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30208号
原告倪木汀，男。
委托代理人庞震，江苏首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健，上海恒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庆千商贸经营部。
投资人吴某某。
委托代理人赵林元，上海永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达峰，上海永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王俊，男。
委托代理人周龙泉，上海博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宇，上海博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海东联合毛纺厂。
法定代表人倪木汀。
被告上海东朝纺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凤英。
原告倪木汀与被告上海庆千商贸经营部（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庆千商贸）、王俊、上海海东联合毛纺厂（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海东毛纺厂）、上海东朝纺织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东朝纺织）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8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5年9月8日、9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倪木汀及委托代理人庞震参加了第一次庭审，原告倪木汀委托代理人王健参加了第二次庭审，被告庆千商贸委托代理人赵林元、被告王俊委托代理人周龙泉、周宇参加上述两次庭审，被告海东毛纺厂法定代表人倪木汀参加了第一次庭审，被告东朝纺织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了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倪木汀诉称，2013年5月7日，原告与被告庆千商贸、王俊、东朝纺织、海东毛纺厂签订《借款协议》。该协议约定：被告庆千商贸借款120万元（人民币，下同）给原告，被告王俊、东朝纺织、海东毛纺厂为原告的上述借款提供保证担保；借款期限从2013年5月8日到2013年11月7日。2013年7月2日，原告又与被告庆千商贸、王俊、海东毛纺厂签订《借款协议》。该协议约定：被告庆千商贸出借342.5万元给原告，被告王俊、海东毛纺厂为上述借款提供保证担保；借款期限从2013年7月2日到2013年9月30日。同日，应被告王俊要求，原告在被告王俊手写的《关于借款担保责任协议承诺》上签名。就2013年5月7日、7月2日被告王俊为原告向被告庆千商贸借款提供保证担保有关事项做出如下承诺：在被告王俊提供保证担保期间，原告将其厂房（权证编号：南集建第00900号）地块（浦东新区祝桥镇义泓村XXX号）及房屋设施用作抵押，抵押价值为281.5万元。一、抵押到期归还借款，被告王俊将放弃抵押厂房。二、上述借款到期不能归还的，则上述厂房归被告王俊所有。收购价为300万元。抵押价与收购价的差额为原告向被告王俊的借款。利率按月3%计算。后被告王俊声称其已向被告庆千商贸代偿原告的借款462.5万元，履行了保证担保责任，因而取得义泓村XXX号资产的所有权。2015年6月，被告王俊向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动迁办主张义泓村XXX号资产改良受偿人为其本人。原告认为，义泓村XXX号资产所有权人仍为原告。具体理由如下：
2013年5月7日《借款协议》、2013年7月2日《借款协议》均属无效合同。企业发放贷款系国家特许经营活动，被告庆千商贸是普通经营主体，无发放贷款资格。因此，上述两份《借款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无法律效力。其中担保条款可视为债权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2013年7月2日原告的承诺书性质系反担保合同，即被告王俊为原告的借款提供保证担保，原告将义泓村XXX号地块及厂房设施抵押给被告王俊，从而为被告王俊提供反担保。承诺书关于原告不按期还款的，则上述抵押物归被告王俊所有的约定属流质条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强制性归定，无法律效力。被告王俊承担保证担保责任的前提是主债权合同暨《借款协议》的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告庆千商贸向自然人发放贷款，违反了国家特许经营规定，显然，其与原告签订的上述《借款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合同无效情形。因此，即使存在被告王俊的上述代偿行为，该代偿行为系无效行为。被告王俊不能据此取得对原告的追偿权。退一步讲，即使上述《借款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被告王俊据此履行担保责任为原告代偿了借款，被告王俊也只能向原告主张要求归还其代偿的借款，不能依据上述《承诺书》直接取得抵押物。《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57条规定，当事人在抵押合同中约定，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物的所有权转移为债权人所有的内容无效。被告王俊依据《承诺书》在原告未按期归还借款时，不能取得抵押物的所有权。综上，上述两份《借款协议》及《承诺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无效合同自始不产生法律效力。被告王俊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主张抵押物所有权。据此，原告诉请判令：一、请求确认原告与被告庆千商贸、王俊、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分别于2013年5月7日、2013年7月2日签订的两份借款协议无效；二、请求确认2013年7月2日原告出具的《承诺书》无效；三、请求确认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义泓村老村部及围巾厂区域内（义泓村XXX号）房屋、场地等建筑物、构筑物及其相关资产所有权人为原告。
原告为证实其主张，提供如下证据材料：
1、2013年5月7日，由倪木汀为债务人、庆千商贸为债权人、王俊、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为保证人签订的借款120万元的借款协议；
2、2013年7月2日，由倪木汀为债务人、庆千商贸为债权人、王俊、海东毛纺厂为保证人签订的借款342.5万元的借款协议；
3、2013年7月2日，由倪木汀出具的《关于借款担保责任协议承诺》；
4、2014年1月25日，庆千商贸出具的情况说明；
5、庆千商贸、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的机读工商登记材料。
被告庆千商贸辩称，原告与其之间的借款协议依法有效，其已全额履行资金出借义务，并收到了被告王俊代原告归还的全部借款本息，因此本案中不存在原告所谓的返还或确认无效问题，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庆千商贸没有提供证据材料。
被告王俊辩称，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理由：一是两份借款协议均没有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且已经实际履行；二是原告出具的《承诺书》系为了让其为借款提供担保而主动所为，根本不是其所要求的；三是义泓村XXX号的资产是在原告无法归还借款的情况下，与其协商后转让的，成交价格远远超过约定的抵押价格，不是原告所坚称的流质抵押。
被告王俊为证实其主张，提供如下证据材料：
1、2013年11月1日、2014年1月23日由上海朗宇装饰有限公司汇划给庆千商贸的电子回单复印件；
2、2014年1月25日，庆千商贸出具的情况说明。
被告海东毛纺厂辩称，借款是为东朝纺织建厂房所借。被告海东毛纺厂没有提供证据材料。
被告东朝纺织未作答辩。
经质证，被告庆千商贸对原告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不能得出原告所主张的结论；被告王俊对原告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其系根据原告的要求才为原告代为归还了向被告庆千商贸的借款。被告海东毛纺厂对原告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借款数额有差异。原告对被告王俊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因为只要借款协议是无效的，则被告王俊的代偿行为当然无效；被告庆千商贸对被告王俊提供的证据没有异议。被告东朝纺织没有对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根据上述经过质证确认的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本院确认如下事实：2013年5月7日，由原告为债务人、被告庆千商贸为债权人、被告王俊、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为保证人签订《借款协议》，协议明确：原告向被告庆千商贸借款12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即从2013年5月8日至2013年11月7日止。协议还约定：如果债务人不能按时归还该笔借款，由保证人归还该笔借款，并愿意赔偿债权人到期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违约金，以到期还款金额的每天千分之二计算。协议签订后，被告庆千商贸按约向原告汇划借款。2013年7月2日，由原告为债务人、被告庆千商贸为债权人、被告王俊、海东毛纺厂为保证人签订《借款协议》，协议明确：原告向被告庆千商贸借款342.5万元，借款期限90天，即从2013年7月2日至2013年9月30日止。协议还约定：如果债务人不能按时归还该笔借款，由保证人归还该笔借款，并愿意赔偿债权人到期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违约金，以到期还款金额的每天千分之二计算。协议签订后，被告庆千商贸按约交付借款。2013年7月2日，原告向被告王俊出具《关于借款担保责任协议承诺》。该承诺明确：原告确认其于2013年5月7日向吴某某借款120万元、于2013年7月2日向吴某某借款340万元，被告王俊对上述两笔借款提供保证担保之事实；原告以其名下的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义泓村XXX号厂房地块及房屋设施（权证登记号：南集建第00900号）作抵押，抵押价值为281.5万元；到期原告归还借款，厂房仍归倪木汀所有；若借款到期不能归还，则抵押厂房归被告王俊所有，收购价为300万元，余款作原告向被告王俊的借款，利息按月息3%计算。后原告没有按时向被告庆千商贸归还前述两笔借款。
2013年12月13日，原告作为出让方、被告王俊作为受让方、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义泓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义泓村）作为相关方，签订《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转让范围为倪木汀与义泓村于2003年11月6日订立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确定的区域范围内现有约4，200平方米的建筑物、构筑物、用电和用水的设备及指标；转让区域内约3，800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转让总价为502.5万元；支付方式为由王俊个人独资的上海朗宇装饰有限公司代倪木汀归还庆千商贸借款462.5万元，由王俊代倪木汀支付尚欠义泓村的房屋出让款及历年来拖欠的土地使用费40万元。同日，倪木汀出具收条，确认已经收到被告王俊房屋产权转让款502.5万元（代原告归还被告庆千商贸借款462.5万元；代原告支付义泓村拖欠款40万元），被告王俊已经付清全部转让款。2013年12月15日，倪木汀就转让资产及相关资料向被告王俊进行了移交。2013年12月20日，义泓村与被告王俊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就义泓村老村部和围巾厂区域内土地租赁事宜达成一致，由被告王俊每年向义泓村支付租金1.8万元，于每年1月底前一次性支付，先付后用。
庭审中，被告王俊确认上述502.5万元由以下几笔款项组成：经多方协商，2013年11月1日上海朗宇装饰有限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被告庆千商贸代原告支付4，398，500元、2014年1月23日上海朗宇装饰有限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被告庆千商贸代原告支付226，500元、2014年1月22日被告王俊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分两次向义泓村支付的40万元（两笔各20万元、计40万元）。
2015年1月4日，被告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向本院提起诉讼称，义泓村XXX号厂房系其两公司于2003年11月6日从义泓村转让所得，原告并不是所有人，故倪木汀于2013年12月13日与被告王俊签订《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将上述资产转让给被告王俊系无权处分，诉请判令2013年12月13日原告作为出让方、被告王俊作为受让方、义泓村作为相关方所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无效。本院经审理后认为，义泓村XXX号厂房的买受人应为原告个人，故其对该厂房有完全的处置权，被告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的诉请不成立。2015年4月10日，本院判决驳回了被告海东毛纺厂、东朝纺织的上述诉请。后两被告提起上诉，但因没有缴纳上诉费用，被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按撤回上诉处理。
另查，被告庆千商贸系由自然人吴某某投资10万元成立的个人独资企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庆千商贸向原告两次出借款项的行为是否有效。原告认为，企业发放贷款系国家特许经营活动，被告庆千商贸是普通经营主体，无发放贷款资格，故其于2013年5月7日、7月2日与原告及本案其他被告签订的《借款协议》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被告庆千商贸认为其系案外人吴某某的个人独资企业，故上述两笔借款究其实质系吴某某个人出借给原告，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因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事由应属有效；被告王俊认为借款行为应属有效、且已经实际履行，故原告诉求不能成立。本院认为，上述两笔借款应属企业与个人之间为生产经营所需而作的借款，本案中原告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被告庆千商贸在从事放贷业务，两次借款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有关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情形，相关当事人也已经履行了出借义务及全额还款义务，故上述两次借款行为应属有效，原告的相关主张不能成立。而2013年7月2日原告出具的《关于借款担保责任协议承诺》是其向被告王俊就两次借款保证所提供的反担保，其无论内容还是形式均没有违反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属原告个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告要求确认无效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提出被告王俊与其所签订的义泓村XXX号厂房转让协议属流质抵押应属无效的意见，本院认为所谓流质抵押是指订立抵押合同时，抵押权人和抵押人在合同中不得约定在债务人履行期限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物所有权转移为债权人所有，该约定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的规定，应属无效。根据本案查明之事实，2013年7月2日原告出具的《关于借款担保责任协议承诺》中承诺义泓村XXX号厂房的抵押价为281.5万元、若原告不能按时还款后被告王俊的收购价为300万元，因原告在约定的最后还款时间2013年11月7日前没有还款，相关各方于2013年12月13日就上述义泓村XXX号厂房处置给被告王俊达成一致意见，502.5万元的价格是原告与被告王俊重新协商而达成的，并不是依据原借款担保条款而得出，且相关费用被告王俊均已支付完毕并已经实际占有，故上述对义泓村XXX号厂房处置过程并不属于流质抵押，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原告请求确认义泓村XXX号房屋、场地等建筑物、构筑物及其相关资产所有权人为原告所有的诉求不能成立。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倪木汀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3，800元，减半收取计21，900元，由原告倪木汀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徐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石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一百八十六条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五十三条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的，可以与抵押人协议以抵押物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抵押物所得的价款受偿；协议不成的，抵押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部分归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债务人清偿。
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一条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
第十四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行为无效：
（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
（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
（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
（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
（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
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五十七条当事人在抵押合同中约定，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物的所有权转移为债权人所有的内容无效。该内容的无效不影响抵押合同其他部分内容的效力。
债务履行期届满后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权人和抵押人可以协议以抵押物折价取得抵押物。但是，损害顺序在后的担保物权人和其他债权人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的有关规定。
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