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6民终22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英辉（死亡受害人杨钰莹之父），1973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龙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艺珍，福建三和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漳州市芗城区兴炭烧烤店，住所地漳州市芗城区新华****栋*室。
经营者：许琳端，女，1984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丽娜，福建品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春婷，福建品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张瑾，女，1983年11月0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慧星，福建方圆人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瑞冰，福建方圆人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被告：傅惠宾，女，1975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龙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黎阳，福建朗马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杨英辉、上诉人漳州市芗城区兴炭烧烤店（以下简称兴炭烧烤店）因与被上诉人李张瑾及原审被告傅惠宾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15）芗民初字第94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英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艺珍、上诉人兴炭烧烤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丽娜、被上诉人李张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慧星、原审被告傅惠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黎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英辉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李张瑾、兴炭烧烤店按总损失的70%连带赔偿507535.4元。事实和理由：1.李张瑾将房屋隔成三小套出租，没有排气扇及通风口，未配备灭火器材，也未依法申报登记、备案，不符合安全标准和出租条件；2.兴炭烧烤店向消费者外送烧着炭的烤鱼时已经注意到消费者的食用环境不适合，但未尽到任何提醒义务，告知安全隐患，明显存在过错，一审酌定其承担10%的补偿责任，混淆了与过错责任的区别；3.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常有发生，由蔡一华、王兴路询问笔录可知，密闭空间食用碳烤鱼可能导致一氧化碳中毒并非一般群众都能够知悉的常识，兴炭烧烤店仍负有警示提醒的义务；4.李张瑾应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出租房而未提供，兴炭烧烤店预见可能危害顾客生命权时未尽到警示提醒义务，均违反作为义务，上述消极侵权行为过错明显，与造成本案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根据其各自原因力，应共同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兴炭烧烤店辩称，案发地并非兴炭烧烤店经营场所，兴炭烧烤店在给蔡小笔的外送单中已提示要在通风环境中食用。兴炭烧烤店提供的碳烤鱼属裸装食品，按规定可不附加标识。兴炭烧烤店提供的产品并非炉具，不需在炉具上进行提示。通风条件下食用碳烤鱼是每个公民都知道的常识，兴炭烧烤店对损害发生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李张瑾辩称，法律并未规定套房必须安装通风扇，杨英辉并未具体指明李张瑾违反何种法定义务，也没有证据证明李张瑾存在不作为的侵权行为及与损害的因果关系，杨英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傅惠宾述称，本案损害结果与傅惠宾不存在因果关系，同意一审判决。
兴炭烧烤店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杨英辉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发地并非兴炭烧烤店经营场所，兴炭烧烤店在给蔡小笔的外送单中已提示要在通风环境中食用。蔡小笔、杨钰莹等四人在仅15平方米的租房内关闭门窗食用烤鱼并饮用了啤酒，应自行承担责任；2.兴炭烧烤店提供的食物没有瑕疵，法律规定根据裸装食品的特点可不附加标识。碳烤炉并非兴炭烧烤店的产品，法律并未强制规定炉上必须提示。一审以未在炉上进行提示为由判决兴炭烧烤店承担补偿责任错误；3.本案应适用产品责任的法律规定，不适用补偿责任。且不论本案是否存在补偿责任，一条烤鱼仅几十元，一审判决的补偿数额也明显偏高；4.一审认定失地农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杨英辉辩称，本案发生在8月份，兴炭烧烤店送外卖时已经知道用餐环境的门窗是关着，空调是开着，但其作为餐饮经营者并未尽到提醒义务。
李张瑾述称，同意兴炭烧烤店的上诉意见。
傅惠宾述称，本案损害结果与傅惠宾不存在因果关系，同意一审判决。
杨英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李张瑾、兴炭烧烤店赔偿死亡赔偿金614448元（30722.4元/年×20年）、丧葬费27117.5元（54235元/年÷12个月×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交通费2000元、办理丧葬事宜导致的误工损失1485元（148.5元/天×5×2），共计725050.5元的70%，计为507535.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5年8月2日17时左右，李张瑾发现漳州市芗城区新华西路南22栋208室出租房内紧闭着，有自来水流出，长时间敲门无人应答立即报警。民警到现场发现王兴路、蔡小笔、杨钰莹、蔡一华倒在屋内，其中蔡小笔和杨钰莹已无生命迹象、王兴路、蔡一华昏迷不醒，立即送漳州市中医院抢救。法医现场勘查判断为一氧化碳中毒。××预防控制中心协助调查检测及技术支持，对本事故进行现场调查。现场调查时的环境状况：漳州市芗城区新华西路南22栋208室出租房大概有15㎡，有一个门和一扇窗户、无通风排气扇，房屋里面有一台壁式空调，一台立式风扇，一张床铺和沙发等家具，中间摆放一张茶桌，桌子上有一盆用木炭加热的烫炉（木炭已烧完，烤鱼尚未食用完），据反映吃烤鱼时空调环境，门窗紧闭。现场还有一盘碳烤鱼，蛋糕，和其正饮料和青岛啤酒。调查结论：××学调查、市、区两级疾控中心专业技术人员会商，初步认为本次“中毒”主要为使用木炭炉，通风不足造成非职业性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另外，是否食物中毒有待排除，理由如下：1、患者出现临床症状、体征等符合一氧化碳中毒表现。2、模拟现场检测一氧化碳浓度迅速升高，20分钟后达到规定限值近5倍。现场发现的碳烤鱼一盘是蔡小笔为给杨钰莹过生日，让兴炭烧烤店加工后送至出租房的，但兴炭烧烤店未在碳烤鱼炉灶上提示“应在通风环境下吃碳烤鱼”。漳州市公安局芗城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对杨钰莹的死因认定为一氧化碳中毒（意外）死亡。（二）发生事故的漳州市芗城区新华西路南22栋208室由一套房改为三间独立的房屋出租，系林民生所有，李张瑾向林民生承租后，将其中一间房屋（即事故发生时的房屋208室-C）于2013年8月20日出租给傅惠宾，租期陆个月至2014年2月19日，每次支付租金三个月计2400元，押金1000元。期满后双方未续签租赁合同。事后，蔡小笔居住在该出租房，李张瑾也曾向其收过两次租金。2015年11月6日，李张瑾通过转账方式退还傅惠宾1000元租房押金，傅惠宾写份收条给李张瑾收执。同日，蔡小笔的父亲蔡建和收到黄琼珠代垫付的押金1000元，同日，傅惠宾通过转账方式，转还黄琼珠1000元。（三）杨钰莹与杨英辉是父女关系，与本事故受害人之一蔡小笔是母女关系。蔡小笔与本事故另一受害人蔡一华是母女关系。杨英辉与蔡小笔在事故发生前已离婚。杨钰莹于2000年7月19日出生，事故发生时年满15周岁，属失地农民。（四）本事故造成的损失如下：死亡赔偿金614448元（杨钰莹属失地农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0722.4元/年×20年）、丧葬费27117.5元（2014年福建省单位从业人员平均工资54235元/年÷12个月×6个月）、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酌定500元，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1485元（148.5元/天×2天×5人），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以上合计723550.5元。一审法院认为，杨钰莹与蔡小笔是母女关系，蔡小笔为给女儿杨钰莹过生日，让兴炭烧烤店送一盘碳烤鱼到出租房内，在密闭空调状态下食用。同为受害人的蔡小笔、蔡一华、王兴路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均应当知道此种情形可能会造成一氧化碳中毒，但蔡小笔、蔡一华、王兴路未予以重视，在室内吃碳烤鱼时，未将门窗打开，确保室内通风，而是将门窗紧闭，空调状态下吃碳烤鱼。故对造成杨钰莹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结果，应由蔡小笔、蔡一华、王兴路承担，且蔡小笔作为杨钰莹的监护人，未能尽到监护责任，应对杨钰莹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李张瑾作为事故发生房屋的出租人，没有证据证明其与本事故发生有因果关系，杨英辉要求李张瑾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兴炭烧烤店在外送碳烤鱼时提供已烧火的碳烤鱼炉灶，未能给消费者明示应在通风环境下食用，应适当承担一定的民事补偿责任，酌定为总损失的10%。兴炭烧烤店作为个体工商户，许琳端为该个体工商户的经营者，应当对兴炭烧烤店的债务承担给付责任。傅惠宾不是本案的侵权人，杨钰莹的死亡与其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漳州市兴炭烧烤店的经营者许琳端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告杨英辉经济损失人民币72355元；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1036元，由杨英辉负担9426元，漳州市兴炭烧烤店的经营者许琳端负担161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关于兴炭烧烤店是否在外送单上向蔡小笔作出提示的问题。兴炭烧烤店虽在外送单存根（白）联“慎重提示”处打印“炭烤食物必须在通风良好的环境用餐，避免一氧化碳中毒”字样，但送货地址及内容处均由兴炭烧烤店自行填写，没有蔡小笔签字确认。公安机关对出租屋现场勘察及证据采集时，也未发现外送单客户（红）联，故该证据不足以证明兴炭烧烤店向蔡小笔交付了客户（红）联并对蔡小笔进行了提示；2.关于杨钰莹是否为失地农民的事实。该事实涉及杨钰莹赔偿标准的适用和总损失的认定问题，因兴炭烧烤店对此没有提出上诉，该事实认定与上诉请求无关，本院依法不予审查。
二审还查明，兴炭烧烤店外送碳烤鱼时，炉灶里的炭处于燃烧状态。因出租屋无人开门，兴炭烧烤店员工便将碳烤鱼放在门口，5分钟后，兴炭烧烤店员工再次来到出租屋，发现碳烤鱼已被端进屋内，员工即离开。
上述事实，有兴炭烧烤店经营者许琳端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为证，各方当事人二审庭审中亦陈述在案，可以认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对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商品和服务，应当向消费者作出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并说明和标明正确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方法以及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作为餐饮业经营者，兴炭烧烤店应当根据碳烤鱼用餐环境的特别要求及提供外卖服务的特点，就密闭空间食用木炭燃烧的碳烤鱼可能造成一氧化碳中毒的危险性，负有向消费者作出警示和说明的法定义务。然兴炭烧烤店在向蔡小笔提供外卖服务时，炉灶上未见警示说明的文字，在其员工第二次返回出租屋发现碳烤鱼已被端进屋内，损害结果具有可预见性的情况下，仍未尽到口头上的警示说明，应认定为具有过错，其服务上的缺陷对造成损害具有因果关系，根据消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兴炭烧烤店关于已在外送单上向蔡小笔作出提示的上诉理由事实依据不足，不予采纳。
根据公安机关现场勘察，出租屋虽无通风排气装置但留有一个门和一扇窗户，一般生活居住并无安装通风排气装置的特别要求。李张瑾提供的出租屋虽为套房隔出的三小间，也未依法办理出租屋的申报登记，但在一般情形中，李张瑾提供讼涉出租屋的行为并不会发生本案损害结果，至于实际上发生了损害结果，是由于加入了门窗密闭情况下炭火烧烤的原因，而加入的原因李张瑾在客观上不能合理预料有结合的可能，故不能认为其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相当因果关系，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杨英辉关于李张瑾应承担侵权责任的上诉理由与法不符，不予采纳。
木炭燃烧的碳烤鱼应在通风良好的环境下食用，这对一个理性的人来说是合理的日常知识，也是一个生活在社会中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所应具备的基本知识。本案损害发生时，在场的杨钰莹监护人蔡小笔，显然欠缺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其未尽到通常情况下一个具有理性的合理人应有的注意，对发生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导致杨钰莹死亡具有重大过错。蔡小笔的过错不论出于常识缺乏还是疏忽大意，均不影响对其过错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规定：“二人以上没有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但其分别实施的数个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合比较蔡小笔和兴炭烧烤店的过错程度及对损害结果的原因力大小，蔡小笔在出租屋门窗密闭的小空间内食用碳烤鱼，是造成杨钰莹死亡的直接原因，应负主要责任。兴炭烧烤店在提供可能造成人身安全的服务时未尽警示说明义务，也是造成本案损害的间接原因，应承担次要责任。据此，本院酌定兴炭烧烤店承担20%的赔偿责任，计144710元（723550.5元×20%）。
综上所述，兴炭烧烤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杨英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四十条第三款、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15）芗民初字第94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15）芗民初字第94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漳州市芗城区兴炭烧烤店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杨英辉各项经济损失144710元；
三、驳回上诉人杨英辉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036元，由杨英辉负担7816元，漳州市兴炭烧烤店的经营者许琳端负担32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485元，由杨英辉负担7267元，漳州市芗城区兴炭烧烤店负担321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于伦
审 判 员 陈春生
代理审判员 黄 兴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林延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