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22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1。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2。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传芳（又系杨某1、杨某2法定代理人），女，1975年6月16日生，汉族，住安徽省淮南市。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季翔，江苏紫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绪连，男，1965年8月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赣榆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涛涛，男，1986年6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赣榆县。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卫东，江苏周海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某1、杨某2、陈传芳因与上诉人秦绪连、秦涛涛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1民初18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传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杨某3与秦绪连等争执纠扭，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也有过错不是事实，杨某3向秦绪连索要工资，秦绪连不但不给付工资，还与其儿子秦涛涛一起殴打杨世明，不存在杨某3不冷静的情况，在公安部门所做的笔录中秦绪连、秦涛涛也都承认殴打了杨某3。××，应避免情绪激动，其对死亡存在一定过错。但杨某3平时身体一直很好，××，其去讨要工资，对方不给，发生争执，并且殴打杨某3，杨某3在此过程中并不存在过错。秦绪连、秦涛涛至少应当承担50%以上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杨某3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损失也是错误的，杨某3一家长期在吕四港镇生活，为他人打鱼，主要收入来源是为他人打鱼的工资，而不是来源于农业，应当根据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杨某3妻子陈传芳也一直在城镇打工，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杨某3的两个子女从小就在吕四港镇与杨某3、陈世芳一起生活，目前在镇上小学上学，其被抚养人生活费也应当根据城镇标准计算。
秦绪连、秦涛涛上诉请求：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杨某3与秦绪连、秦涛涛发生争吵是因为杨某3本身存在过错，即使秦绪连结欠了杨某3几百元的工资，杨某3也不至于对秦绪连等进行人身攻击，扩大矛盾是杨某3过错在先。杨某3的死亡是因为严重的冠心病急性发作，××是引起死亡的原因，××，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发生其他情形，所以杨某3的死亡与双方争吵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判定秦绪连、秦涛涛承担20%的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此外，杨某3死亡后，秦涛涛，秦绪连曾通过公安机关给付过13000元，该款应当扣除。
针对秦绪连、秦涛涛的上诉请求，陈传芳等辩称，其上诉所称不是事实，杨某3没有对秦绪连、秦涛涛进行人身攻击，是秦绪连父子对杨某3拳打脚踢，致其受伤，经派出所调解，其赔礼道歉并赔偿200元，纠纷过错在于秦绪连父子。出事后确实从派出所拿到过13000元，其中1万元是秦绪连、秦涛涛给的，但并没有明确是给的什么钱，没有明确是支付的赔偿；另外3000元是派出所民警和其他好心人捐助的。
针对陈世芳的上诉请求，秦绪连、秦涛涛辩称，××发作死亡，杨某3之前与秦绪连父子连争吵，是其过错在先。原审法院按照农村标准计算赔偿是正确的，即使杨某3是在吕四打鱼为生也是属于农业范畴，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各项损失。
杨某1、杨某2、陈传芳一审诉讼请求：判令秦绪连、秦涛涛赔偿各项损失共计1189403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陈传芳、杨某1、杨某2分别系死者杨某3的妻子、女儿、儿子。死者杨某3的父母均已病故。秦绪连系秦涛涛的父亲。
2016年12月6日下午14时许，杨某3与秦绪连、秦涛涛因讨要工资一事在启东市吕四港镇一家棋牌室内发生争执揪扭。启东市公安局吕四港边防派出所于当日14时23分接到杨某3的报警，随即于14时28分到达现场，并对秦涛涛、杨某3进行现场调解。经调解，杨某3、秦涛涛于当日达成如下协议：1、秦涛涛当面向杨某3赔礼道歉；2、秦涛涛赔偿杨某3200元医药费；3、杨某3不再追究秦涛涛任何法律责任；4、此事做一次性调解处理，双方不得再为此事纠缠不休。2016年12月6日晚18时许，杨某3感到胸闷，前往启东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后被送至启东市人民医院抢救，20时许因抢救无效死亡。
为确定死者杨某3的死亡原因，启东市公安局于2016年12月7日14时在启东市殡仪馆对死者尸体进行解剖检验。2017年1月6日，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通公物鉴（毒物）字[2016]385号物证检验报告，检验意见为：1、在心血和胃内容物中均未检出敌敌畏、……等成分；2、心血中检出乙醇成分，含量为9mg/100ml；3、尿液中未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2017年1月19日，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通公物鉴（病理）字[2016]76号物证检验报告，诊断结果为：1、××：心脏重405g,冠脉左前降支及右冠粥样硬化伴狭窄Ⅳ级，左前降支管壁斑块内出血；2、肺水肿，部分细小支气管痉挛；3、心脑肺肝肾等多器官淤血；4、脑水肿等急性缺血缺氧改变；5、心肌细胞急性缺血缺氧改变；6、胰腺及肾近曲小管轻度自溶。2017年1月20日，启东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出具启公物鉴（法验）字[2016]162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急性发作死亡。2017年1月21日，启东市公安局作出启公（吕）鉴通字[2017]10号鉴定意见通知书，鉴定意见为:××急性发作死亡。2017年1月22日，启东市公安局向陈传芳发出启公（吕）不立字[2017]1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对陈传芳控告秦绪连、秦涛涛故意伤害案，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
另查明，杨某3生前系江苏省赣榆县城头镇王青墩村樊青墩村村民，带着杨某1、杨某2、陈传芳外出打工，家庭无固定收入。杨某1现就读于淮南励志公学小学二年级，杨某2现就读于淮南励志公学小学一年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以下三点：一、秦绪连、秦涛涛应否对杨某3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二、秦绪连、秦涛涛如需承担责任，应当在什么范围内承担；三、杨某3死亡造成的损失数额如何确定。
关于秦绪连、秦涛涛应否对杨某3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的问题，应判断秦绪连、秦涛涛对杨某3是否构成侵权。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包括：行为、过错、损害事实和因果关系。本案中，秦绪连、秦涛涛与杨某3因讨要工资事宜发生争执揪扭，秦绪连、秦涛涛对杨某3实施了殴打，处事缺乏冷静克制，存在过错。杨某3在被殴打当天死亡，产生了损害事实。关键点在于秦绪连、秦涛涛与杨某3的争执揪扭与杨某3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急性发作死亡，并据此认为秦绪连、秦涛涛没有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急性发作的常见诱因有劳累、争吵、悲痛、情绪刺激等，结合案情介绍分析，××急性发作的诱发因素之一”，由此可见，秦绪连、秦涛涛与杨某3的争执揪扭在一定条件下可能诱发杨某3的死亡。根据“相当因果关系理论”，只要行为人的行为对损害结果构成适当条件，就被认为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行为人就应当负责，此种因果关系不要求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具有直接的、必然的因果关系。因此，刑事上的直接必然因果关系不同于民事上的因果关系，秦绪连、秦涛涛虽无需承担刑事责任，但其行为已经构成一般侵权，需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
关于秦绪连、秦涛涛在何种范围内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首先，杨某3与秦绪连、秦涛涛的争执揪扭是双方行为，彼此的不冷静造成了后果的发生。××，遇事更应沉着克制，避免情绪激动，故杨某3的死亡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其次，根据启东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急性发作的诱发因素之一，也就是说，杨某3的死亡不排斥其他诱发性因素。倘若秦绪连、秦涛涛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有扩大因果关系范围的可能性，也可能会使因果关系的链条拉得过长，从而不恰当地扩大责任人的赔偿范围。因此，基于民事责任与过错相适应、侵权责任与因果关系范围相适应的原理，综合本案案情，一审法院认为，秦绪连、秦涛涛承担20%的侵权责任为宜。
关于杨某3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法院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杨某3系农村户籍，且杨某1、杨某2、陈传芳未提供证据证实杨某3有固定的非农业收入，因此法院以农村标准支持352120元（17606元/年×20年）；2、丧葬费，法院依法支持33600元；3、交通费，考虑到死者亲属奔丧等因素，酌情支持1000元；4、住宿费，考虑到死者亲属奔丧等因素，酌情支持1500元；5、误工费，因杨某1、杨某2、陈传芳未提供证据证明收入情况，法院参照农村标准支持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1337.10元（3人×5天×89.14元/天）；6、殡仪馆费用，属丧葬费用，不应另行主张；7、被扶养人生活费，因杨某1、杨某2系未成年人，需其抚养，故法院根据被扶养人年龄及扶养人人数，参照农村标准支持其165922元[（14428元/年×11年÷2人）+（14428元/年×12年÷2人）]；8、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本案案情及当事人的过错情况，酌定为10000元；以上第1-7项损失合计555479.10元，应由秦绪连、秦涛涛赔偿20%，计111095.82元，综合第8项损失，秦绪连、秦涛涛应赔偿杨某1、杨某2、陈传芳共计121095.82元。
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秦绪连、秦涛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杨某1、杨某2、陈传芳因亲属杨某3死亡造成的损失合计121095.82元。二、驳回杨某1、杨某2、陈传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824元，减半收取7412元，由秦绪连、秦涛涛负担741元，陈传芳负担6671元。
二审中杨某1、杨某2、陈传芳提供证人张某、李某的证人证言，证明杨某3一家长期在吕四港镇生活、杨某3生前上船捕鱼、打工为业。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杨某3生前与陈世芳及两人的子女长期在四港镇租房生活，其以帮别人出海捕鱼打工为生。
一审中秦绪连向公安机关陈述“我和别人一起吃饭都喝了白酒，我大概喝了有半斤，后来之前在我手下干活的一个小工小杨进来了，我心里知道他应该是过来找我的，他跟我说了一会儿闲话，接着问我要工钱，我跟他说我现在没钱，他就说我这次应该结过账了，意思是我身上有钱不给他，我跟他说我身上的钱要用在下一次出海的费用上，现在没钱给他，其实我心里是不想给他钱，因为他上次耽误了我一次出海，我心里不舒服，而且当时我身上也确实没有，小杨跟我上船，当时谈好一个月8000元，小杨跟我出海出了七天，船靠岸后，他说家里有事要回去处理，下一次出海时，我打他电话他没有接，我联系不到他。当天下午我又找了另外的人跟我出海去了，所以这个事情我心里对他有看法，心里不想按每个月8000元工资发给他，在我心里应该只欠他六七百块钱了，我们俩争吵，小杨跟我说了一堆难听的话，又说我坑人发财，我当时就怒了，加上又喝了酒，我就冲上去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我就扇了他一嘴巴子，然后用拳头巴掌胡乱打在他上半身，然后就扭在一起，旁边有人拉架，把我们拉开了，我还想冲过去打他，但被别人抱住了，这时我儿子也过来了，他就冲上去打小杨的，我看到他用拳头巴掌打在小杨上半身，后来旁边人把他们拉开，之后小杨报警，现场调解的”；秦涛涛向公安机关陈述时说“我过去看到我父亲和老杨扭打在一起，两个人嘴里都在说着什么话，我就上去帮忙，我被老杨打了一拳之后也还手，往老杨的头部和胸部打的，同时脚也在往他大腿和小腿上踹，他也还手了，后来旁边的人把我们拉开了”。
本院认为，关于杨某3与秦绪连、秦涛涛因杨某3追要工资而发生的纠纷，秦绪连、秦涛涛应承担绝大部分过错。首先，秦绪连确实结欠杨某3工资，且秦绪连自己承认在杨某3来追讨工资的时候不想给；其次，杨某3并未先动手，仅是口头表示不满和谴责，是秦绪连先动手打杨某3；第三，秦涛涛到现场后没有阻止双方纠纷，而是与秦绪连一起打杨某3，以多欺少。故对于该次纠纷，秦绪连、秦涛涛应承担全部或绝大部分过错，公安机关调查了解情况后调解由秦绪连、秦涛涛向杨某3赔礼道歉并赔偿200元。秦绪连、秦涛涛关于其在杨某3追要工资的纠纷中没有过错或仅有小部分过错不能成立。
虽然在杨某3追要工资的纠纷中绝大部分过错在于秦绪连、秦涛涛，但没有证据证明该次纠纷直接引发杨某3突发心脏疾病或是其突发心脏疾病的全部原因。该次纠纷包括争吵和肢体冲突对杨某3有情绪刺激，××，根据法医学鉴定，争吵、××的诱因。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酌定秦绪连、秦涛涛对杨某3突发心脏疾病去世的损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陈传芳等要求秦绪连、秦涛涛承担50%以上的赔偿责任，及秦绪连、秦涛涛要求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杨某3去世造成的各项损失的计算标准，本院认为应当参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一审及二审中陈传芳等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杨某3生前与妻子、子女共同长期生活在吕四港镇，并以杨某3受雇在渔船上出海打鱼、领取工资为生；杨某3与秦绪连等发生纠纷起因也是为讨要工资，可见其并非生活在农村并以耕种责任田、从事农业劳动为生，其受雇出海捕鱼的收入明显高要于其纯粹从事农业生产劳动的收入（秦绪连陈述与杨某3约定的工资是每月8000元）。秦绪连、秦涛涛称即使杨某3受雇出海捕鱼，也是从事的广义的农业生产活动，还是应当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损失。对此本院认为，吕四港是渔业生产重地，出海捕鱼并非渔民用于自己或家人消费的小规模捕捞活动，而是工业化、商业化运作的牟利活动，对于从事此类渔业捕捞活动并取得收入的杨某3不应当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损失。本院认定杨某3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803040元（40152元/年×20年）；2、丧葬费33600元；3、交通费酌情支持1000元；4、住宿费酌情支持1500元；5、误工费，杨某1、杨某2为未成年人，陈传芳未提供证据证明收入情况，但其居住和收入来源均在城镇，应参照城镇标准支持其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980元（71574元/年÷365×5天）；6、被扶养人生活费，因杨某1、杨某2系未成年人，需其抚养，根据被扶养人年龄及扶养人人数，参照城镇标准支持303979.5元[（26433元/年×11年÷2人）+（26433元/年×12年÷2人）]；7、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1万元；以上损失合计1154099.5元，由秦绪连、秦涛涛赔偿20%即230820元。双方在二审中陈述秦绪连、秦涛涛支付过钱款，但对钱款数额和性质均有争议，且均未提供证据，本案中不作处理。
综上，原审法院查明基本事实清楚，但对赔偿计算标准适用有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1民初185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秦绪连、秦涛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杨某1、杨某2、陈传芳因亲属杨世民死亡造成的损失合计230820元。
二、维持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1民初185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即驳回杨某1、杨某2、陈传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412元，由秦绪连、秦涛涛负担1482.4元，杨某1、杨某2、陈传芳负担592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824元，由秦绪连、秦涛涛负担2964.8元，杨某1、杨某2、陈传芳负担1185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玮
审判员 吕 敏
审判员 杜太光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唐颖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