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34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严欣，女，1984年6月1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婕，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吴中路支行，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吴中路1169号第3幢108室。
负责人：王剑，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岸，上海申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玮栋，上海申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咖啡陪你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大桥14号8306室。
法定代表人：俞岂凡。
上诉人严欣因与被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吴中路支行（以下简称招商银行）、咖啡陪你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咖啡陪你公司）金融借款合同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3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严欣上诉请求：1.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3174号民事判决；2.驳回招商银行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首先，严欣仅为形式上的借款人，贷款的实际使用人和还款人均为咖啡陪你公司，后者才是真实的借款人，因为：1.系争贷款合同约定的贷款种类为小微供销流量贷款，用途为流动资金周转。根据招商银行官方网站的介绍，该类贷款要求借款人是品牌企业的供应商或销售商，借款人的公司与品牌企业有稳定的进销货流量。而事实上，系争贷款合同签订时，严欣与咖啡陪你公司之间尚未成立合资公司，因此不具备贷款所需资格。2.系争贷款由招商银行以受托支付的方式直接付给了咖啡陪你公司，严欣并未获得该笔贷款资金。严欣与咖啡陪你公司签订的《合资经营合同》约定了实际用款人和还款人均是咖啡陪你公司。且系争贷款的保证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同）725,000元亦由咖啡陪你公司支付支付。3.严欣与咖啡陪你公司签订的《合资经营合同》约定加盟店的经营管理由咖啡陪你公司全权负责，加盟商仅需配合在招商银行申请贷款，即可获得所谓的预期收益。本案的实质是由于咖啡陪你公司自身资信状况无法获得银行贷款，故以加盟商名义绕道融资。从招商银行在贷款审批、发放和监管过程中的表现看，其知悉并认可咖啡陪你公司为实际借款人。其次，招商银行未尽到审核义务：1.在严欣不具备贷款所需资格的情况下，未履行正常的、合规的审批流程，为咖啡陪你公司绕道融资、规避监管提供了通道与便利。2.要求开立质押账户，涉嫌以贷引存，变相吸储。招商银行要求严欣在其处开立质押账户，并存入贷款金额的25%即72.5万元作为质押保证金，因此系争贷款合同约定的贷款金额为290万，但实际发放的金额仅为217.5万元，招商银行按照本金290万计息，变相提高贷款利率，违反法律规定。因此贷款本金中应当扣除保证金。
招行银行辩称：其与严欣签订系争贷款协议，依约放款290万元，且之后严欣也曾一度按期还款。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咖啡陪你公司未发表答意见。
招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严欣归还贷款本金2,258,751.10元，以及暂计至2016年12月14日的利息7,007.20元、逾期利息172,866.76元；2.判令严欣偿付自2016年12月15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之逾期利息（以欠款本金和利息2,265,758.30元为基数，按《个人贷款借款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约定计算；3.判令严欣支付律师费121,931.25元；4.判令咖啡陪你公司对严欣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5.本案诉讼费用由严欣、咖啡陪你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20日，严欣与招商银行签订《授信协议》，向招商银行申请可循环授信，授信额度为2,900,000元，授信期限自2014年8月20日至2019年8月20日；授信申请人如不能按期归还本协议项下所欠贷款本息和应付费用的，授信人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诉讼费、仲裁费、执行费、公告费、送达费、差旅费等所有费用，均由授信申请人全数承担。履行过程中如产生争议，由招商银行所在地法院管辖。
2014年8月20日，严欣与招商银行签订《借款合同》，约定严欣向招商银行申请小微供销流量贷款2,900,000元，用于流动资金周转;贷款期限自2014年8月20日至2017年8月20日，合同执行年利率9.2250%，具体期限和利率均以借款借据为准，基准利率变化按次年对应日调整方式进行调整；如未按时足额还款，则招商银行有权对贷款本金按日在执行利率上加收50%的罚息，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以罚息利率按日计收复息；除符合法律规定和贷款人相关规定的，合同项下贷款均采取贷款人受托支付方式支付，贷款人将资金转入借款人扣款账户后，立即根据借款人事先委托将贷款转入约定用途的借款人交易对象名下的账户。如不能按期归还借款本息，则应当负担招商银行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诉讼费等所有费用。履行过程中如产生争议，由招商银行所在地法院管辖。
2014年8月20日，咖啡陪你公司向招商银行出具《担保书》，其自愿为授信申请人在《授信协议》项下所欠招商银行的所有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范围为《授信协议》向授信申请人提供的贷款本金余额之和最高限额2,900,000元，以及利息、罚息、复息、违约金和实现债权的一切相关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招商银行根据合同发放的贷款本金余额及相应利息、罚息、复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诉讼费仲裁费、执行费、律师费、公告费、送达费及差旅费等。保证期间为本担保书生效之日起至《授信协议》项下每笔贷款的到期日另加两年。
2014年8月20日，招商银行（质权人）与严欣（出质人）签订《个人授信最高额质押合同》（以下简称《质押合同》），约定：质物价值为7,250,000元，质押担保的范围为质权人根据授信协议向授信申请人提供的贷款及其他授信本金余额之和，以及利息、罚息、复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用实现债权和质权的费用等；本合同项下质物为特定账户项下资金，该特定账户即为保证金账户，该资金即为保证金。本合同项下质物为存本取息的存款的，质押期间出质人不得申请支取存款利息等资金。授信申请人出现授信协议所约定的违约事件之一的即视为发生违约事件；质权人有权直接扣划质物。
2014年8月29日，招商银行依约放款并出具《借款借据》，严欣在该《借款借据》上签字。《借款借据》载明：借款金额2,9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4年8月29日起至2017年8月29日止，贷款执行年利率9.2250%，用途为流动资金周转，支付方式为贷款人受托支付；严欣请招商银行将贷款转入严欣在招商银行XXXXXXXXXXXX5199的账户；并委托招商银行将该笔贷款转入咖啡陪你公司在招商银行北京分行朝阳公园支行XXXXXXXXXXX0555的账户。
招商银行依约放贷后，严欣未按约履行还本付息义务，遂涉讼。
一审另查明：严欣未按约偿还借款本息，招商银行于2015年7月30日至2016年4月15日期间分次将保证金725,000元及保证金产生的孳息1,978.63元全部扣划并用于归还严欣逾期贷款本息。
一审法院认为，严欣与招商银行签订《授信协议》和《借款合同》后，招商银行依约向严欣的账户发放借款2,900,000元，并根据约定，接受严欣的委托将上述借款转入咖啡陪你公司的账户。至于严欣与咖啡陪你公司之间对于借款的实际使用和归还，系其二者之间的内部关系，与本案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无关。一审法院对严欣所称其仅系名义借款人而不承担还款责任之抗辩不予采纳。
严欣对于贷款本金应该扣除保证金的抗辩，一审法院认为，该保证金的性质为严欣向招商银行提供的现金质押物，不属于预扣本金的性质。根据《质押合同》约定，当事人出现违约事件的，招商银行作为质权人有权直接扣划该保证金，因此如何抵充借款债务，系招商银行行使权利的范围，且其行使方式未额外加重债务人的负担，并无不当之处。故对严欣的此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招商银行关于律师费的诉请，一审法院认为，严欣未按约归还借款本息，应当承担招商银行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现招商银行提供的授权委托书、委托合同，能够证明招商银行确已委托上海申骏律师事务所，且该所已指派律师作为本案委托诉讼代理人。根据《上海市律师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标准》,招商银行主张的律师费用并未超出该标准，且提供了相应的付款凭证，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严欣与招商银行签订的《授信协议》、《借款合同》、《质押合同》、《借款借据》、《个人贷款划款授权书》，咖啡陪你公司与招商银行签订的《担保书》，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双方构成借款合同关系，合同各条款对双方具有拘束力。由于严欣未按合同约定向招商银行承担还本付息的责任，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招商银行有权将保证金抵充严欣所欠招商银行的所有债务。咖啡陪你公司理应为授信申请人在《授信协议》项下所欠招商银行的所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律师费系合同明确约定由被告承担的费用，且金额并无不当。故招商银行之诉请于法有据，一审法院当予支持。咖啡陪你公司经一审法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系其放弃相应的诉讼权利，因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其自行承担。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严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招商银行借款本金2,258,751.10元；二、严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招商银行截至2016年12月14日的利息7,007.20元、逾期利息172,866.76元，及以欠款本金与利息之和2,265,758.30元为基数自2016年12月15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上述《个人贷款借款合同》约定计算的逾期利息；三、严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招商银行律师费121,931.25元；四、咖啡陪你公司对严欣于上述第一、二、三项判决主文中确定的债务向招商银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系争贷款合同第30条约定：“贷款人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信函、短信、邮件等通知一经按照本协议第1条所确定的借款人的任一联系方式发出，均视为已送达该等当事人。……”2016年12月14日，招商银行根据系争贷款合同第1条载明的严欣的地址，向严欣发出律师函，宣布贷款提前到期。严欣于二审中表示系几日后收到上述律师函。招商银行以2016年12月14日为到期日重新制作本息计算表，根据重新计算结果，截至该日系争贷款项下未还本金为2,258,751.63元，期内利息为116,080.52元，期内罚息4,946.15元，期内复息4,117.05元。对此严欣表示其并非银行专业人员，无法对上述数据进行核算。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系争贷款合同的借款人是严欣还是咖啡陪你公司；2.系争保证金是否应从贷款本金金额中扣除。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系争贷款合同的借款人应为严欣。理由如下：1.系争《授信协议》和《借款合同》均约定授信申请人和借款人为严欣，并未载明严欣系代理咖啡陪你公司签订上述合同。严欣认为其与咖啡陪你公司存在委托借款关系，其是代咖啡陪你公司申请系争贷款，实际借款人为咖啡陪你公司，而招商银行对此明知。但严欣并未举证证明其在与招商银行签订借款合同时披露过委托借款关系，或者招商银行对此已经或应当知道，本院对其该主张难以采信。2.即便严欣与咖啡陪你公司之间确实存在委托借款关系，且在本案中向招商银行披露，那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即“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招商银行也可以依法选择严欣作为合同相对方，向严欣主张合同权利。3.系争贷款已实际发放至严欣账户，后根据严欣委托，由招商银行划入咖啡陪你公司。无论严欣自有账户收款，还是招商银行根据严欣指定受托支付，都应视为严欣本人接受放款。之后还款也来自于严欣名下账户内的资金。借得的款项最终去向何处，严欣还款账户内的资金由谁提供，均不影响严欣与招商银行之间的权利义务。4.严欣主张其不具备贷款资格，招商银行未尽到审核义务。对此本院认为，招商银行对贷款人申请资格的限制系出于自身风控目的，贷款申请由严欣提出，招商银行同意贷款申请符合严欣的意愿，并未因此损害严欣的权利。综上，严欣关于咖啡陪你公司才是真正借款人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金钱作为一种特殊的动产，可以作为质押担保的标的，但应当符合特定化和交付占有两个要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本案中，系争质押合同约定的质物为特定账户项下资金，该特定账户即为保证金账户，符合特定化要件。系争质押合同约定该特定账户开立在招商银行处，户主为严欣，严欣处置该账户资金收到严格限制，在发生违约事件时招商银行有权直接扣划该账户资金，符合交付占有要件。因此系争保证金属于有效的金钱质押。之后该保证金内的资金在严欣未依约还款后，分次被招商银行划扣用于归还系争贷款本息。可见，系争保证金不属于招商银行提前收回的贷款本金，本案系争贷款本金应为290万元。严欣主张，招商银行收取保证金的行为违反了监管部门关于禁止变相提高贷款利率的规定，对此本院认为，判断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依据应当是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现未有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银行向借款人收取贷款保证金，因此本案中质押担保合法有效。
另外，本院注意到，一审期间招商银行提供的本息计算表中，载明2016年4月14日应还本金为2,587,275.33元，也即剩余全部未还本金，而招商银行直至同年12月14日方向严欣发出宣布系争贷款提前的函件，因此招商银行从4月14日开始以全部未还本金为基数计算逾期利息缺乏合同依据。经本院释明，招商银行重新制作本息计算表，确认截至2016年12月14日，系争贷款项下未还的本金为2,258,751.63元，期内利息为116,080.52元，期内罚息为4,946.15元，期内复息为4,117.05元，严欣未对数据未提出实质性异议，仅以自身非银行专业人员无法核算为由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招商银行制作的本息计算表算法清晰，内容详细，可予确认。本院认为，根据重新计算的结果，严欣在系争贷款项下应归还的期内利息、期内逾期利息（包括期内罚息和期内复息）之和125,143.72元，低于招商银行在本案一审起诉时主张的利息、逾期利息之和179,873.96元，应当根据重新计算的结果调整。一审判决以欠款本金与利息之和2,265,758.30元为基数计算贷款提前到期后的逾期利息，招商银行对此并未上诉，因此本院对这一计算基数不予调整。招商银行于2016年12月14日向严欣预留地址发出宣布贷款提前到期的律师函，虽然严欣实际签收之日稍晚，但根据系争贷款合同关于送达的约定，以2016年12月14日作为贷款提前到期日具有合同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招商银行关于律师费的诉请具有合同依据，未超出合理范围，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严欣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正确，金额部分有误，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对于其金额错误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3174号民事判决第一、三、四项；
二、变更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317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严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吴中路支行截至2016年12月14日的利息、逾期利息合计125,143.72元，及以2,265,758.30元为基数自2016年12月15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上述《个人贷款借款合同》约定计算的逾期利息。
三、驳回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吴中路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7,284.45元，由严欣、咖啡陪你管理有限公司共同负担26,672.10元，由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吴中路支行负担612.35元；一审案件公告费560元，由咖啡陪你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7,284.45元，由严欣负担26,672.10元，由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吴中路支行负担612.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竹莺
审判员 王 涛
审判员 朱 瑞
二〇一八年六月五日
书记员 荣琬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