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新民再18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乌鲁木齐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新市区）北区正扬路256号。
法定代表人：李恒果，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恒果，男，1973年2月27日出生，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董事长。
以上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瑜，北京盈科（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风华，女，1964年6月20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新疆新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仲玉全，新疆仕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正月，新疆仕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新疆亚信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府友巷40号京都小区1栋3层3单元302室。
法定代表人：敬从伟，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新疆川汇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南湖东路北五巷88号俪苑小区19幢一楼。
法定代表人：陶亚凌，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阳谷公司）、李恒果与被申请人张风华、新疆亚信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信公司）、新疆川汇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汇达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6）新40民终22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8月30日作出（2017）新民申146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大阳谷公司、李恒果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瑜，被申请人张风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仲玉全，被申请人亚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敬从伟到庭参加诉讼。川汇达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缺席审理终结。
大阳谷公司、李恒果申请再审称，1.其替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偿还借款的基础原因被法院生效判决解除，故大阳谷公司替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向张风华偿还借款的基础原因已消灭，故大阳谷公司与张风华的法律关系即消灭。2.二审判决认为《债务转移协议书》本身不存在可撤销及效力瑕疵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大阳谷公司受到川汇达公司的欺诈才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并非真实意思表示。大阳谷公司误以为能取得土地和房产才订立的合同，事实上根本不能取得土地，基于重大误解才会签订该债务转移合同。3.相同事实的系列案件均已判决，李艳芳、陶荣成的案件已经一、二审判决，解除了《债务转移协议书》，本案却作出不同的判决，同案不同判。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再审本案，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由张风华返还已经支付的239260元。
被申请人张风华辩称，《资产转让协议书》和《债务转让协议书》是两个独立的合同，两合同之间效力互不干扰。《债务转让协议书》并不具备法定可撤销事由，张风华不存在欺诈行为，大阳谷公司在知道《资产转让协议书》中对价的不动产被查封后，仍向张风华偿还欠款。本案亦不构成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虽然相同事实的系列案件已经判决，因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类似案件只能参考，不能参照。请求驳回大阳谷公司的再审申请。
被申请人亚信公司辩称，认可申请再审意见，张风华应将垫付款退还。陶亚凌、陶应先已经承诺还款，大阳谷公司没有还款义务。
被申请人川汇达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大阳谷公司、李恒果向新源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大阳谷公司、李恒果和张风华、亚信公司于2015年5月28日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2.张风华返还大阳谷公司代为偿还的1088840元；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新源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14年4月25日，张风华与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借款人亚信公司向出借人张风华借款40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自2014年4月25日至2014年10月24日），借款期限内利率为月息1.5%，川汇达公司作为担保人为该笔借款提供了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签订后，张风华向亚信公司支付了借款400万元。借款到期后，亚信公司和川汇达公司先后向张风华支付了部分借款利息，借款本金及其余利息均未偿还。
2015年5月16日，大阳谷公司与川汇达公司签订一份《资产转让协议书》，约定：甲方（川汇达公司）将其位于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康复路2号的宗地及地上建筑物共计30栋房产（以下简称转让资产）转让给乙方（大阳谷公司），乙方承担甲方上述资产现有银行贷款2000万元及利息，以及甲方对外担保的债务共2760万元（包括甲方、亚信公司和张风华三方借款合同本金400万元及利息）由乙方承继；协议生效后5日内，甲、乙双方办理以上资产及权利证书移交手续；如果一方违约，违约方按资产转让价值的10%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
2015年5月28日，亚信公司、张风华及大阳谷公司、李恒果就亚信公司2014年4月向张风华借款所欠债务本息清偿事宜达成一份《债务转移协议书》，约定：甲方（亚信公司）未向丙方（张风华）清偿的借款金额4642000元债务全部转让给乙方（大阳谷公司），并由乙方在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全部予以清偿；乙方同意以未清偿本金总额按月息3%，在每月28日前向丙方支付利息；担保人李恒果承诺以个人全部财产对所涉及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2015年7月1日，李恒果通过银行转账向张风华偿还了139260元；2015年12月1日，大阳谷公司通过个人账户以银行转账向张风华偿还了50000元；2015年12月2日，大阳谷公司通过个人账户以银行转账向张风华偿还了50000元。大阳谷公司以上三笔现金付款共计偿还张风华239260元。2016年1月4日，大阳谷公司与案外人通州建总集团公司（以下简称通州建总公司）签订一份《抵款支付材料款协议》，约定通州建总公司以其坐落于新疆伊宁市国电家园小区26号商住楼一层商铺103号、109号合计共93.22平方米的商铺（以下简称抵债商铺），折抵通州建总公司所欠大阳谷公司的材料款共计849180元。2016年1月6日，大阳谷公司向张风华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张风华认可的案外人翟仲华去通州建总公司接收上述抵债的商铺，以作为大阳谷公司向张风华偿还债务849180元。目前张风华接收大阳谷公司抵债商铺的具体情况不详。
另查明：2015年4月29日、5月7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作出（2015）乌中执字第33-5号、第196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依法查封了川汇达公司位于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康复路2号的转让资产。2016年1月4日，大阳谷公司因无法取得《资产转让协议书》约定的转让资产，向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乌市水区法院）起诉川汇达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并要求川汇达公司支付违约金476万元。乌市水区法院经过审理，于2016年1月31日作出（2016）新0105民初21号民事判决书，以双方均同意解除《资产转让协议书》为由，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并判令川汇达公司支付大阳谷公司违约金476万元。根据乌市水区法院判决书内容，大阳谷公司在该案审理中陈述：其在与川汇达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书》后一个月后因无法办理转让资产过户手续已知晓转让资产已被多家法院查封。大阳谷公司和川汇达公司均认可：乌市水区法院该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
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各方签订《资产转移协议书》后，亚信公司和川汇达公司又曾经另行向张风华出具过一份内容为”两公司愿意共同继续对所欠张风华4642000元债务承担偿还责任”的承诺书（但各方对出具承诺书的具体时间陈述不一致）。
新源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资产转让协议书》不存在效力瑕疵问题。乌市水区法院是依据双方自愿认定合同无法履行进而解除《资产转让协议书》，该判决是以认可协议书有效为前提，且大阳谷公司因协议书未履行而获得了损失补偿利益。《债务转移协议书》不存在效力瑕疵问题，该协议书中未约定大阳谷公司承担亚信公司债务的动机和原因。且大阳谷公司在知晓转让资产已被多家法院查封后仍然主动向张风华履行，说明大阳谷公司已经放弃了撤销的权利。故大阳谷公司、李恒果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原告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李恒果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596元，减半收取7298元，由大阳谷公司、李恒果负担。
大阳谷公司、李恒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撤销大阳谷公司、李恒果与张风华、亚信公司之间的《债务转移协议书》，由张风华返还大阳谷公司已经支付的239260元；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认定：2016年3月16日，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陶亚凌、陶应先向张风华出具承诺书，载明：您向我公司出借的四百万元借款（依据2014年4月25日的借款合同，我公司已经收到，但由于目前公司困难无法按时偿还你方的借款，为了归还你方的出借款项，2015年5月28日，我公司与大阳谷公司、李恒果、你方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各方同意将4642000元的借款，转移至大阳谷公司、李恒果承担。为保证你方的借款本息及时收回，我公司与原借款合同担保人共同承诺：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陶亚凌、陶应先将共同继续对你方的借款本息及到期后的利息（以《债务转移协议书》确定的标准为准），承担偿还责任，并承担为要回该借款所支出的交通费、律师费、保全担保费等所有费用。2016年3月，张风华将大阳谷公司、李恒果、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陶亚凌、陶应先诉至法院，请求偿还借款并提出保全申请，法院作出保全裁定。2016年，大阳谷公司、李恒果起诉债务转移转让人和债权人，请求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2016年9月16日，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新0109民初1844号、2581号民事判决，确认《债务转移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判决撤销并返还已付款项。另查，一审法院庭审中未归纳争议焦点。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法院未归纳争议焦点，程序是否违法，应否发回重审；2.诉争的《债务转移协议书》是否采取欺诈手段订立，合同订立时是否显失公平，该协议书应否予以撤销；3.大阳谷公司主张返还239260元的请求能否成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未归纳争议焦点，程序存在瑕疵，但该瑕疵并非发回重审的法定条件，故大阳谷公司以此主张发回重审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因大阳谷公司主张诉争合同系采取欺诈手段订立及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故该院围绕其请求及理由进行审理。关于是否采取欺诈手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八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做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中，大阳谷公司欲证明存在欺诈情形提交《资产转让协议书》、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和水磨沟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资产转让协议书》只能证实川汇达公司将其资产转让予大阳谷公司，大阳谷公司承载了亚信公司拖欠张风华借款，该协议书证明不了张风华知道转让事实并与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具有欺诈的合意。协助执行通知书证实查封川汇达公司的转让的房产，也无法证明亚信公司与张风华具有故意告知大阳谷公司虚假情况，且主观上具有虚构隐瞒真实情况的故意。乌市水区法院民事判决书也未确认存在欺诈事实，故即便川汇达公司具有欺诈行为，但不能以此认定《债务转移协议书》中订约当事人即亚信公司和张风华具有欺诈故意，故大阳谷公司主张亚信公司和张风华采取欺诈手段订立合同证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关于订立合同是否显失公平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二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为证明订立合同显失公平，大阳谷公司二审提交承诺书、起诉状、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1844号、2581号民事判决书。承诺书并不能证明应解除《债务转移协议书》，反而进一步证实各方确认债务转移事实并在此基础上由亚信公司、川汇达公司、陶亚凌、陶应先为诉争债务提供担保，由于各方未履行还款义务，张风华将上述各方诉至法院并采取保全措施的行为是基于《债务转移协议书》和承诺书，因此，大阳谷公司以张风华向川汇达公司起诉，以此证实《债务转移协议书》已经解除的理由不能成立。另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两份判决书与本案虽然类似但尚未生效，且与本案无关联性，该院不予采信。鉴于大阳谷公司并无充分证据证实亚信公司及张风华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大阳谷公司没有经验，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签订合同，故其主张《债务转移协议书》订立时显失公平予以撤销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因大阳谷公司已经按《债务转移协议书》履行支付239260元债务的义务，且大阳谷公司主张可撤销的理由不能成立，其主张返还已付239260元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大阳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89元，由大阳谷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债务转移协议书》应否撤销的问题。大阳谷公司自愿作为承担债务人加入到张风华与亚信公司的借款关系中，并且代替亚信公司成为新的债务人，究其原因是大阳谷公司意欲买受亚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陶亚凌实际控制的川汇达公司名下若干不动产，从而以债务承担的方式折抵部分不动产对价。因大阳谷公司与川汇达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已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予以解除，继续让大阳谷公司承担债务显失公平，因此，《债务转移协议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可撤销合同的构成要件，原判认定该协议不存在可撤销情形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张风华是否返还239200元的问题。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大阳谷公司基于《债务转移协议书》支付的款项239200元，张风华应予返还。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6）新40民终2251号民事判决及新源县人民法院（2016）新4025民初2047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李恒果与张风华、新疆亚信实业有限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
三、张风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返还239260元；
四、驳回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596元，减半收取72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889元，合计12187元，由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李恒果负担4853元，张风华负担73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阿 丽
代理审判员 吾尔古丽吐尔逊
代理审判员 宋 振 芹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 复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