求解除，客观上中航技公司有足够的时间作出应对措施。并且项目涉及金额超过两亿，而中航技公司支付的款项只有1020万元，占项目款的5%，不足以影响其对其他项目的开展。因此中航技公司的直接损失不应当超过1020万元的三年贷款利率。并且因为项目拖延，中科院地理所也有一定的损失，双方均应承担各自的损失。5.一审法院对于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的认定是错误的。本案双方在《合作协议书》中已经约定了合作双方的联系人、联系方式，而中科院地理所的联系人为顾群，并约定任何一方向另一方发出的任何意思表示均应当按照协议约定方式书面送达。中航技公司自称其于2012年2月23日委托律师向中科院地理所发出律师函，导致诉讼时效中断，但是中航技公司未按照双方协议书约定的联系人、联系方式送达文件，并且其送达的收件人为中科院地理所的前任领导，且中航技公司未能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所谓的收件人刘×已经收到了该律师函，因此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并且中航技公司在2013年12月31日起诉状中主张的赔偿损失的金额是2000万元，后故意变更诉讼请求将诉讼金额提高至9999万元，一审法院酌情支持的金额分毫不差如其所请。
中航技公司辩称，不同意中科院地理所的上诉请求。1.本案三次判决均认定中科院地理所有条件并有能力申报而故意不申报，这是中科院地理所承担缔约过失赔偿责任的基础。2.本案《合作协议书》的本质是房产转让，不能适用《关于审理房地产管理法施行前房地产开发经营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对此前案判决已有认定。应当适用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一条第二款的明确规定。3.中航技公司是专为此项目成立的公司，不是专业的房地产公司，该项目停止后，中航技公司基本处于歇业状态。4.关于赔偿范围。缔约过失责任中的过错方的赔偿范围不应限于实际损失。5.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中航技公司已经于2012年2月22日和23日向中科院地理所寄送函件，以主张权利。其中顺丰速递的系统内查询到了相关电子记录，证明该函件的接收人员，并且速递单中详细填写了函件标题说明了函件内容。无论是中科院地理所的签收人员是否转交，都不影响中航技公司已经送达函件的事实，中航技公司的诉讼时效已经中断。
中航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06年12月12日，中航技公司和中科院地理所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中航技公司参与由中科院地理所进行的×住宅小区改造项目，向中航技公司提供一定的资金，中科院地理所将该项目中的一部分非住宅配套公建转让给中航技公司作为回报。中科院地理所承诺负责办理项目所占土地的出让手续，土地使用年限为40年，并约定转让房产的范围和价值，总价为20415.4947万元。协议签订后，中航技公司按约向中科院地理所支付首笔资金1020万元，但中科院地理所在收到该笔款项后，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拒不办理相关审批手续，最终导致双方之间的协议被确认无效。自2006年初开始，中航技公司为达成上述协议，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希望合同履行后，将公司的办公地点集中到该项目所在地。为此，中航技公司多方寻找、洽谈，放弃了其他机会，选择办公开发的房产项目。此时恰逢房地产市场又一轮快速上涨，因该项目规模大，该项目的突然变化使得中航技公司毫无准备，完全没有调整的机会。协议无效是中科院地理所的失信行为所致，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中科院地理所应当赔偿中航技公司相应的信赖利益损失。经评估机构评估鉴定，中科院地理所同意转让给中航技公司的配套公建的总价（出让条件下的房地产总价）为43372万元（该数额是在中航技公司放弃一个项目的情况下作出的，实际金额应超过该数额），中航技公司所应支出的成本总额20415.4947万元（协议约定的转让总价）和600万元（合同约定的地下车位款），两者之差即为中航技公司能够从该项目中所获得的利润。但考虑到市场价格变动、以往的判例、时间成本等因素，故最终决定要求中科院地理所赔偿中航技公司信赖利益损失9999万元。现起诉要求中科院地理所赔偿中航技公司信赖利益损失9999万元。
中科院地理所辩称，双方之间的协议已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无效的原因在于该协议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航技公司在签约时就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协议无效，中航技公司应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因该协议无效而造成的损失。中航技公司除利息损失之外，并无其他损失。双方之间的协议在2010年3月被最高人民法院确认无效，涉案项目是在2010年9月竣工验收，中科院地理所也是在2010年5月将1020万元的款项返还给中航技公司，但评估报告的基准日为2014年1月25日，因此该评估报告不能作为计算损失的依据。中航技公司的起诉也超过了诉讼时效。综上，中航技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也已超过诉讼时效，故不同意中航技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航技公司是具有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企业。中科院地理所为中国科学院（下称中科院）下属事业单位法人。
2005年9月，北京市发改委、中科院、北京市规划委、北京市建委等多个单位参加了由北京市“2008”工程指挥部召开的协调会议，会议形成的纪要确定，为有利于奥运公园周边环境的改善和居民居住条件的改善，根据市政府批准的要求，×小区改造进入实施阶段，改造工作由中科院负责。当月，中科院基本建设局致函市规划委，告知市规划委中科院指定中科院地理所为项目的建设单位，负责项目的组织、协调、拆迁和项目建设。2005年10月，市规划委向中科院地理所下达了规划意见书。2006年2月，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批复中科院，同意中科院地理所对本市朝阳区×职工住宅小区进行整体改造，自筹资金建设经济适用房。该项目还建房屋参照中央国家机关职工购房补贴面积标准进行户型设计和后期管理，面向本单位符合购房条件的职工出售；增量房面向中央单位符合购房条件的职工出售；配套用房确需出售应严格按照现行管理政策，涉及出让转让等另报该局核准等。同时，中科院地理所相继取得了项目建设、规划等许可手续。同年4月，市规划委批复中科院地理所项目的规划设计方案。在该规划方案中地上建筑面积为87662平方米，其中住宅71341平方米、配套公建381.2平方米、非配套公建15939.8平方米。同年9月，中科院发函给中科院地理所，同意中科院地理所启动改建项目公建设施部分（含配套车位）的对外转让工作，以尽快解决该项目建设资金的筹集问题。经查该住宅项目用地的土地使用权人为中科院，用地性质为国家划拨。
2006年12月12日，中科院地理所（甲方）与中航技公司（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书》，协议载明，甲方作为项目建设法人单位以划拨方式取得朝阳区×地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甲方拟对×小区进行改造建设，并已取得北京市规划委规划批准文件、取得中科院立项批准文件、取得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同意中科院地理所整体改造建设职工住宅的复函。甲方认为该函原则同意甲方在严格执行现行管理政策的前提下，可以出让、转让×小区的非住宅配套公建；乙方拟参与改造建设项目，向甲方提供一定的资金以满足甲方对该项目资金平衡的要求。作为回报，甲方将该项目中一部分非住宅配套公建转让给乙方。经友好协商，双方签订合作协议，主要内容如下：甲方向乙方转让改造建设项目中的非住宅配套公建，用途为商业。甲方承诺负责办理相应占地的土地出让手续，土地使用年限40年；双方商定《×住宅小区非住宅配套公建实物转让合同书》（样本）是本协议的重要附件，双方将在甲方取得转让房屋的相关产权手续时，按照《×住宅小区非住宅配套公建实物转让合同书》（样本）约定的条款另行签订正式转让合同。正式转让合同的受让方可以是乙方，也可以是乙方书面指定的第三方。正式合同中涉及的转让内容不得超过本协议约定范围。转让价格和付款方式以满足本协议约定的甲方要求为前提。转让房产范围：1号楼一层1294.27平方米、5号楼一层218.46平方米、7号楼地上全部13331.11平方米、7号楼地下一层整层约3000平方米、公建配套109个地下停车位。转让总价，乙方将向甲方提供总额为人民币20415.4947万元的资金，以获得本协议约定转让的房产的权属。20415.4947万元中已包含营业税、土地出让金等税费。除乙方应缴纳的契税、印花税、测绘费、公共维修基金外，在为乙方办理产权过程中的一切其他费用都由甲方负责交纳。乙方按照如下时间和金额向甲方付款：1.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七日内，乙方支付总价的5%，即1020万元；甲方取得《施工许可证》并正式开始施工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总金额的25%，即5110万元；项目封顶之日起七日内，支付5110万元；项目通过竣工验收并办理交接手续后七日内支付，支付6120万元；在甲方可以缴纳土地出让金之日起七日内支付2040万元；甲方取得房屋所有权证并开始为乙方办理房屋所有权证时，乙方按实测面积结算后的剩余应付款存入双方认可的监管账户。乙方取得房屋所有权证后，将该部分房款划入甲方账户。甲方应在2008年7月31日前向乙方交付本协议约定的房产。甲方承诺在2009年3月31日前，甲方取得本协议涉及转让房产的初始登记权属证明。甲方承诺在2009年6月30日前将转让的房产过户到乙方名下，取得房屋所有权证。在免责条款中双方约定,乙方知道甲方目前未取得转让房屋的相关产权手续。甲方承诺按照协议约定时间办理完产权过户手续。在此约定时间之前，乙方不得以产权问题起诉甲方，否则视为乙方违约，乙方应向甲方支付协议总金额5%的违约金，甲方不向乙方支付已付款的利息损失。如因根据法律和政策变化等非甲方原因导致甲方最终无法为乙方办理房屋所有权证书，甲方应及时书面通知乙方，乙方有权解除本协议。乙方解除本协议的，甲方应自解除通知送达之日起七日内退还乙方全部已付款，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付给利息，同时按已付款5%向乙方支付违约金。乙方不解除本协议的，则乙方可以不用再按照协议第六条约定支付第五期和第六期两期资金，甲方承认乙方拥有本协议涉及转让房产的永久使用权，甲方不再承担违约责任。双方还具体约定了违约责任的承担和其他事项。
合同签订后，中航技公司于2006年12月29日向中科院地理所支付了1020万元转让费，但中科院地理所未将双方合作协议报请归口管理单位审核批准。2007年12月26日，中科院地理所向中航技公司发出《关于停止履行合作协议书恢复原状的函》，主要内容为：双方于2006年12月12日签订合作协议，违反了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和政策规定，不具法律效力；我所于2007年11月21日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现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已指定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审理；鉴于上述情况，我所函告贵司停止履行合作协议，并拟于近期将所收的1020万元退还贵司。
2008年3月7日，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房地产管理司综合业务处致函中科院×住宅小区项目部，函中称，根据国管房地（2006）41号文件规定，该项目配套用房确需出售涉及出让转让的，应严格按照《城市房地产管理法》及国务院《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政策规定，经我局审核批准；未经我局审核批准，擅自与其它单位或个人签订出让转让合同的，其合同无效。2008年3月11日，中科院基建局致函中科院地理所称：我局曾2006年9月1日复函你所，同意该项目公建设施部分（含配套车位）对外进行转让，以解决项目经费不足问题；但是，转让工作要严格按照《中国科学院房地产产权管理办法（试行）》执行，草签的转让合同必须报院审批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工作程序；据悉，你所在未经院审批的情况下，已与第三方签订了该项目公建设施部分转让合同，你所的做法已违反了国家和院的有关政策和规定，请予纠正。2008年7月，中航技公司复函中科院地理所，表示愿增加投资，可放弃合作协议中的索赔条款，继续合作，不同意解除合同。2008年10月，中航技公司复函中科院地理所，再次表达不同意解除合同的意见。
经查，中科院地理所曾于2007年11月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受理后将该案指定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审理。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受理该案后，中科院地理所于2008年9月申请撤回了起诉。
2008年10月，中科院地理所第二次在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同年，中航技公司也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中科院地理所继续履行合作协议并交付房屋、承担违约金等。其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将中科院地理所在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提起的诉讼案提级至该院审理。2009年9月3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分别对中航技公司提起的诉讼和中科院地理所提起的诉讼作出（2008）高民初字第1403号民事判决书和（2009）高民初字第1954号民事判决书。
上述两判决均认为，中科院地理所的建设项目是对位于国有划拨土地上的职工住宅进行整体改造，建设经济适用住房，不是商品房的开发建设；根据政府立项、规划文件的要求，该项目还建房屋面向国家机关符合条件的职工出售；中科院地理所与中航技公司于2006年12月12日签订合作合同，虽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是以转让上述项目中公建部分的房屋所有权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为目的；由于项目的土地使用权属划拨性质，根据法律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应经有批准权限的人民政府同意，并应当经过土地使用权的出让的程序，缴纳土地出让金后方可实施；中科院地理所与中航技公司通过协议将改造住宅项目中公建非住宅房屋转让给中航技公司，同时转让了相应的划拨土地使用权，该转让房地产行为未征得用地归口管理单位审核同意，未经政府主管部门批准；双方的转让行为不符合法律和相关政策的规定，因此双方签订合作协议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和中央国家机关的用地的管理政策，应当认定为无效。两判决均指出，中科院地理所依合同收取中航技公司1020万元转让费，却始终未依约定就双方转让事项进行申报，严重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其对合同无效和造成合同相对方的损失应承担民事责任。中航技公司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有权就其资金投入和经济损失向中科院地理所另行主张权利。据此，（2008）高民初字第1403号民事判决驳回了中航技公司的诉讼请求，（2009）高民初字第1954号民事判决确认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无效。中航技公司和中科院地理所均不服一审判决，均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10年3月31日分别作出（2009）民一终字第99号和（2009）民一终字第9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了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上述两份判决。2010年5月，中科院地理所将中航技公司已经的支付的转让费1020万元退还给中航技公司。
在双方就合作事宜产生纠纷后，中科院地理所就双方合作的项目进行单独建设，于2008年底开工，并于2010年10月通过竣工验收。2012年4月25日，双方合作项目的房产证办理完毕，房屋登记在中国科学院名下。
本案审理过程中，经中航技公司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北京首佳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项目中的1号楼一层房屋、5号楼一层房屋、7号楼地上全部及地下一层整层房屋（即中科院地理所在合作协议中承诺转让给中航技公司的房屋）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经评估，上述房屋的房地产总价为34527万元，政府土地出让收益总价为8845万元，出让条件下的房地产总价为43372万元。另，中航技公司不申请对双方在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公建配套109个地下停车位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评估费89500元，已由中航技公司预付。
中航技公司称，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被确认无效后，中航技公司曾多次与中科院地理所多次电话沟通，但均未果，故中航技公司委托北京市海铭律师事务所李阳律师于2012年2月22日向中科院地理所寄送了《致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环境研究所关于合作开发×小区有关法律问题的函》。为此中航技公司提交其向中科院地理所寄送函件的EMS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及上述函件。函件内容为：虽因中科院地理所的原因导致合作协议未能履行，但诸多法律责任不能免除，望中科院地理所在任何时间就合作项目的法律问题与我们取得联系。中科院地理所称其并未收到过该函件，并称中航技公司从未向其主张过权利。
中航技公司还称其于2012年2月23日向中科院地理所寄送上述函件，并提交顺丰速运快递单一份（运单号为301398061643），载明寄件公司为中航技公司，收件公司为中科院地理所，寄件日期为2012年2月23日，托寄物内容为《致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环境研究所关于合作开发×小区有关法律问题的函》。中科院地理所对该快递单不予认可。为此，法院前往顺丰速运×营业点进行核实。该营业点的工作人员称该快件是顺丰速运亚运村营业点揽收的，由×营业点负责派送，派送员为孙×，工号为×；该快件的收件时间是2012年2月23日下午，2012年2月24日下午完成派送，已经被人签收；因顺丰速运营业点的运单查询系统只能查询六个月的快件，故该系统无法查询到该快件的路由信息（即收寄情况记录），只能通过顺丰客服的历史查询系统才能查询到该快件的路由信息；顺丰客服已将该快件的路由信息发至×营业点。为此，顺丰速运×营业点向法院提交该快件的路由信息，载明寄件公司为“中航汇金”，收件公司为“中科院”，寄件时间为2012年2月23日，收件时间为2012年2月24日。中科院地理所对此亦不予认可。
经查，本案的受理日期为2014年1月6日，中航技公司已在此日期之前向法院提交起诉状。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合同一方当事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合作协议书》虽名义上为双方合作建房，但实际是以转让合作项目中公建部分的房屋所有权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为目的。由于涉案项目的土地使用权属划拨性质，根据法律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应经有批准权限的人民政府同意，并应当经过土地使用权的出让的程序，缴纳土地出让金后方可实施。中科院地理所在《合作协议书》中承诺负责办理相应占地的土地出让手续，以在项目建成后将相应的房屋过户到中航技公司名下，中航技公司也是基于该约定与中科院地理所签订《合作协议书》共同建设涉案项目。但在中航技公司交纳第一笔转让费1020万元之后，拒不就双方转让事项进行申报，并向法院起诉，最终导致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书》被法院确认无效。如果中科院地理所能够按照协议约定履行申报手续，该协议是可以被认定有效并能够继续履行的。因此，中科院地理所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应对合同的无效负主要责任。中航技公司在签订《合作协议书》时已明知涉案项目的土地性质及建成后的房屋性质，其仍然与中科院地理所签订合作协议，因此中航技公司对于合作协议的无效也存在一定程度的过错，应对合同的无效负次要责任。
合同被确认无效，信赖合同有效成立致受损害的一方有权要求另一方赔偿信赖利益损失。中航技公司信赖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书》有效成立，并已按约定向中科院地理所支付第一笔转让费，但中科院地理所违反诚信原则，导致《合作协议书》被确认无效，中航技公司有权要求中科院地理所赔偿相应的信赖利益损失。信赖利益损失包括所受损害和所失利益（当事人信赖合同有效成立而丧失另订其他有利合同的机会损失等），损失赔偿数额以不超过履行利益为限。本案中，评估报告载明的出让条件下的房地产总价（43372万元）与双方在合作协议中约定的转让费（20415.4947万元）的差额，可以作为计算中航技公司在合作协议能够得到有效履行的情况下可获得的履行利益（未考虑人力成本、市场风险等因素）的参考依据。但因该评估报告的作出的时间（2015年9月23日）与《合作协议书》被确认无效的时间（2010年3月31日）相隔四年有余，而此期间的房地产价格有大幅提升，因此在核定履行利益时，评估报告载明的出让条件下的房地产总价应当予以酌减。另，虽然中航技公司已向中科院地理所支付第一笔转让费1020万元，但该笔费用仅占所有转让费的5%，且双方并未就此项目开展其他实质性工作，因此该协议的履行程度应当作为确定中航技公司信赖利益损失数额的重要参考因素。综合考虑双方对于合作协议被确认无效的过错程度、合作协议的履行进度、可能存在的市场风险等因素，法院认为中航技公司主张的信赖利益损失数额过高，法院无法支持，具体金额法院将在综合考量上述因素的基础上，本着公平、合理的原则酌情予以确定。
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中航技公司、中科院地理所之间的合作协议于2010年3月31日被最高人民法院确认无效，因此中航技公司向中科院地理所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应从该日期起算。现有证据足以证明中航技公司曾于2012年2月23日向中科院地理所寄送律师函，以主张权利，此举能够产生中断诉讼时效的法律效果，中航技公司向中科院地理所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2月23日重新计算。中航技公司于2014年1月6日前向法院提交起诉状，故中航技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判决:一、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中航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信赖利益损失二千万元；二、驳回中航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中科院地理所提交银行记录单、记帐凭证、收据，证明中科院地理所没有使用中航技公司支付的1020万元，中航技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对于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中航技公司于2012年2月23日向中科院地理所邮寄送达了内容为《致中科院地理科学与环境资源研究所关于合作开发×小区有关法律问题的函》，中科院地理所相关人员已签收。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之一，是中科院地理所是否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经批准或者登记才能生效的合同成立后，有义务办理申请批准或者申请登记等手续的一方当事人未按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办理申请批准或者未申请登记的，属于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相对人的请求，判决相对人自己办理有关手续；对方当事人对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给相对人造成的实际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最高人民法院（2009）民一终字第98号民事判决书和（2009）民一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中航技公司与中科院地理所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实际是以转让合作项目中公建部分的房屋所有权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为目的，《合作协议书》无效的原因是该《合作协议书》中涉及的划拨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中科院地理所在《合作协议书》中承诺负责办理相应占地的土地出让手续，以在项目建成后将相应的房屋过户到中航技公司名下，中航技公司也是基于该约定与中科院地理所签订《合作协议书》共同建设涉案项目。但在中航技公司交纳第一笔转让费1020万元之后，中科院地理所拒不就双方转让事项进行申报，并向法院起诉，最终导致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书》被法院确认无效，中科院地理所对此负有过错，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中科院地理所应对合同的无效负主要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中科院地理所的相关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合作协议书》被认定无效后，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中航技公司为订立和履行《合作协议书》而支出的成本难以通过合同履行收回，并因此遭受财产损失，中科院地理所的过错与中航技公司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中科院地理所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之二，是缔约过失责任的赔偿范围。从本案情况来看，如果不是因为中科院地理所的缔约过失行为，中航技公司与中科院地理所签订的《合作协议书》是可以按照当事人期待的内容发生法律效力的，但中科院地理所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导致中航技公司对《合作协议书》之生效与履行的期待利益落空，中航技公司在《合作协议书》能够得到有效履行的情况下可获得的履行利益（未考虑人力成本、市场风险等因素）是可以作为认定其损失的参考依据的，中科院地理所认为应当按照银行贷款利率标准确定中航技公司损失的意见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之三，是一审法院酌定赔偿的金额是否适当。本案《合作协议书》确认无效及价款返还均发生在2010年，中航技公司取回协议价款后可另行投资，故其可得主张之损害赔偿范围不应超出涉诉房屋在2010年的价值。同时，中航技公司所支付的转让费1020万元仅占所有转让费的5%，中航技公司因《合作协议书》确认无效节省的投资成本应当从其主张的损失中予以扣除。且中航技公司明知《合作协议书》约定之土地使用权转让未经审批，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综合考虑以上因素，一审法院对损失数额的酌定合理，应予维持。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中科院地理所虽辩称其未收到中航技公司于2012年2月23日向中科院地理所寄送的律师函，但中航技公司递送律师函的邮件快递单载明了邮件内容且已邮寄至中科院地理所的办公地点，快递公司也已证明该邮件被中科院地理所办公地点的人员签收，故中航技公司送达律师函的行为有效，理应发生主张权利并中断诉讼时效的法律效果，中航技公司向中科院地理所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2月23日重新计算，结合中航技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时间，原审法院认定中航技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中航技公司、中科院地理所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3600元，由中航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91800元，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负担141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丹
审 判 员 曾 彦
代理审判员 胡 婧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