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一终字第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乳山市兴东花园小区21-25号。
法定代表人徐国岩，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利民，山东北斗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威海市文登区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原名称为文登市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文登区小观镇金海路南首。
法定代表人方爱卿，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喜波，该公司法务部主任。
上诉人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德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威海市文登区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誉公司”）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民一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宏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利民、天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方爱卿及委托代理人刘喜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誉公司在原审诉称，2008年3月，天誉公司与宏德利公司签订了一份《联合开发合同书》，约定双方联合开发位于文登市南海新区金海路西的商业住宅楼项目，天誉公司提供土地使用权并承担后期小区绿化，宏德利公司承担剩余的合同义务。合同签订后，2008年3月26日，天誉公司取得涉案地块土地使用权证。2009年6月3日，宏德利公司通知天誉公司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宏德利公司的行为违反了涉案合同第八条第2款第（3）项关于合同解除权属于天誉公司的约定，系宏德利公司单方违约并给天誉公司造成损失，其应承担赔偿责任。天誉公司并未接收宏德利公司投入的资产及工程项目，根据涉案合同第八条第2款第（3）项之约定，宏德利公司的相关损失应自行承担。请求判令：一、宏德利公司支付违约金200万元；二、宏德利公司承担合同判决解除前发生的土地使用税及贷款利息损失100万元。
宏德利公司在原审答辩并反诉称，涉案合同约定以天誉公司的名义在文登市南海新区联合开发商业住宅楼项目，因天誉公司无房地产开发资质，无法办理各项手续，房地产项目无法开发，涉案合同无效。并且天誉公司不承担合同风险，非真正意义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天誉公司在没有完成项目开发投资总额25%的情况下，系名为合作实为土地使用权转让，涉案合同无效。故天誉公司请求支付违约金、土地使用税及利息，无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天誉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时，宏德利公司已为涉案房地产合作项目前期准备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因天誉公司无房地产开发资质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故反诉请求天誉公司赔偿其相关投入损失1387142.10元。
原审法院认定，2008年3月26日，天誉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证号为文国用（2008）第YD-11002号位于文登市小观镇滨海路北、金海路西面积为109212平方米（约222亩）的土地使用权，并为此支付土地出让金46842000元。
2008年3月，天誉公司与宏德利公司签订《联合开发合同书》约定，1、双方以天誉公司的名义联合开发涉案商业住宅楼项目，宏德利公司需以天誉公司的名义办理该项目报批报建等审批手续；2、【建设期限】工程需于2008年5月1日前开工，至2009年12月份竣工并经主体验收；3、【投资比例及收益分配】天誉公司以涉案土地使用权和小区绿化作为该项目投资，宏德利公司负担前期建设费用和建设期间的工程投资及办理土地证相关税费，房产销售交易税费。由双方按照所分配的房屋建筑面积各自承担，土地使用税由天誉公司承担26%、宏德利公司承担74%。开发项目的商品房分配比例为天誉公司分得26%、宏德利公司分得74%；4、【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即合同第八条第2款第（3）项】因宏德利公司资金问题或人员不齐备等原因，致使项目中途停止2个月以上无法正常进展的，或根据项目计划进度，逾期3个月以上的，天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相关损失宏德利公司自行承担；6、【违约责任】一方无正当理由擅自中止合同的，向对方承担违约金200万元。
合同签订后，宏德利公司为涉案合作开发投入了前期费用，文登市地方税务局向天誉公司催收涉案土地使用税546060元（218424元＋327636元=546060元），该费用尚未缴纳。2009年12月天誉公司取得房地产开发暂定资质。后因合同履行问题成诉，天誉公司诉至法院。宏德利公司辩称其未违约，双方之间的联合开发协议业经双方协商解除，为支持该抗辩主张，宏德利公司提供2009年6月3日双方签订的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其上载明：“在2008年4月我公司与文登市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因受金融危机影响，资金得不到解决，故停止开发，经双方协商同意解除《联合开发合同》”。该合同书下方天誉公司法定代表人处签字为“方爱卿”。天誉公司对该解除书中的法定代表人“方爱卿”签名笔迹有异议，并申请笔迹真伪鉴定。2012年4月14日，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以依据现有样本无法出具明确性鉴定意见为由终止鉴定委托。2013年6月13日，经双方当事人共同选定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为：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上的“方爱卿”签名与样本签名系同一人所写。经质证，宏德利公司无异议；天誉公司不认可该鉴定意见，申请重新鉴定。
原审认定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联合开发合同、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鉴定意见、土地使用税催缴函、环评报告、工程决算书等相关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问题，一是涉案合作开发合同的性质、效力应如何认定；二是涉案合作开发合同是否业已解除；三是双方是否违约，应否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应否赔偿对方相关的经济损失。
关于合同性质及效力问题，原审认为，涉案《联合开发合同》由双方当事人订立，以天誉公司提供出让土地使用权并进行小区绿化建设、宏德利公司提供资金等作为共同投资，双方共享利润、共担风险，该协议实质内容系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依约履行。虽然合同约定以天誉公司名义办理该项目报批、报建等审批手续，但宏德利公司具有房地产开发资质，天誉公司在诉前已经取得房地产开发暂定资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的当事人一方具备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故宏德利公司辩称涉案合同无效，于法无据，不予采纳。
关于涉案联合开发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的问题，原审认为，宏德利公司主张该合同经双方协商解除并提供《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一份佐证，天誉公司对该合同书中其法定代表人“方爱卿”签名的真实性有异议，但经双方共同选定的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认为《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上的天誉公司法定代表人“方爱卿”签名与样本签名系同一人所写。故应认定双方已于2009年6月3日协商解除了涉案联合开发合同。天誉公司对该鉴定意见有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但未提供证据证实该鉴定意见存在程序及实体方面的瑕疵，故对其重新鉴定申请，不予支持。
关于双方是否违约及责任承担的问题，原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即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不表现为违约责任，而是表现为返还不当得利、赔偿损失等形式的民事责任。根据《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载明的内容，双方协商解除合作开发合同的原因是“受金融危机影响，资金得不到解决”，而宏德利公司的合同义务是提供资金，其未能提供开发资金导致合同不能履行，责任在宏德利公司，应赔偿天誉公司合理的经济损失。该损失应包括天誉公司购买涉案土地占用资金的利息损失、可得利益损失和土地使用税费的损失，但鉴于解除合同系双方协商解除、土地使用税未缴纳尚未形成天誉公司实际损失、宏德利公司为涉案项目已经投入了前期费用1387142.10元、2008年金融危机情势变更等因素，从平衡双方经济利益的角度，根据双方涉案合同的约定“一方无正当理由擅自终止合同的，向对方承担违约金200万元”，该约定系双方对未能合作开发房地产形成对方损失的合理预期，以该约定的200万元确定天誉公司的实际损失较能符合双方心理预期及本案的实际情况，应予以认定。故对天誉公司请求宏德利公司支付其经济损失中200万元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
根据合同第八条第2款第（3）项“因宏德利公司资金问题或人员不齐备等原因……相关损失宏德利公司自行承担”的约定，涉案《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载明宏德利公司“资金得不到解决”，其因合作开发形成的相关损失1387142.10元应自行承担，故宏德利公司反诉请求天誉公司赔偿其相关投入损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文登市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经济损失200万元；二、驳回文登市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5800元，由文登市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1933元，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3867元；反诉案件受理费8642元，由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宏德利公司上诉称，一是天誉公司请求宏德利公司支付违约金200万元和承担合同解除前发生的土地使用税及贷款利息损失100万元，而原审却判决宏德利公司给付天誉公司经济损失200万元，违背了“不告不理”的原则。二是天誉公司未取得房地产开发资质，导致项目开发无法进行，责任完全在天誉公司一方；宏德利公司已按约定进行了开发手续报批和资金投入，没有任何过错，合同解除系因天誉公司违约造成。天誉公司没有提供证据来证明其损失的存在，即使有损失也与宏德利公司无关，原审对天誉公司损失的认定不正确。三是因天誉公司没有房地产开发资质，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双方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无效，原审认定合同有效系对相关法律规定理解不当所造成。四是宏德利公司为履行合同而进行了前期准备工作，相关投入在合同解除后已归天誉公司所有，该投入应作为宏德利公司损失由天誉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天誉公司的诉讼请求，支持宏德利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天誉公司答辩称，一是天誉公司诉讼请求总额为300万元，原审判决宏德利公司赔偿200万元并未超出天誉公司诉讼请求范围。二是涉案合同解除的根本原因是受金融危机影响，资金得不到解决，而提供资金的义务依约应由宏德利公司承担，其未提供资金导致合同不能履行，其应承担相应责任，原审对合同解除原因的认定是正确的。三是双方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宏德利公司以天誉公司无房地产开发资质为由而主张合同无效，但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只要双方当事人一方具备房地产开发资质，就应认定合同有效。四是根据双方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第8条第2款第3项约定，因宏德利公司的资金问题、人员不齐备等原因，由此造成的损失由宏德利公司自行承担。双方解除合同的主要原因就是宏德利公司资金不到位造成的，原审未支持宏德利公司的反诉请求是正确的。五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6条规定，买卖合同因违约而解除合同的，守约方主张必须适用违约金条款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根据该司法解释精神，宏德利公司提出解除合同，是其违约所致，天誉公司可以向宏德利公司主张其支付违约金。请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2008年3月26日，天誉公司取得了涉案宗地的《国有土地使用证》。2009年12月，天誉公司取得房地产开发暂定资质。2011年5月9日，天誉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本案开庭后，宏德利公司提交了2009年4月5日和6月5日威海中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天誉公司所签订的《房地产项目合作开发协议书》及2009年7月22日的《补充协议》和《解除合同通知书》、《起诉书》，拟证明天誉公司在解除与宏德利公司合作开发合同之前就与威海中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作进行房地产开发，系天誉公司故意违约。天誉公司抗辩称系在宏德利公司不投资的情况下才拟与威海中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作进行房地产开发。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宏德利公司与天誉公司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是否合法有效；二是导致双方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解除的原因是什么；三是原审判决宏德利公司支付天誉公司经济损失200万元是否超出了天誉公司的诉讼请求范围；四是宏德利公司原审反诉请求应否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一，宏德利公司与天誉公司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是否合法有效。宏德利公司上诉主张因天誉公司无房地产开发资质，双方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无效。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的当事人一方具备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应当认定合同有效。当事人双方均不具备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取得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本案中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宏德利公司具有房地产开发资质，依法应认定涉案《联合开发合同书》合法有效。即使以天誉公司名义进行房地产开发，鉴于天誉公司在起诉前就已经取得了房地产开发暂定资质，依法亦应认定涉案《联合开发合同书》合法有效。再则，宏德利公司与天誉公司签订《联合开发合同书》时不存在意思不真实、不自由等其他无效民事行为的情形。因此，对宏德利公司上诉主张涉案《联合开发合同书》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二，导致双方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解除的原因是什么。宏德利公司上诉主张天誉公司违约导致合同解除。本院认为，2008年3月，天誉公司与宏德利公司签订《联合开发合同书》约定，天誉公司以约222亩建设用地使用权和该项目的全部绿化（即苗木购进与种植）作为该项目的全部投资；宏德利公司负担该项目建设的前期费用和建设期间的工程投资。2008年3月26日，天誉公司取得了涉案宗地的《国有土地使用证》；宏德利公司亦负担了该项目建设的前期费用。双方在《联合开发合同书》履行初期均无违约行为。但由于宏德利公司未履行后期工程建设期间的资金投入义务，系导致涉案开发项目不能如期进行的主要原因，亦使天誉公司无法履行其绿化义务，其责任在宏德利公司一方。2009年6月3日，双方所签订的《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更进一步表明系宏德利公司资金得不到解决，而停止开发。因此，宏德利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关于本案开庭后宏德利公司提交了2009年4月5日和6月5日威海中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天誉公司所签订的《房地产项目合作开发协议书》等证据，拟证明天誉公司在解除与宏德利公司合作开发合同之前就与威海中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进行房地产合作开发，系天誉公司故意违约问题。本院认为，宏德利公司与天誉公司2008年3月就签订了《联合开发合同书》，根据合同约定工程项目在2009年12月竣工并经主体验收，但由于宏德利公司在合理期限内并未投入后期建设资金，直至2009年4月双方联合开发并没有任何进展，双方之间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客观上已终止履行，联合开发合同事实上也已经解除，2009年6月3日，宏德利公司与天誉公司所签订的《解除联合开发合同书》只是双方对上述事实状态进一步确认而已。天誉公司在宏德利公司不能投资的情况下，为避免自身损失的进一步扩大而寻求与他人合作亦在情理之中。因此，对宏德利公司该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三，原审判决宏德利公司支付天誉公司经济损失200万元是否超出了天誉公司的诉讼请求范围。宏德利公司上诉主张原审超出天誉公司诉讼请求范围判决不正确。本院认为，天誉公司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为宏德利公司支付其违约金200万元，并承担合同判决解除前发生的土地使用税及贷款利息损失100万元。天誉公司诉讼请求总额为300万元，原审判决宏德利公司支付天誉公司经济损失200万元并未超出天誉公司的诉讼请求范围。宏德利公司就该问题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四，宏德利公司原审反诉请求应否支持。宏德利公司上诉主张其在原审反诉请求应予支持。本院认为，双方所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书》约定，若因宏德利公司资金问题或人员不齐备等原因，致使项目中途停止2个月以上无法正常进展的，或根据项目计划进度，逾期3个月以上的，天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相关损失宏德利公司自行承担。宏德利公司只进行了工程项目开发的部分前期工作，并未投入后期工程建设资金，直接导致项目开发停滞。因此，原审依据双方合同约定认定宏德利公司相关损失应自行承担并无不妥。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509元，由威海市宏德利房地产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爱华
审 判 员 刘卫红
代理审判员 张 磊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