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粤高法民二终字第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康保，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代理人：黄永青，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惠婷，女，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代理人：黄永青，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宏，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代理人：孙建业，男，汉族，××年××月××日出生，住广东省大埔县。
原审被告：长江水利水电工程建设（武汉）有限责任公司（原为武汉长江水利水电工程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
法定代表人：史宏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鲁俊峰，男，汉族，××年××月××日出生，住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安康，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何康保、周惠婷因与被上诉人张志宏、原审被告长江水利水电工程建设（武汉）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水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12）广铁中法民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志宏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9年9月1日，广州志茂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志茂公司）与水利公司、何康保签订《广州市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以下简称《购销合同》），志茂公司已按合同要求供应混凝土，但水利公司及何康保一直拖欠货款未付。志茂公司将涉案债权全部转让给张志宏，并得到水利公司和何康保的确认。2010年10月28日，何康保在《协议书》上签字确认水利公司欠张志宏混凝土货款、违约金和滞纳金共1052706.8元。2011年1月13日，周惠婷自愿为何康保提供担保，保证何康保于2011年1月20日前付清所欠货款，否则按合同承担还款义务。因何康保一直未能偿还所欠货款，故请求法院判令：1、何康保、周惠婷、水利公司连带支付拖欠张志宏的货款及逾期违约金共140万元；2、何康保、周惠婷、水利公司承担本案诉讼等全部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
水利公司一审答辩称：其从未与志茂公司签订过《购销合同》，其与何康保也没有任何联系。张志宏提供的《购销合同》上所盖印文系伪造，水利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责任。水利公司申请原审法院调取其同期在武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洪江分局办理年检的印章作为比对样本，对《购销合同》上所盖印文真伪进行司法鉴定。
何康保一审答辩称：其与水利公司是挂靠关系，签定《购销合同》所用的印章是水利公司交其使用。其已于2010年9月至2011年1月偿还张志宏货款16.5万元，该款应在所欠张志宏货款本金中予以扣除，违约金、滞纳金数额过高也应予调整。
周惠婷一审答辩称：不清楚何康保与水利公司的关系，其他答辩意见与何康保一致。
原审法院查明：2009年9月，何康保以水利公司名义与志茂公司签定《购销合同》，约定志茂公司向水利公司承揽的广州市山西运城果品市场工程供应混凝土，水利公司签约代表人为何康保。同年9月、10月、11月，志茂公司分3次向水利公司发出混凝土调价通知书，何康保在该通知书上签名，同意混凝土结算单价上调。同年11月30日，张志宏与何康保签定《补充协议书》，约定混凝土供货商为志茂公司和张志宏，争纷由广州铁路运输法院管辖。
2010年4月，志茂公司向水利公司再次发出调价通知，何康保在该通知上签名。2010年10月28日，何康保在《协议书》上签字确认水利公司欠张志宏混凝土货款596285元，计至2010年10月30日滞纳金456421.8元，并约定在11月30日前付清。
2011年1月13日，周惠婷出具《担保书》，保证何康保在2011年1月20日还清货款，否则按合同承担还款义务。
2010年10月至2010年11月30日，志茂公司仍向涉案合同约定的交货地点运城果品市场供应混凝土。2010年11月至2011年1月，何康保分4次向张志宏支付货款16.5万元。张志宏承认在2010年10月28日签订协议书后曾收到货款16.5万元，但该货款是对2010年10月28日以后供应混凝土款项结清，何康保对案涉欠款本金596285元一直未偿还。
水利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司法鉴定，请求对张志宏提交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购销合同》上所盖印文与其同期在武汉市公安局、工商局备案的印文做同一性鉴定。水利公司于2013年10月11日申请原审法院调取其同期在武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洪江分局办理年检的印章作为本次鉴定样本。原审法院经摇珠选定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对张志宏与水利公司于2009年9月签定的《购销合同》上所盖“武汉水利公司工程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印文进行真伪鉴定。
2013年11月20日，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粤天正司鉴中心（2013）文鉴字第188号鉴定结论，内容为：《购销合同》需方盖章处“武汉水利公司工程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印文与水利公司同期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年检印文不是同一印章所盖印。经质证，各方当事人对该司法鉴定结论没有异议。
另查明，周惠婷与何康保为夫妻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案涉购销合同偿还欠款的法律义务主体确认；2、合同拖欠货款数额认定。
何康保以水利公司名义承揽广州山西运城果品市场AB仓市场升级改造工程后，伪造水利公司印章与志茂公司签定《购销合同》。志茂公司认为需方是水利公司，何康保只是具体经办人和负责人，但没有证据证明何康保与水利公司存在关联。何康保辩称其与水利公司是挂靠关系，亦没有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水利公司称何康保伪造其公章，以其名义对外承揽工程签订合同。在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志茂公司交易对象注明需方是水利公司，但签字人是何康保，没有加盖公司印章，所收取的多笔货款系用现金交易或通过他人银行帐户支付。当发生拖欠货款时，何康保以个人身份在协议书上签字，随后其妻子周惠婷以担保人身份在《担保书》上签字，自愿承担偿还欠款的连带担保责任。如果水利公司是合同签约方，欠款责任应由公司承担，而不应由签约人何康保和其妻子以个人财产作担保保证履行还款义务。由此可以得出在涉案合同签订及履行过程中，除何康保冒用水利公司名义承揽广州山西运城果品市场AB仓市场升级改造工程事实外，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其与水利公司存在关联或对外签订涉案合同得到水利公司的授权和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何康保在无代理权情况下，冒用水利公司名义对外签订购销合同，对水利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水利公司不承担涉案合同相关法律义务。张志宏要求水利公司偿还拖欠货款的诉请没有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以支持。何康保是案涉砼购销合同的签约人，亦是实际履行人。何康保在志茂公司提供的调价通知书上签名，并在《补充协议书》、《协议书》签名，同意混凝土供应商主体变更及确认拖欠货款、支付违约金的事实。2011年1月13日，周惠婷出具担保书，为何康保偿还合同欠款承担担保责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张志宏、何康保、周惠婷在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自愿签订协议书对合同履行相关事项进行约定，提供担保，不违反法律规定，依法有效。张志宏关于何康保偿还欠款及周惠婷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合同拖欠货款数额确认。2010年10月28日，何康保在《协议书》中确欠供方张志宏混凝土款596285元，滞纳金456421.8元，合计应向张志宏偿还欠款1052706.8元。此后，何康保分4次向志茂公司付款16.5万元。张志宏主张2010年10月29日至2010年11月期间，志茂公司仍向何康保承揽的工程供应混凝土，为防止何康保拖欠货款，双方协商即时结清货款，否则不予供货，故该4笔16.5万元支付的是2010年10月28日以后供应混凝土的货款。张志宏还提供2010年10月29日至11月30日27份混凝土送货原始单据，证明供货地址为运成水果批发市场，即涉案合同约定的混凝土供应地点。张志宏主张何康保所欠货款本金为596285元的事实，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周惠婷认为自签订协议书后，志茂公司没有向何康保供应混凝土，该4笔还款是偿还所欠货款本金，因没有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以支持。何康保、周惠婷认为根据《协议书》的约定，拖欠货款本金为596285元，张志宏诉请标的额高达140万元，违约金额度计算过高，请求法院予以适当调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何康保、周惠婷请求调整违约金额，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在司法鉴定过程中，因水利公司向法院提出依法调取印文鉴定比照样本的申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赴武汉工商局调取印章的费用9500元由水利公司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三条、第十九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11日作出（2012）广铁中法民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一）何康保于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志宏偿付货款人民币596285元及违约金596285元。（二）周惠婷对上述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4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22400元，由何康保、周惠婷共同负担19081元，张志宏负担3319元。已预交的受理费该院不予退回，由何康保、周惠婷履行判决时一并迳付张志宏。司法鉴定费7110元，由何康保负担，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赴武汉工商局调取印章的费用9500元由水利公司承担。水利公司已预交的司法鉴定费7110元，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不予退回，由何康保迳付水利公司。
何康保、周惠婷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张志宏只提供了两张《广州志茂混凝土有限公司结算单》，这说明何康保与张志宏供货和确认的交易行为是逐期分批进行的。张志宏提交该单据后，交由何康保签字确认，再由张志宏保存。双方在结算金额存在巨大差异下，原审法院对此关键事实和证据没有审查。（二）2010年10月28日《协议书》是张志宏在没有单据且非法禁锢何康保的情况下签订的。（三）张志宏称其结算后仍向何康保施工的工地供货，但根本没有何康保及其经办人签字收货，况且张志宏有无继续向涉案工地供应混凝土与何康保没有任何关联。何康保支付的16.5万元货款是用于偿还所欠张志宏的货款。原审法院未要求张志宏对继续向何康保施工的工地供货举证证明，张志宏该主张不应被采纳。（四）2010年10月28日之前，何康保实欠张志宏货款39余万元，剩余20万元是违约金。原审法院在张志宏完全可以提供所有各期供货单的情况下，没有要求张志宏提供证据，未查明事实导致错误判决。综上，请求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何康保还款金额为418810元（包括本金和违约金）。
张志宏二审答辩称：我方在合同签订后向涉案工地供货，但对方经常不能及时交付货款，故双方签订了三份补充协议。何康保于2010年10月28日确认欠款后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16.5万元和20多万元现金，但该款是用于支付后期供货货款，对于2010年10月28日确认的欠款何康保没有偿还。我方提供的送货路费单、送货单可证明双方结算后仍继续向涉案工地供应混凝土。何康保称我方对其实施软禁，是虚假的，没有任何报警记录证明。综上，请求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水利公司二审答辩称，我方不认识何康保，涉案纠纷与我方无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张志宏一审提供的2010年10月29日至2010年11月30日《送货单》上记载收料人为张卫兵。对于张卫兵是否是何康保指定收货人的问题，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法庭调查。张志宏确认2010年10月29日至2010年11月30日《送货单》上记载的收料人张卫兵，没在双方结算前的《送货单》上签收过货物，但认为《送货单》已载明混凝土是送往涉案工地，不论谁签收货物都可代表何康保收取货物，2010年10月28日之前的《送货单》上收货人也都不是同一人，签收《送货单》的人都是何康保的员工或是何康保叫来的人，张志宏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张卫兵的身份。何康保对此予以否认，称其于2010年10月6日已撤离工地，不可能再向张志宏继续购买混凝土，2010年10月29日至2010年11月30日《送货单》上的收货人张卫兵与其没有任何关系，其已支付的16.5万元货款是用于归还所欠张志宏的596285元货款，应在欠款中扣除。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根据各方当事人在二审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为何康保支付给张志宏的16.5万元货款是否用于归还所欠张志宏的596285元货款本金。
张志宏确认其于2010年11月至2011年1月收到何康保支付的16.5万元货款，但认为该货款是用于支付2010年10月28日以后供应混凝土的货款，不是归还所欠596285元混凝土货款本金。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张志宏负有证明双方于2010年10月28日就混凝土货款结算完毕后仍然存在购销关系的举证责任。
张志宏未能提供经何康保签字确认的书面购销合同或订单等证据，仅以2010年10月29日至2010年11月30日《送货单》为据主张2010年10月28日结算以后其继续向涉案工地供应混凝土。对此，由于张志宏提供的《送货单》均由其单方制作，未有何康保签字确认，张志宏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送货单》上载明的收料人张卫兵是何康保的员工，或是其指定的收货人，或此前曾代表何康保签收过货物。此外，何康保于2010年10月28日在《协议书》上签字确认水利公司尚欠张志宏混凝土货款596285元及滞纳金后，除了偿付16.5万元外，其他尚欠货款没有在约定的2010年11月30日前付清。若如张志宏所称何康保分文未付欠款，则张志宏在何康保之前欠款分文未付的情形下，仍继续供货给何康保，显然有悖交易惯例。张志宏称为避免何康保再次拖欠货款双方采取即时结清的方式已结清了后续供货款，但张志宏未能提供经何康保确认的买卖合同、货物单价计算依据、结算文件等证据，因而张志宏称其已收取何康保的16.5万元货款不是归还2010年10月28日结算的欠款，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何康保上诉称其支付给张志宏的16.5万元货款是用于归还596285元混凝土货款应予以扣除的主张，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由于何康保未能在约定期限内付清货款，其应向张志宏承担违约责任。张志宏起诉请求何康保支付拖欠货款及违约金共140万元，违约金金额过高，本院予以适当调整。经冲抵，何康保还应向张志宏支付尚欠的431285元混凝土货款本金及431285元违约金。原审法院未将何康保已支付的16.5万元货款予以扣除，与事实不符，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原审法院判令周惠婷对何康保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将何康保已支付的16.5万元货款认定为支付后续货款，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纠正；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何康保、周惠婷主张其已支付的16.5万元货款应冲抵所欠张志宏货款及调整违约金的上诉请求，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12）广铁中法民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
二、何康保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志宏偿付货款431285元及违约金431285元。
三、周慧婷对张志宏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张志宏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74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22400元，由张志宏负担8736元，何康保、周慧婷负担13664元。一审司法鉴定费7110元，由何康保负担。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赴武汉工商局调取印章的费用9500元，由长江水利水电工程建设（武汉）有限责任公司承担。长江水利水电工程建设（武汉）有限责任公司已预交的司法鉴定费7110元，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不予退回，由何康保迳付给长江水利水电工程建设（武汉）有限责任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15768.85元，由张志宏负担。周慧婷二审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5768.85元，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震东
代理审判员 张 磊
代理审判员 陈康秀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刘文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