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四终字第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关安钢。
委托代理人：关安有。
委托代理人：周少炎，天津森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施书铎。
委托代理人：曲艳，山东高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民。
原审第三人：丛桂全。
上诉人关安钢因与被上诉人施书铎、被上诉人李民、原审第三人丛桂全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曾作出（2012）鲁民四终字第79号民事裁定书，撤销（2010）青海法海商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发回青岛海事法院重审。后青岛海事法院作出（2012）青海法海商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书，上诉人关安钢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关安钢的委托代理人关安有、周少炎，被上诉人施书铎及其委托代理人曲艳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李民、原审第三人丛桂全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关安钢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08年7月，关安钢与丛桂全签订船舶买卖协议，因丛桂全未按约定支付定金，关安钢将船舶送至施书铎的修船厂修理。修理期间，丛桂全给付了定金但不交付船款，致关安钢无钱足额支付修船费。施书铎扣押关安钢船只，且每天罚款一万元。2008年9月10日，施书铎、李民及丛桂全串通，迫使关安钢签订“买卖协议”，协议约定施书铎以110万元价格购买关安钢1400吨货船，协议签订后20至30天内付清船款，逾期支付，每逾期一天支付违约金一万元。李民作为买方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关安钢被迫已将船舶交付给施书铎。施书铎、李民及丛桂全将船舶拆解并以废铁卖掉，一直未向关安钢支付船款。由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施书铎、李民连带给付船款110万元及违约金60万元。
一审法院查明：
2008年9月10日，关安钢作为合同甲方，与作为合同乙方的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签订了“买卖协议”，协议约定“因欠罚款叁拾柒万元人民币，经双方协商关安钢1400吨货轮卖给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价值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整。船上所有随船物品必须随船交付，不准动用，否则按价值赔偿。赔赚及出现一切债务问题与甲方无关。此船出现一切债务问题，乙方不负任何责任。付款方式：经双方协商在30天之内将款付清。乙方保证本船款110万元，必须经过丛桂全、关安钢两人在场现金支付。以前协议作废。备注：乙方如卖（140万）乙方支付（115万元）由担保人负责”。该买卖协议由丛桂全、关安钢作为甲方签名并摁手印，施书铎作为乙方签名并摁手印，李民作为担保人签名并摁手印。
关安钢称其受胁迫签订上述协议，没有提交证据证明。施书铎称其是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关安钢和施书铎均在一审诉讼中当庭确认，是施书铎个人作为合同乙方签订上述协议，以施书铎个人名义购买船舶，而非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李民是作为施书铎的担保人，担保的是如果涉案船舶自己不用，再另售于他人，则由担保人负责，担保的内容没有明确约定。
丛桂全与关安钢作为协议的甲方签名并摁手印，关安钢当庭称丛桂全作为关安钢的代表签字，施书铎称签协议时认为丛桂全与关安钢共有船舶因而在协议上签名。关安钢与施书铎均当庭确认买卖合同的卖方为关安钢，买方为施书铎。
对于协议中载明的“以前协议作废”是指哪份协议，关安钢解释称是关安钢与丛桂全2008年7月份签订的买卖协议，施书铎称其与关安钢之间只有这一份协议，没有其他协议，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协议中“因欠罚款叁拾柒万元人民币”中的37万元，关安钢称系因无钱足额支付修船费，压坞时间较长，施书铎收取的压坞费；施书铎称37万元系关安钢拖欠的修船费、压坞费及违约金。在原审庭审中关安钢与施书铎均认可在签订“买卖协议”当时，双方同意该37万元从买船款中扣除。
关安钢与施书铎当庭确认，上述协议所涉及的船舶名称为“恒盛兴228”。
上述协议一式两份，关安钢和施书铎各持一份。协议签订后，关安钢在其所持有的协议上自行书写变更了两部分内容：一、将“经双方协商在30天之内将款付清”变更为“经双方协商在20-30天之内将款付清”；二、备注部分最后添加了一句“过期每日罚购方（壹万元）”。关安钢对该两部分内容的变更，施书铎均称不知晓，不予认可。
关安钢当庭称签订完上述协议后已经将“恒盛兴228”轮的手续通过李民转交给施书铎，而施书铎称从未见过该船舶的任何手续，关安钢和施书铎对上述交付船舶手续的陈述均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关安钢与施书铎对“恒盛兴228”轮没有办理正式的船舶交接手续，没有办理船舶过户，施书铎没有向关安钢支付购船款。
关于船舶的留置情况，2008年5月18日，关安钢将“恒盛兴228”轮送到施书铎的修船厂进行修理，2008年7月18日修理完毕，关安钢在验收单上签字确认。因欠修船费，施书铎留置了该轮。2008年8月22日、26日、27日，关安钢分三次支付给施书铎修船费共计16万元，施书铎出具了收条。此时关安钢还拖欠施书铎37万元，施书铎仍将“恒盛兴228”轮留置在其修船厂。对此事实关安钢与施书铎一审庭审中均予以确认。
关于船舶的拆解情况，关安钢陈述称，因欠付施书铎37万元无法支付才与其签订了“买卖协议”，签订协议后关安钢就回老家了，直至2008年秋后，才知道船被施书铎、李民伙同丛桂全拆掉卖了废铁。维修时船上有一名船员看船。施书铎陈述称，因关安钢没有能力支付修船费，与其签订了船舶的“买卖协议”，但关安钢并没有和施书铎进行船舶交接，也没有交付船舶的有关手续，没有实际履行合同。施书铎没有将该船拆掉卖废铁，该船自始至终都是由关安钢与李民、丛桂全控制和管理。当时关安钢的船上有一个姓孙的轮机长负责船舶的看护和管理。拆船、卖船都是由丛桂全、李民和姓孙的轮机长负责，施书铎并没有参与。丛桂全与李民拆船时向施书铎出示了关安钢与丛桂全签订的“恒盛兴228”轮的买卖协议和关安钢收到丛桂全27万定金的收条并告知施书铎该轮在2008年9月10日签订“买卖协议”之前已经由关安钢卖给丛桂全，施书铎当时认为船属丛桂全所有，没有权利干涉丛桂全，因此在丛桂全和李民找人拆船的时候并没有制止。关安钢的上述陈述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施书铎的上述拆船并出卖的陈述有证人姜某某和鹿某某予以证明。
姜某某系长岛宝盛船舶维修服务有限公司的经理，出庭陈述称关安钢拖欠其修船费未付，2008年7、8月份找关安钢索要时，关安钢称涉案船舶已经卖给丛桂全了，让其找丛桂全索要，丛桂全称需等船舶被卖掉或拆掉后付款，后来听说船被拆了卖了，但也找不到丛桂全了。
鹿某某系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的职员，出庭陈述称，涉案船舶在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处维修，船上当时有一个姓孙的船员留守，负责管理该船。后来该船被丛桂全、丛桂全老婆、李民和船上留守的老孙一起商量拆掉卖废铁。
施书铎一审庭审中当庭认可，“恒盛兴228”轮从2008年5月18日进坞修理直至被李民和丛桂全找人拆了卖掉，整个期间均放置在施书铎的修船厂，船舶一直在坞上，离开了水面，下坞需要船东提出申请，结清费用，船厂用绞车将船舶放入海中，没有绞车的协助不能下坞。但施书铎主张这个期间船上一直有一个姓孙的轮机长，该轮一直处于关安钢、丛桂全和李民的控制和管理之下。
另查明，2008年7月，关安钢曾与丛桂全就“恒盛兴228”轮签订了《双方购船买卖协议》，约定：“本计划出卖每吨价格3200元过磅计算。……2008年8月20日前支付定金贰拾柒万元整汇到关安钢账号进账”。卖方关安钢签字，购买方丛桂全签字。丛桂全仅照协议约定于2008年8月20日前支付给关安钢定金27万元。关安钢没有将船舶交付给丛桂全，没有办理船舶过户，丛桂全没有向关安钢支付购船款。
关于“恒盛兴228”轮的所有权，关安钢出具2005年2月24日其与案外人方光辉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一份，载明关安钢向方光辉购买“恒盛兴228”轮。2005年3月28日，双方又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2007年1月19日，青岛海事法院审理了（2007）青海法烟海商初字第69号至81号、第83号、第84号共15起船员起诉杨宝山、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船员工资纠纷的案件，法院经调解作出的民事调解书载明：杨宝林等15名船员在“恒盛兴228”轮上工作，期间该轮由杨宝山光租，登记所有人为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被告杨宝山确认拖欠15名船员相应的工资数额，同意于和解协议签订之日（2007年10月11日）起三日内一次性支付给船员。2008年1月30日，关安钢代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垫付了有关船员工资及诉讼费。2012年6月27日，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出具一份船舶产权确认函，载明“恒盛兴228”轮系船东关安钢个人出资购买，后于2005年4月份挂靠在其公司经营，船舶产权属关安钢所有。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有三个：第一、船舶“买卖协议”的效力问题；第二、船舶“买卖协议”的履行问题；第三、李民的身份问题。
船舶“买卖协议”的效力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2008年9月10日，关安钢作为合同甲方，与合同乙方的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签订了“买卖协议”，约定将关安钢所有的船舶“恒盛兴228”轮卖给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虽然合同抬头载明的买方为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但“买卖协议”落款处是施书铎个人签名并摁手印。关安钢和施书铎均当庭确认，是施书铎个人作为合同乙方签订上述协议，以施书铎个人名义购买船舶，而非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因此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应认定为施书铎个人。而且，庭审中关安钢与施书铎均确认签订买卖合同的主体系其二人。因此，关安钢与施书铎之间于2008年9月10日订立了船舶“买卖协议”。
对该买卖协议的效力，关安钢主张其是涉案船舶的实际所有权人，有权处分船舶。施书铎抗辩称关安钢不能证明其是涉案船舶的合法所有人或者经营人，依法不具备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对本案不享有诉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出卖的标的物，应当属于出卖人所有或者出卖人有权处分。因此关安钢应当证明其对涉案船舶享有所有权或有处分权。根据一审法院（2007）青海法烟海商初字第69号至81号、第83号、第84号民事调解书查明的事实，涉案船舶“恒盛兴228”轮的登记所有人为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而非关安钢。但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出具的船舶产权确认函明确载明该轮系关安钢个人出资购买，只是挂靠在该公司经营，其产权属关安钢所有。结合关安钢与案外人方光辉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代南京恒兴船务有限公司垫付“恒盛兴228”轮船员工资及诉讼费的事实，可以认定关安钢为“恒盛兴228”轮的实际所有权人。因此关安钢对涉案船舶享有处分权，有权作为出卖人与施书铎签订买卖合同。
对于关安钢提出的该合同系受施书铎胁迫而签订的主张，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存在胁迫的事实，对其主张不予采纳。
因此，2008年9月10日关安钢与施书铎签订的“买卖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第二、船舶“买卖协议”的履行问题。
关安钢主张因为施书铎对关安钢进行罚款让其交纳压坞费而对船舶行使了留置权，证明该船舶在双方签订“买卖协议”之前已经被施书铎实际控制，施书铎占有船舶在先，双方对该船舶进行了简单交付，因此关安钢已经将船舶交付给了施书铎，船舶被拆解的风险应当由施书铎承担。
施书铎抗辩称关安钢并没有就本案诉争的船舶与施书铎办理船舶交接手续，施书铎从未对该船进行过实际管理和控制，双方约定船上所有随船物品必须随船交付，但关安钢迟迟不能提交船舶国籍证书、船舶所有权证书、船舶适航证书、设计图纸等随船必备的办理船舶过户所必须的相关手续，双方因此也无法办理船舶交接手续，造成协议无法履行。施书铎更没有将该船拆掉卖废铁，该船自始至终都是由关安钢与李民、丛桂全控制和管理。后关安钢与李民、丛桂全三人又决定将该船拆掉卖废铁。拆船、卖船都是由丛桂全、李民负责，施书铎并没有参与。
对此，一审法院认为，2008年5月18日，关安钢将“恒盛兴228”轮送到施书铎的修船厂进行修理，因欠付施书铎37万元修船费、压坞费未付，该船舶被施书铎留置，之后双方于2008年9月10日签订了“买卖协议”，在一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在签订“买卖协议”时，同意该37万元从买船款中扣除。因此该协议是施书铎行使留置权后以船舶折价抵债的买卖协议，双方均应该按照约定和法律规定履行义务。
对于关安钢而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出卖人应当履行向买受人交付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的单证，并转移标的物所有权的义务。因此“买卖协议”签订后，出卖人关安钢应当将“恒盛兴228”轮交付给买受人施书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或者交易习惯向买受人交付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而且双方签订的买卖协议中约定船上所有随船物品必须随船交付，因此，关安钢除负有将“恒盛兴228”轮交付给施书铎的交付标的物的义务之外，还负有将该轮的船舶国籍证书、船舶所有权证书、船舶适航证书、设计图纸等单证和资料交付给施书铎的义务，但关安钢没有证据证明其已将船舶和该船的相关证件资料交付给施书铎。关安钢主张船舶在签订合同之前已经在施书铎的占有之下，已经完成了简单交付。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船舶的交付必须履行实际交付和相应单证资料的交付，该占有并不意味着船舶已经实际交付给施书铎。特别是因为关安钢不能提交船舶相应的单证资料，致使施书铎误认为丛桂全也是船舶所有权人之一，从而未予阻止拆船行为，导致船舶最终被拆解灭失。因此关安钢在签订买卖合同后即长期回老家未归，未履行向施书铎交付船舶的义务，违反了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对于施书铎而言，施书铎已经对“恒盛兴228”轮行使了留置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五条规定，船舶留置权，是指造船人、修船人在合同另一方未履行合同时，可以留置所占有的船舶，以保证造船费用或者修船费用得以偿还的权利。船舶留置权在造船人、修船人不再占有所造或者所修的船舶时消灭。涉案船舶从2008年5月18日进坞修理直至被拆解卖掉，整个期间均放置在施书铎的修船厂，《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六条规定，留置权人负有妥善保管留置物的义务。因保管不善致使留置物灭失或者毁损的，留置权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船舶被留置后直至最后被拆解一直停在施书铎的修船厂处，虽然施书铎抗辩船舶系被关安钢的船员与丛桂全、李民合伙拆掉，其并非拆船人，但施书铎对其已经行使了留置权的船舶负有妥善保管的义务。而本案中涉案船舶为一艘1400吨的货船，一直停在施书铎船厂的坞台上，后被拆解掉，施书铎作为一名谨慎勤勉的保管人对船舶被拆解导致关安钢无法向其交付船舶负有相应的民事责任。同时，因为本案船舶被留置期间，关安钢指派了一名姓孙的轮机长负责看管船舶，关安钢对留置期间的船舶安全也负有一定妥善看管的义务，以使其可以顺利交付，关安钢因其船员未尽看管义务自身也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因此本案“买卖协议”因未实际交付而未能履行，因合同未履行而造成的损失包括两部分：一部分为给关安钢造成的船舶价值损失，船舶因被拆解而灭失，船舶价值为“买卖协议”中约定的买船款110万元；另一部分为给施书铎造成的37万元修船款损失，涉案买卖合同为欠付修船款以船舶抵债的合同，37万元的修船款属于具有担保物权即留置权性质的债权，施书铎有权在买船款110万中向关安钢主张支付37万元修船款。但因为关安钢未向施书铎履行交付船舶的义务而导致其无法从涉案买卖合同中获得相应对价，因此，37万元修船款属于关安钢未履行合同给施书铎造成的损失。两部分损失抵扣后因合同未履行给关安钢造成的损失为73万元。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对于本案船舶“买卖协议”未能履行关安钢与施书铎都负有相应的责任，关安钢作为出卖人，在签订“买卖协议”后即长期离开未履行交付船舶及单证资料的义务，致使施书铎无法辨别船舶所有权人，而且其指派看船的船员未履行妥善看管船舶义务，对“买卖协议”的无法履行负有较大过错，承担70%责任为宜；施书铎作为留置权人对船舶未尽妥善保管义务，对“买卖协议”的无法履行负有一定过错，承担30%责任为宜。因此施书铎应当赔偿因合同未履行给关安钢造成的损失73万元的30%，即21.9万元。
关于关安钢主张的60万元的违约金，在庭审中关安钢明确承认其所主张的“过期每日罚购方（壹万元）”的内容系合同签订之后在自己所持有的合同上自行添加的，施书铎对此既不知晓也不认可，因此双方在合同中就每日壹万元违约金并未达成合意，关安钢的该项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第三、李民的身份问题。
在2008年9月10日的“买卖协议”中，涉及担保人的内容只有备注中注明的“乙方如卖（140万）乙方支付（115万元）由担保人负责”，落款处李民作为担保人签字。对于李民的担保责任，关安钢与施书铎均确认担保的是如果涉案船舶自己不用，再另售于他人，则由担保人负责，担保的内容没有明确约定。从担保条款的字面意思上看出，李民担保的前提条件是如果施书铎将涉案船舶另行以140万元的价格出售，则李民担保施书铎向关安钢支付115万元而非110万元的价款。因此，李民即便是作为担保人，在本案船舶被拆解的情形下，其承担担保责任的条件并不成立，难以确定其担保责任。因此，关安钢对李民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关安钢与施书铎签订的“买卖协议”合法有效，但签订合同后船舶未能交付，合同未能实际履行，对造成的损失关安钢与施书铎均有过错，关安钢承担70%的过错责任，施书铎承担30%的过错责任，因此施书铎应当赔偿关安钢21.9万元的损失。故关安钢对施书铎的部分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本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施书铎向关安钢赔偿损失人民币21.9万元；二、驳回关安钢对施书铎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关安钢对李民的诉讼请求。以上给付金钱义务，施书铎应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若逾期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0100元，由关安钢负担17511元，由施书铎负担2589元。
上诉人关安钢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错误地将买卖协议中约定的37万元从110万元船款扣除。37万元并非原审判决认定的关安钢欠付的“修船费、压坞费”，而是施书铎对关安钢所谓的“罚款”。关安钢与施书铎结算的包括压坞费在内的修船费共计148000元，关安钢已支付160000元，即使因迟延支付而压坞40天计算，压坞费也只有32000元。原审法院认定37万元是修船费、压坞费，没有事实根据。原审庭审中，关安钢未同意从船款中扣除37万元；船舶“买卖协议”中亦没有约定该37万元从110万元船款中扣除。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关安钢已履行船舶交付义务。船舶在施书铎处修理期间，施书铎就以罚款、扣船相要挟，关安钢被迫签订船舶“买卖协议”，故船舶在“买卖协议”签订前就被施书铎占有。本案船舶交付适用物权法规定的动产简易交付，该种交付不需要交接手续，船舶“买卖协议”成立后就应认定该船舶已交付。施书铎应当履行其给付船款义务。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2008年9月10日前，在船舶修理留置期间，关安钢指派一孙姓轮机长负责看船，但在船舶“买卖协议”签订后，关安钢已完成船舶交付，该孙姓船员即离开船舶，自此，船舶已完全在施书铎控制之下。证人鹿某某系施书铎员工，与其有利害关系，鹿某某的证言不应采信。四、涉案船舶灭失系在船舶交付后，而非留置期间，施书铎对该船舶的灭失承担的是买受人的风险责任，而非保管责任。原审法院援引担保法适用法律不当。五、李民在船舶“买卖协议”上签字，是施书铎的担保人，对施书铎履行付款义务予以担保。协议中备注上的内容，并非李民提供担保的前提条件。船舶拆解灭失亦不能免除李民的担保责任。根据我国担保法的规定，李民“担保的内容没有明确约定”，则即应承担连带责任担保。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支持关安钢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施书铎答辩称：一、关安钢因拖欠修船费、压坞费，才将船舶卖于施书铎。施书铎先前并不认识关安钢、李民、丛桂全，关安钢在将船舶已经卖给丛桂全的情况下，又以欺骗方式将船舶卖给施书铎。施书铎本意购买适航船舶，但关安钢并未将船舶有关证书交于施书铎办理相关手续，造成协议无法履行。二、施书铎从未对船舶进行过实际管理和控制。船舶上坞后，关安钢安排船员看船；购买船舶时，卖方为丛桂全、关安钢，“买卖协议”亦是该两人与施书铎商议，因船舶未能过户给施书铎，故关安钢、丛桂全将船舶拆解以废铁卖掉时，施书铎未予制止。施书铎未参与船舶拆解变卖。因此，船舶灭失的风险不应由施书铎承担。三、法律关于船舶交付的问题有明确规定，关安钢所称船舶已交付的事实不存在。施书铎不能接受一审判决施书铎承担保管不慎的责任。综上，关安钢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不成立，应依法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李民未向本院提交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丛桂全未向本院陈述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
施书铎系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一审判决所述的“修船厂”即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以下亦将山东莱州三山岛亨通船舶有限公司简称为修船厂。
2010年9月7日，在（2010）青海法海商初字第23号案件的庭审程序中，原审法院对“买卖协议”中37万元是否应从110万元购船款中扣除的问题询问了关安钢，关安钢的回答是“协议里是这个意思，但事后不同意”。
本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以下二方面：一、关安钢是否按照船舶“买卖协议”的约定履行了其应尽的合同义务，施书铎是否应向关安钢支付船款，应支付多少船款；二、李民是否应对施书铎承担的给付责任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关安钢系涉案船舶“恒盛兴228”轮的实际所有人，其与施书铎签订的船舶“买卖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该协议的约定履行合同义务。关安钢作为船舶卖方，应依约、依法律规定向施书铎交付船舶。船舶的交付包括船舶实物交付和船舶相关单证资料的交付。对于船舶实物交付，本案船舶“买卖协议”签订前，施书铎即因关安钢欠付船舶修理有关的费用而将船舶留置在其修船厂，施书铎已占有涉案船舶，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船舶“买卖协议”签订生效之时就应视为关安钢将船舶实物交付于施书铎。对于本案船舶有关单证资料交付，因关安钢仅陈述其将有关船舶单证资料交付给李民、由李民转交给施书铎，但没有证据予以证实，施书铎不认可收到相关单证资料，故本院认定关安钢关于其已向施书铎交付船舶相关单证资料的主张不成立。由此，关安钢仅向施书铎交付了船舶实物，其对船舶“买卖协议”的履行存有瑕疵。
船舶实物交付于施书铎后被拆解。施书铎主张，其认为丛桂全系船舶所有人，丛桂全有权拆船。本院认为，关安钢与丛桂全签订的《双方购船买卖协议》先于关安钢与施书铎的船舶“买卖协议”，且丛桂全也在施书铎购船的“买卖协议”上签名捺印，应视为丛桂全同意关安钢将船舶另出卖给施书铎，施书铎对此能够知晓，施书铎的上述抗辩理由不成立。对于施书铎关于船舶被丛桂全、李民及关安钢指派看船员拆解的陈述，因施书铎提交的证人姜某某的证言内容不明确，证人鹿某某系其修船厂员工，与施书铎有利害关系，故对该两份证据本院不予采信，施书铎的上述陈述没有证据证实。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的规定，虽然关安钢未交付船舶的有关单证资料，但船舶实物已交付于施书铎，船舶实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应转移至施书铎。在船舶始终放置于施书铎的修船厂内、施书铎应当知道且有能力控制船舶的情况下，船舶仍被拆解，应认为拆解事实并不违反施书铎的意愿。由此推知，关安钢未交付船舶相关单证资料的履行瑕疵并不影响施书铎签订船舶“买卖协议”合同目的的实现，施书铎在受领船舶实物的情况下，无权以关安钢未交付船舶相关单证资料而拒绝履行付款义务。“买卖协议”明确约定施书铎应在合同签订后“30天内将款付清”，则施书铎应如约履行合同义务，向关安钢支付相应船款。在（2010）青海法海商初字第23号案件的庭审中，对37万元是否从110万元的船款中扣减的问题，关安钢明确回答“协议里是这个意思，但事后不同意”。据此，关安钢应得的船款应依其与施书铎签订协议时的真实意思，即将37万元从110万元约定船款中扣减，施书铎应支付的船款为73万元。
对于关安钢诉请的60万元违约金，因关安钢与施书铎在“买卖协议”中并未就违约金事项达成一致意见。“过期每日罚购方（壹万元）”字样系关安钢单方写于买卖协议中，施书铎对此不予认可，故对关安钢的该项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关安钢、施书铎均认可李民作为施书铎一方的担保人在“买卖协议”中签字。对李民担保的范围，“买卖协议”中载明“乙方如卖140万乙方支付115万元人民币由担保人负责。”据该内容，李民担保的范围应是在施书铎能够以140万元将船舶转卖他人的情况下，李民对施书铎向关安钢支付115万元船款的义务承担担保责任，而非就施书铎支付110万元船款承担担保责任。由此，在本案中，李民承担担保责任的条件不成就，关安钢主张李民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不应支持。
综上，上诉人关安钢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青岛海事法院（2012）青海法海商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施书铎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关安钢支付船舶价款73万元；
维持青岛海事法院（2012）青海法海商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100元，由关安钢负担8631元，施书铎负担1146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100元，由关安钢负担4337元，施书铎负担576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兵
代理审判员 吴之翔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