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4民终16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汕头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中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海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泽裕，广东维克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小辉，广东维克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纪进科，男，汉族，1982年9月14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
委托代理人：何宽军，广东广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严碧贤，广东广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汕头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汕头建总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纪进科票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2民初7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4月1日，纪进科为乙方、汕头建总公司为甲方签订《泥工组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委托乙方承包南海西岸旅游产业园五星级酒店工程泥水工包工工程；开工一个月后乙方开始申报进度款，由现场施工员确认签证后，报项目部按完成的工程项目价款总额的85%支付；工期自2012年2月10日起至2012年5月31日止；承包价格按实际砖砌筑每平方米实心砖40元、加气砖每平方米28元，内墙抹灰每平方15.5元、外墙抹灰每平方米33元。纪进科主张上述合同中的单价、工程量有调整并导致工程款总额增加。汕头建总公司举证梅春班组补工清单、工程量清单、汇总表显示施工日期与工程量、纪进科签名等信息，纪进科主张该证据系复印件不予认可。对于汕头建总公司举证的借款审批单、借支单、收据、电子回单等付款证据，纪进科表示上述证据中的款项并未全部到账，且银行账户上无法显示对应来源，无法确认已收款总额。纪进科称目前工程处于停工状态，双方未进行结算，已付工程款总额、尚欠工程款总额均不确定，但主张已完工工程款总额为140多万元。汕头建总公司自行制作工程款结算清单显示全部完工工程款为1081653.4元、已付工程款为1091800元，汕头建总公司据此主张多付纪进科工程款10146.60元。
2014年12月24日，包括纪进科在内的在南海西岸旅游产业园五星级酒店工程施工的人员到佛山市南海区西樵镇人民政府综治信访维稳中心反映问题，希望相关部门可以协助解决。之后，汕头建总公司向纪进科出具一张出票日期2015年5月31日、号码503××××0014、金额200000元、收款人为空白的授权补记支票一张，并在支票背面附加信息一栏备注“进账时，请联系本公司，凭生成密码后支付”。根据纪进科举证的录音和照片的光盘显示：纪进科补记收款人名称一栏后，到中国工商银行珠海分行南山支行提示付款。由于汕头建总公司不提供密码，无法完成提示付款。纪进科称提示付款是在支票记载的出票日，汕头建总公司表示该证据未显示时间，不能证明纪进科在法定期限内行使了付款请求权。2015年9月7日，包括纪进科在内的多人到佛山市南海区西樵镇人民政府信访，要求协调解决。佛山市南海区西樵镇人民政府信访事项答复办公室出具《信访事项不予受理告知书》，认为事情应通过诉讼、仲裁等方式解决。纪进科遂诉至法院。
另查明，2015年3月31日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时，根据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的意见另行指定十三日的答辩期与举证期。2015年4月15日第二次庭审时，原审法院向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释明：之前汕头建总公司在答辩期限届满以后提出管辖权异议，原审法院已口头通知汕头建总公司由于管辖权异议超过法定期限，原审法院不予受理。现在当庭再次明确告知双方，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表示清楚。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汕头建总公司答辩状中提及的举证期间与管辖权异议，原审法院第二次庭审前已另行指定举证期间并于第二次庭审时再次明确告知管辖权异议不符合受理条件而不予受理。因此，汕头建总公司提出的上述程序问题不成为本案继续实体审理的限制。汕头建总公司向纪进科开具支票用于支付工程款，纪进科接受支票并去银行提示付款，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之间成立票据关系。纪进科作为本案支票的持票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请求出票人返还与未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其请求权性质属于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
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分析，持票人有效行使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的条件有三：一是票据权利曾有效存在过；二是票据上的权利是因时效期满或手续欠缺而消灭；三是出票人因持票人票据权利的消灭而享有额外的利益。关于第一项条件，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本案支票的真实有效性，即票据权利曾有效存在过。汕头建总公司开出的是没有记载收款人姓名的支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八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纪进科通过合法途径取得该支票后，在收款�处可以补记。关于第二项条件，汕头建总公司开出的是“凭生成密码后支付”的支票，纪进科向银行提示付款时，因汕头建总公司不告知纪进科密码导致纪进科持有的支票无法得到付款。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二十四条、第八十一条、第九十三条的规定，汕头建总公司在支票上“凭生成密码后支付”的记载不具有票据法上的效力，也与支票无条件支付的原则相违背，因此该记载不影响纪进科的票据权利，但纪进科的票据权利因超过支票六个月的票据时效而丧失。关于第三项条件，即纪进科作为持票人是否向汕头建总公司支付了相应的对价，汕头建总公司是否因其未支付票据金额而享有与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因此，票据上的权利因时效消灭后，只有在出票人实际上受有额外的利益时，持票人才可向其行使利益返还请求权。本案中，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之间具备真实的施工合同关系，纪进科依照施工合同进行了施工。由于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没有进行工程结算，导致涉案基础关系中已完成工程款总金额、已付款金额、尚欠款金额不能明确。这个事实表明：一、汕头建总公司主张已向纪进科超额付款的事实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二、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之间具备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汕头建总公司向纪进科开具支票，即可视为纪进科、汕头建总公司认可该支票的签发与取得存在双方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因此，汕头建总公司辩称纪进科无权取得支票权利、取得支票是�大过失以及没有支付对价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基于此，如果汕头建总公司不向纪进科返还票据利益，显然会因此享有与票据金额相当的额外利益，故原审法院对纪进科要求汕头建总公司返还票据金额2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20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6月1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四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四条、第七十条、第八十一条、第九十条、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汕头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纪进科返还款项200000元并支付以200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6月1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06元、保全费人民币1557.64元，均由汕头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
一审判决后，汕头建总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起诉或者将案件发回重审。
汕头建总公司上诉主张的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根据《票据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可知，票据取得必须支付对价。上诉人在一审法院中已经就持票人未履行约定义务进行抗辩，一审法院即应当就被上诉人是否已经履行义务、支付对价进行审查。但一审法院未就这一事实进行审查，仅以“开具支票即可视为存在双方认可的相应对价”为由，即判决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返还款项20万元及利息，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
1、根据《票据法》第十条“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票据债务人依照票据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对与其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的持票人提出抗辩，人民法院合并审理票据关系和基础关系的，持票人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已经履行了约定义务”的规定，可知现实中确实存在票据开具但并无支付相应对价的情形，因此票据法及司法解释才做出相应规定，并不能仅以“开具支票即可视为存在双方认可的相应对价”为由，直接判决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承担责任。
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持票人应当就其已经履行约定义务进行举证，而非如原审判决认为的“被告主张已向原告超额付款的事实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撑”。一审法院对于被上诉人是否已经履行约定的义务，在举证责任分配方面，明显违背法律规定。
3、上诉人已经举证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工程款结算单、补工清单、工程量清单、汇总表以及相应支付凭证（借款审批单、借支单、收据、电子回单），在上诉人并非举证责任方的情况下，已经尽自己所能进行举证，亦证明被上诉人如有履行约定义务，手上肯定有与上诉人确认的工程量清单等证据。但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无提交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支付款项，不仅与事实不符，更与法律规定不符。
二、因被上诉人票据权利已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七条规定六个月的时效，被上诉人起诉依据的票据权利因过了法律规定的时效而消灭。且被上诉人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其符合《中华人民共�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要求，因此应当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票据持有人请求出票人返还利益，需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票据权利曾有效存在过；二是票据上的权利是因时效期满或手续欠缺而消灭；三是出票人或承兑人因持票人票据权利的消灭而享有额外的利益。因此，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款项，关键在于上诉人因此获得额外利益。而本案是否存在额外利益，一审法院并未进行任何查明。被上诉人作为施工方，应当就其是否进行实际施工、施工工程量等进行相应举证，以证明上诉人应向其支付但未支付的工程款项。但结合本案，被上诉人未进行任何举证证明额外利益的存在，因此，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三、本案基础关系为建设工程关系，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确认的《泥工组协议书》约定，被上诉人应收工程款按平方数计算，且作为建设工程，其工作量已经固化在不动产之中，不存在无法查清的事实，但一审法院在未查清案件基本事实的情况下做出错误判决。因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发回重审或者在被上诉人无法举证证明的情况下驳回其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纪进科答辩称：
一、被上诉人基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取得票据，符合票据法规定的对价之要求。
根据双方签订的《泥工组协议书》，票据的取得是基于双方真实有效的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在履行合同的基础上取得的工程进度款，有基础关系，没有无对价之说�
二、本案诉争票据的金额所涉及的款项仅仅是上诉人未支付的部分工程进度款，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票据，可以证明被上诉人履行了相应的合同义务。
《协议书》第一条（3）“付款方式”约定开工一个月后乙方开始申报进度款，由现场施工员确认签证后，报项目部按完成的工程项目价款总额的85%支付，以后每月支付一次，其余部分待所有分项工程完成后三个月内结算付清。
本案的支票对应的对价是工程进度款，是按照已经完成的工程量计算后支付的，也就是先履行、后支付，所以出票就等于已经履行，没有持票人不履行义务的情形。
三、本案是票据纠纷，不应与基础关系合并审理，而且在合同未履行完毕也未解除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强制对工程款进行结算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
1、上诉人提供的签证�并不完整地反映已完成的工程款，其单方制作的结算表并不能证明整个涂料工程的工程量及工程款，上诉人提供的签证单仅仅是双方在工程施工过程中签署的部分签证单，并不能证明全部的工程量，无法证明工程已经结算，而事实上，涉案工程处于停工状态，工程尚未结算。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已经明确规定，票据债务人提出并能够成立的针对持票人不履行约定义务抗辩应当支持。可见，人民法院审查范围仅仅只是指履行与否的问题，而不考虑履行状况（履行数量、履行质量、履行期限），而且是指在履行完结的状态下的审查。
3、支票对应的是进度款，不是结算款，如果在此时审查已经完成的工程量，必须对已经完成的工程量进行结算，不进行结算，无法查清。但在合同未履行完毕也未解除的情况�，人民法院强制对工程款进行结算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而且，就履行状况进行详细审查，就违背了仅仅进行履行与否审查的原则，票据纠纷就丧失了独立性。
四、上诉人并没有向被上诉人超额支付进度款，上诉人的理由并不符合常理。
按照上诉人的说法，在2015年春节过后，经核查发现，上诉人已经超额支付了工程款，向黄惠华超额支付了四十多万，向纪宏胡超额支付了四百多万，向被上诉人超额支付了一万多。但是上诉人举证反映其有监理单位在2014年10月向建设单位提供的工程进度款审核单据，说明其清偿工程进度，不会盲目支付进度款；同时，在长达一年时间里上诉人都没有向被上诉人、黄惠华、纪宏胡等人主张返还工程款的请求，上诉人的这一主张根本不符合常理。
五、即使被上诉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丧失了票据权�，但根据《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被上诉人仍然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返还其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
1.根据《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票据持有人请求出票人返还利益，只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票据权利有效存在过，二是票据上的权利是因时效期满或手续欠缺而消灭，并没有其他条件。
2.上诉人所指的法条中的“利益”是《票据法》对该“民事权利”的定性。
3.从法条文义上看，“利益”一词出现在结尾，可见其不是条件。
4.该“利益”是当然存在的，不需要证明的，因为持票人没有兑现票据权利，当然有应得利益未获取。
5.“其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这一修饰词与定语，也说明了该利益是确定的，而不需要通过对比基础关系中实际应得和对价的差额来确定，不需要审查，这也是票据无因�的体现。
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经审理，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一、关于被上诉人是否未给付对价的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认可双方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且被上诉人已经施工一段时间，后因双方发生工程款纠纷而停工。因此，应当认定双方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未给付对价而取得票据，欠缺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鉴于双方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尚未履行完毕，且双方均无解除合同的意向，在二审庭审时也都表达了复工的意愿，故本案尚不具备将基础法律关系即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合并审理的条件。上诉人如对被上诉人履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情况有异议，可另案解决。
二、关于上诉人是否因被上诉人丧失票据权�而获得利益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本案被上诉人作为持票人，系在给付对价的基础上取得涉案支票，现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而丧失票据权利，则作为出票人的上诉人必然因此无偿取得被上诉人给付的对价而获得利益，这是可以推定的事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被上诉人无需就此举证。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因不能举证证明其获得“额外利益”而应承担不利后果，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12元，由汕头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 挺
代理审判员 马翠平
代理审判员 李 苗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梁家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