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刑终1258号
原公诉机关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郭何培，男，1974年8月24日生于河南省邓州市，汉族，初中文化，务工，户籍地邓州市，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因本案于2015年12月27日被羁押，同日被刑事拘留，2016年2月1日被逮捕。
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审理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郭何培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6年11月16日作出（2016）粤0607刑初327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郭何培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以不开庭方式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郭何培与被害人周某均在佛山市三水区白坭镇山水龙盘二期工地务工，双方积怨已久。2015年12月27日10时许，被告人郭何培饮酒后在工地工棚碰到被害人周某，双方发生争执，继而相互打斗。期间，被告人郭何培在被被害人周某持啤酒瓶砸伤头部和身体等部位后，遂追打被害人周某，致被害人周某当场死亡，后公安民警来到现场处理。经鉴定，被害人周某符合酒后与他人打斗诱发冠脉综合征致心源性猝死；被告人郭何培的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一）书证
1.户籍证明。证实被告人郭何培的基本信息情况。
2.抓获经过。证实被告人郭何培于2015年12月27日被抓获。
3.接受证据材料清单、急救记录单，华立医院出具的证明。证实被害人周某被送往医院前已死亡。
（二）K4406071104002015120002号现场勘查记录，提取痕迹、物品登记表，现场方位图、示意图，现场照片。证实现场概貌，提取现场血迹、啤酒瓶等可疑物。
（三）鉴定意见书
1.法医病理组织学检验报告书。证实广东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12月30日经对周某进行病理组织学检验，检验报告意见：（1）冠脉综合征；（2）肺淤血伴小片状出血、肺气肿；（3）多器官淤血。
2.刑事化验检验报告书。证实经对周某的心血进行乙醇定性定量分析，检出乙醇成分，含量为47.78mg/100ml，未检出其他毒物成分。
3.佛公三（司）鉴（法）字[2015]481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证实死者周某头面部多处皮下出血，左上睑结膜、右上睑结膜及右球结膜散在点状出血，胃粘膜点片状出血。结合法医病理组织学、毒化检验及案情综合分析：（1）尸体损伤符合被他人用钝性暴力打击所致，损伤仅限于皮肤及浅层肌肉，未累及内脏器官，程度轻微尚不足以致死，因此排除其系机械性暴力损伤致死。（2）毒物分析结果血液未检出海洛因、吗啡等常见毒物，排除其系常见毒物中毒死亡。（3）死者尸斑浓，尸僵强，双眼球睑结膜出血点，唇龈、双手指甲发绀，遗精，心腔血液呈暗红色流动性，多器官淤血等符合猝死征象。（4）死者胃粘膜出血符合机体应激反应表现。（5）冠脉狭窄系自身疾病所致病理性改变，与外伤无关，该疾病（冠脉综合征）突然发作可致心源性猝死。（6）死者与他人发生打斗过程中处于应激状态（精神高度紧张、愤怒、激动、疼痛）可诱发冠脉综合征。（7）乙醇定性定量分析显示其血液乙醇（酒精）浓度处于酒后状态，该状态亦可诱发冠脉综合征。综上所述，死者符合酒后与他人打斗诱发冠脉综合征致心源性猝死。
4.法庭科学DNA鉴定意见书。证实：（1）尸体左足血泊、尸体东侧血泊、工棚1.65米带血玻璃、工棚90厘米滴状血迹、尸体北侧怡宝水箱面滴状血、怡宝瓶盖疑似血迹、尸体面部擦拭物、尸体衣服剪片均检出人血，和碎啤酒瓶颈外侧擦拭物、郭何培左手手指擦拭物、郭何培右手手指擦拭物、尸体右手指甲擦拭物检材STR分型与郭何培血样卡检材的STR分型相同。（2)尸体左鞋底血迹检出人血，与郭何培的血样的STR分型相同。（3)碎啤酒瓶颈内血迹、尸体左手指甲擦拭物均未检出有效的STR分型。
5.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实被告人郭何培的损伤程度经鉴定为轻伤一级。
（四）证人证言
1.证人覃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主要内容：2015年12月27日10时许，我和茹某一起在山水龙盘二期工程的宿舍里面，听到周某和郭何培在宿舍门外吵闹，就一起走出宿舍暂时将二人劝开。不一会儿，郭何培又回来打周某，二人一直打到宿舍旁边，郭何培居高临下地掐住周某脖子，周某则捡了个空燕京啤酒瓶打了郭何培的头部一下致其头部流血，郭何培松手后像疯了，骂了一句：“今天就要你死。”郭何培继续挥舞双拳打周某头部，周某马上跑开，手里还拿着一截玻璃瓶的头。周某被郭何培追上后，二人又打起来，相互纠缠。不到十分钟，周某就摔倒在地上，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而郭何培也满身是血，站不住了，依然用脚踢地上的周某两脚，并且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听说几天前的晚上，周某和郭何培曾经要打架，被其他人劝开了。以前也没听说他们二人有什么仇怨。2015年7月，我和周某住一起，没有听说他有什么不舒服，他经常和我们喝酒，很少见他喝醉酒。覃某辨认出周某和郭何培。
2.证人茹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主要内容：2015年12月27日10时30分许，我在宿舍里睡在床上看电视，听到周某和住在我们楼上的“河南佬”吵了起来，还听到周某说：“你打我啊，你打我啊。”吵了两三分钟，又听到他们打架的声音，我就起床穿好衣服出去劝架。我同宿舍的覃某也在，就一起将他们分开了。我用手推周某进我们的宿舍，郭何培过来拉着周某的衣服，不让他进宿舍，于是二人又打了起来。“河南佬”将周某按在1号房的墙上用手打他的头部，将周某打倒在地。周某倒地后，用右手拿起地上的啤酒瓶打“河南佬”的头部一下，“河南佬”的头部流血，啤酒瓶也烂了，周某还继续用烂了的啤酒瓶对着“河南佬”身体乱捅。过了约5分钟，我看到周某头朝上倒在1号房的墙角位置不动了，“河南佬”还用手脚打周某，于是我就打110报警了。没多久，“河南佬”自己也头朝上倒地了。周某杰与“河南佬”原来就有矛盾茹某德辨认周某杰和郭何培（“河南佬”）。
3.证刘某1中的证言及辨认笔录。主要内容：我在工地小卖部对面的空地上，看到我们钢筋班的郭何培周某杰倒在地上，头都倒向小卖部方向，相距只有五十公分，手还叠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手中还拿了一个没有底部的啤酒瓶，并听到郭何培对我讲：“老大，你不要管，我今天要打死他”。我看周某杰脸都变青了，也没讲过话，就边掐他人中穴边用手132××××28488打120。旁边的郭何培又叫我说：“老大，我脸上在流血，你帮我止一下血。”我又周某杰宿舍拿些纸巾按在郭何培脸上帮他止血。我没有目睹郭何培周某杰打架的过程刘某1中辨认出打架受伤的是郭何培，死亡的周某杰。
4.证杨某松胡某明刘某2芝董某坚刘某3敏王某花的证言。证实他们听说郭何培周某杰发生争吵打架的事实，其刘某3敏的证言称：郭何培周某杰大概是因为抢活干的原因闹过矛盾，前几天一起吃饭时，郭何培想周某杰喝杯酒，周某杰没有理他，郭何培很不高兴，就用酒泼周某杰，当时只是吵了几句，没有打起来。
（五）被告人郭何培的供述及辨认笔录。供称：2015年12月27日9时多，我喝了酒，在一楼小卖部附近碰周某杰，由于之周某杰经常抢我们的活干而互相有矛盾，发生过一次冲突，我就当面批评他周某杰不服气就和我吵架，吵着吵着就发生肢体冲突，互相拉扯。四五分钟左右，我们被两个工友拉开，我扭头离开准备回宿舍吃饭周某杰则从墙角捡了啤酒瓶从我后面偷袭我，砸我的头部。我刚好扭过头看他，结果被他砸到头部左前部位，啤酒瓶被砸烂。接着周某杰还拿着半截啤酒瓶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捅，造成我的头部、脸部、脖子等地方受伤流血。我受伤后，也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个啤酒瓶横扫周某杰的左边头部一下周某杰当场晕倒。我打周某杰后，用手捂住自己头部的伤口，并坐在地上，一会儿后我也晕倒在地。我不清周某杰平时有什么生活习惯或者病痛。郭何培辨认出与其打架周某杰，作案地点是三水区白坭镇山水龙盘工地宿舍一楼小卖部附近。
原审判决认为，被告人郭何培无视国家法律，故意损害他人身体健康，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当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鉴于本案被害周某杰死亡系多种原因力共同作用所致，即因其酒后与他人打斗诱发冠脉综合征致心源性猝死；被害周某杰死亡前曾与被告人郭何培发生争执和互殴，因其势弱而持啤酒瓶致郭何培轻伤，对引发本案及矛盾激化均有一定过错；被告人郭何培所实施的故意伤害行为，均不足以致死被害人等情形，对被告人郭何培判处法定刑最低刑十年有期徒刑，明显与其罪责不相适应，可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四十七条、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被告人郭何培有期徒刑四年。
上诉人郭何培上诉提出：（1）我周某杰案发前虽有过争吵，但争吵后都能相安无事，不能说双方有积怨；（2覃某隆茹某德的证言有不符合事实之处，我周某杰打斗期间周某杰持啤酒瓶从我身后偷袭我，我反击才导周某杰病发死亡，责任周某杰；（3）我是受害者，当时也不知周某杰有心脏病，不能认定我故意伤周某杰；（4）案发后公司和老板赔偿了被害人家属的经济损失，我也承诺将我工地全部工资给被害人家属。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审核后均予以确认。
上诉人郭何培提出不能认定其周某杰有积怨。经查，上诉人郭何培的供述及证茹某德刘某3敏的证言均能证实郭何培案发前就与被害周某杰有矛盾，双方发生过冲突；且此次双方也是因为之前的矛盾激化、升级，才发生争执、打斗并致案发。故原判认定上诉人郭何培与被害周某杰积怨已久并无不当，对郭何培所提此点意见，不予采纳。
上诉人郭何培提出周某杰持啤酒瓶从其身后实施偷袭覃某隆茹某德的证言与事实不符。经查，在案证据中，除上诉人郭何培的辩解外，并无其他证据证周某杰有持啤酒瓶从身后偷袭郭何培；原判在证覃某隆茹某德的证言与上诉人郭何培的辩解不一致的情况下，未认周某杰持啤酒瓶从郭何培身后实施偷袭，符合证据分析与认定的一般规则，并无不当。故对上诉人郭何培所提此点意见，不予采纳。
上诉人郭何培提出其不知周某杰患有心脏病，不能认定其有伤周某杰的故意。经查，虽郭何培周某杰之间确有斗殴行为，期间郭何培还说过要打周某杰等过激言语，但考虑到如下几点，本案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更为恰当：（1）郭何培主观上确实不周某杰身患疾病，就周某杰的家属对此也不知情；（2周某杰是因酒后与上诉人打斗诱发冠脉综合征致心源性猝死，其死亡是缘于自身特异体质，郭何培周某杰之间的打斗行为仅是诱因；（3）周某杰所受外伤来看，损伤也仅限于皮肤及浅层肌肉，未累及内脏器官，程度轻微不足以致死，表明上诉人郭何培击周某杰的力度不大，造成的伤害有限；（4）周某杰所受外伤相比，郭何培的外伤反而更为严重，达轻伤一级。故从以上事实分析，上诉人郭何培应该预见到其与被害人的打斗行为有可能会造成被害人伤亡的结果，仍实施法律禁止的行为，将被害人置于危险之中，最终导致被害人病发身亡，其对死亡结果的发生主观上应为过失而非故意，原判定性为故意伤害罪不当。对上诉人郭何培所提其不知周某杰患病、不能认定其主观上有伤害故意的意见，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郭何培应该预见到其与他人的打斗行为有可能会发生伤亡结果，仍与他人打斗并致他人病发身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上诉人郭何培归案后能如实供述罪行，依法可从轻处罚。被害人不能正确处理冲突，对案件引发及矛盾激化负有一定过错，可对上诉人郭何培酌情从轻处罚。上诉人郭何培提出案发后其所在公司和老板有处理对被害人家属的赔偿事宜，其也愿意将工地全部工资给被害人家属。经查，郭何培并不能提供相关的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赔偿事实，且郭何培所在工地有无赔偿被害人家属的经济损失对郭何培的量刑并无实际影响。故对郭何培所提此点意见，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定罪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刑初327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郭何培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12月27日起至2019年12月26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丽华
审判员 王 浩
审判员 陈南春
二○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异
书记员谢秋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