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21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济南市天桥区北园街道办事处黄桥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天桥区东泺河西侧。
法定代表人：刘仕军，该居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贾广哲，山东筱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宋玉环，该居民委员会副主任。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济南市拆迁服务公司。住所地：济南市市中区经六纬一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红兵，山东聚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邢林，山东聚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济南市天桥区北园街道办事处黄桥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黄桥居委会）因与被申请人济南市拆迁服务公司（以下简称拆服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鲁民一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黄桥居委会申请再审称：（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判令黄桥居委会赔偿拆服公司工程款、土地款14296284元及利息，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从1999年开始合作至2006年解除合作关系，黄桥居委会与拆服公司共有四个合作项目。第一个项目为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所约定，具体项目为黄桥小区第1、2、4、5、8、9号商品楼；第二个项目为2001年11月5日《合同书》所约定，具体项目为历黄路以东，建设11层回迁楼；第三个项目为2001年11月20日《补充协议》所约定，具体项目为火车东站联合开发商品房；第四个项目是拆服公司向黄桥居委会购买位于东泺河以东梁府小区的6栋住宅楼，拆服公司进行改造升级后以商品房形式对外销售。前三个项目项下的土地，互不连接，被东洛河路、北园大街、历黄路分割开来。其中黄桥小区6栋楼和历黄路11层回迁楼开工建设完毕；而火车东站项目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一直未能履行，目前该土地仍处于闲置状态。就第四个合作项目，拆服公司共计需向黄桥居委会支付工程款2982万元。�述四个项目基本在同一时间段内进行，双方往来款项非常复杂。一审中，拆服公司放弃的67676.67元土地款是为购买梁府小区6栋住宅楼而支付的部分款项。2001年7月17日黄桥居委会收取的五百万元工程款是在2001年11月20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之前发生的，而且《补充协议》也未说明签约前该笔款项已经存在，这五百万元工程款与火车东站项目无关，也与11层回迁楼的项目转让费用无关。只有全面核对这四个项目的账目，才能理清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拆服公司仅节取其中部分合作项目诉求返还工程款，一审法院未全面查清案件事实，断章取义，判令将本不应返还的工程款返还，应予撤销。
（二）一审判决第三、四项判令黄桥居委会赔偿拆服公司工程款16384170元及利息，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此项纠纷系联合开发纠纷，并非施工合同纠纷。由于联合开发合同无效，拆服公司建设11层回迁楼的经济损失，应当以拆服公司实际发生的损失数额来计算，而不能以拆服公司与施工方约定的固定造价计算。第一，根据2001年11月5日签订的《合同书》，双方合作开发面积共计约5万平方米，其中回迁房面积1.3万平方米，联合开发面积3.7万平方米。因拆服公司法定代表人涉嫌经济犯罪被司法机关查处，拆服公司无法正常运营，所以在建成11层回迁楼之后，双方即终止了联合开发。因此本纠纷不是典型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而是由于拆服公司无法继续履约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责任完全在拆服公司，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拆服公司自行承担。退一步讲，即使需要双方分担损失，基于公平原则，黄桥居委会也只能分担损失的一半。第二，拆服公司并未完全支付施工方济南亨德兴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亨德兴公司）工程款项，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所付款项都用于11层回迁楼的建设。第三，应当按照市场价格，而不是按照拆服公司与亨德兴公司约定的工程造价确定工程款。建设11层回迁楼的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对于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规定，应当按照过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责任。本案中，拆服公司在没有任何建设手续的情况下开工建设，盲目投资，对造成的损失负有重大过错，应当分担损失。一审法院判决黄桥居委会按照拆服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施工合同》支付款项，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实际上，拆服公司与亨德兴公司的《施工合同》签订于2003年，当时济南市同地段房地产的工程造价为700元∕㎡左右，而《施工合同》约定的固定价为1190∕㎡，此种定价显失公平。
（三）一审判决第五项判令黄桥居委会赔偿拆服公司503934.41元，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确�错误。一审判决认为该费用物化于火车东站项目中，应由黄桥居委会赔偿，该理由根本不能成立。首先，拆服公司支付的平整土地、修建围墙等费用，完全是为其经营目的而花费，黄桥居委会没有因此受益。其次，拆服公司在规划方案确定前擅自开工建设，盲目投资造成的损失，责任应自负。再次，当时所建的围墙早已拆除，所谓“物化于项目中的成果”，是黄桥居委会和上级部门天桥区北园街道办事处自建，与拆服公司无任何关系。
（四）一审判决第七项驳回黄桥居委会的反诉请求，属于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第一，本案中，本诉与反诉讼争的土地及建设工程权属、开发手续等情况完全一致，一、二审法院却采取差别对待原则，对于拆服公司的工程款予以全部支持，对于黄桥居委会的请求却予以驳回。第二，黄桥居委会申�对案涉黄桥小区6栋商品房及其附属设施（共11处房产）的建筑面积进行司法鉴定，申请法院依职权就案涉土地权属向济南市国土资源局天桥分局调查取证，一审法院在长时间内都未予答复，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剥夺了再审申请人的诉讼权利。第三，一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驳回了黄桥居委会的反诉请求，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黄桥居委会的反诉请求并不是按照合同约定分配房地产项目利益，而是基于联合开发合同无效而提出的损失赔偿。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保护，而不是驳回起诉。综上，黄桥居委会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拆服公司提交答辩意见称：（一）一、二审法院已经查明，黄桥居委会与拆服公司之间就本案共涉及三份合同，分别是2000年6月28日的《合同书》、2001年11月5日的《合同书》、2001年11月20日的《补充协议》。从上述三份合同的内容不难看出，2000年6月28日和2001年11月20日的合同是指火车东站项目。首先，《补充协议》载明，是“按照2000年6月份甲乙双方签订的合作合同内容，特制定补充协议如下”；其次，《补充协议》第一条、第三条明确指出火车东站联合开发协议为“3：7分成，甲方负责土地手续，乙方投资建设”、“补充协议和正式合同共同有效”。因此，在2006年6月28日《合同书》没有明确指出合作开发范围的前提下，其开发范围应结合2001年11月20日的《补充协议》来确定，即开发范围就是火车东站项目，这才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鉴于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中从未体现“黄桥小区”的有关内容，故黄桥居委会所提出为黄桥小区6栋楼的项目合同，没有事实基础。
（二）关于黄桥居委会提交的三份购买梁府小区房产的合同。该合同所涉权利义务关系既不在本诉、也不在反诉范围内，与本案无关。
（三）拆服公司在本案中放弃的67676.67元是合理行使自己的诉讼权利，并不代表拆服公司不在其他诉讼中另行主张。
（四）关于黄桥居委会提交的2001年7月17日500万元记账单底联。拆服公司认为，此证据收据联已经过开庭质证。鉴于双方已于2000年6月28日就火车东站项目签订了《合同书》，依据该《合同书》的约定付出上述款项并无不当，而2001年11月20日《补充协议》只是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的补充合同。因此，从时间上讲，双方依据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付款无可厚非。
（五）由于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拆服公司已将11层回迁楼建成并交由黄桥居委会入住使用，客观上已无法返�，所以黄桥居委会只能折价补偿。鉴于黄桥居委会是办理土地规划手续的义务人，其怠于履行合同义务致使项目不能如期进行，理应承担返还全部财产的赔偿责任。该赔偿责任与以实际发生损失为限的民事侵权赔偿责任有本质不同。故一、二审判决按照“约定的固定单价”确定工程造价并无不当。
（六）关于火车东站维护场地所支出的50余万元，系拆服公司为该项目的顺利开展而投入。鉴于2008年3月黄桥居委会已取得该块土地的《土地所有权使用证》，该费用已经物化在项目当中，黄桥居委会作为费用成果的受益人，理应予以赔偿。
（七）关于反诉部分。第一，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的合作范围应当按照2001年11月20日《补充协议》确定。该《补充协议》明确指出双方合作范围是火车东站项目，与反诉原告所指的黄桥小区项目没有任何牵连性。第二，依据双方2006年11月16日的《解除协议通知书》及2008年11月13日的《商函》、《催告函》，双方合议解除的系火车东站项目，黄桥小区项目并不在解除之列。第三，黄桥居委会就黄桥小区6栋楼所提的反诉请求，缺少相关证据证明。黄桥居委会在一、二审中提交的鉴定及调查取证申请书，与本案无关，一、二审法院不予支持是人民法院审判职权的正确行使，并无不当。第四，一、二审法院已经查明黄桥小区的6栋楼，未取得立项、规划及任何土地权属证明，故理应驳回黄桥居委会的反诉。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依法驳回黄桥居委会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在再审审查过程中，黄桥居委会提交如下证据：第一，双方当事人分别于1999年3月20日，1999年4月5日，1999年8月18日，1999年11月22日签订的四份合同。主张1999年3月20日的合同是双方合作进行旧村改造的纲领性合同，其余三份合同分别为购买梁府小区6栋住宅楼的合同。黄桥居委会进而主张，一审判决第一项所涉1400余万元，包括了黄桥小区与梁府小区的购房款。第二，2001年７月17日500万的收款收据记账联，欲证明该500万元与一审判决第一项1400万元的工程款无关。第三，黄桥小区1、2、4、5、8、9楼的明牌照片。照片显示六栋楼开工时间从2001年1月到2001年8月。黄桥居委会欲以此证明，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所指向的是这六栋楼的合作开发。第四，黄桥居委会与本村村民签订的拆迁协议2份，欲证明被拆迁房屋原址即位于现黄桥小区1、2、4、5、8、9号楼的范围内，且符合2000年6月28日《合同书》第一条的规定。第五，商品房购销合同一份，欲证明拆服公司出售梁府小区22号楼的情况。
拆服公司质证认为，第一，1999年3月20日联合开发合同的工程范围为北园大街以北，东泺河两侧，这与本案本诉部分的合作项目南辕北辙。第二，1999年4月5日，1999年8月18日，1999年11月22日的三份合同涉及的买卖楼房是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第三，本案中确认1400余万的工程款是双方在近几百本凭证中经过多次对账后确认的，黄桥村委会承认收到了该款项，但是认为是为2001年11月5日《合同书》支付的转让费，二审判决对此有明确记录。第四，对于拆迁协议不予质证，因为不是原件。第五，关于商品房购销合同，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梁府小区所有房屋的买卖合同不在本诉和反诉范围内，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1.黄桥居委会是否应赔偿拆服公司工程款及土地款14296284元及利息；2.黄桥居委会是否应赔偿拆服公司为11层回迁楼支付的工程款16384170元及利息；3.黄桥居委会是否应赔偿拆服公司503934.41元的费用；4.一审法院驳回黄桥居委会的反诉请求是否正确。
（一）关于黄桥居委会是否应赔偿拆服公司工程款及土地款14296284元及利息的问题。黄桥居委会在一审中承认收到了该笔款项，但主张是拆服公司为11层回迁楼所支付的款项。一审法院认为，因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书》及《补充协议》均无效，无论拆服公司向黄桥居委会支付的是哪个合同的款项，黄桥居委会均应返还，故判令黄桥居委会赔偿拆服公司工程款、土地款14296284元及利息。黄桥居委会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但上诉请求却未涉及该项内容。因此二审判决对于该问题根本未予以审理。现黄桥居委会主张，双方当事人除了黄桥小区６栋楼、11层回迁楼、火车东站项目外，还有梁府小区6栋楼的买卖关系，11层回迁楼不存在拆服公司向黄桥居委会支付款项的�题，14296284元应该是支付的黄桥小区或梁府小区的款项。只有将这四宗项目进行全面审查，重新核对账目，才能理清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拆服公司仅节取了其中部分合作项目诉求返还工程款，一审法院未能全面查清案件事实，断章取义，判令将本不应该返还的工程款返还，应予撤销。本院认为，黄桥居委会的此项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第一，黄桥居委会无法证明2000年6月28日的《合同书》与2001年11月20日的《补充协议》指向不同的合作项目。2001年11月20日的《补充协议》的内容中含有：“按照2000年6月份双方签订的合作合同内容，特制定本补充协议……”。黄桥居委会主张，三个合同分别指向三个项目，相互间并无关系，以证明就火车东站项目而言，拆服公司并没有支出上述成本。但是黄桥居委会并未为此项主张提供足够证据证明。第二，在黄桥居委会承认收到�14296284元款项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在认定涉案《合同》、《补充协议》无效的基础上，认为无论支付哪个合同的款项，都应予以返还并无不妥。第三，关于2001年7月17日黄桥居委会收取的500万元工程款问题，黄桥居委会主张当时2001年11月20日的《补充协议》尚未签订，拆服公司支付该笔款项不合情理。拆服公司认为鉴于双方已于2000年6月28日就火车东站项目签订了《合同书》，依据该《合同书》的约定付出上述款项并无不当。第四，关于该问题，黄桥居委会在上诉请求中并未涉及。
（二）关于黄桥居委会是否应赔偿拆服公司为11层回迁楼支付的工程款16384170元及利息的问题。该工程款系拆服公司建设11层回迁楼所支出的工程款。在双方合同被认定为无效的情况下，由于拆服公司已将11层回迁楼建成并交付黄桥居委会使用，客观上无法返还，黄桥居委会应当对拆�公司予以折价补偿。黄桥居委会主张应当由拆服公司自行承担损失或分担损失的主张不能成立。至于工程造价的计算方式，一审与二审法院采用拆服公司与施工方约定的固定造价方式，并无不当。黄桥居委会主张按照市场价格计算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拆服公司是否已经足额支付了实际承建人工程款项、是否结算，系另一法律关系，不影响黄桥居委会的权益，不能成为黄桥居委会不支付工程款的理由。
（三）关于黄桥居委会是否应赔偿拆服公司503934.41元费用的问题。拆服公司主张该费用系火车东站工程项目平整场地、建设院墙与临舍、看护场地所支付。一审、二审法院都认为该费用已物化于火车东站项目中，黄桥居委会已经取得了火车东站项目的土地使用权，实际使用了拆服公司对火车东站项目花费产生的成果，应当赔偿拆服公司该损失并无不�。黄桥居委会主张该费用系拆服公司为自己的经营目的而花费，且在规划方案确定前擅自开工建设，黄桥居委会没有因此受益，拆服公司应当自行负担损失等主张不能成立。
（四）关于一审法院驳回黄桥居委会反诉请求是否正确的问题。黄桥居委会在一审中主张，其与拆服公司合作开发黄桥小区６栋商品楼，约定拆服公司每建设１万平方米交纳470万元土地及搬迁费，项目约计２万平方米，费用约计940万元。６栋楼完工后，拆服公司只按合同预计的２万平方米交付了土地款，实际上拆服公司在此开发了35990平方米，对于其超过合同约定的开发面积，拆服公司并未支付土地款。拆服公司因此获得了不当利益，侵害了黄桥居委会的合法权益，因此反诉请求拆服公司支付经济损失3198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驳回了黄桥居委会的反诉请求。二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并未办理合法的土地使用手续，一审法院未支持黄桥居委会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黄桥居委会主张本诉与反诉讼争的土地及建设工程权属、开发手续等情况完全一致，一、二审法院却采取差别对待原则，对于拆服公司的工程款予以全部支持，对于黄桥居委会的请求却予以驳回。本院认为，本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依法需经批准的房地产建设项目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主管部门批准，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的当事人请求分配房地产项目利益的，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驳回起诉。黄桥居委会就黄桥小区６栋楼超建面积所提反诉，属于该条规定的范围，一、二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而拆服公司所主张的11层�迁楼的工程款请求，并非开发项目的收益，不属于该条司法解释调整的范围。因此，黄桥居委会的此项主张不能成立。同理，一审法院未支持黄桥居委会就反诉请求所提出的调查取证及鉴定申请也并无不当。
综上，黄桥居委会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济南市天桥区北园街道办事处黄桥社区居民委员会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毛宜全
代理审判员 潘勇锋
代理审判员 葛洪涛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杜圣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