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终字第10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宣城达利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杨柳镇柿木村。
法定代表人倪杨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谷勇敢，江苏奋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芮小华，男，1986年4月25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孙胄军，男，1962年6月30日生，汉族。
原审被告杨新年，男，1963年1月13日生，汉族。
原审被告杨才亮，男，1985年1月22日生，汉族。
上诉人宣城达利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芮小华、原审被告杨新年、杨才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原高淳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14日作出（2012）高民初字第1110号判决后，达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7月20日发回原审法院重审，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4年6月16日作出（2013）高民初字第1323号民事判决，达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0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达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谷勇敢、被上诉人芮小华的委托代理人孙胄军、原审被告杨新年、杨才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芮小华一审诉称：2011年2月10日，杨新年在开办达利公司时，以开办资金困难为由，以达利公司的名义向芮小华借款130万元，双方约定借期两年，月利率为3%，并约定到期不还以达利公司厂房、设备作抵押，杨新年、杨才亮为该借款作了担保。借款到期后，经芮小华多次催讨，达利公司一直没有还款。现要求解除原借款合同，达利公司返还借款本金130万元及赔偿芮小华的相应利息损失，杨新年、杨才亮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损失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
达利公司一审辩称：一、芮小华缺乏有效证据证明该笔借款是公司债务，达利公司没有向芮小华借款，该债务应当系杨新年所借，与达利公司无关；二、借条上所盖印章与达利公司在工商登记备案的印章不一致，双方对这一事实也已经予以了确认；三、借条上所写明的借款以达利公司厂房设备作抵押，不具有法律效力；四、经过司法鉴定，证明芮小华提供的借条上落款时间是虚假的，与芮小华陈述的借条形成时间不一致。因此，请求法院驳回芮小华对达利公司的诉讼请求。
杨新年一审辩称：借款属实，该借款确实是其在开办达利公司时资金缺乏的情况下向芮小华借的，也全部用于公司的开办过程中。借条上所盖的达利公司印章不是伪造的，是其在达利公司设立之前刻制的印章，用于公司招工及筹备工作。达利公司在工商局登记注册后，杨新年另外刻了一枚印章和财务章备案，这两枚章放在公司，设立前刻制的印章一直在杨新年身边。后来，因为杨新年欠倪家伟钱，倪家伟又欠倪杨云钱，迫于无奈，杨新年将达利公司转让给了倪家伟、倪杨云。杨新年转让时将备案的印章交给了倪家伟、倪杨云。
杨才亮一审辩称：该借款属实，是其父亲杨新年为开办达利公司以公司名义向芮小华借的，其父子二人为该借款作了担保。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新年、杨才亮系父子关系。2011年1月13日，杨新年设立达利公司，杨新年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达利公司筹建期间，杨新年刻了一枚印章用于公司招工等筹建事宜，在此期间，因杨新年开办公司资金不足，遂从2010年底和2011年初分4次向芮小华借款130万元，上述借款均是在杨新年急需资金时芮小华自筹或从他人处筹集资金后以现金方式交付给杨新年。杨新年以达利公司名义出具借条给芮小华，并加盖了公司印章，借条上写明：“因本人创办服装厂需要资金周转，今借到芮小华人民币130万元，月息3%，借期二年，第一年年底前付清利息，第二年按季结息，如到期不能归还借款，以该厂厂房、设备作抵押”，杨新年和杨才亮对借款作了担保，但对保证方式、保证期限未作约定，该借条落款时间为2011年2月10日。庭审中，芮小华自认该借条系2011年10月份由原先的4张借条合并后重新由杨新年以公司名义出具的，落款时间系根据四次借款中的最后一次借款时间所确定。2011年12月9日，杨新年将达利公司股权转让给倪家伟，同时变更倪家伟为法定代表人。2012年3月13日，倪家伟又将达利公司股权转让给倪杨云，并变更倪杨云为达利公司法定代表人。芮小华对达利公司的两次转让并不知情。
另查明：2012年8月10日，芮小华因达利公司没有按时归还利息向原审法院起诉。2012年11月14日，原审法院判决解除芮小华和达利公司之间签订的借款协议，同时判决要求达利公司归还芮小华本金130万元，并赔偿芮小华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自2011年2月10日起至本金偿还之日止，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杨新年、杨才亮承担连带责任。达利公司不服判决上诉，并在二审期间申请对芮小华提供的借条上的字迹和印章形成时间进行鉴定。2013年6月21日，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倾向认为落款时间“2011年2月10日”的借条字迹与2011年12月9日杨新年转让达利公司给倪家伟时所签订的转让协议的字迹是同时期形成；对印章形成时间未出具鉴定意见。2013年7月20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二审中出现新的证据为由将本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
上述事实，有芮小华提供的借据、杨新年提供的借款后用于购买设备和安装变压器等用途的证明、加盖印章的达利公司筹建时的招工简章、两份转让协议、证人证言、司法鉴某
原审法院认为：芮小华、达利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杨新年在筹备开办达利公司的过程中因资金不足以公司名义向芮小华借款，并加盖了达利公司在筹建过程中使用的一枚印章，该借款应当认定为达利公司借款。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其意见为倾向认为借条出具时间与达利公司第一次转让时签订的协议时间为同一时期，印章加盖时间未出具意见，该意见和芮小华自认的借条出具时间虽有一定差异，但据此鉴定意见，并不能确认借条系杨新年在将达利公司转让后所出具，综合其它证据分析，也不能据此确定借款系杨新年个人所借。因此，达利公司辩称借款系杨新年个人借款与达利公司无关的抗辩意见，理由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现芮小华、达利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已经届满，故该合同已无需解除。达利公司借款后没有按约归还借款本息，应当承担归还借款本金和承担利息损失的民事责任。杨新年、杨才亮为借款提供担保，未明确保证方式，依法视为连带责任保证，应对达利公司应归还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责任。芮小华、达利公司之间约定的月利率为3%的利息标准超过了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其利息损失应当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达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芮小华借款本金130万元，并承担芮小华利息损失（利息自2011年2月10日起至本金清偿之日止，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二、杨新年、杨才亮对上述应付款项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芮小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15400元，合计36900元，由达利公司、杨新年、杨才亮负担。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时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则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宣判后，达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借条上的印章是达利公司设立前的印章，不是公司备案的印章，不能代表公司，对达利公司没有约束力。二、芮小华对借条的书写形成时间的陈述先后不一致。三、芮小华有无借款给杨新年、杨才亮，达利公司不知情。即使芮小华出借了款项，都发生在达利公司成立前，达利公司不是借款主体。款项也未交给达利公司，因此借款不应当由达利公司偿还。借款是否用于公司经营与本案没有关系。杨新年经营达利公司期间，还经营其他两家服装厂。四、本案系芮小华与杨新年、杨才亮恶意串通形成的诉讼，其目的是想通过诉讼占有达利公司的拆迁补偿款，损害达利公司的利益。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芮小华对达利公司的诉讼请求。
达利公司为支持其诉讼请求，提供下述证据：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13）宣民一初字第01935-3号民事裁定书、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2013）技鉴字第1305号鉴定意见书，证明杨才亮的岳父葛惟顺持有加盖达利公司涉案印章、时间分别是2011年2月1日、2月7日，4月8日、12月31日的4份借条到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达利公司还款，达利公司申请对印章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司法鉴定结论表明4份借条上的印章同时加盖，且4月8日、12月31日借条上的文字是同时书写的。葛惟顺遂撤回了对达利公司的诉讼。
被上诉人芮小华答辩称：本案一审、二审和重审的多次庭审中，芮小华就事实和理由已向法院做了多次陈述，芮小华现无新的证据。依据相关司法解释，杨新年作为发起人因履行达利公司设立职责造成芮小华损害，达利公司成立后，芮小华有权请求达利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杨新年答辩称：其向芮小华借款是事实，当时是为了达利公司经营所借。杨新年在达利公司招工的时候刻制了一枚印章。杨新年以前借了倪家伟50万元，最终本息结算为150万元，无钱归还，就把达利公司股权转给倪家伟。综上，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杨才亮答辩称：其父亲杨新年去安徽开办达利公司因为资金不足向芮小华借款，不是个人借款。后来因为杨新年欠倪家伟50万元，被倪家伟逼迫还钱，故把达利公司转给了倪家伟，倪家伟欠倪杨云的钱，故倪家伟又把达利公司转给了倪杨云。借条上的字是杨才亮签的，愿意承担担保责任。
被上诉人芮小华、原审被告杨新年、杨才亮二审中未提供证据，均对达利公司提供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关于关联性，芮小华认为该证据和本案无关；杨新年、杨才亮认为确实曾向葛惟顺借款，葛惟顺和杨新年和解后才撤诉。
本院认证意见：对于达利公司提供的证据，芮小华、杨新年、杨才亮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杨新年在涉案借条“借款人”处签名并加盖达利公司设立前的印章，杨才亮在借条上“担保人”处签字。
另查明：芮小华庭审中陈述借款系现金交付，分25万元、35万元、30万元、40万元四次，40万元的这次送到了达利公司。上述130万元中，60万元源自芮小华，70万元源自孙某，孙某是其同学。就借条的形成时间，芮小华先称借条是杨才亮于2011年2月10日亲笔书写，达利公司印章也是当时加盖的。后又改称借条于2011年中秋节前后书写形成。杨新年庭审中陈述一共借了芮小华现金35万元、50万元、20万元、25万元四次，25万元送到了达利公司，均未入达利公司账户。杨新年、杨才亮在本院原二审期间组织鉴定前一直称借条是2011年2月10日书写形成的，但在鉴定意见书出具后，杨新年、杨才亮又改称借条在2011年中秋节前后书写形成。
又查明：本案一审时，芮小华申请三位证人出庭作证，证人孙某称：其和杨才亮是同学，70万元是其帮芮小华借给杨新年的，2010年12月送40万元去杨才亮新开的厂，钱交给了杨才亮，还有一次30万元是其一个朋友直接给杨才亮的。证人朱毅某称：其是做水产兽药生意的，芮小华是其客户，芮小华也做水产兽药生意。其不认识杨才亮，孙某向其借了30万元，说是借给一个开服装厂的朋友。孙某还了钱，借条撕掉了。证人杨益伟作证称：其认识杨才亮和芮小华，2010年下半年陪同孙某、芮小华、杨才亮送了40万元到杨才亮在宣城办的服装厂。40万元是孙某的。
再查明：原审法院原一审中三次开庭审理，2012年8月29日第一次庭审时杨才亮参加诉讼，持有杨新年、达利公司的授权委托书，同时代理杨新年、达利公司参加诉讼，达利公司授权委托书上的印章系公司设立前的印章，由杨新年加盖。此后因达利公司的财产被原审法院保全，公司现任法定代表人倪杨云知道本案诉讼，遂委托谷勇敢律师代理达利公司参加此后的诉讼。原审法院第二、三次开庭未通知杨新年、杨才亮参加。
除当事人诉争的130万元款项出借事实外，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主体是否为达利公司，款项有无实际交付。
本院认为：尽管涉案借条上加盖的是达利公司设立前的印章，但该印章达利公司确实持有并使用，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该印章加盖于杨新年转让股权、不再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后，故达利公司应为借款主体。芮小华以涉案借条主张债权，借款人达利公司抗辩没有借款事实，对借款不知情，下述事实的存在对本院就借条载明的大额现金130万元的交付产生合理怀疑，具体为：一、对借条的形成时间，芮小华、杨新年、杨才亮先称形成于2011年2月10日，而又改称形成于2011年中秋节前后，陈述相互矛盾。二、对四次借款的金额，芮小华和杨新年陈述有所不同，芮小华陈述分25万元、35万元、30万元、40万元四次，其中40万元送到达利公司。杨新年陈述分35万元、50万元、20万元、25万元四次，其中25万元送至达利公司。三、涉案借条上“借款人”处有杨新年的签名、加盖有达利公司设立前的印章，杨新年未抗辩其是达利公司法定代表人进行签字，不应该承担责任，反而认为其是担保人。同时芮小华也不主张达利公司印章无效情况下，杨新年是主债务人，其主张杨新年是担保人。杨新年和芮小华作为诉讼相对方主张一致。四、杨新年一审中明知其已非达利公司法定代表人，已将公司股权转让，不能代表达利公司的情况下，却仍以达利公司名义出具授权委托书，加盖设立前的印章委托杨才亮参与一审庭审。在上述疑点存在的情况下，出借人芮小华负有对借条载明的130万元出借款项交付真实性的举证责任。芮小华在一审中申请三位证人出庭作证，孙某称其和杨才亮是同学，未直接借款给杨才亮，却通过芮小华将70万元交付给杨才亮，并称有30万元是其朋友朱毅直接给杨才亮的，但朱毅称孙某向其借了30万元，未称直接将款项给杨才亮。三位证人均未提到芮小华出借交付另60万元现金的问题。孙某和朱毅的证词就有关30万元出借事实的陈述不一致。杨新年称有一次送款25万元到达利公司，其和三位证人、芮小华陈述送40万元现金至达利公司也不一致。综合当事人和证人陈述分析来看，证人均系芮小华和杨才亮的熟人，且陈述不尽相同，和当事人杨新年的陈述也不同，故证人证言的可信度不高，存在疑点。芮小华仅凭证人证言主张130万元大额款项已实际交付给达利公司，未能提供全部可对应的出借的款项来源等证据予以佐证，该主张因证据不足，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因主债务人达利公司不应承担还本付息的民事责任，作为从债务人的杨新年、杨才亮也不需要承担保证责任。综上，达利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本院查明事实后依法予以改判。据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2013）高民初字第13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芮小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15400元，合计36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均由芮小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荣 艳
审 判 员 张广永
代理审判员 黄建东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石晓英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