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27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盛宏泽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江岸区解放大道711号4楼。
法定代表人：蔡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玲，湖北华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惠，湖北华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储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汉口分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江岸区解放大道2020号。
负责人：朱涛，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军锋，湖北津廷律师事务所律师。
就武汉盛宏泽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宏泽公司）诉中储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汉口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储汉口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2015）鄂江岸民商初字第00412号民事判决。盛宏泽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16）鄂01民终53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又作出（2016）鄂0102民初3893号民事判决，盛宏泽公司仍不服，再次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盛宏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玲、林惠，中储汉口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鲁军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盛宏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在买卖合同纠纷中，盛宏泽公司作为购买方已经举证证明支付了涉案全部货款，�成了对合同履行的举证责任，中储汉口分公司作为出卖方，应当对履行了货物交付义务承担举证责任，但是其没有有效证据证明其履行了交付货物的义务，应当承担不利后果；2、交付物资调拨单不能认定为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下交付义务的完成，亦不能通过增值税发票的抵扣反推盛宏泽公司收到货物，一审法院将物资调拨单遗失、主张权利时间及税款抵扣时间作为中储汉口分公司履行交货义务的考量，作出相关认定错误；3、盛宏泽公司在《企业询证函》上盖章时，双方相关合同尚未解除，不存在中储汉口分公司要返还款项的事实，故《企业询证函》中的债务金额，与盛宏泽公司提出解除合同并要求中储汉口分公司返还货款之间不存在矛盾。何况，《企业询证函》并不是中储汉口分公司已交付合同项下货物的证明。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的涉案合同已实际履行完毕错误。
中储汉口分公司辩称，1、双方按实际货物数量和提货逾期时间进行了据实结算；2、盛宏泽公司收到物资调拨单后，对收到的全额增值税发票进行了抵扣，同时将涉案货物又全部销售给其关联企业武汉鸿合毅贸易公司和重庆中道贸易有限公司。税务机关出具的证明显示，盛宏泽公司进项增值税当月进行了清零；3、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对无实际货物交付的交易方式没有明确强制性禁止规定，还存在指示交付等合法交付形式。本案盛宏泽公司按指示收到货物后，享有货物权利，全部进行了销售，即使其事实上并未提取相关货物，亦属于其自身权利的处置，不能以此否定中储汉口分公司履行了交付货物的合同义务；4、出卖人提供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和税务机关出具的买受人抵扣税款进行销售的证明文件，买受人在有能力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申报抵扣和销�的合理理由情况下，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的，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推定出卖人已经履行了交货义务。盛宏泽公司有能力并应该提供其销售货物的增值税发票存根联，其无正当理由不提供，应推定中储汉口分公司已经履行交货义务。
盛宏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于2012年11月23日签订的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2、判令中储汉口分公司返还货款5,117,763.92元；3、判令中储汉口分公司赔偿货款损失665,309元；4、判令中储汉口分公司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盛宏泽公司原名武汉尧舜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尧舜公司），并于2014年1月16日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企业名称变更登记。2012年9月17日至变更企业名称为盛宏泽公司之前，肖伟忠担任尧舜公司法定代表人。
2012年11月23�，中储汉口分公司（甲方，供方）与盛宏泽公司（乙方，需方）签订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钢材1422.6吨，金额合计5,057,317.86元；交货时间为2012年11月10日；交货地点为丹水池661仓库；按国家或钢厂材质标准验收，若发生异议，乙方在收到货物10日内书面提出，货物原地不动，甲方代乙方向钢厂提出，具体处理由乙方同钢厂协商，处理结果由乙方承担；现款付款；乙方在合同签定后付合同全款的20%作为保证金，需付款提货。从甲方付款日起，超过一个月按每月每吨43/42元加价。二个月内乙方必须买断所定钢材，否则甲方有权利解除合同并处置乙方所订货物，乙方所付保证金优先受偿。双方还对产品名称、材质、规格（所订规格以实际发货为准）、产地、供货数量、含税单价等和其他事宜进行了约定。
同日，中储汉口分公�与武汉舜鑫经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鑫公司）签订20121123号《工矿产品采购合同》，约定中储汉口分公司向舜鑫公司购买钢材，货物材质、规格、数量、价款、交货地点、付款方式等与上述合同一致，交货时间为2012年11月30日前。双方亦对其他事宜进行了约定。20121123号《工矿产品采购合同》和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同时签订时各合同方均在场。当日，中储汉口分公司向舜鑫公司银行账户汇款4,996,871.80元，舜鑫公司出具了开单日期为2012年12月20日的物资调拨单4张（单号分别为0002490、0002491、0002492、0002493）。
2012年11月23日和2013年1月22日，盛宏泽公司两次向中储汉口分公司银行账户支付货款1,000,000元和4,117,763.92元，共计5,117,763.92元。2013年1月23日，中储汉口分公司向盛宏泽公司出具了由舜鑫公司开出的上述4张物资调拨单，盛宏泽公司在上述4张�资调拨单复印件两页上分别注明“原件提货单已收，2013.1.23”，并由经办人肖伟忠签名及加盖了盛宏泽公司的合同专用章。该两页物资调拨单的复印件（已签名盖章）留存于中储汉口分公司处。2013年1月25日，中储汉口分公司向盛宏泽公司开具了双方之间《工矿产品销售合同》全部货物据实结算的全额《湖北省增值税专用发票》。当日，盛宏泽公司对涉案合同项下货物开出销售货物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进行了增值税款抵扣。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1月25日，盛宏泽公司再次与中储汉口分公司签订20120122-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双方按涉案合同的模式继续进行钢材交易。2014年1月2日，中储汉口分公司向盛宏泽公司开出《企业询证函》一份，载明：本公司(中储汉口分公司)聘请的瑞华会计师事务所正在对本公司2013年度财务报表进行审计，按照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的要求，应当询证本公司与贵公司的往来账项等事项。下列信息出自本公司账簿记录，如与贵公司记录相符，请在本函下端“信息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如有不符，请在“信息不符”处列明不符项目，如存在与本公司有关的未列入本函的其他项目，也请在“信息不符”处列出这些项目的金额及详细资料。本公司与贵公司的往来账目如下：截止日期2013年12月31日，欠贵公司909,999.99元货款，备注为预收货款。盛宏泽公司在该询证函结论处“信息证明无误”栏加盖了公章予以确认。盛宏泽公司确认该预收货款不含涉案货款。
一审审理中，盛宏泽公司述称收到中储汉口分公司上述4张物资调拨单后一直未提取钢材，现该4张物资调拨单因经办人等原因遗失。
因双方当事人意见不一，故调解未成。
一审法院认为，中储汉口分公司与盛宏泽公司于2012年11月23日签订编号为20121123－1《工矿产品销售合同》，双方之间的钢材买卖合同的主要条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且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在合同的履行中，盛宏泽公司支付了保证金，并按实际货物及履行期限结算，支付了全部涉案货款。
关于货物交付问题，中储汉口分公司在与盛宏泽公司签订销售合同的当日，即与钢材实际供货方（舜鑫公司）签订采购合同，钢材具体材质、规格、产地、数量与其销售合同的内容完全一致。中储汉口分公司向实际供货方舜鑫公司支付对价并收到由舜鑫公司开出的物资调拨单后，再将该全部物资调拨单按销售合同向盛宏泽公司交付。此时，中储汉口分公司与盛宏泽公司双方之间完成无实际货物的交付。盛宏泽公司于2013年1月23日接收该4张物资�拨单，并未就其内容提出任何异议。此后，盛宏泽公司继续与中储汉口分公司按此类方式进行交易，同样以收取实际供货方开出的物资调拨单作为收货的方式。直至2年后，盛宏泽公司才以未提到涉案合同的货物为由将中储汉口分公司诉至法院主张解除合同，此间从未向中储汉口分公司提出履行合同交付的异议。盛宏泽公司收到涉案的4张物资调拨单后的2013年1月25日，即对该批钢材由中储汉口分公司开出增值税发票进行认证抵税。盛宏泽公司抵扣税款的行为虽不能完全反映其对收到的钢材进行销售，但考虑其收到物资调拨单与抵扣税款的时间、其自述遗失涉案4张物资调拨单以及主张权利的时间，可以视为盛宏泽公司实际销售货物使用了该物资调拨单。在接受物资调拨单后近一年，盛宏泽公司在中储汉口分公司开出的《企业询证函》中确认中储汉口分公司欠909,999.99元货款（预收货款），并未提出中储汉口分公司未履行其销售合同交付钢材的义务，故盛宏泽公司诉称中储汉口分公司没有按销售合同履行交付货物的证据显然不充分。
中储汉口分公司销售给盛宏泽公司的钢材，系其向实际供货方舜鑫公司支付对价并收到由舜鑫公司开出物资调拨单，然后交付给盛宏泽公司完成交易，从其用于购买货物支付的价款与销售给盛宏泽公司而收取的价款之间看，并无不妥。2014年1月2日，中储汉口分公司向盛宏泽公司开出《企业询证函》，盛宏泽公司在该函件“信息证明无误”栏加盖了公章，予以确认截止日期2013年12月31日中储汉口分公司欠909,999.99元货款。上述行为均表明，双方之间的涉案合同已实际履行完毕。盛宏泽公司主张解除合同赔偿货款损失，无事实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和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盛宏泽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282元、邮寄费20元，合计52,302元由盛宏泽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查，一审法院认定“舜鑫公司出具了开单日期为2012年12月20日的物资调拨单4张”，该节事实中日期错误，本院纠正为“舜鑫公司出具了开单日期为2012年11月20日的物资调拨单4张”。一审法院认定“20121123号《工矿产品采购合同》和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同时签订时各合同方均在场”，该节事实无证据证实，本院不予确认。一审法院认定“审理中，盛宏泽公司述称收到中储汉口分公司上述4张物资调拨单后一直未提取钢材”，该节事实与当事人陈述不一致，本院依庭审笔录纠正为“审理中，盛宏泽公司述称收到中储汉口分公司上述4张物资调拨单后一直未提取�钢材”。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盛宏泽公司明确其主张的货款损失665,309元，是按照银行利率6%，从2013年1月23日计算至起诉之日。二审查明，盛宏泽公司提起诉讼的日期为2015年1月20日。
二审还查明，舜鑫公司2015年4月10日出具证明，称其既没有向中储汉口分公司交付涉案合同项下的钢材，也没有向盛宏泽公司交付涉案合同项下的钢材。
本院认为，盛宏泽公司与中储汉口分公司签订的编号为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该合同符合买卖合同形式要件，又无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实际形成其他法律关系，鉴于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双方之间发生的是买卖关系，故本案以买卖合同为基础进行审理。买卖合同签订后，盛宏泽公司作为买方，向中储�口分公司支付了相应货款，对此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争议。双方当事人因货物交付发生争议。
根据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作为卖方的中储汉口分公司有义务证明其履行了交货义务。在本案中，中储汉口分公司以其向盛宏泽公司交付了物资调拨单为据，主张其履行了交货义务。由于物资调拨单并非物权凭证，因此交付物资调拨单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交货。中储汉口分公司二审答辩提到“指示交付”，首先涉案合同中约定的交货方式并不是指示交付，其次，即使双方当事人实际交易模式是第三人交付货物，但因舜鑫公司已出具证明称其并没有交付物资调拨单项下涉案货物，该未能实际交付货物的责任亦应当由卖方中储汉口分公司承担。中储汉口分公司提交所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以及《企业询证函》等证据，只能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货款问题是否结清，不能证�其已履行了交付货物的合同义务。盛宏泽公司一直未对货物交付提出异议亦不能推定货物已交付的事实。综上，中储汉口分公司未能完成货物交付的举证责任，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合同已履行完毕，故驳回盛宏泽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因涉案合同未能实际履行，盛宏泽公司要求解除其与中储汉口分公司于2012年11月23日签订的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合同解除后，中储汉口分公司应返还盛宏泽公司货款5,117,763.92元并赔偿相应占用资金的损失。盛宏泽公司主张按年利率6%，计算2013年1月23日至起诉之日2015年1月20日的货款损失，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经计算为620,955.33元。盛宏泽公司主张的损失中超出上述金额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盛宏�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2民初3893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武汉盛宏泽工贸有限公司与中储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汉口分公司签订的20121123-1号《工矿产品销售合同》解除；
三、中储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汉口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武汉盛宏泽工贸有限公司货款5,117,763.92元，并赔偿占用资金的损失620,955.33元；
四、驳回武汉盛宏泽工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2,282元，邮寄费20元，均由中储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汉口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义林
审判员 褚金丽
审判员 蒋劢君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丁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