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1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许广东，聊城新世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海强，山东鲁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英，聊城新世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监事。
委托代理人：梁长静，山东普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许广东因与被上诉人薛英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聊商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许广东委托代理人陈海强，被上诉人薛英委托代理人梁长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薛英一审诉称：薛英与许广东均系聊城市新世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世源公司）股东，薛英持有公司65%的股份。2014年1月14日，薛英将44%的股份以44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徐广东，并约定协议签署后10日内付清股权转让金。现股权已在工商管理部门变更登记，徐广东未支付转让金。因此，诉请法院判令：1、许广东支付股权转让金440万元，并自2014年1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赔偿利息损失至判决还款日。2、诉讼费由徐广东承担。
许广东一审答辩称：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金纠纷，薛英诉求及事实与理由均存在错误，应驳回其违法诉求。第一、薛英作为新世源公司的股东并未履行工商登记所确认的股东认缴出资义务，存在验资后抽逃出资的情形，根据《公司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未足额出资即转让股权，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转让人将转让股权价款用于补足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转让股权价款不足以补足出资，转让人又未继续补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或者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九条、第十条的规定请求转让人补足出资或者在出资不足金额及利息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等规定，在薛英未进行实际出资及补交认缴出资的前提下，其要求许广东支付股权转让金的诉求于法无据，应予以驳回。第二、薛英主张的股权转让金的依据是双方于2014年1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该股权转让协议并不真实。其之所以如此签订系根据新世源公司的注册资本及工商行政部门的要求进行的，系为应付工商登记变更进行的。仅仅签订了一份存档于工商登记变更手续之内，该协议双方并未存有，协议中约定的一式三份不真实。第三、薛英利用其并未进行实际出资的瑕疵股权要求股权转让金于法无据，该请求违背了民事行为所必须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其所要求的权利并不存在，其违法诉求应被依法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11月15日，山东聊城新聊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农业公司）注册成立。工商注册登记情况显示，新农业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公司股东为张付喜和张付广。2012年11月21日，薛英向新农业公司出资500万元，受让张付广的部分股权，成为新农业公司的股东。新农业公司召开股东会，同意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1000万元，通过了张付广与薛英的股权转让议案。上述变更在工商管理部门办理了变更登记，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1000万元，薛英持有公司65%的股份。
2014年1月14日，薛英与许广东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薛英将其在公司的440万元股权转让给许广东，公司原股东同意放弃优先购买权。股权转让款由许广东在协议签署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给薛英。协议一式三份，转让双方各持一份，报登记机关一份。协议经双方签署并报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后生效。同日。新农业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通过了上述股权转让事宜，并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了变更登记。后新农业公司更名为新世源公司。因许广东未按协议约定的时间支付股权转让款，薛英持在工商行政管理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向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薛英与许广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许广东辩称签订的协议只有一份，是为应付变更登记而签订的，该辩称理由并不充分。双方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并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进行了备案，具备了协议的生效条件。协议的份数不符合约定，在法律上无法阻止合同的生效。协议生效后，双方应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许广东受让了薛英的股权，并进行了工商登记的变更，应按协议约定向薛英支付440万元股权转让款。许广东逾期支付该价款，给薛英造成了损失，薛英要求许广东赔偿自2014年1月25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许广东在庭审中辩称薛英抽逃出资，其无权对外转让股权，该辩称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许广东认为薛英存在瑕疵出资行为，其应将股权转让金用以向公司补足出资，与本案审理的股权转让纠纷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原审法院不予审理。
综上，薛英与许广东签订了合法有效的《股权转让协议》，且该股权转让行为已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进行了变更登记，薛英已完全履行了股权转让人的义务。受让人许广东未按约定支付转让价款，已构成违约，应向薛英支付股权转让款440万元，并赔偿相应的损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许广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薛英股权转让款440万元并赔偿损失（损失为自2014年1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的利息）。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2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许广东承担。
上诉人许广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第一、新世源公司自申请登记至今未进行实缴过工商登记机关所显示的注册资本，仅仅存在利用验资资金进行验资后进行抽逃，工商登记所显示的注册资本1000万元并不真实存在，薛英并未对于公司进行实际出资，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交易；第二、新世源公司自成立至今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无法进行正常的生产经营，公司原股东刘越因公司经营于2013年5月29日向许广东所在聊城金禹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借款人民币200万元，因公司无力偿还该借款要求许广东加入该公司成为股东并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分配给许广东新世源公司66%的注册资本股份，由许广东对于新世源公司进行管理经营。在变更过程中因需要和原有的工商登记信息注册资本等相吻合及工商登记要求，双方在公司工作人员许某的见证下签署了并不真实存在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委托许某到工商登记机关进行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一审中证人许某已经出庭对于本案事实进行了陈述并依法接受了质询。薛英所出示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仅仅为工商登记机关复制的复印件，薛英并不持有该虚假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证人许某的证言应被依法予以采信；第三、本案与正常真实的股东出资不实后又进行真实的股权转让的案件不同，前述股权转让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其针对工商登记股权变更的事实及股权转让的内容是各方进行确认的，各方除备案需要外均各自保留自己持有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而本案双方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为应付工商登记而虚假出具的，该股权转让协议不具有真实性，其对于实体权利义务并不产生约束力，薛英依据该事实上并不存在的股权转让协议来主张并不存在的权利存在错误，薛英的一审诉求应被依法予以驳回；第四、为还原事实正确适用法律，许广东申请二审人民法院对于薛英复印的工商登记机关存档的唯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否系为应付工商登记变更需要虚假做出的及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是否真实存在进行测谎司法鉴定。二、一审法院审判程序存在严重错误。第一、许广东庭前依法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证人出庭作证申请书，证人许某依法出庭作证，但一审法院对于该证人当庭陈述是否采信未依法予以体现存在错误；第二、新世源公司于本案一审庭审前依法提交了参加诉讼等申请书，新世源公司作为本案的必要诉讼参与人请求参加本案诉讼应被依法予以支持。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薛英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薛英承担。
被上诉人薛英答辩称：许广东主张的瑕疵出资等情况与事实不符，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且已在工商部门办理了变更登记。薛英无瑕疵出资的情况。即使存在瑕疵出资，也与股权转让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作为许广东拒不支付股权转让款的理由。一审审理程序合法，许广东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查明，上诉人许广东在二审庭审中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2014年1月3日《商议事项》原件一份、新世源公司在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打印件一份、聊城金禹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在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打印件一份。证明如下事实：1、该商议事项中薛英的签名为与薛英共同持有公司股份的郑中军签署，薛英与郑中军共同持有以薛英名义在新世源公司登记名义股份，一审应当将郑中军作为本案的必要诉讼参与人参加本案诉讼；2、本商议事项的签订时间为2014年元月3日，该商议事项第二条每个股东所占的公司股权比例均应依据进行实际投资为前提，但该公司设立的时间为2010年11月15日至该商议事项签订之日已经经历了3年多的时间，但薛英并未按照工商登记所显示的登记股份履行股东出资义务；3、该商议事项第四条约定的薛英的出资及投资款项已经被计算为公司欠款于2014年2月10日由公司进行了偿还，薛英、郑中军据实出具了收到款项收据详见证据三；4、该商议事项第五条提到了许广东成为新世源公司股东的原因，系因该公司原股东刘越拖欠聊城金禹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借款200万元，将该借款本息共计254.40万元全部充作许广东的入股股金，以充实67%的股份，该条明确约定了许广东在公司所占股份实际为66%的由来，也印证了许广东与薛英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薛英所提交的复印于工商所登记中的《股权转让协议》；5、金禹公司的工商登记显示许广东为该公司的第一大股东，该公司的注册资本为2001万元，许广东占注册资本金的1081万元的事实，印证了该商议事项第五条约定的事实。证据二、2014年1月9日《股东会决议》原件一份。证明如下事实：1、该股东会决议中薛英的签名为与薛英共同持有公司股份的郑中军签署，薛英与郑中军共同持有以薛英名义在新世源公司登记名义股份，郑中军所签署的薛英的名字一栏中明确表明为股东，一审应当将郑中军作为本案的必要诉讼参与人参加本案诉讼；2、该股东会决议系对于2014年1月3日《商议事项》的具体操作及补充，也印证了许广东66%工商登记股份的组成及许广东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事实由来；3、从该股东会决议第四条所约定的年检费用由许广东进行承担的约定也可知如双方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关系该年检费用也应当由公司依法予以承担而非许广东，从而也间接印证了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关系；4、从该股东会决议第一条刘越享有5%的干股也可以印证除许广东依据金禹公司借款本息共计254.40万获得公司66%的股权外其他股东并未履行工商登记中所记载的股东出资义务。证据三、2014年2月10日被申请人郑中军、薛英书写的退还股金、投资证明原件1份共2页。主要证明如下事实：1、薛英与郑中军共同依据薛英名义持有公司股份，一审应当将郑中军作为本案的必要诉讼参与人参加本案诉讼；2、结合证据一《商议事项》第四条规定公司已经将薛英股本金由公司按照借款予以了偿还，薛英（郑中军）已经不再实际意义上具备公司股东资格，其所主张的2014年1月14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并不真实存在，仅仅为应付更上登记变更而制作。证据四、（2015）聊东商初字第2140号案件受理案件通知书、该案民事起诉状二份。主要证明如下事实：1、本案一审作出后新世源公司作为原告已经将薛英（郑中军）、山东聊城星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作为被告向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股东出资纠纷诉讼，薛英与郑中军共同依据薛英名义持有公司股份，一审应当将郑中军作为本案的必要诉讼参与人参加本案诉讼；2、（2015）聊东商初字第2140号案件的审理结果与本案二审存在关联性及利害关系，涉及到一审股东身份确认及是否漏列必要诉讼参与人程序、实体问题，请二审法院依法中止本案二审审理。证据五、万涛等证人证言、身份证复印件各1份。证明意向同证据四的证明意向。证据六、费用报销单8份共8页。主要证明如下事实：1、在该8份组合单据中“薛英、同意”字样的签署均系郑中军所签署，郑中军为新世源公司中薛英所持股份的共同人；2、薛英与郑中军共同依据薛英名义持有公司股份，一审应当将郑中军作为本案的必要诉讼参与人参加本案诉讼。证据七、山东聊城星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借款单打印件1份共1页。主要证明如下事实：1、该证据结合许广东一审所提交的新世源公司银行明细印证了薛英并未进行实际缴纳并保留注册资本的事实；2、该证据结合许广东一审所提交的新世源公司银行明细印证了薛英借用他人资金事后进行抽逃的事实。
被上诉人薛英针对上诉人许广东提交的上述证据质证称：证据一，关于其真实性，许广东提到薛英不是其本人所签，代理人需要庭后向当事人核实。即使该商议事项真实，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商议事项得到了实际履行，从许广东提交的证据四来看，股东会决议的形成时间为2014年1月4日，是在商议事项之后。按照股东会决议，许广东的66%的股份就是由薛英转让44%形成的。也证明商议事项的内容没有实际履行。证据二的签字也需要回去核实，对薛英转让44%内容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据三，收据中写的是收回借款，并非是退还股金。该收据不能支持许广东的证明主张。证据四，截止到目前，许广东仍然是新世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公司起诉只是公司的单方诉求，不能根据该民事起诉状作为本案应当追加当事人或者中止诉讼的理由。证据五，对真实性不认可。证据六，对真实性无法认定，在新世源公司提出薛英支付注册资金本一案中，薛英提出是否存在抽逃出资应当以公司账目为准，新世源公司明确表示公司财务账目暂时找不到，所以对该证据不予认可。证据七，认可真实性。但是该证据不能作为认定薛英存在抽逃资本的情况，况且瑕疵注资或抽逃出资同股权转让属于不同法律关系，该证据不能支持许广东的证明主张。
本院查明的其余事实同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许广东与薛英是否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二、原审判决是否存在审判程序违法错误。
关于许广东与薛英是否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许广东主张该协议只是为了向工商部门出具、变更工商登记所用，是虚假的。本院认为，首先，许广东认可其与薛英签订了2014年1月14日的《股权转让协议》，该《股权转让协议》是真实存在的，是许广东与薛英签订后提交给工商部门；其次，许广东在股东会决议及公司章程修正案上均签字确认薛英将其44%股权以440万元转让给许广东；再次，工商部门依据该协议已依法办理了工商变更手续，现许广东已持有新世源公司66%的股权，其中包括薛英转让的44%股权。因此，许广东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是虚假的，证据不足。
许广东主张薛英在新世源公司注册资本验资后即进行了抽逃，薛英并未实际出资，其无权转让新世源公司的股权。本院认为，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确立了认缴资本制，股东足额履行出资义务不是股东资格取得的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股权的取得具有相对独立性。由于股东出资不实或者抽逃资金等瑕疵出资情形不影响股权的设立和享有，瑕疵出资的股权仍然具有可转让性，瑕疵出资股权转让不当然无效。因为未承担出资义务是公司股东与公司间的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受让方以转让协议之外的法律关系为由而拒付转让价款的行为是于法无据的，因此其不支付转让款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约，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许广东的上诉主张并无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关于原审判决是否存在程序违法之处。本院认为，在新世源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上显示薛英为新世源公司的注册股东，郑中军并非新世源公司的注册股东，本案争议的《股权转让协议》为许广东与薛英签订，薛英依据《股权转让协议》提起本案诉讼，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许广东主张本案应追加郑中军参加诉讼并无法律依据。新世源公司已在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股东出资纠纷诉讼，如前所述，股东瑕疵出资与股权转让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必中止审理及司法鉴定。原审法院并不存在审判程序错误。许广东主张本案应追加郑中军参加诉讼及本案应进行司法鉴定、中止审理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许广东与薛英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原审判决认定许广东未按《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构成违约正确，许广东应向薛英支付股权转让款并赔偿其相应的损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200元，由上诉人许广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庆林
审判员 马 红
审判员 邝 斌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彭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