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74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鑫爱达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
嘉兴市嘉善县陶庄镇翔南路13号。
法定代表人周爱兴，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炯，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丹，北京市中闻（上海）律师事务所。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东方集团轻工业品进出口有限公司。
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庆春路***号*****层。
法定代表人徐志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新，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芳，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鑫爱达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爱达公司）因与
被上诉人浙江东方集团轻工业品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进出口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2民初21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4年底，鑫爱达公司与案外人境外公司onthemoveimportsinc达成一批货物买卖协议，2015年3月6日，东方进出口公司收到该境外公司银行转账41664.51美元，2015年3月19日，东方进出口公司收到该境外公司银行转账21104.18美元，合计62768.69美元。现鑫爱达公司认为其所使用的电子邮件服务商遭黑客入侵，致使境外公司向仿冒邮件中所指定的东方进出口公司账户转账，东方进出口公司应将其收到的货款返还鑫爱达公司，故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东方进出口公司返还不当得利货款共计61916美元，按到账日汇率中间折算人民币386142元；2、东方进出口公司返还不当得利货款产生利息共计人民币46418.9元（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自2015年3月19日暂计至2017年3月31日），此后利息仍按上述标准计算至东方进出口公司实际付清之日止；3、东方进出口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在庭审过程中，鑫爱达公司将第一项诉讼请求中的金额调整为62768.69美元，折算成人民币为386080.519元。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不当得利是指无法律上的原因而受财产利益，致他方受损害，应负返还的义务。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包括：一方取得财产利益、一方受到损失、取得利益与所受损失间有因果关系以及无法律上的根据。所谓无法律上的根据指取得利益并继续保有利益欠缺正当性或法律依据。不当得利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具备其他法律关系时的请求权基础。首先，对于上述构成要件，应由主张不当得利的鑫爱达公司承担证明责任。本案中，东方进出口公司在抗辩过程中举证证明其从案外人onthemoveimportsinc公司收取的款项系其与另一境外公司的货款，鑫爱达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东方进出口公司收取款项无合法依据。故鑫爱达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之不利后果。其次，鑫爱达公司虽以不当得利提起本案诉讼，但其陈述事实和理由认为其与境外公司onthemoveimportsinc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鑫爱达公司越过理应向其支付货款的onthemoveimportsinc公司，向东方进出口公司主张不当得利之诉。而其请求权源于合同之债而非不当得利之债，本案并不具备适用不当得利的请求权基础。最后，基于特定基础法律关系而产生的纠纷，当事人必须就其基础法律关系展开诉讼，而不能避开基础法律关系直接提起不当得利诉讼。否则，必会造成不当得利诉讼的滥用。综上所述，鑫爱达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浙江鑫爱达机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788元，减半收取计3894元，由浙江鑫爱达机械有限公司负担。浙江鑫爱达机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
宣判后，鑫爱达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未依法查明全部事实、准确适用法律，判令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导致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严重受损。一、争议货款系上诉人在正常交易中取得的应收货款。上诉人与案外人境外公司(onthemoveimportsinc)在2014年年末达成货物买卖协议，根据该协议，上诉人分别于2014年12月10目、12月25目将总计62778．69美元的三批货物发往境外公司指定地点。但上诉人在业务往来中所使用的电子邮件服务提供商受黑客入侵，导致境外公司根据黑客邮件变更前述货款的收款账户及收款公司名称，即2015年3目3日境外公司以电汇方式向黑客指定的银行账户即被上诉人账户(63×××79，中信银行杭州分行)转入4l669．51美元(对应的外汇账户为：73×××24)，3月12目，以相同方式向被上诉人同一账号转入21109．18美元。上诉人发现未收到前述货款后，与境外公司联系获得黑客变更后的收款账户及收款公司信息，于2015年4月21日至嘉善县公安局陶庄派出所报案，讲明：(1)境外公司将41709.51美元(含40.00美元手续费)、21149．18美元(含40.00美元手续费)汇到63×××79的账号上；(2)境外公司基本信息；(3)境外公司具体联系人为HarveyAbuikoff,邮箱地址为ｏｎｔ×××＠ａｏｌ.ｃｏｍ；(4)该境外公司另一在安吉的供货商亦遭遇同样的问题，派出所立案后银行冻结收款公司账户。综上，争议货款系上诉人在正常交易中取得的应收货款。二、被上诉人无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上诉人的损失。1、上诉人已经提供公安机关报案记录、公安机关调取的被上诉人账户记录(实际进账金额分别为41664．51美元、21104．18美元，推测由中间银行扣除5．00美元手续费，结合此前收取的40．00美元手续费，上诉人认为一般跨境支付需要至少经过一家境外银行以及一家境内银行方进入境内账户，不同银行分别扣款属正常情形)为证，证明境外公司错误地向被上诉人名下账户进行支付。被上诉人无合法依据，取得争议货款，且经上诉人催告后不予返还的行为，已经造成了上诉人的严重损失。2、上诉人对己方为争议货款实际应收款方的证明，也同样是对被上诉人无合法根据取得该等不当利益之证明。不当得利之债的关键应在于被上诉人取得货款是否具有合法依据，本案中，上诉人已就被上诉人没有合法依据取得利益提供了证据，属于主张消极事实，被上诉人取得货款有合法依据属于积极事实，应由被上诉人自行主张，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在原审庭审中提供的证明争议款项系其经交易取得的相关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仔细对比被上诉人提供的所谓“证据”，也可发现其在往来邮箱、水单、电汇单、签名、金额等方面均存在模仿、伪造痕迹。3、尽管如此，原审法院并末将上诉人提供之证据作为判决的依据，而直接认定上诉人末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收取款项无合法依据，这是将法官本身对双方提供证据的“自由心证”归结为上诉人之举证不能，由上诉人承担该不利后果，存在事实认定错误。退一步讲，如果被上诉人基于合法交易取得争议货款，上诉人作为一个在嘉善县的非同行业公司，如何能就相应金额及事实在调取记录前先行向公安机关报案？如何能得知被上诉人在该时间取得该等金额的货款这一非公开商业交易事实？三、上诉人请求返还不当得利不构成不当得利诉讼之滥用，应为商事环境下对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合理援引。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之规定，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一方受益；(二)另一方受损；(三)一方受益与另一方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四)一方受益无合法依据。本案中，被上诉人受益，上诉人受损，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且被上诉人受益无合法依据。因此，本案系因不当得利产生的纠纷，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返还货款共计62778．69美元。2、诚然，该等不当得利系境外公司错误向被上诉人支付而产生，而上诉人与境外公司之间为债权债务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债权债务关系。从保守的民法理论分析，上诉人具有的是向境外公司的债权请求权，境外公司具有对被上诉人的不当得利请求权。但是，本案上诉人、境外公司及被上诉人间不仅是民事法律关系，也同时是商事法律关系。商事行为以交易进行、实现营利为目的，应力求交易迅捷，只有交易便捷，从事商事交易之人才能多次反复交易而达到营利目的，交易迅捷原则为商事法律关系中的基本原则，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作为商事活动的交易主体也应遵守执行。再者，法律仅规定“造成他人损失”，亦未将该等损失限制为不当得利的直接损失，亦未明确排除由不当得利行为造成的间接债权损失。在境外公司末跨境向被上诉人主张不当得利，而境外公司亦未就上诉人的损失进行赔偿的情况下，本案事实上存在因被上诉人无合法依据的获益造成上诉人损失的事实，因此上诉人请求返还不当得利不构成不当得利诉讼之滥用，应为商事环境下对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合理援引，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2民初2167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2、依法判令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如下不得当利货款及利息：(1)返还不当得利货款共计62778.69美元，按到账日汇率中间价折算人民币386142．02元；(2)返还不当得利货款产生利息(截至2017年3月31日)共计人民币46418．94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暂计算至2017年3月31日)。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东方进出口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一、上诉人的第一项上诉理由并无事实依据。上诉人称争议货款系上诉人在正常交易中取得的应收货款，并称上诉人与案外人境外公司(OntheMoveImportsInc．)在2014年末达成货物买卖协议。根据该协议，上诉人分别于2014年12月10日、12月25日将总计62778．69美元的三批货物发往境外公司指定地点。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订单、装箱单、发票、提单无法证明其与其境外客户之间存在货物买卖的法律关系，其真实性和关联性均不能据以支持其提出的前述上诉理由：1、上诉人称其提供的三份订单及所附单据均系通过与客户邮件往来达成或传递，但上诉人并未提供经证据保全的公证文书，证明其达成或传递相关订单、单据的邮件，不能证明该等证据的来源，也无法体现上诉人与其境外客户缔结上述订单的过程。2、上诉人所提供的三份订单由境外客户发出，均列明“作为接受，请签署本订单并用传真退回”的要求，但上述订单上并无上诉人的签章，不能证明上诉人作为卖方签署了该订单。并且，上述订单作为确定双方货物买卖合同关系的基本文件，并没有约定货款的支付方式及时间。3、上诉人提供的三份订单列明的货款总额与相应的发票金额不一致，也与上诉人的诉称不一致。4、在同一批货物买卖合同关系项下，上诉人提供的三份发票和三份装箱单上列明的货物名称、数量不一致。5、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订单项下的三份海运提单，作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和交付货物的物权凭证，均无签发提单的承运人的盖章，不能证明上诉人己向其境外客户实际履行了交货义务。二、本案的争议款项系被上诉人基于其与客户之间的真实贸易关系而获得的合法货款，并非不当得利收入。被上诉人系一家有着三十多年进出口业务历史的专业外贸公司，公司为“中国企业500强”浙江省国际贸易集团有限公司成员企业，主要从事商品进出口贸易，与世界上1OO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000多家客户，建立了良好的贸易关系。本案项下上诉人讼争的货款，实为被上诉人的客户向被上诉人购买厨房用品而支付的货款的一部分。具体事实如下：1、被上诉人的客户HKIMPERIONIGLTD(“客户”)于2014年10月13日与被上诉人共同签署了14E2001204号合同，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17日向客户签发了上述合同项下编号为142001245的发票和装箱单，发票合计金额为64569.60美元。上述发票项下的货物于2014年10月24日装船出运，提单号为RQDLOSSl410404。2、客户于2014年10月17日与被上诉人共同签署了14E2001058和14E2001059号合同；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27日向客户签发了上述合同项下编号为142001251的发票和装箱单，发票合计金额为143334．80美元。上述发票项下的货物于2014年10月29日装船出运，提单号为RQDLOSSl410505。3、客户于2014年9月17日向被上诉人发送了经双方共同签署的14E2001192和14E2001198号合同；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31日向客户发送了被上诉人根据上述合同出具的编号为142001243的发票和装箱单，发票合计金额为86503．20美元。上述发票项下的货物于2014年11月3日装船出运，提单号为NBLOS4080779。4、在被上诉人依据上述合同约定履行货物交付义务后，客户分别于2015年3月4日和2015年3月12日向被上诉人发送了两份经汇款方签署的国际汇款凭证，汇款金额分别为41669．51美元和21104．18美元。经双方对账确认，上述汇款分别用于支付142001245、142001251、142001243号发票项下的部分货款。5、根据汇款方OntheMoveImportsInc．签署的上述两份《国际对外电汇单》的载明：汇款确认单会在汇款完成后立即发送给客户，且汇款交易也记录在客户的账户对账单中。如果客户认为汇款有误的，应在收到IDBANKN．A对账单或确认单之目起15日(以较早者为准)内向银行提出，否则将视对账单或确认单的记录无误，且银行将不对此承担任何责任。显然，如果本案的汇款真如上诉人所言是错误汇款，那么也应当由其客户ontheMovelmportsInc．在发现后提出，而事实上ontheMovelmportsInc．并未就此向银行或被上诉人提出异议。由此可见，本案的争议款项系被上诉人基于其与客户之间所缔结的国际货物买卖合同而获得的货款收入，并非上诉人诉称的不当得利收入。三、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不当得利关系，上诉人并非不当得利诉讼之债的债权人如上所述，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并无事实依据，双方之间根本不存在所谓不当得利之债关系。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2、根据上述关于不当得利的法律规定，如果诚如上诉人所称，上诉人境外客户OntheMoveImportsInc．因黑客侵入上诉人电子邮件服务提供商而错误地将货款汇入被上诉人账户，则因此而受到损失的应该是上诉人所称的案外人OntheMoveImportsInc．，而上诉人才是真正的案外人。形成不当利得之债关系的主体应当分别为境外客户0ntheMoveImportsInc．与被上诉人，继而应当由境外客户ontheMoveImportsInc．作为债权人请求被上诉人返还该等货款，行使不当得利之债请求权。然而本案的起诉主体却为上诉人而非境外客户OntheMoveImportsInc。3、根据上诉人的主张，其债权实为合同之债。根据上诉人诉称，其与境外客户于2014年末达成货物买卖协议；上诉人根据协议向境外客户交付了价值总计61916美元的货物，而境外客户未能向上诉人履行货款支付义务。据此，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上诉人对货款的权利主张系基于其与境外客户之间的货物买卖关系而要求境外客户履行货款支付义务，即合同之债请求权，其权利来源并非不当得利之债关系。4、事实上境外客户并未作为不当得利之债权人向受益人主张权利，因此上诉人也无权越过上述法律关系径行向被上诉人主张债权。上诉人在其上诉状中承认“在境外公司未跨境向被上诉人主张不当得利，而境外公司亦未就上诉人的损失进行赔偿的情况下”，但上诉人认为其诉请为对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合理援引，其所谓的请求权的援引在法律上并无依据。5、被上诉人进一步认为上诉人诉称的所谓其受损与被上诉人受益并不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未收到货款，其原因是OntheMovreImportsInc．公司未向上诉人支付货款，OntheMoveImportsInc．并不因为所谓的误汇款项而被免除其对上诉人所负有的合同之债务。而被上诉人并非所谓的不当得利受益方，因为其债权是基于真实贸易合同关系项下的货款，且OntheMoveImportsInc．对此并无异议。综上所述，被上诉人特此请求人民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驳回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鑫爱达公司是以不当得利的案由向原审法院起诉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依照鑫爱达公司的诉称，是因为其电子邮件服务提供商受黑客入侵，导致其客户OntheMovreImportsInc将应付给鑫爱达公司的货款61916美元汇到了东方进出口公司的账户，据此，作为受害人应为OntheMovreImportsInc，而鑫爱达公司与OntheMovreImportsInc仅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现以不当得利为由向东方进出口公司主张权利，缺乏法律依据。因此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应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88元，由浙江鑫爱达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建明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日
书记员 潘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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