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威民一终字第1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二七南路7号。
法定代表人吴国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延峰，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市聚成水电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塔山东路147号4楼。
法定代表人王德龙，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国辉、王雁楠，山东弘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威海钢模板租赁分公司，住所地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凤林运输院内。
代表人张成俊，经理。
上诉人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千金源公司）因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威经技区商初字第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3月，原告承包了301省道江家寨至双岛段K12＋080通道修补工程。2014年3月5日，原告向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威海钢模板租赁分公司（以下简称金千源威海分公司）租赁钢管126支，扣件60个，2014年3月6日，原告再次向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租赁扣件60个，用于捆扎脚手架来进行301省道北观村高架桥的修补工作。2014年3月5日，工人燕某、郑秀均、赵某、盛某、苗贵海使用租赁的钢管与扣件进行捆扎脚手架的工作。2014年3月6日上午，燕某、郑秀均、赵某、盛某继续捆扎脚手架，并于中午捆扎完毕。2014年3月6日下午，工人使用脚手架到高处进行高架桥墙壁的修补工作，具体操作程序为工人爬上脚手架之后捆绑保险带，作业完毕后，解开保险带，爬下脚手架。当日下午三、四点钟，工人郑秀均进行了部分修补工作后，解开保险带准备爬下脚手架时，从脚手架摔下。后郑秀均被送至威海海大医院进行抢救，因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死亡原因为高处坠落引起原发性脑干损伤。郑秀均的继承人为父亲郑洪银、妻子谢加伦、长子郑昌胜、长女郑昌美、次女郑昌波。郑洪银育有三子，分别是郑秀均、郑秀令、郑秀迎。郑秀均及其五名继承人均系山东省平邑县白彦镇崮北村村民，户口簿上记载的职业均为粮农。2014年4月28日，该村村民委员会出具证明称，村民郑秀均自1998年5月起即在外打工。事故发生后，郑昌胜及郑秀均之弟郑秀迎、郑秀令在村支书陈广州、前任村长陈纪传的陪同下到威海与原告协商赔偿事宜。2014年3月10日，原告与郑昌胜、郑秀迎、郑秀令签订一份赔偿协议书，主要内容为：甲方为原告，乙方为郑洪银、谢加伦、郑昌胜、郑昌美、郑昌波。1、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抚养费等全部损失730000元整；2、本协议签订之日，甲方向乙方一次性付清，乙方已协商确定由郑昌胜、郑秀迎负责收取，其内部分配由乙方自行协商；3、甲方赔偿为一次性赔偿，乙方收到赔偿款后不得再以郑秀均死亡的任何理由向甲方或甲方的发包方以及其他部门主张任何赔偿；等等。协议甲方处盖有原告公章，乙方处有郑昌胜、郑秀迎、郑秀令签字，另有郑秀迎代郑洪银，郑昌胜代谢加伦、郑昌美、郑昌波签字。2014年4月2日，原告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二被告共同赔偿原告向郑洪银等人支付的赔偿款660000元。针对上述协议，二被告质证后主张如果郑秀均死亡与被告有关，按常理应通知被告共同协商赔偿事宜，但被告未参与协商的过程，并且协议的赔偿数额明显超出法律规定。
原告为证实其付款情况，提交证据如下：1、收条一份，收条上方为郑昌胜的身份证复印件，下方的内容为：今收到威海市聚成水电工程有限公司郑秀均死亡赔偿金人民币柒拾叁万元整（730000．00元）。郑昌胜2014年3月10日。2、威海农村商业银行长峰支行活期存款账户明细一份，上记载：2014年3月8日，原告取款500000元。3、威海农村商业银行个人业务存款凭证一份，上记载：2014年3月8日，陈纪传账户中存入450000元。4、2014年4月28日山东省平邑县白彦镇崮北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主要内容为：兹证明在2014年3月8日，前任村长陈纪传、村支书陈广州陪同郑昌胜、郑秀迎、郑秀令前往威海处理郑秀均死亡一事，因郑昌胜、郑秀迎、郑秀令均未办理银行卡，所以委托陈广州、陈纪传代收郑秀均赔偿款480000元，其中450000元打入陈纪传的卡中，并于2014年3月10日转给郑昌胜，另外30000元以现金的方式交给郑昌胜。证明上盖有村委会公章，并有村书记陈广州签字。5、署名为陈纪传的书面证明一份，主要内容为：今有郑秀均死亡赔偿金480000元已打入陈纪传卡里，回家后亲自交给郑秀均的儿子郑昌胜手中。二被告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主张赔偿数额超出法律规定；对证据2、3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不能证实原告将480000元支付给了死者家属；对证据4、5未发表质证意见。
原告为证明郑秀均死亡系因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提供的扣件质量不合格所致，提交证据如下：1、2014年3月9日原告方工作人员王德军、王善鹏、姜炳康与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负责人张成俊之间的录音，其中有张成俊陈述：“这个玩艺我可说不好说这东西，你这样赶巧了，使劲使不匀，它就断了。这个事可不好说，再说这也不是新卡子，是旧卡子，旧卡子一般情况下它使劲使不匀也容易卡断了。”2、2014年3月10日原告方工作人员王晓光、王德军、姜炳康、曾现青与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负责人张成俊之间的录音，其中有张成俊陈述：“王总你看我最少能拿多少”、“你看不行我济南住着一个房子，我把房产证到时候给你拿过来……我把房产证押着”。3、证人盛某出庭作证，其证言的主要内容为：盛某与郑秀均系同乡，2014年3月6日下午4点左右，盛某正在从事找补工作，郑秀均在修混凝土边，二人离地面五米多高，横向距离有三、四米远，两人脚下踩的板子搭在一块儿。事故发生时，盛某听到声音并感觉自己脚下踩的板子震了一下。之后，盛某与燕某一起将郑秀均送至医院。盛某没有注意到有零件掉到地上，但是看到有一个钢管耷拉下来。盛某没有取得架子工的专业证书，在捆扎脚手架的过程中没有检查零件，直接拿过就用。4、证人赵某出庭作证，其证言的主要内容为：2014年3月6日3、4点钟，赵某正在工地上和水泥，突然听到声音，抬头发现是郑秀均从架子上掉下来了。郑秀均被送往医院后，赵某发现有半个扣件掉在地上。5、证人燕某出庭作证，其证言的主要内容为：2014年3月6日下午3点半左右，燕某正在脚手架上进行修补工作，郑秀均干完其的一部分活，跟燕某说了一声准备下脚手架，下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燕某立即联系了司机王文强，与盛某一起将郑秀均送到了医院，没有空看现场有没有掉零件。工地上的脚手架是负责人王德军告知其采用双排扎法来扎的，扎脚手架时使用的扳手是普通扳手，使用扣件之前不试验，直接使用。二被告对两份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无法证明被告认可扣件断裂致郑秀均死亡一事，且原告不是与被告进行协商，而是纠集社会闲散人员对张成俊恐吓威胁；对三名证人证言的意见为：扎脚手架的工人没有建筑架子工资格证书及上岗证，没有对脚手架进行科学的设计计算，没有对租赁物进行检查验收就直接使用，三个证人的证言足以证明郑秀均死亡的原因是原告违法生产、管理不善。
另查，2014年3月12日，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之负责人张成俊向原告支付赔偿款7O000元。二被告主张该款项系在原告纠集社会闲散人员对张成俊进行威胁、恐吓的情况下支付，未举证证明。
原审中，原告陈述其主张的730000元款项包括：丧葬费23139元、死亡赔偿金565280元（28264元×20年）、被抚养人（郑洪银）生活费36965元（7393元×5年）、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以上共计725438元。原告陈述其实际支付的数额是480000元，另外250000元通过包工头曾现青支付，但未对曾现青支付的部分提交证据。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支款单等证据在案为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第一，本案是否需以安监局的调查及处理为前置程序；第二，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是否应对郑秀均的死亡承担责任；第三，郑秀均的合理损失；第四，原告是否有权向二被告追偿以及追偿的合理数额。关于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生产安全事故报告调查处理条例》第四条、第五条规定了发生生产安全事故后，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以及相关行政部门进行事故报告及事故处理应当遵循的原则，并非诉讼的前置程序。二被告关于本案应裁定不予受理的答辩意见不当，不予采信。关于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首先，从原告提交的与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负责人张成俊的第一份录音资料来看，张成俊认可其向原告提供的扣件系旧件，在使力不均的情况下，扣件存在断裂的可能；第二，证人赵某的证言称，在燕某与盛某将郑秀均送至医院后，其观察了现场，发现一截断裂后掉落的扣件；第三，原告提交的第二份录音资料中，张成俊有“你看我最少能拿多少”、“我把房产证押着”的陈述，结合张成俊实际支付70000元赔偿款的事实，可以推断，诉前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负责人张成俊与原告的协商过程中认可扣件质量存在问题的事实，双方就具体赔偿事宜进行过协商且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负责人张成俊已实际支付部分款项。虽然原告未提交直接证据证明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提供的扣件存在质量问题，但原告提交的上述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根据民事诉讼证据的高度盖然性原则，应当认定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提供的扣件存在质量问题，其对于郑秀均死亡一事负有责任；同时，原告在使用租赁物时，未对扣件进行初步的检查即投入使用，且明知郑秀均系从事高空作业的情况下未对其资质进行审查，违反了《建筑施工高处作业安全技术规范》中“攀登和悬空高处作业人员搭设高处作业安全设施的人员，必须经过专业技术培训及专业考试合格，持证上岗”的技术规定，原告本身亦存有过错。综上，以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负70％的赔偿责任，原告自负30％为宜。关于焦点三，原审法院认为，郑秀均之户口性质虽为农村户口，但其是在外务工过程中死亡，结合山东省平邑县白彦镇谷堆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关于郑秀均白1998年5月起即在外务工的证明，应当认定郑秀均长期在外务工且收入主要来源于城镇的事实，其死亡赔偿金应参照2013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为565280元（28264元×20年）；丧葬费应当参照2O13年度职工平均工资计算为23193元；郑秀均的被扶养人郑洪银之户口性质系农村户口，其扶养人为三人，故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算为12321．67元（7393元×5年／3人）；郑秀均因事故死亡，必然会给其家人造成一定的精神痛苦，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理由正当，但原告主张100000元过高，应以100OO元为宜。综上，郑秀均的合理损失应为610794．67元。关于焦点四，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故本案中，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就其承担责任的部分，按70％的比例向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追偿。根据郑昌胜出具的收条，结合山东省平邑县白彦镇谷堆村村民委员会以及陈纪传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原告已实际向郑昌胜等支付赔偿款480000元，协议约定的另外250000元未实际支付，故原告仅就已支付部分的70％即336000元进行追偿，但应扣除被告已支付的70000元。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系被告金千源公司设立的分支机构，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原告要求被告金千源公司对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理由正当，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威海钢模板租赁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赔偿款266000元（336000元一70000元）；二、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对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威海钢模板租赁分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二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400元，由原告负担5967元，二被告负担4433元。
宣判后，上诉人金千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郑秀均到底是被上诉人的职工还是雇员并不清楚，其死亡原因不明；断裂的扣件并不能确定是上诉人一方所有，被上诉人搭建的脚手架使用的扣件并非仅来源于上诉人一方，且扣件断裂有多种因素，使用不当或载荷过重都可能导致扣件断裂，无法确定是扣件本身存在质量问题；张成俊支付的7万元系个人行为，并不代表公司行为，也不代表张成俊认可断裂的扣件属上诉人一方。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认定事实有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威海市聚成水电工程有限公司答辩称，被上诉人将涉案工程发包给曾现青后由其雇佣郑秀均进行施工，在施工过程中，从上诉人处租赁的扣件断裂，致使郑秀均从高处坠落死亡，因脚手架扣件系特殊产品，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出租的扣件来源合法、质量合格，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上诉人所称扣件另有来源不属实；即使郑秀均与被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也不影响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行使追偿权；原审已经判令被上诉人就搭建脚手架的过程中存在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现并无证据证实扣件使用不当是郑秀均死亡的唯一原因，上诉人应承担相应责任；张成俊是原审被告的负责人，其支付7万元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原审被告金千源威海分公司述称，其支付7万元是受欺骗、威胁和恐吓的情况下支付的，将在另案中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其购买的扣件质量合格，不存在质量问题，该分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2011年4月28日河北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检验报告复印件和张成俊于2014年3月12日支付7万元时被上诉人出具的收条各一份，以证明涉案扣件系合格产品及其实际付款时间。经质证，被上诉人主张上述检验报告的真实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均无法确认，对收据中载明的付款事实予以认可；原审被告则同意上诉人的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作为钢管、扣件租赁单位对出租的钢管、件必须质量合格并具有质量保证书和检测证明；被上诉人作为施工单位应严格按照国家标准规范搭建施工脚手架，必须购买、租用具备产品生产厂家生产许可证、产品质量合格证明、检测证明和产品标识的钢管、扣件，使用前应按有关技术标准的规定进行抽样检测，不得使用不合格的钢管、扣件，即原审被告和被上诉人分别作为钢管、扣件的租赁单位和使用单位，均有义务防止不合格的钢管、扣件进入施工场地，以免在建筑施工作业中因钢管、扣件的质量问题发生人身伤亡事故。本案中郑秀均从脚手架上摔下后经抢救无效死亡，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原因，既可能是使用的钢管、扣件本身存在质量问题所致，也可能是工人操作不慎或是施工脚手架搭建不规范所致，抑或是多种因素综合所致。因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没有按《生产安全事故报告调查处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以查清事故原因，明确事故责任，现有证据难以认定郑秀均从脚手架上摔下的原因与上述因素的关联度。另外，被上诉人选择与郑秀均的亲属私下协商处理赔偿事宜，逃避依法应承担的安全生产事故责任，其对事故的处理方式应不予提倡和鼓励。基于上述理由，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郑秀均摔下脚手架的原因，被上诉人要求原审被告和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应不予支持。张成俊作为原审被告的负责人，事故发生后，其支付给被上诉人7万元的行为应系职务行为，原审被告辩称该付款行为系张成俊的个人行为且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支付，没有事实依据，且该款项现已实际支付，系原审被告对其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照准。综上，上诉人上诉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威经技区商初字第12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威海市聚成水电工程有限公司要求上诉人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和原审被告济南金千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威海钢模板租赁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400元，由被上诉人威海市聚成水电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967元，由被上诉人威海市聚成水电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明强
代理审判员 金永祥
代理审判员 潘 慧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梁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