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民再18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胡永迪，男，汉族，1953年9月1日出生，娄底市娄星区乐坪办事处长春居委会*组居民，住娄底市娄星区王家小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谢更莲，女，汉族，1954年6月20日出生，住址同上，系胡永迪之妻。
上述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锋，湖南纲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凌霄，男，汉族，1963年3月5日出生，娄底市娄星区乐坪办事处蜜蜂居委会**组居民，住娄底市娄星区三中教师村。
委托代理人：王斌，湖南真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胡永迪、谢更莲与被申请人黄凌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3日作出（2013）娄星民一初字第731号民事判决。黄凌霄不服，提起上诉，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6日作出（2014）娄中民二终字第18号民事判决。胡永迪、谢更莲不服，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19日作出（2014）湘高法民申字第759号民事裁定，指令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该院于2015年3月31日作出（2015）娄中民再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胡永迪、谢更莲仍不服，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19日作出（2015）湘高法民监字第2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16年7月11日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胡永迪和胡永迪、谢更莲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锋，黄凌霄及委托代理人王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一审和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再审均认定：胡永迪因承包工程需要资金，经人介绍向黄凌霄借款。2011年10月28日，黄凌霄向胡永迪提供借款700万元，并由胡永迪向黄凌霄出具借据一份，内容如下：“今借到乙方黄凌霄同志人民币柒佰万元整（700万元）、（月利息百分之叁）借款人胡永迪”。后黄凌霄要求胡永迪偿还借款，胡永迪于2012年11月7日偿还借款195万元，由黄凌霄出具了领据，内容如下：“今领到人民币壹佰玖拾伍万元（195万元）、（领还借款，利息再议）领款人黄凌霄”；同年11月13日偿还借款200万元，由黄凌霄出具了收条，内容如下：“今收到胡永迪同志转还借款贰佰万元整，利息按协议再议，凭此收条转换原借条黄凌霄”；2013年5月4日偿还借款300万元，由黄凌霄出具了收条，内容如下：“今收到现金叁佰万元整，利息再议黄凌霄”。以上胡永迪共计偿还黄凌霄695万元。后黄凌霄又多次向胡永迪催讨剩余借款但未果。2013年7月2日，黄凌霄提起诉讼。胡永迪与谢更莲系夫妻关系。
对上述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胡永迪在庭审中提出原审遗漏了双方签订的《公交大厦土建工程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以下简称《意向协议书》）和娄底市湘中公证处对双方的短信往来的保全公证书的事实。该两组证据胡永迪在一审时已提交，由于黄凌霄对关联性提出异议原审没有认定。经再审庭审质证，黄凌霄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其关联性。
本院补充查明：1.2011年9月22日，胡永迪代表娄底市广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娄底市公交公司签订了一份《娄底市公共交通总公司火车站基地棚户改造项目开发建设合同书》。随后胡永迪与黄凌霄等人于2011年10月26日签订了《意向协议书》，约定：“……九、借款及红利归还方式甲方（胡永迪）向乙方（黄凌霄等）借款人民币肆仟万元，已借650万……按每月3%计算利息，每6个月付息一次，在24个月内本利全部归还给乙方……十、甲方向乙方借款肆仟万元及乙方承包工程履约保证金1000万元合计伍仟万元如不能按甲方指定之日到位，则视为乙方违约，甲方所借陆佰伍拾万元不予退还。乙方不得提出任何异议，甲方向乙方所立陆佰伍拾万元借据自动作废，如果甲方没有将本工程承包给乙方，则甲方赔偿乙方陆佰伍拾万元”。2.黄凌霄一直主张《意向协议书》中提到的已出借的650万元，与2011年10月28日，胡永迪出具借款700万元的借款系两笔不同款项，分别向胡永迪出借了两笔款项，但均无银行转款凭证证明。
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黄凌霄向胡永迪提供借款700万元，胡永迪向黄凌霄出具了借据，系当事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债权债务法律关系明确，之后胡永迪虽返还了部分，但仍有余款5万元未能偿还，对黄凌霄要求胡永迪偿还剩余借款本金的主张，予以支持。对胡永迪提出本案系工程承包合作关系的意见，不予采纳。虽然双方在借条中对借款利息有过约定，但之后胡永迪还款时黄凌霄又书面注明借款利息再议，说明双方对利息的约定尚不明确，故只能比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对黄凌霄要求胡永迪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息的主张，不予支持。上述借款发生在胡永迪与谢更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来共同承担偿还责任，对黄凌霄要求谢更莲共同承担偿还责任的主张，予以支持。对于胡永迪提出黄凌霄诉讼主体资格存在问题的意见，有黄凌霄提供的借据、胡永迪提供的领据，收条等证据予以证明，黄凌霄的诉讼主体资格合法，可以主张本案权利，对胡永迪上述意见亦不予采纳。据此，判决：一、由胡永迪、谢更莲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黄凌霄借款本金5万元；二、由胡永迪、谢更莲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按6.65%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支付黄凌霄下列款项利息，其中700万元从2011年11月28日起计算至2012年11月6日止，505万元从2012年11月7日起计算至同年11月22日止，305万元从2012年11月23日起计算至2013年5月3日止，5万元从2013年5月4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三、驳回黄凌霄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规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5800元，由黄凌霄负担10000元，胡永迪负担25800元。
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是否约定借款利率及利率计算标准的问题。黄凌霄称，胡永迪在其于2011年10月28日向其出具的借据中明确写明“月息百分之三”，充分说明双方对借款利息已有明确约定。黄凌霄在领据和收条中写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是应胡永迪的要求而写，本意在于让胡永迪先还本金再还利息，并未否定借据上约定的月利率3%的事实。后双方几次对利率协商不成，故双方约定的利率仍应为3%。胡永迪、谢更莲则称，胡永迪从未要求上诉人黄凌霄在收据或领据中注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双方曾口头约定不再支付利息，后黄凌霄要求胡永迪付息，但胡永迪没有同意，故本案不存在计付利息的问题。即便存在，对利率的约定亦不明确，利息应按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对此，胡永迪在其出具的借据中明确写明按月利率3%计息，黄凌霄对此未提出异议，由此可见双方对借款利率计算标准的约定是明确的。后胡永迪几次还款，黄凌霄在收据、领据中注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双方现对此有争议，黄凌霄坚持认为是收取本金后利息再另外计算；胡永迪认为是利息不再计算，构成了对原约定标准的变更。从字面看，双方并未明确变更，即没有变更意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之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因此，上诉人黄凌霄所写的“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不构成对双方之前约定利率的变更，双方约定的利率仍为3%。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利率约定不明确的观点不成立，应予改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利率标准不能超过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将本案利率调整为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三倍为宜，即由胡永迪、谢更莲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三倍向黄凌霄计付借款利息。此外，关于胡永迪、谢更莲抗辩称黄凌霄未能举证证明借款已经交付，本案“借款”700万元包含650万元本金及50万元利息的问题，从黄凌霄一审提交的由胡永迪出具的借据及由黄凌霄向胡永迪出具的收据、领据来看，胡永迪认可借到黄凌霄资金700万元，且胡永迪也履行了部分还款义务，向黄凌霄偿还了695万元。一审判决对前述事实已经认定，胡永迪、谢更莲亦未提出上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之规定，二审法院应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现黄凌霄仅对利率问题提出上诉，胡永迪、谢更莲却提出了基础法律关系并非借贷、借款本金不足700万元，借款未实际交付等抗辩理由，对胡永迪、谢更莲提出的与借款利率无关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据此，判决：一、撤销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2013）娄星民一初字第731号民事判决之第二项，维持该判决之第一、三项；二、由胡永迪、谢更莲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按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6.65%之三倍向上诉人黄凌霄计付下列款项之利息：其中，700万元从2011年11月28日起计算至2012年11月6日止，505万元从2012年11月7日起计算至同年11月22日止，305万元从2012年11月23日起计算至2013年5月3日止，5万元从2013年5月4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
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胡永迪向黄凌霄出具借据借款700万元，双方形成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胡永迪已先后偿还了借款695万元，对剩余的5万元借款依法应及时清偿。胡永迪在向黄凌霄出具的借据中写明“月利息百分之叁”，说明双方对借款利息已有明确约定。在胡永迪先后三次的还款过程中，虽然黄凌霄在领据、收条上注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但并没有明确变更后的利息的具体数额，且双方在以后也并未就应付的利息具体数额达成一致意见，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之规定，应推定为双方对合同的内容没有进行变更。二审认定黄凌霄所写的“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不构成对双方之前约定利率的变更，并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将本案利率调整为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三倍在适用法律上并无不当，胡永迪认为原二审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于法不符，对此主张不予采纳。此外，胡永迪称其只从黄凌霄处借款650万元，借据上的700万元是在650万元的基础上加了50万元利息，由于本案中涉诉的借据系胡永迪亲笔所写，胡永迪对此亦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对胡永迪的该申请再审理由，亦不予采纳。综上所述，胡永迪的申请再审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据此，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申诉，维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娄中民二终字第18号民事判决。
胡永迪、谢更莲申请再审的主要理由是：1.黄凌霄首先违反了与胡永迪签订的《意向协议书》的约定，无法提供借款，构成违约，致使申请人无法拿到公交大厦土建工程施工承包项目，给申请人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申请人根据协议的约定对被申请人的给付请求享有后履行抗辩权并已提出抗辩，应依法予以支持；2.从合同成立的构成要件来看，被申请人在收据和领据中注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是一个新的约定；3.从合同解释的原则来看，被申请人在收据和领据中注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的行为来看，是对原利息约定的变更；4.从公平原则来看，原二审判决要求申请人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三倍的标准支付利息明显对申请人极不公平；5.原二审法院判决申请人从2011年11月28日起按700万元本金支付利息适用法律明显错误。申请人只从被申请人处借款650万元，还有50万元是利息。请求撤销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娄中民二终字第18号民事判决和（2015）娄中民再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驳回黄凌霄的诉讼请求。
黄凌霄答辩称：借款本金是700万元并非是650万元，胡永迪已还695万元，只有5万元本金没有归还，双方签订的《意向协议书》与本案没有因果关系；利息再议和利息按协议再议不是变更原约定的借款月利息百分之三；原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决。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双方控辩理由，此案的争议焦点一是借款本金数额是650万元还是700万元；二是双方是否约定借款利率及利率为多少。
（一）关于本案本金的数额问题
胡永迪出具给黄凌霄的借据上注明是700万元，但胡永迪主张本案并非单纯的民间借贷关系，与双方于2011年10月26日签订的《意向协议书》息息相关，并提出该650万与涉案的700万元系同一笔款项，即涉案700万元的借据为协议书中的650万本金和50万元利息。黄凌霄则辩称两笔系不同的款项，协议书中的650万元是在700万元之前先借的，且已还清。本院认为，没有证据证明，胡永迪出具给黄凌霄借据上的700万元，就是《公交大厦土建工程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中的650万元，且胡永迪已经偿还的695万元全部是本金，并没有注明包含部分利息。在本案诉讼中，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本金按700万元计算后，胡永迪没有提出上诉，在第一次向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时，胡永迪也只是要求维持一审法院判决，故按借款本金700万元处理更符合双方的真实意思。
（二）关于双方是否约定借款利率的问题
本案中涉及到利息的证据，一是2011年10月28日胡永迪出具给黄凌霄的借据上面约定月利息百分之三；二是在胡永迪分三次还款695万元时黄凌霄出具的三张领据上分别载明“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关键是怎么理解两组证据的问题。胡永迪认为这是代表双方对原约定的月息百分之三的变更，双方曾口头约定不再支付利息；黄凌霄则称“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是在胡永迪的强迫下所写的，是指还利息的时间再议，没有改变原约定的月利息百分之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虽然领据中写的是“利息再议”，但从民间借贷的习惯和常人的理解出发，平时就用利息代指利率，另外从本案中的借据中约定“月利息百分之三”也可看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都把利息理解为利率，因此本案中“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就是指“利率再议”或“利率按协议再议”。胡永迪主张口头约定不再支付利息和黄凌霄辩称的还利息的时间再议均没有依据。虽然双方在领据和收条中没有写明具体的利率是多少而是写明再议，但这是黄凌霄亲笔所写，且其无法提供证据证明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所写，因此应视为其真实意思表示。黄凌霄作为一名教师应该能预见其所写内容产生的后果，而胡永迪收下这些领据和收条，也代表其对“利息再议”或“利息按协议再议”的认可，因此可视为双方对变更原来月利息百分之三分达成了一致意见，在此之后双方没有就利息到底是多少达成一致意见，应视为双方利息约定不明。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一审比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是正确的，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再审认为不构成对双方之前约定利息的变更，判决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三倍计息依据不充分。
综上，胡永迪、谢更莲申请再审的部分理由成立。原二审、再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原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4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娄中民二终字第18号和（2015）娄中民再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2013）娄星民一初字第731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黄凌霄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爱莲
审 判 员 彭春玲
代理审判员 刘 柳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 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
第124条借款双方因利率发生争议，如果约定不明，又不能证明的，可以比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