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吉中民再字第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马长辉，男，1971年9月13日生，汉族，农民，住吉林省蛟河市。
委托代理人：周幸春，北京冠衡（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新江，男，1946年5月27日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青岛市。
委托代理人：周大力，吉林佳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蛟河市新农街石头河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吉林省蛟河市。
法定代表人：马欣凤，村长。
再审申请人马长辉因与被申请人张新江及原审被告蛟河市新农街石头河村村民委员会（简称石头河村委会）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07）吉中民一终字第817号民事判决，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2）吉民申字第31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马长辉及委托代理人周幸春，张新江及委托代理人周大力到庭参加诉讼。石头河村委会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3月27日，一审原告张新江起诉至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称：张新江原为蛟河市新农街石头河村农民。1979年在石头河村张家坟荒地植树3亩，并于1982年申领了蛟河市人民政府核发的021107号林权执照。1986年张新江回原籍山东打工，将该林地委托其兄张新河管理，因管理不善，林木被他人盗伐。1999年马长辉未经张新江同意耕种该林地。2004年3月石头河村委会未经张新江同意将该林地签入马长辉三十年不变的土地承包合同中，使马长辉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时的土地数量增加，从7.2亩增加到18.2亩。在土地承包期内，石头河村委会未经法定程序为马长辉调整承包地，将张新江的3亩林地签入马长辉的土地承包合同中，明显违反了法律和有关政策的规定。请求依法确认马长辉和石头河村委会于2004年3月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有关张家坟3亩土地承包无效，并判决马长辉和石头河村委会将位于张家坟3亩土地返还给张新江植树造林。
马长辉（一审被告）辩称：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管辖范围。本案争议土地究竟是林地还是耕地，应由人民政府依法作出行政裁决确认，请求驳回张新江诉讼请求。
石头河村委会原审未到庭。
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张新江原为石头河村委会村民。1979年在村集体荒地上植树，占地3亩，种植落叶松792株，并于1982年领取了林权执照。张新江于1986年回山东打工，将林地及林木委托其兄张新河管理，因管理不善林木被盗伐，后马长辉在该地上耕作。第二轮土地承包时，该林地没有签入马长辉以家庭方式承包的土地中。2004年3月，补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时，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重新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包括张新江名下林权执照范围内3亩土地，并依据此合同领取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
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土地承包经营权发生纠纷，是指当事人之间因承包土地的使用、收益、流转、调整、收回以及承包合同的履行等事项发生争议。本案争议的土地是村集体土地，其权属是明确的。1982年张新江因种植林木取得该地的使用权，2004年3月马长辉因与石头河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取得该地承包经营权，因该地的调整、使用涉及土地承包合同，因此该纠纷属于承包合同纠纷，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经营权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列举的受案范围，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关于马长辉辩称，2004年3月与石头河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已经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确认颁发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无权对具体行政行为的效力作出评判。农村土地经营权证书是土地承包合同生效后国家依法确认，承包方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法律凭证，但颁发证书的行为本身并不设立土地承包经营权，也不重新设立权利义务关系。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管理办法》第十一条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当事人认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和登记簿记载错误的，有权申请更正。”可见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土地承包合同的变动可以引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的变动。因此，首先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归属进行审理，对于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效力问题，可在民事案件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归属确定后，另行通过行政诉讼进行解决，所以人民法院审理承包合同纠纷案件不受颁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行政行为制约。至于争议土地是林地还是耕地，并非解决本案的实质性纠纷问题，在特定情况下林地和耕地可以转换，退耕还林或开垦为耕地关键是这种转换是否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故马长辉的辩解和主张不予支持。（二）争议土地承包经营权（使用权）归张新江所有。在第二轮土地承包中，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户，家庭成员依法平等地行使承包土地的权利，马长辉依法取得了7.2亩土地承包经营权。2004年3月在补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前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重新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将承包土地增加到18.2亩，石头河村委会作为发包方未能到庭说明在承包经营区内调整承包地的法定事由，且争议地包括在增加土地内，根据《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调整承包地”的规定，应认定2004年3月二名被告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部分无效，即将张家坟3亩土地承包给马长辉无效。张新江1982年取得张家坟3亩土地林权执照，根据《森林法》第三条“国家所有的和集体所有的森林、林木和林地，个人所有的森林和使用的林地，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登记在册，发放证书，确认所有权或者使用权。森林、林木、林地的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的规定，林权执照不仅是林木权属的法律凭证，而且也是林地权属的有效法律凭证。在未经法定程序和法定事由废止林权执照的情况下，张新江继续享有林权执照范围内的林地使用权，应视为以其他方式取得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二名被告未经张新江同意擅自将张新江持有林权执照范围内集体土地签入家庭方式土地承包合同中，其行为侵害了张新江对该土地的合法使用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五十四条“发包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承担停止侵害、返还原物、恢复原状、排除妨害、消除危险、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二）违反本法规定收回、调整承包地”的规定，二名被告应将张家坟3亩土地返还张新江继续植树造林。
2007年7月26日，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作出（2007）蛟民一初字第275号民事判决：一、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2004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关于张家坟3亩土地承包无效；二、石头河村委会、马长辉于2007年12月31日前将位于张家坟3亩林地返还给张新江使用；石头河村委会、马长辉互负连带责任。
马长辉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新江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张新江依据其持有的《林权执照》，主张马长辉与石头河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部分无效，但事实上该争议地在1995年已没有了林木。1999年该争议地已打入小片荒账目并交纳农业税，林业站也出具该争议地不含林地的证明，且该争议地始终由马长辉耕种，2004年经经管站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综上，该争议地马长辉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张新江早已迁出蛟河市，不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在本村承包经营，故原判决依据土地承包法确认土地承包合同部分无效，明显依据不足。原判决认定林权证有效，土地经营权证无效，确认张新江对该争议地享有使用权，超越了民事审判权限，涉案两证的效力应由政府依职权来确认。
张新江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马长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石头河村委会辩称：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同意马长辉上诉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马长辉申请注销张新江持有的《林权执照》，2007年8月25日，蛟河市人民政府作出蛟政行决字（2007）第55号《关于注销张新江所持林权执照的行政处理决定书》，张新江对该行政行为提起行政诉讼。2007年12月21日蛟河市人民政府作出蛟政行决字（2007）第61号《关于撤回行政处理决定的决定》，张新江撤回行政诉讼。2007年12月28日，蛟河市人民政府作出蛟政行决字（2007）第63号《关于对张新江与马长辉林地使用权争议的行政处理决定书》和2008年8月25日蛟河市人民政府作出蛟政行决字（2008）第23号《关于对马长辉与张新江土地权属争议的行政处理决定书》，均经吉林市人民政府复议并予以维持，但又均在行政诉讼中由蛟河市人民政府作出决定撤销或经法院判决撤销。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判决认定事实无异。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涉案土地是张新江于1979年在该土地种植林木，1982年领取了蛟河市人民政府颁发的《林权执照》，应认定涉案土地为林地，张新江是该林地使用权的拥有者。根据有关规定，国家所有、集体所有的山林树木，或个人所有的林木和使用的林地，以及其他部门、单位的林木，凡权属清楚的都应予以承认，由县或县以上人民政府颁发林权证，保护所有权不变。林权证或山林权证不仅是林木权属的法律凭证，而且也是林地权属的有效法律凭证，故涉案土地权属明确。本案张新江与马长辉及石头河村委会关于该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范围。张新江持有的《林权执照》无法定事由及未经人民政府的法定程序决定注销或决定改变林地用途（即用于耕种农作物），任何人无权否定林权证的效力或非法改变林地的用途。马长辉、石头河村委会以涉案林地的林木实际已不存在为由，主张涉案林地的林权证自行失效于法无据。石头河村委会擅自将该林地作为耕地发包给马长辉耕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项的规定，其与马长辉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关于涉案3亩林地部分应为无效，张新江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张新江现在已不是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但作为涉案林地林权执照的持有人不应因该林地林木灭失而当然失去林地的使用权，故马长辉以张新江已不属于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为由，认为张新江无权主张该林地使用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部分无效，判令马长辉、村委会将涉案林地返还给张新江使用无不当之处，但张新江应在该林地继续植树造林。鉴于本案在二审期间，因涉案土地争议当事人提起行政诉讼而中止诉讼，待行政诉讼终结后恢复审理的时间较长，按原判决主文表述内容执行不妥，且原判决主文关于石头河村委会主体表述有误，故应予纠正。
2010年7月5日，本院作出（2007）吉中民一终字第817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2007）蛟民一初字第275号民事判决；二、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于2004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关于张家坟3亩土地承包部分无效；三、石头河村委会、马长辉于2010年12月31日前将位于张家坟3亩林地（按林权执照确定的四至）返还给张新江植树造林。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马长辉负担150元，石头河村村委会负担50元。
马长辉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张新江的原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1.原判决以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确定案由错误。张新江早在1986年即将户籍迁往设区的市，已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具备农村土地土地承包的主体资格，因此，本案不属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2.原判决管辖错误。马长辉持有蛟河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具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张新江持有《林权执照》，主张讼争三亩土地的使用权，两个权属凭证指向同一地块，人民法院无权肯定林权执照而否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效力。本案应由人民政府确权讼争三亩土地使用权的权属，而不应作为民事案件管辖。已经受理的，应中止诉讼，等待人民政府确权后再恢复审理。3.原判决在上述中止原因没有消除的情况下恢复审理，程序违法，影响公正判决。4.家庭承包方式的土地经营权合同绝对不等同于平等主体间的合同，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对土地承包合同进行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且判决所引用的第五十一条第（五）项根本不存在。
被申请人张新江答辩：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马长辉的在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现已经执行结案，张新江已经在该林地植树。马长辉想通过再审程序，将林地改变为耕地的诉讼目的不符合国家农业政策，不能实现，原审判决应予维持。
原审被告石头河村委会未到庭。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本院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本院二审判决生效后，经原一审法院已经执行完毕，张新江已经在讼争土地上植树。
本院再审认为：（一）本案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马长辉持有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所登记的承包土地，包含了张新江持有的林权证所登记的林地，依照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吉高法（2008）244号《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三条的规定：“双方当事人持有相互矛盾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明，如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草地使用权证、林权证、土地台账、承包合同等，对同一地块主张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处理，不属于民事诉讼主管。但在以其他方式承包纠纷的处理中，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情形的，应当依司法解释的规定来处理。”本案似乎不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一条规定：“因土地承包经营发生纠纷的，双方当事人可以通过协商解决，也可以请求村民委员会、乡（镇）人民政府等调解解决。当事人不愿协商、调解或者协商、调解不成的，可以向农村土地承包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对于本案的土地使用权纠纷，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政府曾作出过二次行政处理决定，但均被法院以人民政府对因土地承包经营发生的纠纷无权居间解决为由，判决撤销，或经本院以上述理由发出司法建议后，自行撤销。基于上述行政决定、行政复议、行政诉讼的过程可以看出，本案的土地使用权纠纷人民政府无权进行居间解决。马长辉取得本案讼争林权执照范围内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并不是二轮土地发包时以家庭承包方式取得，按当时的法律规定，并不自合同成立时即享有物权。同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经营权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第一条下列涉及农村土地承包民事纠纷，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一）承包合同纠纷；（二）承包经营权侵权纠纷；（三）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四）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五）承包经营权继承纠纷”。张新江持有的蛟河市人民政府于1982年颁发的《林权执照》未经任何法定程序被注销，依然有效，故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性质为林地，权属明确，人民政府对本案纠纷无权居间解决，本案纠纷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
（二）石头河村委会将讼争林地按集体耕地发包给马长辉经营违法。在1996年农村集体土地二轮家庭承包时，石头河村委会并未将讼争林地发包给马长辉，马长辉陈述仅是在2004年补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时，与石头河村委会重新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承包了包括张新江名下林权执照范围内3亩土地，并依此合同领取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石头河村委会的上述行为，不但违背了《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调整承包地”的规定，损害了本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的利益，而且与张新江持有的《林权执照》登记内容相抵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条“国家所有的和集体所有的森林、林木和林地，个人所有的森林和使用的林地，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登记在册，发放证书，确认所有权或者使用权。森林、林木、林地的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且自始无效。
（三）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间违法发包的无效行为损害了张新江的林地经营权。石头河村委会未经合法程序改变土地使用性质，将林地按集体耕地发包给马长辉耕种的行为，损害了张新江对林地的经营权，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原判决判令石头河村委会与马长辉将讼争离地返还给张新江植树造林正确，再审应予维持。张新江持有的蛟河市人民政府于1982年颁发的《林权执照》未经任何法定程序被注销，依然有效，至于张新江是否为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问题，并不能改变本案中林权执照的登记内容。
综上所述，马长辉的再审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在适用法律方面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依法纠正后，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07）吉中民一终字第81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金龙
审 判 员 李彦明
代理审判员 李亚妮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代理书记员 李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