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2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韦永飞，男，1988年4月15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上林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沁县晋味美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沁县定昌镇下曲峪村。
法定代表人：申义群。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洪洞县黄土地天然果蔬食品厂，住所地山西省洪洞县堤村乡安定村。
主要负责人：纪保信，该厂投资人。
上诉人韦永飞因与被上诉人沁县晋味美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晋味美公司）、洪洞县黄土地天然果蔬食品厂（以下简称黄土地食品厂）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6）粤2072民初62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韦永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向其退还货款820元及赔偿十倍货款8200元。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有多个类似维权案件及在其他店铺购买过同款商品就认定上诉人属于“职业打假人”没有依据。按照此逻辑，或许可以预防某些心术不正的购买者通过欺诈手段骗取高额赔偿及节约司法资源，但也有保护造假、欺诈之嫌。即便上诉人属于所谓有“职业打假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也规定了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知假买假”为由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被上诉人晋味美公司、黄土地食品厂二审期间未到庭接受调查询问，也没有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韦永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晋味美公司退还货款820元；2.晋味美公司、黄土地食品厂共同赔偿十倍货款82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韦永飞起诉主张的其向晋味美公司购买的由黄土地食品厂生产的大槐树牌山西醋糕外（大）包装与内（小）包装标示的配料不同及该商品的外（大）包装标示有“芦荟”成分而未按规定标示警示用语、食用量之事实，因韦永飞已提交产品图片、产品实物、网购成交截图为证，且黄土地食品厂亦对此表示确认，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黄土地食品厂所称已对上述产品更换新包装之事实，其已提交产品实物为证，且韦永飞亦对此表示确认，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韦永飞当庭述称，其在购买案涉商品前，曾于2016年5月19日在天猫网另一商家处购买同样的产品（同一生产商）约20包，事后该商家已向其赔偿2000元；其在一审法院另有七八起案件均涉及产品责任和要求十倍赔偿的问题；不清楚本案诉争产品是否包含芦荟成分。
一审法院认为，韦永飞向晋味美公司购买的由黄土地食品厂生产的大槐树牌山西醋糕外（大）包装与内（小）包装标示的配料不同及该商品的外（大）包装标示有“芦荟”成分而未按规定标示警示用语、食用量之事实已经一审法院认定。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应为：1.黄土地食品厂所生产、晋味美公司所销售的案涉商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2.就该质量问题黄土地食品厂、晋味美公司应否承担违约责任或赔偿责任？
关于第1个争议焦点。首先，从上述查明事实可以确定案涉商品确实存在外（大）包装与内（小）包装标示的配料不同的情形。故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四项规定，“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四）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安全要求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书的要求”和第七十一条规定，“食品和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不得含有虚假内容，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生产经营者对其提供的标签、说明书的内容负责。食品和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应当清楚、明显，生产日期、保质期等事项应当显著标注，容易辨识。食品和食品添加剂与其标签、说明书的内容不符的，不得上市销售”，应认定黄土地食品厂所生产、晋味美公司所销售的案涉商品确实存在质量问题。其次，虽然从上述查明事实可以确定案涉商品确实存在外（大）包装标示有“芦荟”成分而未按规定标示警示用语、食用量的情形，但因黄土地食品厂辩称案涉商品不含芦荟成分，而韦永飞亦表示不清楚案涉商品是否包含芦荟成分，同时也未举证证实案涉商品确实包含芦荟成分，故在不能确定案涉商品包含芦荟成分的情况下，应认定该情形系因使用混合装的外（大）包装[即前述外（大）包装与内（小）包装标示的配料不同之情形]所致，不存在包含芦荟成分而未按规定标示警示用语、食用量的质量问题。
关于第2个争议焦点。韦永飞依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主张本案诉讼权利，故应结合本争议焦点具体分析是否适用上述法条规定的情形。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的，可以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向生产者要求赔偿损失……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经营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务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费者提供，造成消费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受害人有权要求经营者依照本法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一条等法律规定赔偿损失，并有权要求所受损失二倍以下的惩罚性赔偿。”显而易见，上述法条规定可以主张相应权利的主体是“消费者”。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消费者是相对于销售者和生产者的概念，只要在市场交易中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是为了个人、家庭生活需要，而不是为了生产经营活动或者职业活动需要的，均可认定为“为生活消费需要”的消费者，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范围，否则应适用合同法或相关法律调整。具体到本案中，韦永飞购买案涉商品虽然没有用于再次销售亦非生产经营活动，但从韦永飞自认的其在购买案涉商品前曾在另一商家处购买同样产品及其在一审法院另有多起案件均涉及十倍赔偿问题等事实可以看出，韦永飞系以“买假索赔”为目的，属“职业打假”人士，确为因职业活动需要而购买案涉商品。其在已从另一商家处购买同样产品，明知案涉商品外（大）包装与内（小）包装标示的配料不同的情况下，仍然购买案涉商品，显然是基于其“打假”职业活动的需要，故不属于前述法条规定的“消费者”。其在明知案涉商品包装之标签问题的情况下购买案涉商品，应视为其默许或接受该问题存在，故其在本案中再就该问题主张要求对方退还货款及赔偿，显然有违禁反言原则，应当免除对方就该问题应承担的担保责任。当然，为保护人的生命健康，国家对直接关系到人的身心健康和生命安全的商品或者服务规定了强制性标准。凡是有强制性标准的商品或者服务，经营者必须担保其向消费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符合国家强制性标准，即使消费者一方在购买或接受服务时知道瑕疵的存在，经营者的瑕疵担保义务也不能免除。但本案韦永飞无证据证明案涉商品对其身心健康和生命安全造成了损害，故其要求根据前述法条规定赔偿损失既无合同依据，亦无不能免除合同相对方责任的损害事实发生的相应证据。同时，产品违约责任是以合同关系为前提的，违约人因违反合同而承担责任，作为销售方的晋味美公司销售存在安全瑕疵的商品确实违反了合同的瑕疵担保义务，但因韦永飞已明知且基于该“明知”而主动要求建立合同关系，又以该瑕疵要求对方承担合同违约或赔偿责任，显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有关诚实信用的民事法律关系基本原则。因此，韦永飞的诉讼请求应全部不予支持。但鉴于在诉讼中，黄土地食品厂表示同意退回货款820元，视为其对自身民事权益的自由处分，未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故予以准许。
本案因买卖合同关系而产生，韦永飞主张退还货款，虽然作为买卖合同相对方的晋味美公司未应诉并发表意见，但因黄土地食品厂表示同意退款，故韦永飞应一并退货；同时为免存在质量瑕疵的商品再次流通，造成他人损害，从公平及公益原则，一审法院一并判决韦永飞在收到黄土地食品厂退还的货款时应一并将案涉商品退还给黄土地食品厂。否则因自身食用或转赠他人食用而造成的人身或财产损失应由韦永飞自担（或负责）。至于黄土地食品厂表示愿意再给韦永飞发送25包山西醋糕，已超出了韦永飞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作处理。
另，虽然我国的食品安全法对食品生产者、销售者承担十倍或最低一千元的赔偿责任的免责事由没有作出明确规定，但并不意味着食品生产者、销售者不能依据其他法律规范主张免责。十倍（或一千元）赔偿使得消费者可以得到远远高于其实际损失的赔偿，这就有可能浇灌滋生道德风险的土壤，为某些心术不正的购买者通过欺诈手段骗取高额赔偿提供诱因，甚至引发大量滥诉，浪费司法资源。因此，正确适用我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于真正实现食品安全法的立法目的至关重要。根据我国现有相关法律法规，如果生产或销售的商品存在相应的违法情形，可能被追究行政处罚、民事赔偿甚至刑事责任。无论是作为普通消费者还是知假打假的维权者，均可以遵循相应途径，使违法者受到相应多重处罚，而并非仅为一已私利提起民事赔偿。韦永飞知假买假，其动机虽不为法律所禁止，但也非法律所倡导。且从立法原意、市场管理、诚实信用等价值取舍来看，亦应遵循社会公益，弘扬正气。且从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的立法原意到文义解释都不难看出，该条为欺诈的惩罚性赔偿条款，旨在惩罚违法的生产经营者，保护消费者的正当权益。“职业打假人”明知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却利用经营者的违法行为通过诉讼以获得私利。该行为与“钓鱼式”执法，“流动性”入职，“盗抢”赌资行为类似，不属于因欺诈行为受骗而做出错误的购买意思表示，故不应当适用前述惩罚性赔偿条款的规定。晋味美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应视为其放弃抗辩和质证的权利，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其自己承担。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四项、第七十一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黄土地食品厂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立即退还韦永飞货款820元，韦永飞同时一并将所购的大槐树牌山西醋糕退还给黄土地食品厂；二、驳回韦永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计25元，由黄土地食品厂负担（该款已由韦永飞垫付，黄土地食品厂应在判决生效之日一并迳付给韦永飞，一审法院不另行收退）。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产品责任纠纷。根据韦永飞的上诉请求，其系要求产品生产者及销售者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均明确规定可以要求赔偿损失及主张惩罚性赔偿的主体为消费者。而根据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该法所保护的是为生活消费需要的消费者，以生活消费为目的是认定消费者主体地位的关键，故对明显违背生活常理，并非为生活消费需要，而是出于牟利目的而购买商品的个人或组织，不应认定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或食品安全法所保护的消费者，不适用上述赔偿规定。本案中，韦永飞购买涉案商品虽然没有用于再次销售或其他生产经营活动，但从韦永飞在购买案涉商品前曾在另一商家处购买同样产品并向商家索赔以及其另有多起案件均涉及十倍赔偿问题的事实反映，韦永飞的购买行为显然并非为生活消费需要，而是出于“买假索赔”的牟利目的，故综合本案及另案的事实，可以认定韦永飞系以牟利为目的而购买涉案商品。因此，韦永飞的购买行为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其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价款十倍的惩罚性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该条规定的是生产者、销售者不能以购买者“知假买假”为由进行抗辩，目的是保障购买者在低价或其他因素影响下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的合法权益，该条并没有排除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出于牟利目的而购买作为抗辩理由。而且，出于牟利目的的购买行为本身有违诚信原则，为牟利而购买及索赔的行为亦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法的立法宗旨，如此类索赔诉求得到支持，将会给社会造成错误的导向，导致该类诉讼泛滥，浪费司法资源，最终有损真正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因此，当事人以牟利为目的而购买商品并要求赔偿的诉求不应得到支持。原判驳回韦永飞主张价款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韦永飞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韦永飞已预交），由上诉人韦永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岳文
审 判 员 官 琳
代理审判员 张群立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燕红
郑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