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皖01民终29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庐江县庐城镇文昌路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124853660027k。
负责人：柯金龙，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志斌，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桂兰，女，1945年3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宗友，男，1958年1月1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庐江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冬梅，女，1950年2月1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巢湖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永霞，女，1963年3月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庐江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宗志，男，1968年2月25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安徽省庐江县。
上述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洪晓峰，安徽省庐江县盛桥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盛少明，男，I963年9月1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庐江县。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盛少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庐江县人民法院（2017）皖0124民初18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核减超出交强险部分的60151元；二、判令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盛少明承担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的约定，保险责任免除事项，有下列情况的，“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本起事故的驾驶人肇事后驾车驶离了现场，违反了保险合同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款“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属保险责任免除。一审法院关于“考虑到乡村道路崎岖、村庄住户门前空地的狭窄，受害人年岁已高、行走不便，可以看出盛少明在驾车倒车撞到受害人时并非明知，其离开事故现场亦非在了解事故形成后故意离开，其没有恶意逃离”的认定纯属主观臆测，且该认定的情形既没有逻辑性也不符合一般性常识，“乡村道路崎岖、狭窄，受害人年岁已高”与“撞到受害人并非明知”之间毫无关联性，根据驾驶人一般性的常识，在驾车过程中哪怕碰到一只小猫小狗，在车体里都能有很明显的感受，何况将一个成年人当场撞死，却毫不知情，且该肇事车辆系小型面包车而并非大型货车或半挂车，在撞到人后毫不知情不符合一般性常识，事故认定书上也认定事发后盛少明是到“投案”。保险条款中明确了不论任何原因发生事故后离开现场属于保险责任免除，而一审法院却以是否属于“明知”，来确定是否属于保险责任免除，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那就不会有所谓的“逃逸”了，任何一个“逃逸”的肇事者都可以认为自己不是“明知”的，保险条款二十四条的约定就是规避这种逃避责任的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以“明知”作为免赔的依据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商业三责险保险合同属于商业行为，合同双方当事人是在平等自愿的情形下签订的，对合同双方均有约束力，一审法院不能以主观臆断否定保险合同的合法性。
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二审辩称，一、一审法院是在收集大量证据、结合庭审，在事实基础上，作出了符合客观事实的判决，一审判决正确。事故发生后，由于客观原因，盛少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了现场，一审法院调取了交警部门的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以及对在场人付雪芹、孙宇阳等所作的询问笔录，可以反映：盛少明在事故地点附近接学生时，车里开着音乐，在倒车时，速度较快，车上没有倒车影像，村庄住户门前空地的狭窄，道路崎岖，道边杂草丛生，撞到受害人时，盛少明完全不知，其离开事故现场，没有恶意。交警部门在《事故认定书》上没有认定盛少明构成交通肇事逃逸。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所谓的逃逸，应理解为事故一方当事人在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但为了逃避事故责任逃离现场的行为，此案中，交警部门并未认定盛少明逃逸，也没明确盛少明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是因为他离开现场所致。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所引用的保险条款未区分驾驶人在发生交通事故后离开事故现场是出于故意还是过失，相比于上述法律条文规定的逃逸，显然限制了被保险人的权利，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一审法院明确：“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故“发生了保险事故”是保险公司拒赔的首要条件，虽然条文未明确驾驶人对发生保险事故是否属于“明知”，但从保险公司的社会责任以及保险法的立法本意来看，应该将保险公司拒赔的条件限缩在驾驶员“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仍驾车离开现场，即驾驶人对发生了保险事故应该在主观上有明确的认知，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的机动车发生了交通事故，在此情况下不采取措施的驾车离开现场，保险公司才有权拒赔，否则将大大加重投保人的责任。由此可知，保险公司以肇事人离开事故现场为其免责事由而拒绝赔付保险金的辩称理由依据不足，与立法本意不符。
盛少明二审辩称，事故发生当时其并不知道撞人，事后经他人告知事故发生，盛少明到交警队投案，本案不应适用保险合同免责条款。
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盛少明赔偿249231元（死亡赔偿金134680元、丧葬费29551元、精神抚慰金75000元、亲属参与处理费10000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在保险限额承担承担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盛少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22日13时许，盛少明驾驶皖Ｑ×××××号“长安牌”小型面包车，在安徽省庐江县盛桥镇七里村张后村民组谭友香家门前不规则“T”型交叉口倒车掉头时，将后方行人谭友香挤倒后挤压，造成谭友香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事发后盛少明驾车驶离现场，于当日13时35分许驾车到投案。2017年1月16日，安徽省庐江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勘察事故现场后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一份，认定盛少明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谭友香不负责任。同时查明：盛少明驾驶的皖Ｑ×××××号“长安牌”小型面包车系盛少明所有，盛少明为该车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投保了责任限额为122000元的交强险和责任限额为100000元的三者险（特约不计免赔），本起事故均发生在上述保险期限内。另查明：受害人谭友香1926年8月18日出生。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系谭友香的子女。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谭友香因交通事故死亡，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作为其子女有权对因谭友香死亡所造成的合理损失要求赔偿。本案系交通事故责任，安徽省庐江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经过现场勘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认定谭友香不负本起事故责任，盛少明负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各方无异议，该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盛少明驾车驶离事故现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是否有权拒绝赔偿。对此，保险条款的规定是：“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故“发生了保险事故”是保险公司拒赔的首要条件，虽然条文未明确驾驶人对发生保险事故是否属于“明知”，但是从保险公司的社会责任以及保险法的立法本意来看，应该将保险公司拒赔的条件限缩在驾驶员“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仍驾车离开现场，即驾驶人对“发生了保险事故”应该在主观上有明确的认知，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的机动车发生了交通事故，在此情况下不采取措施驾车离开现场，保险公司才有权拒赔，否则将大大加重投保人的责任。而在本案中，关于盛少明在肇事后是否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的机动车发生了交通事故离开事故现场，该院就此调取了庐江县交警大队盛桥中队在案发后对盛少明所作的讯问笔录以及对乘车人洪业成、孙宇阳、高静等所作的询问记录，可以看出，盛少明在事故地点附近接学生的时候，车里开着音乐，在倒车时，速度较快，盛少明不知自己撞到了谭友香。考虑到乡村道路崎岖、村庄住户门前空地的狭窄，受害人年岁已高、行走不便，可以看出盛少明在驾车倒车撞到受害人时并非明知，其离开事故现场亦非在了解事故形成后故意离开，其没有恶意逃离，且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上也没有认定盛少明构成交通肇事逃逸，故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拒赔的条件不成就，该院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的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拒绝赔偿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在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的各项诉讼请求中，丧葬费29551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根据受害人谭友香生前居住及生活情况，该院对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主张的死亡赔偿金支持58600元（11720元／年×5年）；关于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作为谭友香亲属精神受到沉重打击，该院根据盛少明在事故中的过错程度，并结合当地生活水平，对其等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75000元；对处理事故善后事宜发生的人员误工、交通费用，该院认为，谭友香因交通事故死亡，为处理丧葬事宜，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支出交通费、误工费符合客观实际，故对该项费用酌情确定为7000元。综上，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的各项合理损失共计170151元，其中：丧葬费29551元、死亡赔偿金58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0元、为处理丧葬事宜交通费、误工费7000元。鉴于盛少明驾驶的皖Ｑ×××××号“长安牌”小型面包车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投保了责任限额为122000元的交强险和责任限额为100000元的三者险（特约不计免赔率），故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因谭友香交通事故死亡所造成的合理损失170151元，应先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中赔偿110000元，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之后的部分60151元（170151元-110000元），由事故责任方按其过错程度予以承担。因盛少明负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盛少明应分担的事故赔偿比例为100%，盛少明依法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盛少明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可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依照保险合同约定在三者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因盛少明为盛少明驾驶的车辆所投保的三者险特约了不计免赔率，因此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之后的部分60151元应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在三者险中全部偿，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在其承保的交强险和三者险限额内合计赔偿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170151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一）、（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其承保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各项损失合计170151元；二、驳回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932元，由盛少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确认的各项赔偿标准及数额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主张因案涉事故发生后驾驶人盛少明驾车离开，故本案应适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款“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免除赔偿责任，张桂兰、张宗友、张冬梅、张永霞、张宗志及盛少明对此均不予认可，且根据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询问笔录》、《现场图》可以认定在案涉事故发生当时盛少明并不知道其倒车撞倒谭友香，其之后驾车离开并无主观上的故意，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及生效刑事判决中均未认定盛少明驾车离开属逃逸，综合考虑保险合同条款系格式条款、该条款设立时惩罚肇事人明知事故发生后驾车离开致使损害后果加重、事故责任无法认定的初衷及本案的客观事实，一审法院将明知事故发生后驾车离开作为适用该免责条款前置条件，符合法律规定，本案情况不应适用该免责条款，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303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庐江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虹
审判员 刘松柏
审判员 于海波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
书记员 刘付兴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