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21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男，1966年4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郭阳，北京市泽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常勇，北京市东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女，1975年12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郑伟星，北京市尚荣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谭耀光，北京市恒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因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115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及其委托代理人郭阳、沈常勇，被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谭耀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5月，吴×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北京市×××C栋19A、19B、19G号房屋（以下简称×××C栋19A、19B、19G号房屋）归其所有，王×配合我办理过户手续，王×向其支付×××C栋19A、19B、19G号房屋自2009年12月至2012年3月期间的租金486000元，并向其支付上述房屋自2012年3月至实际过户至我名下期间的全部房租（标准为3套房每月共计18000元）。原审法院判决后，王×不服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中院），一中院于2013年9月作出（2013）一中民终字第08422号民事裁定，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2）大民初字第6470号民事判决，发回原审法院重审。重审中，吴×诉称：我与王×于1997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因王×婚外情的原因，双方协商离婚；为此，双方于2008年签订离婚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C栋19A、19B、19G、20C、20D号房屋以及×××2408、2409号房屋归我所有，×××、×××的两辆车归我所有。后双方又于2009年签订离婚协议书补充协议，协议主要约定将我名下的20C及王×名下的19C过户至子女名下。2009年11月，经东城区人民法院调解离婚，民事调解书确认子女由我抚养，王×每月支付抚养费5000元，共同财产按照双方的离婚协议书分割。离婚后，王×迟延履行民事调解书及离婚协议书约定的义务，王×既不支付抚养费也不将×××C栋19A、19B、19G过户给我。经我无数次的登门哀求，王×于2010年上半年向我出具承诺书，其承诺于2011年12月31日前将×××C栋19A、19B、19G过户给我，对欠付的抚养费、没过户房屋出租后的租金等问题作出了于2011年12月31日前履行完毕的承诺，并要求我在此期间不再上门索要。我本着对王×尚存的感情默默等待，期间王×频繁到我的处看望子女，美其名曰加强与子女沟通，不让子女因没有父爱而造成情感世界的缺失。2010年7月，王×提出让孩子过一个愉快的假期而将子女从我身边带走，我本着善良的想法，没有提出异议。现王×承诺的付款及过户期限已过，鉴于王×的表现我没有向其提出履行承诺的要求。谁知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份要求变更抚养权的诉状，王×苦心孤诣地接近子女，带子女玩乐，其最终目的是让子女出具同意跟父亲一起生活的证明，从而达到不支付抚养费并将子女名下的财产实际控制的目的。为维护我的权益，要求判令：1、王×将×××C栋19A、19B、19G归我所有，王×配合我办理过户手续；2、王×向我支付×××C栋19A、19B、19G号房屋自2009年12月至2012年3月期间的租金486000元；3、王×向我支付上述房屋自2012年3月至实际过户至我名下期间的全部房租（标准为3套房每月共计18000元）。
王×辩称：吴×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吴×与我离婚时已分清共同财产，不存在离婚后财产纠纷或财产争议。一审已查明双方离婚的基本事实，2008年1月，我曾经起诉吴×要求离婚，由于吴×坚持不离婚按撤诉处理。2008年10月，我又起诉离婚，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朝阳法院）审理过程中，吴×拿出伪造的2008年的离婚协议书，以此索要我的全部财产，在诉讼过程中，双方也在私下进行交涉。2009年9月2日，双方达成一致，正式签订离婚协议，协议内容共四条，没有提及到吴×伪造的2008年的离婚协议。双方均对2009年9月2日达成的离婚协议很满意，在双方离婚协议基础上在东城法院调解离婚，调解书的内容基本上同双方达成的2009年离婚协议。双方住房均自行解决，并不是房产的归属问题，该份协议对双方的财产约定很明确，根据2009年离婚协议及东城法院的离婚调解书，不存在吴×起诉的可能性。现在吴×之所以要起诉，是因为子女在与吴×生活期间，吴×不能充分尽到母亲的职责，在生活教育方面没有我尽心尽力，子女更愿意与我共同生活。子女先后到我重新组建的家庭，我向法院起诉变更抚养权，法院将子女抚养权变更给我，后吴×伪造2009年的承诺书，要求将现在诉争的3套房屋全部给吴×，因我名下仅有3套房屋，我与吴×谈话并录音，从录音中可以看出吴×对我进行报复，想占有3套房产。吴×起诉依据形式上存在瑕疵，有悖于常理，吴×无法说明两份重要文件取得的具体时间及场所，对两份文件如法庭需要进行鉴定，我也有证据证明文书的形成时间。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王×将吴×诉至朝阳法院，要求判决解除婚姻关系并处理子女抚养事宜；后王×撤回起诉。2008年10月，王×再次将吴×诉至朝阳法院，要求判决解除与吴×的婚姻关系，并处理子女抚养事宜。在审理该案的过程中，吴×提交载有吴×、王×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并主张该离婚协议书系在2008年上半年（以下简称2008年协议书）由吴×、王×所签订。2008年协议书载明子女抚养、可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及分割方案、夫妻共同债务范围及承担方案等内容，其第4条第②款载明：“北京×××C栋19A、19B、19G、20C、20D、×××2408、2409房屋产权归吴×所有，余5套房屋产权归王×所有”。王×不认可2008年协议书，其主张并未与吴×订立该离婚协议书，但认可2008年协议书上的“王×”签字系其签写，并主张该签字系其在2005年之前签写于空白纸张上。2009年9月24日，朝阳法院以王×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为由，裁定按撤诉处理。2009年9月2日，吴×、王×订立离婚协议书（以下简称2009年协议书），该协议书第3条载明：“将如下房产进行赠予及转让：将×××C座20C赠予王×1，并将房产过户给王×1名下；将×××C座19C赠予王×2，并将房产过户给王×2名下；将×××C座20D转让给吴×，并将房产过户给吴×名下”；该协议书第4条载明：“双方无其他争议，完成以上房产变更后，离婚协议生效”；吴×、王×均认可2009年协议书，但吴×主张2008年协议书及2009年协议书均代表双方对离婚各项事宜的处理意见，2009年协议书是2008年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对2008年协议的内容进行了变更；王×则主张除2009年协议书所涉及需转移所有权登记的3套房产外，其他登记在各自名下的财产均归各自所有，对于财产分割，仅应按2009年协议书处理；2009年11月，吴×将王×诉至东城法院，要求判决解除婚姻关系，并处理子女抚养事宜；东城法院于2009年11月23日作出（2009）东民初字第11510号民事调解书，吴×、王×协商确认：“一、吴×与王×离婚；二、双方之子王×1、之女王×2由吴×抚养，王×每月负担子女抚养费五千元，自二○○九年十二月始至子女年满十八周岁时止；三、双方共同财产分清无争议；四、双方住房均自行解决”。吴×提交载有王×签字的承诺书，并主张该承诺书系在2010年上半年由王×所出具；该承诺书载明：“由于本人原因没完全履行2008年、2009年的离婚协议书及东城法院的调解书，为此本人再次承诺如下：1、2011年12月31日前，将×××C栋19A、19B、19G过户到吴×名下；未过户之前，本人按照市场价格从离婚之日起向吴×支付租金，三套房子一共按每月18000元给吴×租金……；4、其他关于债权债务的约定按照2008、2009年的两份离婚协议书执行；5、2011年12月31日前保证全部履行，但吴×在此之前不能再找本人及家人闹”。王×不认可承诺书，其主张并未向吴×出具承诺书，但认可承诺书上的“王×”签字系其签写，并主张该签字系其在2005年之前签写于空白纸张上。
案件审理过程中，王×提交了录音证据一份，证明吴×提起诉讼是对王×的报复行为。吴×对该份证据不认可，认为该份证据系双方庭外调解的谈话内容，且该份录音不能证明2008年离婚协议及2010年承诺书系伪造；王×提交了企业注册信息、私房产权登记审批表、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开庭通知书、仲裁决定书、扣押物品文件清单、领回被暂扣物品的通知、招商银行信用卡及账单、转账凭证、（2012）年东少民初字第2903号及（2012）二中少民终字第14965号判决书，证明2008年离婚协议书及2010年承诺书系吴×伪造，吴×提起本案诉讼系对王×的报复。吴×对前述证据均不认可。
另，王×申请对吴×提交的2008年离婚协议书与2010年承诺书上王×签字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对吴×提交的2010年承诺书与吴×在2012年5月书写的文书或2009年12月24日签署的交接清单中吴×书写文字的相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并提交了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的答复意见函，证明该鉴定所可以通过新技术对文书相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吴×不同意王×提出的前述鉴定申请，理由是原一审时，已经通过北京市高院随机确定鉴定机构的方式选择委托由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回函表示因检材没有荧光反应变化，不具备形成时间鉴定的检验条件，不予受理。后原一审承办法官分别与北京长城司法鉴定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等相关鉴定机构联系，前述鉴定机构均表示对该案无法进行鉴定。现王×提出前述鉴定机构可以进行鉴定，吴×对该鉴定机构的资质存疑，且该请求违反北京市高院的鉴定要求，该机构不属于北京市的鉴定机构，故不同意王×的鉴定申请。另，原一审承办法官曾与公安部司法鉴定中心电话联系，该中心工作人员表示，对于含碳元素较高的碳素笔所书写签名的形成时间，因属于世界难题，该中心无法进行此项鉴定；与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联系，其工作人员表示，对由碳素笔书写内容的笔迹形成时间无法进行鉴定；与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联系，其工作人员表示，据其了解，国内能对由碳素笔书写内容进行鉴定的机构可能仅有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与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联系，其工作人员表示，本案不具备鉴定条件，无法进行鉴定。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就王×提出的相对形成时间鉴定再次电话联系了北京长城司法鉴定所，该鉴定所表示因为目前对形成时间的鉴定没有统一的标准，争议较大，所以暂停接受对形成时间的委托；经与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北京市国家安全局司法鉴定中心联系，其表示均仅接受公安部和北京市国家安全局内部委托，不接受对外委托；经与北京京安拓普文书司法鉴定中心、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联系，其表示不接受相对形成时间鉴定委托。后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退案说明，载明：经审查相关鉴定材料，以目前采用的技术方法已不能对字迹相对形成时间/绝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故作退案处理。
另查，双方诉争的×××C栋19A、19B、19G号房屋系坐落于北京市朝阳区白家庄东里23号C栋，前述3套房产均登记在王×名下。
原审法院认为：王×认可2008年协议书、承诺书上的“王×”签字系其所签写，但主张该签名远远早于正文书写时间，主张吴×提交的2008年离婚协议及2010年承诺书系伪造，其对此负有举证责任。王×提交的相关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其提出的鉴定申请，因该鉴定不具备检验条件，无法进行鉴定，故王×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离婚时，夫妻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照顾子女和女方权益的原则判决；结合2008年协议书、2009年协议书、承诺书之内容，吴×之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作出判决：一、登记在王×名下的北京市×××C栋19A、19B、19G号共三套房屋归吴×所有，王×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协助吴×对上述三套房屋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二、王×给付吴×北京市×××C栋19A、19B、19G号共三套房屋自二○○九年十二月至二○一二年三月期间的租金四十八万六千元（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三、王×给付吴×北京市×××C栋19A、19B、19G号共三套房屋的租金（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自二○一二年四月起算，计算至王×协助将上述三套房屋转移所有权登记至吴×名下之日止，每月租金共计一万八千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王×不服上诉至本院，仍持其原审抗辩意见，要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吴×的诉讼请求。吴×同意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吴×提供的2008年离婚协议书与2010年承诺书均未书写协议书形成的时间；二、2008年离婚协议书与2010年承诺书均系吴×执笔书写，协议书下方有王×与吴×二人签名，承诺书下方有王×个人签名；三、2008年离婚协议书与2010年承诺书均书写于A4白纸之上；四、2009年离婚协议中的第3项内容已于二人离婚前履行完毕，第2项内容仍在履行中。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意见、离婚协议书、2009年离婚协议书、（2009）东民初字第11510号民事调解书、承诺书、王×提交视听资料、司法鉴定机构的退案说明、原审法院的庭审笔录等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对吴×提交的2008年离婚协议书与2010年承诺书应如何认定。
诉讼中，吴×提交2008年离婚协议书与2010年承诺书，要求法院判决现王×名下的×××C栋19A、19B、19G号共3套房屋归吴×所有，并按承诺书所作承诺支付房屋租金。但王×对该份离婚协议书和承诺书内容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称该份离婚协议书与承诺书均系吴×伪造，要求驳回吴×的诉讼主张。
一、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双方均认可的2009年离婚协议书第4条载明：“双方无其他争议，完成以上房产变更后，离婚协议生效”。诉讼中，双方均认可已完成2009年离婚协议书中关于房产权变更的约定内容，并于该协议书形成后不久，由吴×起诉与王×离婚，双方在离婚诉讼中，均明确表示：“财产已分清，无争议”。故应当认定，吴×与王×在离婚前已经对共同财产分割完毕，不存在其他争议。
二、关于吴×提交的2008年离婚协议的效力问题。
吴×在本案中称2008年的协议是对2009年协议的补充，因2009年协议中并未体现出2008年协议的内容，且2008年协议上仅有王×的签字，并无协议形成的具体时间，故吴×提交的2008年协议存在较大瑕疵，吴×应当承担进一步举证的义务。另，由于王×的签字时间无法鉴定，即便双方确已达成了该协议，但该协议系双方在离婚前达成，但双方并未就此协议内容进行离婚登记或诉讼离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四条规定：“当事人达成的以登记离婚或者到人民法院协议离婚为条件的财产分割协议，如果双方协议离婚未成，一方在离婚诉讼中反悔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财产分割协议没有生效，并根据实际情况依法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现王×对该协议不予认可，故应认定，2008年的离婚协议没有生效。
三、关于2010年承诺书的效力问题。首先，该承诺书全文系吴×书写，尾部虽有王×签名，但没有书写承诺时间，现王×对该份承诺书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吴×亦负有相应的举证责任，现其不能证明2010年承诺书形成的时间，故2010年承诺书亦存在较大瑕疵，本院难以采信。其次，即使按照吴×的陈述，王×对吴×作出了承诺，该承诺书形成的时间亦系双方离婚以后，该承诺书的性质不同于离婚协议，王×对其离婚后财产的承诺行为，应属赠与性质，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现王×拒不履行赠与人的义务，且房屋产权未进行转移，即使认定赠与合同成立且生效，王×的行为应视为其撤销赠与。
综上，吴×要求将王×名下×××C栋19A、19B、19G号共3套房屋判归其所有，并向王×主张房屋租金，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故对吴×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王×上诉意见成立，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不当，本院将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1153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吴×的诉讼请求。
财产保全费2040元，由吴×负担（已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4080元，由吴×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4080元，由吴×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保河
审判员 屠 育
审判员 任淳艺
审判员 王云安
审判员 李 倩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史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