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5民终64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会华，男，1976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光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祥兴，浙江靖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杰，浙江靖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蓝孔雀纺织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安吉县天子湖工业园区良朋园区。
法定代表人：史新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蕙菁，浙江劳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军，浙江劳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吴江市长信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东方丝绸市场色坯商区7幢9号。
法定代表人：李会华。
上诉人李会华因与被上诉人浙江蓝孔雀纺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孔雀公司）及原审被告吴江市长信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信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6）苏0509民初15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会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蓝孔雀公司对李会华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蓝孔雀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李会华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李会华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本案中，李会华提交自长信公司设立以来根据实际经营情况编制的相关会计报表、税务申报表等财务凭证。同时提交了由江苏昊盛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证明长信公司财务报表符合会计制度、会计准则的规定。尤其是长信公司具有自己的经营场所、独立的银行账户，且在经营过程中公司和股东个人之间严格区分，故长信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相互独立，不存在混同。二、一审判决认定长信公司未在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审计，从而认定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没有任何依据。本案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李会华作为长信公司股东，存在滥用公司法人地位、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根据公司法第62条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李会华认为一人公司即便未按上述规定操作，也仅是公司经营及财务存在不规范，不能据此认定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混同，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即并非只有公司的审计报告作为认定公司与股东财产混同的唯一证据。三、李会华在一审中申请对长信公司与股东个人财产是否混同进行司法审计，但一审法院在无鉴定机构出具审计结论的情形下，以材料不全为由不再进行审计，于法无据。李会华一审提交的财务报表均是长信公司根据自身实际经营情况编制，无任何缺失和隐瞒，真实反映了长信公司的财务状况。如一审法院对外委托审计后，审计机构认为需要补充材料，完全可以明确补充哪些材料，如李会华无法提交，审计机构也应当出具审计结论，说明无法审计的理由及原因。但李会华申请后，尚未进入正式的司法审计程序，一审法院即认定材料不全无法审计，显然过于草率。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对长信公司财务状况进行司法审计。
蓝孔雀公司辩称，一、李会华主张其并无违反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情形，因此无需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上述条款并非本案争议焦点唯一适用的法律依据。长信公司作为一人公司，公司法特别规定了一人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另一种情形，即一人股东与公司的财产发生混同的情形，如果一人股东不能对其与公司的财产混同举出否定的证据，股东就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长信公司没有按照公司法第62条的规定编制会计年度的财务会计报告。同时，从长信公司一审中提交的财务账本可以看出李会华在长信公司成立仅6天时就以一张其与长信公司的货款收据抽走了长信公司809900元的注册资本，该行为事实上已经符合了李会华一直强调的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综合上述两项事实，无论是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还是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李会华都应当对长信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李会华在一审中申请司法审计时所提交的财务账本明显缺失，且与其陈述的事实多处矛盾，如其陈述2016年1月至2016年4月底处于停业状态，但长信公司又举证其2016年3月与蓝孔雀公司之间存在638393.77元的贸易行为，但该部分贸易行为在财务账本上没有任何体现，由此可见长信公司提供的财务报告有所隐瞒，且明显缺失。三、长信公司提交的所有账本都是其单方制作，没有财务主管的签字，没有加盖公章，也没有法人签字，不符合公司的财务制度。因此，一审法院委托的司法审计机构根本无法对缺失如此严重且缺乏严重真实性的财务账本进行审计。
长信公司未发表述称意见。
蓝孔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长信公司支付货款1399021.29元；2、判令长信公司支付逾期利息30345.3元（计算自2016年5月31日至2016年11月29日，后续利息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判令长信公司承担本案的相关诉讼费用；4、判令李会华对上述诉讼请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蓝孔雀公司与长信公司有业务往来，2016年5月9日，长信公司与蓝孔雀公司签订还款承诺协议书一份，明确截至2016年3月28日，长信公司结欠蓝孔雀公司锦纶丝货款2523636.98元，及（发货至）上海鹏佩贸易有限公司锦纶丝货款3564.11元。长信公司承诺于2016年5月底前先支付1500000元。蓝孔雀公司同意在正常业务往来的情况下，按双方原有协议给予长信公司800000元额度作为贸易周转。
一审另查明：长信公司系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李会华。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李会华是否应当对长信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蓝孔雀公司主张李会华与长信公司在财务上存在混同。长信公司系李会华独资设立的一人有限公司。基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特殊性，尤其是为避免一人公司股东处理公司财产的随意性，故公司法为一人有限公司设立了相较于普通有限公司更为严格的法律规定。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事务所审计，该规定是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会计制度的特别规定，表明法律要求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实行强制审计。现长信公司明确其并没有每一会计年度编制财务报告并审计；根据长信公司提供的财务凭证，长信公司于2011年3月成立时候注册资本81万元，但是在数天之后就把其中809900元作为货款支付给李会华，且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交易凭证及发票记录，显然已经表明了李会华对长信公司的财务处置有绝对的随意性，更加可以认为长信公司、李会华之间存在明显的财产混同状况，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一人公司和独资股东的财务是否混同，举证责任在于一人股东，否则股东对于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现李会华既无法提供其和长信公司之间财务不混同的证据（每一会计年度经审计的财务报告），也有直接证据显示长信公司、李会华存在明显的财务混同情况。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李会华应当为长信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李会华主张长信公司财产独立于李会华的财产，因此，李会华不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法规定股东是以认缴的出资额对于公司承担有限责任，公司以其全部的资产对于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上述法律规定是公司法律制度的根本和基础，也是有限公司区别于个人独资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根本区别。在公司法理论上要否定公司的独立人格，要求股东对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股东需存在滥用公司法人、滥用债务等行为，这才是公司股东需对有限公司承担债务的基础，虽然我国的公司法第六十三条对一人有限公司股东对于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作出了规定，但是这一规定也是基于公司法上述的规定。就本案来说，长信公司作为有限公司也当然具备公司关于独立人格的固定，只有当股东个人不能证明个人财产及公司财产相互独立时才需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法虽然作了上述的规定，但是对于股东个人如何证实个人的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没有相关的规定和司法解释，李会华、长信公司认为要证明个人财产和公司财产独立应当从有限公司经营状况是否合法、是否根据自身的经营情况编制相关的财务报表，最重要的是经营中是否个人和公司严格区分开，及公司是否设立独立的银行帐户等这些事实判断。在本案一审庭审中李会华提交了长信公司自设立以来的验资报告、记账凭证等等一系列的财务凭证，且向法庭提交了苏州昊盛会计师事务所对公司设立以来的审计报告，证实长信公司的财务状况符合我国会计准则及相关的规定，证实股东个人的财产和公司财产独立的事实。同时李会华向一审法庭申请对长信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审计。虽然一审法院鉴定部门认为公司财务凭证不全不能审计，但长信公司、李会华认为即便认为不能审计，应当出具书面的法律文书或者是审计部门出具的不能审计的审计结论。况且其提交的凭证都是根据长信公司实际经营情况进行编制的，不存在缺失或者隐瞒的情况，尤其是公司的税务申报表及银行流水都客观的反应了长信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这些证据都是客观证据。退一步讲，即便长信公司的财务状况无法审计也不影响长信公司与李会华的财产相互独立的事实。根据苏州昊盛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证实长信公司的财务情况是符合相关规定的，长信公司有独立的银行帐户且对外公司和被告李会华是严格区分的，这点从蓝孔雀公司提供的承诺书内容表述中也可以证实，因此李会华不存在滥用公司法人地位、从公司套取资金逃避债务的行为。对于2011年3月的80多万元的事实，从相关的会计凭证看这笔是货款，在本案起诉之前李会华作为长信公司的股东已经将相关款项支付到李会华的公司，如果长信公司、李会华财务存在混同就不存在相互支付的情况。综上李会华主张其已经完成相关的举证责任，蓝孔雀公司要求其个人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根据。
一审法院审查李会华提交的证据材料，有2011年至2013年财务报表及纳税申报表、2014年至2016年的年度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及相关的纳税申报表、2011年及2012年部分账簿启用表及经管本及账簿人员一览表，2011年月3月至12月记账凭证、2012年1月份至12月份记账凭证、2013年1月、2月、7月、12月的记账凭证、2016年5月至12月的记账凭证；以及2017年1月制作的审计报告。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司法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然长信公司、李会华未能提交每一年度的审计报告，不符合法律规定。而其提交的审计报告于2017年1月制作，内容亦不足以证明长信公司与李会华财产相互独立。且从会计账簿看，李会华与长信公司间的往来确有相关基础凭证的缺失。故长信公司、李会华的举证不足以证明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不混同，蓝孔雀公司要求李会华对长信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蓝孔雀公司与长信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长信公司结欠蓝孔雀公司货款2527201.09元，事实清楚。蓝孔雀公司要求长信公司支付其中1399021.29元货款及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长信公司认为应当扣除蓝孔雀公司承诺给予的800000元贸易周转，因给予周转的前提是双方正常业务往来，而长信公司、李会华在承诺期内并未付款，并拖延至今，蓝孔雀公司亦已停止供货，故长信公司的该项主张已失去事实基础，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长信公司认为蓝孔雀公司的供货有质量问题，没有举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判决：一、长信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蓝孔雀公司货款1399021.29元及逾期利息（以1399021.29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从2016年6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请汇入蓝孔雀公司指定账号，或汇入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开户行：吴江市农村商业银行营业部，账号0706678011120100001793）；二、李会华对长信公司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6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2664元，由长信公司负担。李会华对长信公司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审中，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李会华一审提交的2016年3月28日的货款统计清单中载明，长信公司与蓝孔雀公司在2016年3月共发生货款总额638393.77元，该部分往来并未在李会华提交的会计记账凭证中显示，其解释为因蓝孔雀公司没有向其开具发票，故无法入账。
二审中，李会华表示其已提交了所有关于长信公司相应的记账凭证、财务报表等资料全部提交给了苏州昊盛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及一审法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资料可以提供。
二审另查明，苏州昊盛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昊盛审字[2017]030号审计报告审计范围为2011年3月至2016年12月期间的实收资本增减变动，其中所附的资产负债表的税款所属期为2016年10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所附的利润表为2016年第四季度。经本院向该所主任凌云询问并作调查笔录一份，其表示上述审计项目并非公司法规定的年度审计项目，仅属于年度审计项目中的其中一个科目，所以该审计报告所作的结论也与年度审计报告的结论不同。李会华、蓝孔雀公司对于该调查笔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李会华主张其个人财产与长信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的依据是否充足？
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蓝孔雀公司主张李会华作为长信公司的唯一股东，应对长信公司结欠蓝孔雀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应当由李会华就其个人财产与长信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承担举证责任。
其次，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二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上述条款系公司法对于一人公司作出的特别规制，即将公司的外部审计作为一人公司财产制度的法定组成部分，实现对一人公司的财产管理的监督制约。本案中，长信公司并未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进行年度审计，而李会华一审中虽提交了由苏州昊盛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审计报告，但该报告仅是对实收资本项目所作的审计，并非对长信公司存续期间的每一年度的财务情况所作的审计，故李会华仅以上述审计报告主张其财产与长信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依据不足，不能成立。
第三，李会华在一审中递交司法审计申请后，一审法院以书面通知形式限期要求其提交会计账簿、记账凭证等材料进行审计，而李会华在限期内未能提交司法审计部门要求的材料，导致无法进行审计，责任在于李会华，一审法院认定由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并无不当。鉴于二审中李会华明确其已提交了所有关于长信公司相应的记账凭证、财务报表等资料，并无其他资料可供提供，而李会华一审提交的2016年3月货款统计清单中仍有交易往来，但记账凭证中并无相应记载，李会华对此并不能作出合理解释，现其仍以一审中提交的材料再次申请司法审计，不应支持。据此，本院认为李会华主张其个人财产与长信公司的财产相互独立，依据并不充分。
综上所述，李会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664元，由李会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审 判 员 蒋毅颖
审 判 员 李晓琼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陆 庆
书 记 员 严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