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6民终17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惠州市卓特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小金口青塘村青塘街8号二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1302594057337Y。
法定代表人：左文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正峰，广东众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澍，广东众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广众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狮山镇桃园路狮山有色金属园3号（车间1）之七，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605338096249C。
法定代表人：康建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涛，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惠州市卓特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广众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众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11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卓特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卓特公司与广众公司之间约定的买卖合同；2.广众公司返还已收取的货款526800元，并从2017年3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7月17日利息为7447.66元），合计534247.66元；3.本案受理费和保全费均由广众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3月22日，卓特公司向广众公司名下账户转账526800元。2017年4月7日，广众公司开具了金额合共为5268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给卓特公司。
另查明，卓特公司与广众公司确认双方为不锈钢管的买卖关系，卓特公司认为涉案总货款为上述转账款即526800元，而广众公司则认为涉案总货款为267万元，包括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11942号案件所涉的货款30万元。卓特公司与广众公司均陈述双方的工作人员在涉案交易期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已删除或遗失。根据广众公司申请，法院向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调取卓特公司与广众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涉案交易期间的微信聊天记录，该公司回复微信聊天记录后台并无保存。
一审法院认为：卓特公司诉称与广众公司口头约定广众公司收到货款后10天内向卓特公司提供所需的不锈钢管，但广众公司在期限内未能提供相应的货物，广众公司辩解确存在交货时间的口头约定，但当时是约定卓特公司付完所有款项后向广众公司发出发货要求，广众公司才向卓特公司发货。鉴于本案系卓特公司提出诉求，其应针对其诉求提出相应的证据，但现卓特公司并未就其上述主张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构成不能供货的违约一方是广众公司，且广众公司亦表示可以继续履行合同供货，故此，对卓特公司关于请求解除双方之间约定的买卖合同、广众公司返还已收取的货款及相应利息的诉求，因缺乏事实依据法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卓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4571.24元，财产保全费3191.23元，合共7762.47元，由卓特公司负担。
卓特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卓特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保全费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广众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中，广众公司对双方成立的买卖合同关系无异议,卓特公司已就履行付款义务以及广众公司对卓特公司支付的货款开具了相应的发票并提供了相应的证据，即卓特公司已就己方的主张完成了举证责任。广众公司对卓特公司提供的证据无异议，其认为卓特公司没有支付完所有款项且没有向其提示发货，才没有继续履行合同，但广众公司对其该主张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2条的规定，广众公司对自己提出的反驳意见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一审法院没有将该举证责任分配给广众公司，导致本案事实认定不清，判决结果错误。
二、广众公司已经停工停产，双方的买卖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可能性。据了解，广众公司因拖欠工人工资，其工人在多次追偿无果的情况下，于2018年1月30日全面停工停产，并在厂区内拉横幅要求公司清偿拖欠的工资，当日政府的相关职能部门已介入调查，但事件至今仍未有处理结果。可见，由于广众公司已陷入经济困境，生产完全处于停滞状态，已不再具备生产能力，双方的买卖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可能。事实上，广众公司要求继续履行的目的并非为了促成双方的交易，而是希望通过其编造的各种理由达到无需返还货款的非法目的。
三、卓特公司已经就涉案合同履行了全部支付义务，广众公司以卓特公司没有全部支付货款为由作为其不发货的抗辩理由与事实不符，且没有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卓特公司已经履行了合同的全部支付义务并已提供银行转账凭证，同时广众公司已经承认收到款项，并确认至今未发货给卓特公司，相关事实已经得到确认，但一审法院却认为卓特公司未履行举证义务系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二）广众公司没有就其拒绝发货的抗辩理由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广众公司认为没有向卓特公司发货是因为卓特公司没有支付全部货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假设广众公司陈述的情况是事实，那么，广众公司应当催促卓特公司及时支付剩余的货款，但事实上广众公司从未向卓特公司催收货款，也没有举证证明其曾向卓特公司催收货款，故广众公司对其提出的反驳意见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广众公司认为其没有诉求，故无需举证，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2条规定，即使广众公司没有诉求，但也不能免除其对自己反驳意见的举证责任，因此，广众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四、广众公司怠于履行合同义务是造成合同根本不能履行的原因，因此双方口头约定的买卖合同应当予以解除，广众公司应当返还卓特公司已支付的全部货款。（一）广众公司怠于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已构成根本违约，导致卓特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因此，该合同应当予以解除。卓特公司当初向广众公司订购不锈钢管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的生产需要，现因广众公司迟迟不履行合同义务，构成根本违约，导致卓特公司无法按时完成生产任务并造成损失，在卓特公司多次催促广众公司发货的情况下，广众公司仍以各种理由推搪，导致卓特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双方口实约定的买卖合同应当解除。广众公司应当返还已收取卓特公司的全部货款。（二）钢材的市场价格也决定了合同无法再继续履行。众所周知，钢材的价格是随行就市的，按照钢材市场的交易习惯，从合同的订立到货物的交付不可能过分迟延。双方的买卖合同于2017年3月确立，但直至现在，广众公司均没有实施合同义务的意愿，该过错责任在广众公司，应由广众公司自行承担怠于履行合同的法律责任。本案中，双方订立合同时的钢材价格为9800元/吨，根据相关资料显示，2017年12月4日的钢材价格为7300－7900元/吨，钢材的价格已严重贬损。但广众公司的违约行为使得双方的买卖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可能，因此，双方的买卖合同应当解除。
综上所述，由于广众公司自身的违约行为导致合同客观无法履行，其应承担违约责任，双方的买卖合同应当予以解除，广众公司应当返还卓特公司已支付的全部货款。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卓特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广众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希望二审法院予以支持。本案与另案是同一案件事实，并不存在两笔交易。卓特公司混淆视听、逃避法律责任，其在一审过程中也明确表示因为钢材价格下跌后导致其不能履行合同，本案的法律关系以及违约方的认定均清晰明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卓特公司的上诉请求。
卓特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了如下证据：1.现场照片，拟证明广众公司工人为追讨被拖欠的工资，在厂区现场拉横幅进行维权，广众公司已全面停工停产，不再具备生产能力；
2.钢材价格参考报价表，拟证明钢材市场的价格是随行就市，购买价格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3.微信聊天记录10页，拟证明广众公司负责人之一胡燕已经做出所有货款退款的意思表示,并承认其在供货过程中存在过错,愿意承担退还所有款项的责任，足以证明广众公司收到货款后没有按时履约构成根本违约。
经质证，广众公司对卓特公司提供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即使该照片是真实的，也不能说明广众公司不再具备生产能力。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对其证明内容予以认可。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不是新证据。其中证据3第1-2页微信账号信息和朋友圈首页真实，第3-10页经核实是虚假的。一审多次要求卓特公司将该证据作为证据提交并向腾讯公司发函证实其真实性，最终亦无法证实其真实性。至于其提供的个人通讯设施，其由于其内容极易删改，无法作为认定事实依据。
广众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如下证据：胡燕出具的书面说明、微信头像和微信聊天记录各一页，拟证明胡燕手机微信截图页面和卓特公司提供的不一致，且一审就案涉微信聊天记录已经向腾讯公司函询，未能证实其真实性，广众公司提供的自有通讯设备所记录并没有相关聊天内容。
卓特公司质证认为，1.卓特公司于二审第一次法庭调查时提供左文辉与胡燕的聊天记录及相应的手机载体,与一审提供的聊天记录吻合,现广众公司庭后提供的聊天记录存在其更换手机无法显示原聊天记录以及其擅自删除原聊天记录的情况。2.卓特公司与广众公司之间存在巨额货款交易，两负责人间不可能互相添加微信后从未发生聊天记录。3.广众公司在本案第一次庭审中看到卓特公司展示的有聊天内容的记录时曾向法庭释明该聊天记录存在是双方在协商如何退还或多收,与本次空白聊天记录不符，存在反言的情况,不应予以采信。4.卓特公司可当庭向法庭展示如何单个及全部删除微信聊天记录。广众公司应展示如何在未获得对方通信工具时可仅通过自身的通信设备添加到对方的聊天记录内容。3.代理人庭前经当事人左文辉同意，其确认手机是华为公司生产的原装手机，其与胡燕聊天记录是真实的，在法庭认为有需要的情况下，卓特公司愿意进行司法鉴定，依法追究作伪证的法律责任。
经认证，本院认为卓特公司提供的证据1、证据2与本案争议并不具有关联性，不能直接证明案涉事实，本院不予采纳。对其余证据的认证意见,详见下文“本院认为”部分。
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期间第一次法庭调查，广众公司对卓特公司举示的胡燕微信号不予确认，仅确认胡燕手机号码为136××××7089。卓特公司当庭在其员工左文辉手机微信查找一栏通过输入136××××7089，即显示其举示的微信聊天记录所载的微信号。庭后，广众公司提供胡燕书面说明确认卓特公司二审举示的证据3中微信号的真实性，但否认胡燕与左文辉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并举示了胡燕自有手机的与左文辉的微信聊天页面，并表示胡燕与左文辉添加好友后一直没有聊天。广众公司二审期间举示胡燕手机微信中与卓特公司员工的交谈内容，既无微信聊天记录，亦无添加好友的相关信息。
广众公司一审述称，“合同确定和履行都是由广众公司的胡燕和卓特公司的刘永同沟通，后来与刘永芳沟通，合同履行过程中左文辉未作介入。后来由于卓特公司拒绝收货且要求退款时，胡燕和左文辉沟通，内容是广众公司同意退款但要求扣掉广众公司损失，卓特公司拒绝抵扣损失，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胡燕将具体方式和内容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删掉了，当时双方还没谈到扣款数额，卓特公司就起诉了。另外，在卓特公司提交的胡燕和左文辉的聊天记录中，无法核实真实性。即使是真的，但5月13日胡燕说‘怎么付法，我也说得很清楚啦。’由此说明广众公司并没有承诺全额还款，关于还款方法是需要沟通和讨论的。”
本院认为，卓特公司诉称其于2017年3月向广众公司购买不锈钢管，双方口头约定收款后10天内供货，其已于2017年3月22日将货款526800元全额转至广众公司账户，广众公司收款后于2017年4月7日开具了专用发票，但开票后拒绝供货，也未退回货款，故诉请解除合同并返还货款及利息。广众公司确认收到货款并辩称双方合同总金额为267万元及其已向上游厂家订货，但卓特公司没有支付尾款也没有要求广众公司发货，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因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卓特公司诉请能否要求广众公司返还货款及利息。
经审查，卓特公司诉称双方之间存在交易金额为526800元的买卖合同关系，其为此举示的账户交易明细回单、广东省增值税专用发票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足以证明双方成立了交易金额为526800元的不锈钢管买卖合同关系。广众公司对卓特公司主张予以否认并辩称双方之间交易金额为267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及时提供证据。广众公司虽提交其与案外人之间的购销合同，但未能提交原件予以核对，且该合同显示产品名称是不锈钢卷板，而案涉增值税发票显示双方交易的是不锈钢钢管。另，若如广众公司所述案涉合同总额为267万元，广众公司为履行案涉合同向案外人支付的货款总额亦为267万元，即广众公司在不获取任何利润的情况下与卓特公司发生交易，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一般的交易习惯。又，广众公司亦未能提交证据证实该合同是为案涉合同履行而签订及证实该合同已经履行。因此，在广众公司未提供其他有效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仅凭该合同不足以证实与本案的关联性，该合同上载明的内容不能作为认定案涉合同数额的依据，广众公司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卓特公司主张的交易金额予以采信。
本案中，双方就案涉交易并未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且陈述的货物交付期限亦不一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卓特公司诉称其因催交货物未果后，已于2017年5月9日通过微信要求对方返还款项。广众公司对卓特公司主张的催收交货及胡燕与左文辉的微信聊天记录内容不予确认，并提交胡燕手机微信完全空白的聊天记录主张胡燕与左文辉从未聊天。广众公司二审举示的该证据及相应主张，显然与其一审述称胡燕和左文辉已经就如何退款进行沟通，只是双方最终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并由胡燕删除了微信聊天记录的相关内容相矛盾，其行为有违诉讼诚信。与此相比较，卓特公司在催交货及要求退款无果后，已于2017年7月委托代理人并于同年8月9日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因此，卓特公司陈述及主张与其举示证据反映的内容及诉讼行为相吻合。因此，本院对广众公司二审举示的证据均不予采纳，并采信卓特公司因催交货未果并于2017年5月9日要求广众公司退款的主张。也就是说，2017年5月9日应视为卓特公司给予了广众公司合理的履行准备时间已经届满。广众公司从卓特公司催收至卓特公司要求退款的期间，均未能向卓特公司履行交付货物的义务，构成违约，因此，卓特公司请求解除案涉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本院对卓特公司请求解除案涉合同及从2017年5月10日起计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主张予以支持，对其超出部分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处理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11895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惠州市卓特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与佛山市广众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签订案涉金额为526800元的不锈钢管买卖合同解除;
三、佛山市广众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惠州市卓特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返还货款526800元及从2017年5月1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的利息；
四、驳回惠州市卓特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571.24元、财产保全费3191.23元，合共7762.47元，由佛山市广众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142.48元，由佛山市广众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睿
审 判 员 李秀红
审 判 员 曾慧元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梁碧姬
书 记 员 邓斯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