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沧民再终字第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樊东海，男，1963年12月生，汉族，农民，住肃宁县付佐乡付佐东村***号。
委托代理人刘铁乐，河北秦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小梅，女1968年5月生，汉族，农民，住肃宁县付佐乡付佐东村***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春莲，女1978年5月生，汉族，农民住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高新技术开发区北京路**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春艳，女，1970年9月生，汉族，农民，住蠡县鲍墟乡北口村。
以上三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赵芳琴，河北杨建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闫友信，男，汉族，农民，69岁，住肃宁县付佐乡付佐东村。
上诉人樊东海因确认土地转让协议效力纠纷一案，不服肃宁县人民法院（2010）肃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闫小梅、闫春莲、闫春艳于2010年12月20日向肃宁县人民法院起诉称：原告位于付佐村村东有林地一块，2010年11月份，原告外出打工，原告父亲与被告樊东海未征得原告同意，就该地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因该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原告父亲无权处分，故属于无效协议，为此诉至法院，请依法确认二被告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并由被告承担诉讼费用。
被告闫友信辩称：我在卖地协议上没有签名，与樊东海没有直接面谈，是中间人找到我家中，让我在早已写好的转让协议上按手印，因为我年事已高，当时处于病态稀里糊涂按了手印，收了29500元钱，因我是法盲，不知自己行为违法，现在知道卖地是法律禁止的行为是无效的。转让协议上所涉及村东七方地自2003年就有我的女儿闫小梅耕种，转让协议上所写的土地上的杨树也是闫小梅栽种的，另外两个女儿闫春莲、闫春艳也是此地块的承包权人，我卖地时她们三人均不知情，她们三人对这块地享有法律规定的权利，我无权作出处分。基于上述事实望法庭判决转让协议无效。我可返还樊东海转让金29500元。
被告樊东海辩称：1、双方所签订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应当受法律保护；2、根据《土地承包法》第15条规定，土地承包方是以农户为单位并不是以个人，那么农户行使权力，履行义务的代表是户主。反而言之，户主在农业承包合同中，所作出的有关承包土地权利义务的转让行为，均代表全户的每一位成员，这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解释》中第4条由相关规定印证，解释第4条明确规定，户主作为代表人，参与诉讼活动。这表明闫友信作为该户户主也是家长，完全有权利代表该户作出对土地承包地的相应处理；3、双方的2010年11月4号转让协议符合法律规定，是合法有效的。表现在两方面，一方面从闫友信答辩可看出是在中间人的中介之下，双方协商意见一致的意思表示；另一方面，根据《土地承包法》第37条规定，承包户可以进行相应的土地流转、转包、出租、转让均属于承包法许可范围，而本案涉及的协议就是转让这一种流转，并不违法，只是有些条款约定不明确，根据人民法院《审理土地承包纠纷的解释》第17条规定，对流转期限约定不明确可参照合同法232条规定。有了这样依据，双方在2010年11月4号签订的协议是合法有效的；4、闫友信的转让行为，并不损害本户其它成员的合法利益，体现在两方面，第一，该转让是有偿转让，符合《合同法》协商一致，等价有偿的原则，第二，该户有15.07亩享受种粮补贴的耕地，而本案涉及的转让中，不包括在内，所以说在承包经营权上讲，并没有受到实质侵犯，转让的这部分土地不足一亩，闫友信的三个女儿如果主张承包地，可以在15.07亩当中与闫友信协商分割，根据以上四点所述，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肃宁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被告闫友信与原告闫小梅、闫春莲、闫春艳系父女关系，在该村进行第一轮土地承包责任制时，以闫友信为户主承包了所在村部分土地。
原告主张闫友信与樊东海签订的协议中涉及的承包地，属于三原告与闫友信的家庭承包地，自2003年该地交由原告闫小梅耕种，闫小梅在耕种期间，在2007年在该地上栽种了杨树，2010年11月份原告闫小梅外出打工，原告闫春艳、闫春莲均在婆家居住，闫友信未征得三原告同意，与被告樊东海在2010年11月4号签订了转让协议一份，将原告承包地中的北段一部分，转让给樊东海，并收取转让金29500元，因该地属于原告与闫友信的家庭承包地，根据《土地承包法》第4条第二款规定，承包地不得买卖，《民法通则》第80条第三款规定，土地不得买卖、出租、抵押或以其它方式转让，《土地承包法》第37条规定，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征得发包方同意，而二人签订协议时，三原告并不知情，且没有发包方东付佐村民委员会进行确认，同时该地上的杨树属于原告闫小梅所有，闫友信无权处分共同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另外该协议违反上述法律强制规定，因此该协议是无效的。
对自己的主张，原告提供的证据有：1、东付佐村委会于2010年12月20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实协议中涉及承包地系原告与闫友信共同承包的，2003年由闫小梅耕种至今，并在该地上耕种杨树，2、李恩祥、樊政云、顾金吨、冯艳妨、李小朵书面证言，证实闫友信处分的承包地是与三原告共有的，自2003年由闫小梅耕种，2007年在烟草门市房南种杨树。3、证人李小朵出庭作证，证实自2003年由闫小梅耕种争议土地并栽种了杨树。
对原告的证据及主张，被告闫友信认为情况属实。
对原告的证据及主张，被告樊东海认为，1、关于2010年12月20日村委会的证明，签名不是樊连月本人所签，内容不真实，属于无效证据，自己提供的2011年4月10日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已经否掉了原告所提供的证明；2、对于转让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于李恩祥、樊政云、顾金吨、冯艳妨、李小朵证言，因为证人未出庭，不能确认是否是证人的真实表示，也不能证明证人是否存在，不具证据效力；证言在内容上有个共同点，都有“他们家所有的地由闫小梅耕种”这句话，从闫小梅诉状看，她是住付佐村其余两个原告嫁到外村，作为女儿帮父亲耕种土地，履行承包义务，于情、于理、于法都合情合理，但并不证明土地是闫小梅个人所有的，这也不能排除闫友信作为户主、代表进行土地流转的权利。
被告樊东海就自己的主张提供证据：1、2011年4月10日村委会的证明一份，内容：声明2010年12月20日为原告闫小梅出具的证明无效作废；2、转让协议中证人樊金龙、樊东风、裴国争（村委会调解成员）、李铁棍（村委会调解成员）的出庭证言，证明流转协议签订之初，闫友信再三承诺其是户主，家里的事情他说了算，证明樊东海通过流转协议取得土地经营权没有恶意；3、2011年4月10日村委会证明，证明闫友信是该户户主；4、2011年4月10日村委会证明，证明本案涉及地块自1987年起村民范金辉在此开办水泥厂，在地面浇铸水泥地坪，至今不能耕种；5、种粮补贴表。
樊东海主张，自己的证据证明了原告所提供的证明、原告的陈述、被告闫友信的答辩中，关于自2003年闫小梅耕种地块不是事实，从而表明原告的诉讼是与闫友信协商之后的一种恶意诉讼；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该地块不能耕种，闫友信自己无力经营，为了追求利益，进行了流转转让。另李铁棍、裴国争和闫友信是盟兄弟，樊金龙和刘胜利（闫小梅的丈夫）是盟兄弟。
对樊东海提供的证据，原告质证认为，2011年4月10日村委会证明证据形式不合法，该证明没有村主任签名，另外作为单位的证明，并不是因单位负责人的更替而改变其行为，该证明并不能推翻2010年12月20日所出具的证明；樊金龙、樊东风、裴国争、李铁棍等四人证言，证人证言应当是一人一证，应当是本人签名按手印，而该证明是四个人，是不是本人所签不能确认，没有手印，证据形式不合法。证言内容，关于闫友信承诺是户主说了算是不真实的。2011年4月10日村委会第二份证明没有村委会主任签名，证据形式不合法，另外该两份证明与前一份4月10号证明矛盾，第一份证明是现任村干部是从09年任职，不了解情况，第二份说该地是在80年代初，是承包人，显然是矛盾的，因此两份证言是无效的，第三份证明证据形式不合法，没有负责人签名，也与第一份证明矛盾，与87年樊金辉开办水泥板厂，至今不能耕种，与第一份的表述相互矛盾。所以说该村委会证明不真实，不合法。2011年度补贴公示表，首先没有单位公章，也不属于原件，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另外与双方的转让合同是否有效没有关联性。以上事实有庭审笔录及原、被告提供的证据予以证实。
肃宁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告闫小梅、闫春莲、闫春艳与被告闫友信为同一家庭成员，在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被告闫友信作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户主和代表人与原告共同承包了部分土地，上述事实双方并无异议，本院认定。被告闫友信作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户主和代表人可行使与其身份相对应的权利。原告闫小梅、闫春莲、闫春艳与被告闫友信虽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共同承包人，但其家庭所承包的土地中，如何耕种由谁负责耕种，是其家庭内部事务，他人不得而知。被告闫友信作为家庭成员的户主和代表人与樊东海签订转让协议，有中证人樊金龙、樊东风、裴国争、李铁棍的证言，且裴国争、李铁棍是村委会民调组织调解员，樊金龙、樊东风、裴国争、李铁棍的证言，可证实该协议是闫友信自愿和真实的意思表示，该协议的签订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转让的相关原则，故原告关于该协议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生效后，肃宁县人民检察院提出检察建议，建议肃宁县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2013年12月5日肃宁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肃民监字第4号民事裁定，由肃宁县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再审。
肃宁县人民法院再审查明：2010年11月4日闫友信与樊东海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内容为：甲方闫友信，乙方樊东海，经双方商议，甲方愿将村东（七方）零地块使用权转让给乙方樊东海长期使用，土木相连，转让金两万玖千伍佰元整29500元。四至：东至李端阳，西至陈永和，南面与李端阳墙头南边平行，北至烟草公司南墙头边。中人樊东风、裴国争，代笔人李铁棍。二被告及中人、代笔人在协议上按了手印。
原审中证人裴国争、李铁棍出庭作证。
裴国争证实，签协议的时候没有闫友信，写好后拿回去让他看了，他同意后由李铁棍代他签的名字，他自己按的手印。自己不是村委会成员，算村里的民调成员。
李铁棍证实，当时闫友信给自己打电话，说地块调解好了，让其代笔写，并把转让金带回去。自己在村委会的职务为调解成员。
被告樊东海认为当时签土地转让协议的时候双方是自愿的，是闫友信主动通过别人找的自己，连续找了两年，通过村委会成员协调办理的，他们家庭内部的事情自己不清楚。
再审中被告樊东海提交了一份2014年2月20日裴艳杰书面证明，主张现任村委会同意原村委会的决定。该证明内容为：东付佐闫友信、樊东海于2010年11月4日经双方同意，闫友信将村东（七方）土地一块转让给樊东海，村委会当时同意此次土地流转，由村委会成员裴国争、李铁棍协商办理的。该证明下面加注了樊向伟的说明：本人于2012年3月当选村委会主任，前任村委会主任裴艳杰。说明上加盖有村委会公章。
原告质证认为，裴艳杰是否是前任村委会主任，应提交证据；村委会在2011年为本案出具的所有证明中，均未表明同意该土地流转，而樊向伟是在2012年3月份以后才担任的村委会主任，其对于当时村委会是否同意土地流转并不知情，而且该证明内容缺乏客观真实性，因为裴国争、李铁棍并非村委会成员，仅仅是村里的民调人员；樊向伟与樊东海有利害关系，是当家子。综上，该份证明不真实，转让协议没有当时村委会盖章，就是无效的。裴艳杰应当作为证人出庭证实证明的内容。
肃宁县法院再审对裴艳杰进行了调查，裴艳杰称，樊东海找到自己说需要办个证，因为自己是上一任村委会主任，现任村委会不了解情况，2014年2月20日证明是樊东海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写的，他说如果不出这个证明，现任村委会就不给盖章。事实上，樊东海、闫友信转让土地的事自己根本不知情，转让时乡任命自己为村委会主任，但未经过选举，也没有任命书，裴国争和李铁棍当时不是村委会成员。
原告质证称裴艳杰证言属实，当时村委会对转让土地的事没有参与。
被告樊东海质证称，签转让协议的时候村委会比较乱，还没有选举正式的村委会主任，裴艳杰只是代理村委会主任，平时不管村里的事，村委会的事由裴国争和李铁棍管，转让土地的事情裴艳杰应该知情。
被告樊东海未提交其他证据证实其和闫友信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当时经过了发包方同意。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误。
肃宁县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原被告对2010年11月4日闫友信与樊东海签订的转让协议及协议中涉及的承包地为原告闫友信的家庭承包地均无异议，对以上事实予以认定。
肃宁县法院对裴艳杰调查时，裴艳杰证实自己当时代理村委会主任职务，对闫友信和樊东海转让土地的事情不知情；协议中作为中证人的裴国争出庭证言中明确说明自己不是村委会成员，协议中也未加盖村委会的公章，说明当时的转让行为未经发包方同意。
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7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本案闫友信和樊东海的土地转让协议未经发包方同意，被告樊东海也没有证据证实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情形，所以二被告的土地转让协议应认定无效协议、原审认为本案转让协议的签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转让的相关原则，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被告樊东海应该返还三原告及被告闫友信转让协议中的家庭承包地，被告闫友信返还被告樊东海转让金29500元。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百零一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肃宁县人民法院（2010）肃民初字第1793号民事判决；二、被告樊东海与被告闫友信于2010年11月4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三、被告樊东海返还三原告及被告闫友信本案转让协议中的家庭承包地，被告闫友信返还被告樊东海转让金29500元。以上执行内容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清。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二被告均担。
宣判后原审被告樊东海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2010年11月4日与闫友信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事后得到村委会的认可，原审法院认定土地转让协议无效，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14）肃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闫小梅、闫春莲、闫春艳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查明：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再审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本办法所称转让是指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经承包方申请和发包方同意，将部分或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让渡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其履行相应土地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转让后原土地承包关系自行终止，原承包方承包期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部分或全部丧失。”本案闫友信将家庭承包部分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樊东海长期使用，土木相连，樊东海给付闫友信转让金29500元。闫友信该部分土地承包经营权连同地上附着物长期让渡给樊东海。闫友信对该流转土地承包期内的承包经营权全部丧失。闫友信与樊东海签订的土地流转方式符合转让的法律特征，故该土地流转方式应定性为转让。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7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本案闫友信将家庭承包地以29500元转让给樊东海。事先未经发包方肃宁县付佐乡付佐东村村民委员会同意，也无证据证实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情形。故原审法院认定闫友信与樊东海所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判决樊东海返还闫友信、闫小梅、闫春莲、闫春艳家庭承包地，闫友信返还樊东海转让金29500元，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樊东海上诉理据不足，应予驳回。经本院审理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2014）肃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
二审诉讼费100元由上诉人樊东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金生
审判员 ：于振东
审判员 ：谢盼书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刘晓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