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17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国明，男，1962年2月3日出生，满族，个体工商户，住北京市大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杰，北京中勤（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宗智，北京中勤（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晨曦华瑞机床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阳县回河镇南街村新修南北路东侧、东西路北侧。
法定代表人：王琦，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凤英，山东天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国明因与上诉人济南晨曦华瑞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晨曦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五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国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杰，上诉人晨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凤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国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为：晨曦公司于判决生效十日内向李国明支付利息（以50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3月1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2.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第2页倒数第二行存在一处笔误，即“晨曦公司与张明国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此处的“张国明”应为“李国明”。除此之外，李国明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一）判决生效后停止计算一般债务利息无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关于“加倍计算之后的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包括延迟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规定，加倍部分的债务利息和一般债务利息可以并存，加倍部分债务利息是对被执行人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的惩罚性措施，不能因为判决生效后可能产生加倍债务利息而停止计算我方应得的一般债务利息。一审判决结果将导致，判决生效前晨曦公司使用我方资金的成本为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判决生效后，如晨曦公司不依法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其使用资金的成本反而降低为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这客观上减轻了晨曦公司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的民事责任，不利于督促其及时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更忽视了李国明资金被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二）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所适用的法律有误。一审判决该项的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李国明认为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
晨曦公司辩称：李国明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如果李国明主张利息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则推翻了一审判决及其在一审的诉讼。李国明可以主张涉案款项的利息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但仅能在李国明不起诉的情况。李国明可以选择不接受一审判决，否则其主张的款项利息只能计算至一审判决生效之日止。关于李国明主张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的问题，李国明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支持，法院依法予以驳回，符合法律规定。
晨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国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名为合作，实为借贷错误，晨曦公司与李国明之间存在真实的投资法律关系。根据涉案《合作框架协议书》第十条约定：“经过一年的试运作，甲乙双方相互磨合，随着对企业共同管理内容的熟练，确定公司今后管理发展方向及利益的分配形式，甲乙双方共同管理公司，使双方获得长期的合作效益。”及最后约定：“以上为我们本次合作纲要，也是我们以后长期合作的基础。通过合作而产生发展前进的动力，规避家族式企业的弊端。最迟在可预见的3-5年内实现我们的目标。”可以明确双方当事人存在真实的长期投资合作关系，约定亦不违反法律规定，且与李国明主张的借贷无任何关系。（二）一审判决依据涉案《说明书》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涉案《说明书》系李国明骗取尹某、尹博签字，实际签字日期为2014年10月份以后，李国明将时间打印为2013年3月16日。晨曦公司股权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时间为2014年4月28日，即尹某、尹博在签署《说明书》时，已不是晨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和股东，与晨曦公司已无任何关系。李国明将涉案《说明书》的签字时间提前到2013年3月16日，目的就是将本案的投资关系混淆为借贷关系，因此该《说明书》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针对该事实，尹某在一审中亦作为证人出庭证明李国明骗取其和尹博在该《说明书》上签字的事实，恳请二审法院查明该事实。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对晨曦公司关于《说明书》书写时间的鉴定申请未予准许，亦未予答复，剥夺了晨曦公司申请司法鉴定的权利，属适用法律错误，亦违反法定程序。
李国明辩称：一、李国明与晨曦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投资关系的重要特征是共担风险，但在本案中李国明从未成为晨曦公司的股东，未和晨曦公司的股东约定过股权比例、风险承担，亦未参与过公司的经营管理，反而仅约定了李国明的固定收益，双方当事人之间显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涉案《合作框架协议书》与《说明书》可完全证实上述关系。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2013年3月13号，双方签署的《合作框架协议书》期限满一年，晨曦公司不能支付利息和本金，故李国明于2013年3月15日前往济南处理此事。2013年3月16日，晨曦公司为了推迟还款时间，给李国明出具了《说明书》，载明将合同期限延长至2013年11月底，并承诺到期后一次性返还本金500万并结清所有应收“利润”。晨曦公司主张一审中证人尹某称《说明书》是打印好日期才让其签字，但尹某在《合作框架协议书》底部亦写明此合同延期到10月底，并注明日期2013年3月16日，且就2013年3月16日这个时间点，李国明在本次庭审中提交其在2013年3月15日、2013年3月16日往返济南和北京之间的实名火车票予以证实。同时，尹某一会说自己归还过借款，一会又说自己2014年补签了《说明书》，证言前后矛盾，证言与书证矛盾。尹某作为时任晨曦公司的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其与晨曦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亦不应被采信。三、关于晨曦公司请求鉴定《说明书》形成时间的问题。一审中晨曦公司没有提过鉴定申请，且鉴定时间不具有科学性。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文件形成时间的鉴定意见》指出，除圆珠笔之外形成的文件时间，没有国家或者行业统一的鉴定方法，一些鉴定机构作出的对于书写时间的鉴定不严谨、不科学。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晨曦公司的上诉请求。
李国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晨曦公司偿还李国明借款500万元；2.晨曦公司支付李国明借款利息，以50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3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银行同期借贷利率的四倍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3月13日，晨曦公司（甲方）与李国明（乙方）签订《合作框架协议书》，约定：……3.甲方按《企业投入与产出经济效益分析报告》所涉及范围投入，并做好3个月内动作到位。4.乙方注资（流动资金）伍佰万元整。5.合作起始时间：贰零壹贰年叁月拾叁日。6.为确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将以甲方现有框架结构为基础，甲方出任一名公司正职主管首长，乙方出任一名副职主管首长，具体工作及其它事项待双方商议后具体制定。7.从签约之日起甲乙双方共同管理公司正常经营管理活动，公司发展的大政方针需双方共同制定并通过。参加规定例会制度，账目审核制度，月报呈报制度等公司的方针政策制定，建立健全各项检查奖惩制度等。8.在第一制度合作期内因甲方各方面基础条件未全部到位，可能造成乙方投入资金回报率不高，所以参照之前所做《企业投入与产出经济效益分析报告》，甲方对乙方投入资金第一年以40%固定回报率的方式进行核算。9.结算方式满壹年为一个核算周期，核算周期结束后的一个月内进行核算，甲方将以现金形式结算支付乙方其应得利润。李国明与晨曦公司股东尹学东均在该协议书中签字，并加盖晨曦公司公章。同日，北京信诚佳丽门窗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丽公司”）向晨曦公司在润丰合作银行开设的账户转账100万元。李国明之妻满雪雁向晨曦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尹博个人账户转账400万元。晨曦公司时任总经理尹某出具《收到条》，载明：“今收到北京佳丽李国明投资款人民币伍佰万元整，收到时间2012年3月13日”。2013年3月16日，晨曦公司出具《说明书》，载明：“晨曦公司（甲方）与李国明（乙方）2012年3月13日所签署的‘合作框架协议书’已到期，甲方本应一次性返还乙方本金500万元及乙方应得利润，但因甲方的原因暂无力支付，经双方协商后同意到‘合作框架协议书’延续期2013年10月底，一次性返还乙方本金500万元并结算清乙方所有利润。”该《说明书》未加盖晨曦公司公章，但时任法定代表人尹博、总经理尹某均在说明书中签字、捺印。2014年4月28日，晨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尹博变更为洪万德。一审另查明，尹博系尹某之子。
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3月13日，李国明与晨曦公司签订的《合作框架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受法律保护。从该协议书的内容来看，李国明负有注资500万元的合同义务，晨曦公司负有到期后返还本金并支付40%固定回报的义务，结合晨曦公司于2013年3月16日出具的《说明书》，可以认定双方名为“合作”，实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晨曦公司于2013年3月16日出具的《说明书》虽未加盖晨曦公司的公章，但时任法定代表人尹博、总经理尹某在《说明书》中签字、捺印的行为，应当认定履行晨曦公司职务的行为，晨曦公司称该《说明书》系2014年9月后补签并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该《说明书》对晨曦公司具有法律效力。关于李国明所主张佳丽公司于2012年3月13日向晨曦公司转账的100万元与其妻满雪雁向尹博个人账户转账的400万元是否系李国明履行本案《合作框架协议书》中约定的付款义务问题。首先，尹博系晨曦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其以个人账户收取公司业务款符合公司对外业务的交易习惯。其次，尹某已于2012年3月13日出具《收到条》，载明今收到北京佳丽李国明投资款伍佰万元，能够认定佳丽公司的转账100万元及满雪雁转账的400万元与本案均具有关联性。综上能够认定李国明已履行了支付500万元的合同义务。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合法成立并生效，晨曦公司应依约履行还款义务。2013年3月16日，晨曦公司出具《说明书》，将借款期限延续至2013年10月底，现双方约定的借款期限已届满，晨曦公司辩称已经偿还128万元，但李国明已经提供证据证明系归还其他欠款，晨曦公司的辩称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李国明要求晨曦公司偿还借款500万元，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合作框架协议书》约定的一年回报率按40%核算，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李国明主张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晨曦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李国明借款本金500万元；二、晨曦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国明支付利息（以50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3月1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三、驳回李国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2725元，由晨曦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针对晨曦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尹博转发的邮件（打印件），内容为尹某通过其儿子尹博的QQ邮箱向名为北京嘉利的QQ邮箱发送了为合作经营所作的《合作框架协议书》草稿和《企业投入与产出经济效益分析报告》。其以此证明在晨曦公司与李国明正式签订《合作框架协议书》及李国明向晨曦公司打投资款之前，双方当事人即就投资合作营进行了协商，双方是投资合作经营关系。《企业投入与产出经济效益分析报告》分析了厂房费用、生产设备费用、人员费用、税金各种成本，并根据设计的生产规模，分析了年产值及年回报率，即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投资合作经营是真实的并切实可行的。本院认为，该证据虽可证明李国明与晨曦公司之间存在投资合作关系，但在《合作框架协议书》未对双方当事人的出资与收益比例、风险承担作出明确约定，且晨曦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尹博、总经理尹某出具《说明书》，承诺向李国明一次性返还本金500并结算利润的情况下，该证据不足以证明晨曦公司的上述主张。二、针对证人孙某在本院出庭作证的情况。孙某表示其于2012年初到2012年国庆节前后在晨曦公司工作，在办公室负责开车和行政接待工作，其证明李国明与晨曦公司系投资合作关系，李国明曾参加过两次晨曦公司召开的季度业务会议，亦来过晨曦公司考察过生产经营情况。但因晨曦公司成立不久，其与晨曦公司未签订劳动合同。本院认为，因晨曦公司未提交孙某与其存在合法劳动关系的证明，本院对孙某的该证言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一审判决对涉案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是否正确；二、一审判决对涉案借款本金的数额、利息计付标准、利息止付日期及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认定是否正确。
一、关于一审判决对涉案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李国明与晨曦公司对涉案《合作框架协议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而该协议仅就李国明单方出资及享有的收益作出约定，并未对双方当事人的出资与收益比例，特别是风险承担作出明确约定，即从该协议的内容及形式看，不符合投资合作法律关系中共同投资、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法律特征。一审判决结合尹某与尹博出具《说明书》承诺返还李国明本金并结清所有利润的事实，认定涉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为民间借贷并不不当。晨曦公司虽以该《说明书》系李国明在晨曦公司股权及法定代表人变更后骗取尹某、尹博签字为由，主张该《说明书》不能约束晨曦公司，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但经查，涉案《说明书》中关于“协议书延续期2013年10月底”及落款时间“2013年3月16日”的内容，与尹某在《合作框架协议书》中书写的“此合同延续到2013年10月底尹某2013年3月16日”的内容相一致，二者可相互印证。在此情况下，晨曦公司对涉案《合作框架协议书》内容无异议，而对涉案《说明书》签署的时间提出异议与常理不符。结合尹某在本案一审期间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认可《说明书》系由其签订的事实，一审判决对涉案《说明书》予以采信并作为定案依据并无不当，对晨曦公司关于《说明书》形成时间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综上，晨曦公司关于本案系合作投资法律关系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一审判决对涉案借款本金的数额、利息计付标准、利息止付日期及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
（一）关于晨曦公司主张一审判决对涉案借款本金数额及利息计付标准认定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的规定，因晨曦公司的上述主张未在法定的上诉期限内向本院提出，本院依法不予审查。（二）关于李国明主张一审判决对涉案借款利息止付日期认定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在一审判决晨曦公司如未在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其应当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的该项判决并无不当。（三）关于李国明主张一审判决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一审判决引用的关于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条文并无不当，但该条文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非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一审判决存在笔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另经查，因晨曦公司未在本案一审期间向一审法院提出关于对《说明书》形成时间的鉴定申请，故一审判决对此未予释明和答复并无不当，一审审理程序合法。
综上所述，李国明与济南晨曦华瑞机床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725元，由上诉人李国明负担1611.5元，由上诉人济南晨曦华瑞机床有限公司负担7111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颜振贞
代理审判员 曹 毅
代理审判员 陈 浩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赵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