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民终字第17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文娟。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如琴。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光萍。
上述三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段小会、金莉佳，浙江鉴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兴荣。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兴国。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爱利。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娜。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冬英。
上述五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李素文，浙江和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因生命权、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越民初字第2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9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6月19日，被告顾爱利向灵芝镇派出所控告同村村民蒋阿立对其强奸，经初查，灵芝镇派出所办案民警认为蒋阿立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后当事双方在村委的组织下进行了调解，并达成了初步调解协议，但本案被告蒋兴荣作为顾爱利一方代表坚持协议中“强奸未遂”的用词，并与派出所民警发生争吵，致使当事双方未能达成最终一致意见。同年6月20日，蒋阿立被释放回家，被告蒋兴荣向派出所提交书面报告，要求公安机关公正处理该事件。同月24日早上，蒋阿立服农药后死于顾爱利家门口。
另查明，原告蒋文娟系蒋阿立妻子，原告蒋如琴、蒋光萍系蒋阿立的长女和次女；被告蒋兴荣、蒋兴国系兄弟关系；被告蒋兴荣、潘冬英系夫妻关系；被告蒋兴国、顾爱利系夫妻关系，被告蒋娜系被告蒋兴国、顾爱利的女儿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被告顾爱利向公安机关报案称蒋阿立对其强奸，经公安机关初查，认定蒋阿立的行为不构成强奸，双方在经济补偿事项进行协商过程中产生意见分歧，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后蒋阿立服农药自杀的事实清楚。依据三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实为主张两被告存在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侵权行为和名誉侵权行为，也即在本案中存在两种法律关系和两个不同的请求权。鉴于本案原告主张的两个不同的请求权基于相同的民事行为，且相互关联，为减少诉累，故在本案中一并予以处理。三原告认为被告方在公安机关明确告知蒋阿立不构成强奸罪，但仍坚持称蒋阿立强奸的行为，给蒋阿立造成精神压力，同时，被告方又在村里谣传蒋阿立强奸一事，使蒋阿立名誉受损，其觉得没有脸见村民，这是蒋阿立选择自杀的原因之一，故要求五被告对蒋阿立自杀死亡的后果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主张。首先，被告方向公安机关表达己方主张和立场，系顾爱利作为受害方的正常诉求，也是法律赋予公民的合法权益，该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并不会必然导致蒋阿立自杀的结果；其次，虽蒋阿立于2014年6月19日对顾爱利实施的行为尚未被公安机关认定为强奸，但根据其在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其行为明显违反公序良俗，其自应承担因自身的行为导致的社会舆论和评价所造成的压力，后双方对经济补偿协议中的语言表述问题产生分歧后，即使蒋阿立认为顾爱利方的要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或客观实际，其亦完全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由此产生的纠纷，但蒋阿立却用服农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其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承担法律后果；第三，顾爱利以蒋阿立对其强奸为由报警后，灵芝派出所及时进行调查取证，经公安机关初查认定蒋阿立不构成强奸，顾爱利和蒋阿立在公安机关对事发经过的陈述基本一致，顾爱利的报案内容不存在捏造事实或虚假陈述，此后双方所在村委又及时组织和召集双方人员进行了协商和调解，在此过程中，当地村民知晓和传播该事件的全部或部分内容、事发基本经过情况本也属符合常理，原告又未能举证证实五被告在蒋阿立自杀前共同实施了在村民中故意以虚构或捏造事实的方式进行宣扬而构成蒋阿立自杀前对其名誉的侵权；最后，从行为人过错角度讲，被告方也无法预见到其向公安机关指控蒋阿立涉嫌犯罪的行为必然会导致蒋阿立的服农药自杀的严重后果。综上，五被告的行为与蒋阿立的自杀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无须对蒋阿立的自杀身亡承担侵权责任，故原告要求五被告赔偿三原告因蒋阿立自杀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348565.6元，不予支持。关于三原告要求五被告在绍兴市级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恢复蒋阿立名誉的诉讼请求，涉及名誉权纠纷。名誉是指民事主体就其品德、才干、信誉、功绩、资历和身份等方面所享有的社会评价。公民对其名誉享有不受他人侵害的权利。判令当事人承担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确有名誉被侵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四个法定构成要件来认定。本案被告顾爱利因判断蒋阿立于2014年6月19日对其实施的行为涉嫌犯罪，遂向公安机关报警，且其报案内容不存在捏造事实或虚假陈述，故不论顾爱利对该事件的性质判断是否正确，均不能认定被告主观上出于侮辱、诽谤、××患者社会评价的目的。现三原告认为五被告在蒋阿立自杀前在村里诬告、造谣其对顾爱利强奸未遂，在蒋阿立自杀去世后，被告蒋兴荣夫妻又在村里张贴悔改书复印件、精神补偿协议复印件，继续损害蒋阿立的名誉，因其提交的证据尚不能证实五被告确实实施了上述行为，故对三原告以五被告的行为侵害了蒋阿立名誉权为由，要求五被告在绍兴市级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恢复蒋阿立名誉的诉讼请求，也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3264元，由原告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负担。
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不服原判，提起上诉称，因顾爱利向公安机关报案称蒋阿立强奸她，经公安机关调查认为蒋阿立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后经双方所在村委调解达成初步协议，由于被上诉人一方坚持要求在在协议中写有“蒋阿立强奸未遂”的用词致协议未成；迫于压力蒋阿立服农药自杀于顾爱利家门口，并在蒋阿立去世后，被上诉人四处张贴所谓蒋阿立的“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均写有强奸未遂字样）继续损害其名誉，并提供越城区公安局灵芝派出所拍摄于蛟里村菜市场门口张贴的“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照片。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有故意损害蒋阿立名誉、致其影响恶劣，蒋阿立的死亡与被上诉人有一定因果关系，被上诉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此，上诉人起诉要求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误工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合计人民币871414元的40%，即348565.6元（包括精神抚慰金100000元）；要求被上诉人在绍兴市级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恢复蒋阿立（已死亡）的名誉。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于法不符。据此，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蒋兴荣、蒋兴国、顾爱利、蒋娜、潘冬英答辩称，顾爱莉如实向公安派出所报案蒋阿立欲对其实施性行为，蒋阿立在派出所亦予承认，顾爱莉并不存在诬告损害蒋阿立名誉，蒋阿立服农药自杀与顾爱莉无关；上诉人所称在蒋阿立去世后，被上诉人四处张贴所谓蒋阿立的“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继续损害其名誉，但其所提供张贴“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的照片不能证明是被上诉人所张贴；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对蒋阿立的实施名誉侵权行为，不符合构成名誉侵权的法律要素，即行为人主观上出于对被害人侮辱、诽谤、××社会评价。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驳回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正确，要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中，上诉人提供绍兴市越城区灵芝镇蛟里村菜市场门口张贴的“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现场照片三张，绍兴市越城区公安局灵芝派出所备注“此件提取自处警现场蛟里村菜市场门口，2014年7月25日”，以证明被上诉人损害蒋阿立名誉事实。被上诉人质证称，该照片不能证明是被上诉人所张贴。本院对张贴在蛟里村菜市场门口“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对原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认定如下事实：1、根据绍兴市越城区公安局灵芝派出所对蒋阿立、顾爱莉笔录记载，蒋阿立分别于2013年10月的一天、2014年6月19日，以治疗糖尿病为由要求与顾爱莉发生性关系被拒绝；2、2014年7月25日绍兴市越城区公安局灵芝派出所拍摄于绍兴市越城区灵芝镇蛟里村菜市场门口张贴的“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现场照片，照片中《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均非蒋阿立本人书写。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上诉人是否对蒋阿立生命权和名誉权实施了侵害。
一、顾爱莉向公安派出所报案称蒋阿立想与其发生性关系，说这样可以治糖尿病，并抱住顾爱莉欲对其实施强奸，蒋阿立在派出所亦予承认要求与顾爱莉发生性行为治糖尿病的事实，公安机关认为蒋阿立的行为不构成犯罪。本院认为蒋阿立的行为有违于社会的公序良俗，由此而引发了蒋阿立服农药自杀，即使蒋阿立自书称被顾爱莉“必（逼）死”事实，也不能认定蒋阿立的自杀与顾爱莉的报案行为有必然因果关系，系蒋阿立的自身原因致其自杀，且依法报案系公民之应有权利，依法不能归责于顾爱莉及其他被上诉人，上诉人所称蒋阿立的死亡与被上诉人有一定因果关系依法不能成立。
二、1、顾爱莉报案后，2014年6月20日双方所在村委组织调解，达成初步调解协议，即本案照片中《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的内容，但顾爱莉一方代表蒋兴荣坚持协议中增加“蒋阿立强奸未遂”的字样，致调解未果，蒋阿立方未签字；2014年6月24日蒋阿立服农药自杀于顾爱利家门口。对此本院认为，强奸未遂依法亦构成犯罪，在公安机关定性蒋阿立的行为不构成犯罪，蒋兴荣还坚持蒋阿立强奸未遂的用词显然与公安机关的定性不符；2、2014年7月25日发现的在绍兴市越城区灵芝镇蛟里村菜市场门口张贴的“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的事实，虽然无直接证据证明张贴行为系被上诉人所为，但被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张贴行为系他人所为，根据日常经验法则推定系被上诉人一方的行为。该“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均写有“蒋阿立强奸未遂”的字样，张贴的事实足以证实被上诉人在贬损蒋阿立，致死者蒋阿立名誉受损；3、综前所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自然人死亡之后，其近亲属因下列侵权行为遭受精神痛苦，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一）、以侮辱、诽谤、贬损、丑化或者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死者姓名、肖像、名誉、荣誉”规定，作为蒋阿立近亲属的上诉人以蒋阿立在生前死后名誉受损，起诉要求被上诉人赔偿精神抚慰金，于法有据，但其要求赔偿100000元过高，本院酌情确定支持赔偿40000元；上诉人起诉要求被上诉人赔偿误工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上诉人起诉要求法院判令被上诉人在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恢复死者蒋阿立的名誉问题，因蒋阿立服农药自杀，而其生前亦承认有二次要求与顾爱莉发生性关系被拒绝、其要求有违于社会的公序良俗，绍兴市越城区公安局、绍兴市越城区（2014）绍越刑初字145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均认定蒋阿立的行为不构成犯罪，事实上已经为蒋阿立正名，故对该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鉴于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供被上诉人在公共场所帐贴有损于死者蒋阿立名誉“悔改书、精神补偿协议”新证据，本院酌情支持上诉人主张的要求被上诉人赔偿精神抚慰金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条、第十条、第十一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越民初字第257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蒋兴荣、蒋兴国、顾爱利、蒋娜、潘冬英赔偿给上诉人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精神抚慰金40000元，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上诉人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264元，由上诉人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负担2905元，被上诉人蒋兴荣、蒋兴国、顾爱利、蒋娜、潘冬英负担3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28元，由上诉人蒋文娟、蒋如琴、蒋光萍负担5809元，被上诉人蒋兴荣、蒋兴国、顾爱利、蒋娜、潘冬英负担负担71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林阳
审 判 员 冯勤伟
代理审判员 姚 瑶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陆琪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