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科学城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科民初字第46号
原告于曦耀，男，生于1927年2月，汉族，住科学城。
委托代理人米勇，四川弘风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告于燕，女，生于1955年4月，汉族，住科学城。
委托代理人金碧辉（被告丈夫），男，住址同被告。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原告于曦耀与被告于燕赠与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3月26日立案受理，依法适用简易程序。诉讼中，原告申请对被告依据本院（2013）科民初字第138号民事判决应从原告处取得的款项中的59110元进行财产保全，并提供了担保，本院予以准许。被告于燕以其个人存款提供担保，本院依法解除了保全措施。本案于2014年5月6日、16日、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米勇，被告于燕及其委托代理人金碧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他与被告于燕系父女关系。2007年10月，他与妻子孙建华（2006年6月去世，系被告生母）根据中物院房改补差政策选择了科学城五区＊＊栋＊单元1308号、＊＊栋＊1单元1501号房屋，选房时，他授权被告于燕挑选，并表示过户给于燕。2011年11月，他通过诉讼向于燕主张相关权利［（2011）科民初字第84号］。在诉讼中，他以向于燕送达诉讼文书的形式明确表示撤销科学城五区＊＊栋＊单元1308号、＊＊栋＊单元1501号房屋的赠与行为。（2011）科民初字第84号民事判决认定，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对返还财产可以协商或另案处理。诉讼中，他得知该两处房产已由被告于2007年10月、12月分别卖与他人。
对于该两处房产，孙建华去世时没有留遗嘱，他没有权利将该两套房屋全部赠与，对其有权赠与的部分也依法予以撤销。2013年10月，他起诉被告于燕和买房人，要求返还房屋。考虑到返还房屋涉及面过广，他撤回了起诉。被告擅自将房屋转卖于他人，侵犯了他的合法权益，遂诉至法院，要求撤销赠与，由被告于燕返还其出售房屋所得价款中的59110元。
被告辩称，原告和孙建华明确表示放弃补差房，只选补偿款；该两套房屋是在孙建华去世后，由原告授权被告选择的，与孙建华无关，原告对这两套住房有完全的处理权；原告多次表示将这两套房屋赠与她，她也实际取得了房屋并卖给了他人；房屋没有办理产权过户，是由于中物院的特殊情况，她已实际占有并使用房屋，原告无权撤销赠与；原告主张撤销赠与，已超过了诉讼时效。
在举证期限和法庭审理中，原告提交了以下证据：1、分房卡、中物院房改办出具的《证明》、中物院有关分房的政策文件，以证明原告于曦耀和孙建华以夫妻名义按照中物院房改政策共同分得科学城五区两套实物补差房（科学城五区＊＊栋＊单元1308号、＊＊栋＊单元1501号），上述房屋尚未取得产权。2、房屋买卖合同及收条，以证明被告于燕擅自将两套补差房卖与他人，收取购房款共计94576元。3、（2011）科民初字第84号案件卷宗材料，以证明原告在2011年以诉讼的形式，明确表示撤销对被告的赠与。
被告对以上证据质证认为：对中物院房改办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持异议，认为该《证明》不能证明科学城五区两套补差房是于曦耀和孙建华共同分得；承认该两套房屋已由于燕卖出，所得售房款共计94576元。
在举证期限和法庭审理中，被告提交了以下证据：1、原告于曦耀的《声明》，以证明原告表示不要实物补差，要现金补差。2、王某某偿还于曦耀水电气费的收条，以证明《声明》的形成时间是2005年7月，当时孙建华还没有去世，要现金补差是于曦耀和孙建华共同的意思表示。3、中物院房改办《关于于曦耀分房情况的说明》，以证明他人冒用于曦耀的名义选取了补差房，但已经退回；孙建华去世后，于曦耀违背了孙建华的意思表示选择了实物补差。4、备忘录及情况说明，以证明中物院房改办的《证明》内容不真实，应以房改办后出具的《关于于曦耀分房情况的说明》为准。5、中物院有关房改的政策文件，以证明院福利分房采取“优方选房”的原则，孙建华去世后，于曦耀才授权于燕选取补差房，且仅凭于曦耀一人的资格就可以享受补差房，因此孙建华在补差房中不占有任何份额。6、授权书，以证明2007年，原告考虑到被告于燕照顾老人周到，索要回被他人冒选的补差房有功劳，明确表示将自己的两套补差房授权于燕挑选并过户给于燕。7、分房卡，以证明于燕选取了科学城五区两套补差房，领取了房屋钥匙，实际占有了房屋。8、于曦耀写给三个女儿的信（落款时间为2011年11月），以证明原告明确表示了赠与的意思表示。
原告对以上证据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科学城五区补差房没有孙建华的份额，也不能证明存在阻挠原告行使《合同法》第186条规定的任意撤销权的法定事由。
本院调取了（2011）科民初字第84号、（2013）科民初字第125号案件卷宗材料。
根据法庭调查，本院确认如下事实：于曦耀与孙建华是夫妻关系，二人生育了于梅、于肖英和于燕三个女儿。孙建华于2006年6月4日去世，未留遗嘱。
2002年，于曦耀与孙建华以家庭分房申请人参加中物院房改，分得科学城八区＊＊栋＊单元301号住房一套，即原告现住房，建筑面积109.23平方米。根据中物院住房改革政策，于曦耀和孙建华分得的该房屋面积未达到他们应享受的福利分房面积标准。根据《中物院科学城职工住房补差办法》（办发（2002）12号）的规定，对于所选住房未达到面积标准的职工可以选择货币补差或者旧房实物补差。2003年3月，他人冒用于曦耀名义选取了科学城四区32栋3单元住房两套。于曦耀得知后，于2005年7月向中物院房改办书面声明，放弃分新房及选取实物补差房，只要求拿现金补差。被冒名选取的科学城四区两套住房被退回中物院房改办。2007年9月3日，于曦耀书写“授权书”：“现将我的两套50平方米补差房，授权给女儿于燕挑选，并过户给于燕。”被告于燕根据该授权于同年10月选取了2套实物补差房，即科学城五区＊＊栋＊单元1308号和五区＊＊栋＊单元1501号，分房卡上记载“户主姓名：于曦耀；配偶姓名：孙建华”。2007年10月、12月，于燕分别将这两套房屋以每套47288元的价格卖给谢某某、李某某，共计得款94576元。
另查明，2005年2月至2011年10月期间，主要由被告于燕及其夫金碧辉照顾原告生活。2008年10月，原告因患病生活不能自理，住进被告于燕家中，并给三个女儿留言一封，交给于燕保管，留言中提及除了存款和工资收入外，“就是这点房产了，如果英（注：为原告的二女儿于肖英）愿意参加的话就我与英商量就三人，否则就你们姐妹两人协商一个方案一分为二的行了”。2009年5月，原告与被告因经济开支等问题开始产生矛盾。2011年10月27日，原告回自己家中居住，由大女儿于梅照顾。在落款时间为2011年11月，原告于曦耀写给于梅、于肖英、于燕三姐妹的一封信的附页中，于曦耀写明：“干休所我的住房由于梅、于肖英共同拥有；五区两套60平方米住房归于燕所有”。2011年11月以后，在由于曦耀口述，于梅整理打印的材料中，于曦耀声明2008年10月的留言已被篡改，就此作废；落款时间为2011年11月的信件内容废除，“今后我要重整我的财务，集中管理，在去世后作为遗产重新分配。”
2011年11月，于曦耀起诉于燕及其丈夫金碧辉（（2011）科民初字第84号），认为于燕和金碧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控制他的经济收入，要求于燕和金碧辉返还他的工资收入及利息等73.38万元，撤销2005年2月赠与的5万元，撤销赠与的科学城五区2套房屋。诉讼中，原告于曦耀从被告于燕和金碧辉的陈述中得知五区两套补差房已被卖给他人。本院于2012年4月26日作出（2011）科民初字第84号民事判决，判决认为被告于燕和其夫金碧辉在2005年2月至2011年10月期间，照顾原告于曦耀的生活，有精神和劳力的付出，于曦耀应当对于燕和金碧辉给予相应的补偿，酌情考虑为每年1.2万元；判决于燕在已经返还于曦耀部分银行定期存款和现金以外，再返还于曦耀49.6万元。对赠与的科学城五区两套补差房，由双方另行协商或另案处理。于燕、金碧辉不服，提出上诉，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25日作出（2012）绵民终字第85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3年10月，于曦耀再次起诉于燕和购房人谢某某、李某某等（（2013）科民初字第125号），要求于燕及谢某某、李某某返还科学城五区的两套住房。考虑到该两套住房已被售出，要求返还住房涉及面过宽，于曦耀撤回了该次起诉，另案起诉于燕，要求其返还购房款中的59110元。
双方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科学城五区两套补差房中有没有孙建华的份额，是否含有孙建华的遗产；二是原告于曦耀能否撤销该两套补差房对于燕的赠与。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中物院科学城职工住房分配、调整办法》（办发（2002）11号）的规定，享受中物院住房改革政策的分配对象包括家庭分房申请人和单身分房申请人两类；院双职工夫妻双方在同一档次以优方参加分配与调整。2002年各单位向院房改办报送的职工信息表明于曦耀和孙建华以夫妻关系参加福利分房。因二人都是中物院离休干部，于曦耀的综合条件优于孙建华，按照政策规定，应以于曦耀的条件，按照家庭分房申请人参加福利分房。于曦耀和孙建华共同分得科学城八区47栋住房一套，建筑面积109.23平方米。《中物院科学城职工住房补差办法》（办发（2002）12号）是《中物院科学城职工住房分配、调整办法》（办发（2002）11号）的补充，该《办法》规定对住房面积未达到面积标准的职工采取实物和货币两种补差形式。按照该《办法》的规定，于曦耀和孙建华分得的八区住房面积没有达到面积标准，可以选择分得两套住房补差，也可以放弃住房补差选择货币补差。因此，原告位于八区47栋的一套住房以及其后或者选取的两套实物补差房，或者领取的货币补差款，都是于曦耀和孙建华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院房改政策共同取得或应当享有的财产，属于二人的夫妻共同财产。
原告于曦耀在2005年7月13日给房改办出具《声明》，只是表明了其选择货币补差的意向，且是在得知他人假冒原告名义选择补差房的情况下出具的。后他人将冒名选取的房屋退回，按照院房改政策，于曦耀和孙建华仍然保留有选择实物补差或者货币补差的权利，但只能选择其中一项。2006年，孙建华去世，直到此时，于曦耀和孙建华既没有实际选取补差房，也没有领取货币补差款。2007年9月，于曦耀授权于燕选取两套了补差房，于曦耀和孙建华始终未领取过货币补差。因此，无论是实物补差还是货币补差，都是孙建华生前就享有的财产权利，其生前没有实现的权利，在其去世后，由于曦耀代为行使，最终选择了实物补差。无论是中物院的政策，还是人民法院生效的判决，均认定原告名下的补差房属于原告夫妻共同财产。两套补差房是孙建华生前即享有财产权利，身后才得以实现的财产，两套补差房财产权益的50%属于孙建华的遗产，另50%属于于曦耀的个人财产。被告认为，孙建华个人选择货币补差，于曦耀篡改了孙建华的意思表示；两套补差房是孙建华去世后才获得的财产，因此其中没有孙建华的份额，不属于孙建华的遗产，是对有关事实和法律规定的错误理解，本院不予采信。孙建华死亡时没有留下遗嘱，应当适用法定继承，其所享有的两套补差房50%的财产权益由其配偶于曦耀和三个女儿均等继承，被告于燕只能分得相关房产全部权益的八分之一，原告于曦耀对两套补差房享有八分之五的财产权益。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了两种撤销赠与的情形，即赠与合同的任意撤销（该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和法定撤销（该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两套补差房是不动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因此，不动产物权转移应当依法登记，登记后始能产生法律效力，未经依法登记的不产生法律效力。截止到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两套补差房没有办理产权转让登记，因此该赠与财产的权利尚未转移，原告可以撤销赠与。被告于燕辩称，补差房属于福利分房，有其特殊性，取得房屋的钥匙代表权利已转移。该辩称没有法律依据，现行法律并没有对福利房的赠与作出特殊规定，故对被告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了对赠与合同的任意撤销权的限制，即：“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原告对被告于燕的赠与不是社会公益性质的赠与，也没有经过公证。被告于燕辩称原告是基于被告夫妇对其多年的悉心照顾和帮助索要回被冒名领取的房屋而决定将补差房赠与于燕，除授权书外，原告在以后的信件中还有相同的意思表示。原告于曦耀和被告于燕是父女关系，作为子女，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包括照顾父母的日常生活，尊重他们的合法权益，征得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帮助他们管理财产等行为。因此，原告对被告于燕的赠与不具有道德义务。被告于燕在照顾原告期间付出的辛劳，本院（2011）科民初字第84号民事判决已予以考虑，酌情由于曦耀给予适当补偿。被告认为原告出尔反尔，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原告在2007年授权书中表示要赠与，但在其后对自己财产处理意见的有关书信和表述中，对两套补差房的赠与问题已经作出纠正，表示要收回财产，作为遗产统一处理，最终通过诉讼的形式要求撤销赠与，这是原告享有的合法财产权利。
被告于燕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办】）发（1988）6号）第128条规定，原告的赠与有效，且应当补办过户手续。根据该条规定，公民之间赠与房屋未办理过户手续，但赠与人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已将产权证书交予受赠人，受赠人根据赠与合同已占有、使用该房屋的，可以认定赠与有效，但应令其补办过户手续。本案被告虽然根据授权书选取了补差房并领取了房屋钥匙，但涉案住房没有办理产权登记，双方没有交付房屋的产权证书，本案情形与该条规定不相符合，不适用该法条。依据《合同法》和《物权法》的规定，涉案住房的财产权利没有转移，因此，对被告的该辩称不予采信。
被告于燕辩称原告行使撤销权超过了《民法通则》规定的2年的普通诉讼时效和《合同法》规定的1年的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四十条规定：“法律对诉讼时效另有规定的，依照法律规定。”《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因此，只要赠与财产的权利没有依法转移，赠与人可以随时行使任意撤销的权利，不受2年的诉讼时效限制。《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一年的权利行使期间仅适用于该条第一款规定的赠与的法定撤销之情形，并不适用于赠与合同的任意撤销。原告撤销赠与，也没有超过《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二十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因此应当予以保护。
《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四条规定：“撤销权人撤销赠与的，可以向受赠人要求返还赠与的财产。”原告考虑到两套补差房已被卖给他人，放弃要求被告归还房屋的要求，只要求被告按照其获得的售房款，按照原告应享有的份额予以补偿。这是原告对自己财产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准许。被告出售两套补差房，共计获得售房款94576元，原告享有其中八分之五的份额，即59110元，应由被告于燕返还原告。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准许原告于曦耀撤销将位于科学城五区＊＊栋＊单元1308号、科学城五区＊＊栋＊单元1501号住房中原告享有的八分之五的份额对被告于燕的赠与；
二、被告于燕返还原告于曦耀撤销赠与的售房款59110元，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1278元，减半收取639元，由被告于燕承担，在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后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李冬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