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民终5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昱昆，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玮桐，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新纪元（上海）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玉林，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纪元（上海）国际货运代理�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纪元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7）沪72民初21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8年4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中远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昱昆、新纪元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玉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错误将“交提货单”与“交货”等同。事实上，虽然可能存在提货单错交，但不存在错交货物的情况；2、一审错误认定本案无人提货的真正原因。本案无人提货的真正原因是贸易问题而非提货单的错交或高额提货费用；3.新纪元公司在其提供的《更改提单内容保函》中承诺“因更改提单内容而产生的一切责任、风险和损失”由新纪元公司无条件承担，而中远公司错交提货单也是因改单产生的风险和责任，理应由新纪元公司无条件承担，一审法院对此未予认定，存在错误；4、一审错误免除新纪元公司作为托运人在目的港无人提货时所应承担的提货或处理货物的责任；5、认定集装箱实际价值过低。综上，认为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中远公司请求二审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新纪元公司承担。
新纪元公司答辩称：1、中远公司错交提货单系滞箱费产生的真正原因，即使贸易纠纷存在，也不能据此免除中远公司作为承运人因过错应当承担的责任；2、新纪元公司出具的《更改提单内容保函》中承诺承担的责任，不应当包括中远公司错交提货单所造成的损失；3、新纪元公司无权提货或处理货物；4、一审法院对涉案集装箱价值的认定并无不当。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维持原判。
中远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6年6月，新纪元公司向中远公司托运15个20尺集装箱货物自武汉运往伊朗阿巴斯。中远公司接受委托后安排货物出运并签发了新纪元公司为托运人的提单。新纪元公司于2016年7月11日出具电放保函要求中远公司向收货人放货，后又出具保函更改收货人并于2016年7月21日出具保函要求将货物电放给更改后的收货人。但涉案货物在2016年7月20日到港后，虽经中远公司向收货人通知和催提，至今无人提取。为此，请求判令：1、新纪元公司向中远公司返还涉案15个集装箱，不能返还则赔偿中远公司损失26,026.51美元；2、新纪元公司向中远公司支付集装箱滞箱费，滞箱费标准按第1-10天免费、第11-20天每天每箱130,000里亚尔（伊朗货币单位）、第21-30天每天每箱190,000里亚尔、第31-40天每天每箱320，000里亚尔、第41天起每天每箱500,000里亚尔，自2016年7月20日起计算至新纪元公司实际返还集装箱之日止（按起诉之日2017年7月19日伊朗里亚尔对人民币汇率1：0.0002067，以人民币方式主张）；3、本案案件受理费由新纪元公司负担。
新纪元公司辩称：涉案货物在目的港已由原收货人领取了提货单，不属于目的港无人提货。中远公司在接受新纪元公司提出的变更收货人的申请后，仍然将提货单签发给原收货人，以致新收货人无法提货，产生滞箱费的责任在中远公司自身。即便如中远公司所称，提货单在新纪元公司提出变更申请之前已经交付原收货人，则中远公司只能向原收货人主张迟延提货产生的费用，与新纪元公司无关。此外，对于集装箱超期使用所产生的损失，中远公司负有减损义务，应以新置集装箱的价格为限度。最后，由于货物至今没有被提取，中远公司要求返还集装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
一审法院查明：
2016年6月，新纪元公司向中远公司订舱托运15个20尺集装箱货物自武汉运往伊朗阿巴斯，订舱编号为COSU61048XXXXX，指定收货人为米什其公司。该15个集装箱箱号分别为CBHU42XXXXX、CBHU55XXXXX、TGHU28XXXXX、TGHU34XXXXX、CBHU56XXXXX、DRYU22XXXXX、TEMU27XXXXX、TRHU34XXXXX、TTNU13XXXXX、FCIU57XXXXX、FCIU50XXXXX、TCKU34XXXXX、DFSU10XXXXX、CSLU15XXXXX、CAIU3XXXXX，货物为花岗岩制品。
2016年7月11日，新纪元公司向中远公司出具电放保函，要求将货物放给收货人米什其公司。2016年7月20日，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阿巴斯。
2016年7月21日，新纪元公司通过电子邮件询问中远公司是否还能更改收货人。中远公司回复称，该票货物已经电放，如需更改收货人，要看是否已经提货。为此，中远公司向其在目的港的代理发邮件询问称，“托运人让我们更改收货人。请�认货物还没有被提走，我会给你一封新的正本电放邮件。如果货物已经被提走，请尽快告知我们”。之后，中远公司再次回复新纪元公司，告知可以改，请新纪元公司尽快提供正本改单保函，并要求先发送电子版改单保函。当日，新纪元公司即向中远公司发送了电子版的改单保函，但因信息有误，次日又重新发送。2016年7月25日，中远公司收到新纪元公司的更改收货人保函正本。该保函记载要求将收货人更改为卡拉公司。同日，中远公司将改单信息发送给新纪元公司。新纪元公司确认无误，请中远公司开具发票以便付款，并要求做电放。中远公司回复称需要等待内部审核流程通过。2016年7月28日，新纪元公司因急于办理电放，将改单费用先行支付给了中远公司。2016年8月2日，中远公司发邮件告知新纪元公司，系统里都已经改好了，新纪元公司的客户应该可以提货了。
2016年8月4日，中远公司的目的港代理发邮件告知中远公司称，旧收货人米什其公司已经取走提货单，故不能将收货人改为卡拉公司。中远公司将此信息转告新纪元公司后，新纪元公司随即提出异议称：“目的港已经换单了？之前不是说还没换单，可以改的么？”此后，中远公司、中远公司目的港代理及新纪元公司之间为更改收货人一事反复沟通。在中远公司方坚持不能更改收货人的情况下，新纪元公司曾于2016年8月19日表示不再更改，可以将货物放给米什其公司，但于8月22日又表示仍需修改，且米什其公司会向中远公司方归还提货单。然米什其公司并未归还提货单，卡拉公司因此也无法顺利提货。至2016年11月下旬，因涉案货物已产生高额滞箱费，卡拉公司不愿再承担也不愿再领取提货单提货。至今，涉案货物仍无人提取。
另查明：
1、涉案15个集装箱中有6个集装箱的证书系中国船级社出具，分别为：CBHU42XXXXX，2011年7月制造；CBHU55XXXXX，2007年3月制造；CBHU56XXXXX，2007年3月制造；CSLU15XXXXX，2011年9月制造；FCIU50XXXXX，2012年12月制造；FCIU57XXXXX，2015年1月发证。其他集装箱因中远公司提供的证书或证明文件在证据形式上存在缺陷，法院无法据此认定折旧年限。但中远公司在庭审中表示，集装箱一般使用年限为20年，故愿意按年5%比例计算折旧，结合折旧价值和实际使用价值之间的差异，最低折旧至40%。新纪元公司对此未表示异议。关于20尺集装箱的市场重置价，中远公司主张每个约2,400美元，新纪元公司主张每个约人民币12,500元，法院酌情认定每个2,200美元。
2、中远公司在其官网上公布的20尺集装箱在伊朗的滞箱费标准为：第1-10天免费；第11-20天，每天130,000里亚尔（伊朗货币单位）；第21-30�，每天190,000里亚尔；第31-40天，每天320,000里亚尔；第41天起，每天500,000里亚尔。该费率标准的适用时间为自2016年1月15日起。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是一起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中远公司是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的承运人，新纪元公司是托运人，双方的争议在于新纪元公司在本案中是否负有向中远公司返还涉案集装箱和支付集装箱滞箱费的义务。
之所以涉案货物在目的港没有被提取，系因为中远公司无法从新纪元公司指定的原收货人米什其公司处取回已被换取的提货单，从而不愿根据新纪元公司的要求将收货人更改为卡拉公司并向卡拉公司交货。故此，中远公司将提货单交给米什其公司的行为是否正当，构成了本案中判断滞箱费责任归属的关键因素。
由于涉案货物安排电放，中远公司没有实际签发提单，但根据新纪元公�向中远公司订舱的信息记载，收货人为米什其公司，故若本案中需要签发提单，签发的应当是记名提单。在记名提单条件下，新纪元公司有权在货物交付前指示中远公司变更收货人。新纪元公司曾在2016年7月11日向中远公司出具电放保函，要求把货物电放给米什其公司，在2016年7月21日又要求更改收货人为卡拉公司，这是新纪元公司的正当权利，但前提是新纪元公司提出变更收货人时，中远公司尚未根据新纪元公司之前的指示将货物或代表货物提货权的提货单交给米什其公司。如果中远公司已经完成向米什其公司交货或交付提货单，则中远公司不再受新纪元公司关于更改收货人的指示的约束，不能从米什其公司处取回提货单的责任也与中远公司无涉；反之，则是中远公司违反了新纪元公司的指示，错误地向米什其公司交付提货单，不能从米什其公司处取回提货单的责�将归于中远公司，由此导致后续产生的集装箱滞箱费中远公司无权要求新纪元公司承担。中远公司作为提出滞箱费主张的一方，对其所主张权利的正当性负有举证责任。现中远公司并没有提交足以证明其在新纪元公司提出将收货人更改为卡拉公司之前已经将提货单交给米什其公司的直接证据。相反，在2016年7月21日新纪元公司提出更改收货人时，中远公司意识到可能已经完成放货，曾向目的港代理进行过核实，并随后回复新纪元公司可以修改，且在2016年8月2日告知新纪元公司已经在系统中改好，期间从未向新纪元公司提及过米什其公司已经取得提货单。因此，根据现有证据，法院只能认定在2016年7月21日新纪元公司要求将收货人更改为卡拉公司时，中远公司尚未向原收货人米什其公司发放提货单。尽管中远公司提供的用以证明米什其公司实际领取提货单时间的证据未被法院采纳，但该证据显示的领取提货单时间也已是2016年7月23日，晚于新纪元公司提出改单申请。中远公司称其直至2016年7月25日才收到新纪元公司寄送的正本保函，此前新纪元公司的改单申请手续并不完备，不能认为是有效指示。一审法院认为，新纪元公司提出更改收货人的意思表示已经通过电子邮件清晰地传递到中远公司，中远公司也作出了同意修改的回复，并告知新纪元公司可以先发送电子版的改单保函。虽然在收到正本保函前，中远公司出于风险防控的考虑，暂不向新收货人交货无可指责，但却也不应罔顾相关手续正在办理的实情而继续向原收货人交货，而应等待正本保函到达后才继续按指示行事。况且，具体到本案中，原收货人米什其公司并不持有提单，其向中远公司领取提货单的权利完全来自于新纪元公司的指定。在新纪元公司正在办理更改收货人手续的过程中，中远公司暂停向米什其公司交付提货单，并不存在合同负担和法律障碍。若中远公司确需继续向米什其公司交单、交货，理应再次征得新纪元公司确认后方可为之，否则仍将被认定为是违背了新纪元公司的放货指示。综上所述，中远公司把提货单交给米什其公司后，不能或不愿将货物依新纪元公司的指示交给卡拉公司，由此导致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责任不应由新纪元公司承担。
退而言之，若诚如中远公司所坚称的，其在收到新纪元公司有效改单申请前已经按新纪元公司2016年7月11日的电放指令将提货单交给米什其公司，而米什其公司也实际领受了提货单，那么，新纪元公司作为托运人在涉案货物运输合同下指定收货人的权利和义务都已告终结，无权再要求更改收货人，更无权、无义务要求米什其公司必须向中远公司退还提货单。新纪元公司此�继续联系米什其公司退还提货单的行为乃为挽回中远公司过失行为所产生的后果而进行的积极尝试，并不能据此增加新纪元公司的责任。中远公司可以也应当要求提货单的领取人米什其公司实际提货。米什其公司拒绝向中远公司退还提货单的行为，可以被理解为米什其公司没有放弃提货权，该情形不属于应当由托运人负责的目的港无人提货。该情形下因米什其公司没有实际提取货物而产生的集装箱滞箱费，中远公司应向米什其公司主张，而非向作为托运人的新纪元公司主张。即便如中远公司所称，米什其公司在2016年11月归还了提货单，其时距离货物到港已隔数月，中远公司要求新纪元公司或新收货人卡拉公司负担高额提货费用才同意放货，该情形下货物未被提取，仍是中远公司此前错误交单所致，责任在于中远公司。
关于中远公司提出的返还集装箱的诉讼请求。6个可查明制造日期的集装箱，以单价2,200美元为基准，5%为年折旧率，计算现值共计9,570美元。9个未证明制造日期的集装箱，以单价2,200美元为基准，折旧至40%，计算现值共计7,920美元。然而，本案的事实是该15个集装箱并未向收货人或新纪元公司实际交付，仍处于中远公司掌管范围，不存在返还集装箱的前提，自也不存在无法返还时的赔偿责任，故中远公司的此项诉讼请求也不能成立。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条、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对中远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016元，由中远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未能提出有效证据予以推翻，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中远公司主张新纪元公司返还涉案集装箱和支付集装箱滞箱费是否应得到支持。
本院认为，托运人在货物到达目的港时有变更收货人的权利，这时更改收货人要征询承运人意向，且双方达成合意。本案中，中远公司作为承运人在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后，于2016年7月21日回复托运人新纪元公司，同意新纪元公司提出的更改收货人请求，并要求新纪元公司重新发送电放正本改单保函并支付相关费用，表明双方就更改收货人达成一致。此后，中远公司签收新纪元公司寄送的更改收货人的正本保函，收取改单费用。2016年8月2日，中远公司发邮件告知新纪元公司，系统里已经将更改收�人做好，新纪元公司更改后的收货人应该可以提货。上述表明，新纪元公司与中远公司就变更收货人不仅意思达成一致，而且双方通过行为切实予以履行。故中远公司应根据双方变更后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将涉案货物交付给新纪元公司重新指定的收货人卡拉公司。本案中远公司违反了新纪元公司的指示，错误地向新纪元公司原先指定的收货人米什其公司交付提货单，以致后来不能从米什其公司处取回提货单无法完成向新纪元公司重新指定的收货人卡拉公司交货，导致后续产生集装箱滞箱费。本院认为，涉案集装箱滞箱费的产生，是由于中远公司在接受新纪元公司提出的变更收货人的申请并同意以及履行的情况下，仍向原收货人米什其公司签发并交付提货单以致变更后的收货人卡拉公司无法提货造成，中远公司违反了新纪元公司的放货指示，中远公司的行为存在过错，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责任和损失。中远公司无权要求新纪元公司向中远公司返还涉案集装箱和支付集装箱滞箱费。此外，新纪元公司在其提供的《更改提单内容保函》中承诺“因更改提单内容而产生的一切责任、风险和损失”由新纪元公司无条件承担，但本案系承运人中远公司错误交付提货单，导致变更后的收货人无法提货产生中远公司一审提出支付涉案集装箱滞箱费等多项诉请，由于本院前述已论证了中远公司错误交付提货单具有过错，由此产生的责任和损失应由中远公司承担，故中远公司一审提出的诉讼主张不应当被包含在新纪元公司在保函中承诺承担的责任和损失范围内。
综上，中远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016元，由上诉人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辰旻
审判员 张 雯
审判员 高明生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陈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