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龙泉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丽龙商重字第1号
原告（反诉被告）：张志华。
原告（反诉被告）：周燚。
张志华、周燚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金铿。
被告（反诉原告）：金晓勇。
委托代理人：兰先锋。
被告：张兆余（曾用名张宽弟）。
第三人：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志华。
委托代理人：吴金铿。
原告张志华（反诉被告）、周燚（反诉被告）为与被告金晓勇（反诉原告）、张兆余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于2012年6月18日向本院起诉。本院于2012年6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2年11月22日作出（2012）丽龙商初字第449号民事判决。被告金晓勇（反诉原告）不服判决，向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丽水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3年3月15日以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合同涉及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资产转让、原审判决遗漏权利人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的正确处理为由，作出（2013）浙丽商终字第8号民事裁定，依法撤销本院（2012）丽龙商初字第449号民事判决，并将本案发回本院重审。本案重审期间，经本院释明，原告张志华（反诉被告）、周燚（反诉被告）坚持主张本案合同性质为股权转让关系而不同意变更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参加本案诉讼活动。为此，本院依法通知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3年12月12日、2014年3月19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周燚（反诉被告）及其两原告（反诉被告）和第三人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金铿，被告金晓勇（反诉原告）委托代理人兰先锋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张兆余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志华（反诉被告）、周燚（反诉被告）起诉称：张志华、周燚系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宇公司）的股东，张志华占股70%，周燚占股30%。2011年7月19日，因华宇公司股权转让一事，张志华、周燚（甲方）以股东身份与被告方代表金晓勇（乙方）签订了《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双方约定：甲方将华宇公司及公司名下资产转让给乙方，但公司内两层住宅楼仍属原告张志华所有；转让价款为1118万元整，乙方在协议签订日支付定金100万元，在办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日支付900万元，在资产清理移交日付清余款118万元；甲方在协议书签订日起90日内将华宇公司账务账册、债权债务、税收等事项清理完毕并移交乙方，并须无条件协助乙方办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移交前华宇公司的债权债务由甲方负责处理，移交后公司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处理；同时，还约定了定金罚则等条款。协议签订后，被告张兆余妻子郑美美经手转账支付了定金100万元，原告依照协议书约定积极清理了不在移交范围的资产并进行了甩卖。但被告却怠于履行协议，未及时到华宇公司办理相关资料的移交手续，并以原告须先将两层住宅楼房屋所有权、土地使用权从华宇公司分离为由拖延履行。之后，原告按被告的要求办理了两层住宅楼房屋产权以及该房屋土地使用权的分割手续，但被告仍拒绝履约，造成原告华宇公司损失3720526.23元，故原告起诉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原告、被告双方签订的名为《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的股权转让协议；2、判决两被告赔偿因违约行为给张志华、周燚造成的损失3720526.23元。
被告金晓勇（反诉原告）答辩并反诉称：1、讼争《协议书》的标题和内容表明，双方约定的是华宇公司厂房及资产整体转让，并非公司股权转让。因此，本案案由应定为“企业出售合同纠纷”；2、由于《协议书》约定内容违反我国公司法关于有限公司股权转让与公司合并、分立的强制性规定，同时涉案的房产证都在银行，即房产已抵押给他人，根据《担保法》规定，不能将抵押的房产进行转让，故该《协议书》属无效合同；3、《协议书》签订后，答辩人已积极履行合同义务，按约支付款项100万元，但张志华、周燚未在约定期限内完成公司两层住宅楼房屋所有权和土地使用权的分割以及办理华宇公司相关资产移交、变更登记手续，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3、张志华、周燚主张的损失超过了协议约定的违约责任承担方式即定金的范畴，且真实性无法证实，故张志华、周燚主张的赔偿损失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4、涉案100万元款项的性质已由定金转化为首付款，故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综上，金晓勇反诉请求：1、判决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张志华、周燚返还首付款100万元并增加计算该款利息（按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从原告收到款项第二天起至该款付清之日止）。
被告张兆余虽未到庭应诉，但其在（2012）丽龙商初字第449号案中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1、讼争《协议书》乙方金晓勇是受案外人廖洪伟委托签订，答辩人只是为廖洪伟和传话，张志华、周燚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转让华宇公司的厂房，并非股权。张志华、周燚举证提交电话录音翻译认为答辩人有20%股份，纯属虚构，该电话录音内容不真实，答辩人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2、张志华、周燚诉称的违约情形不属实，本案违约责任在张志华、周燚。张志华明知廖洪伟是协议主体的情况下，却以华宇公司名义向答辩人发函是混淆是非，且答辩人并未收到类似函件。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张志华、周燚的诉讼请求。
原告张志华（反诉被告）、周燚（反诉被告）针对被告金晓勇（反诉原告）的反诉主张答辩称：1、《协议书》合法有效，在协议书签订后，张志华、周燚已积极履行自身义务，办理了两层住宅楼房产证和土地证的分割手续，还通过电话通知、书面发函、专程至瑞安催促等方式要求金晓勇、张兆余办理手续，但金晓勇、张兆余未予理睬，故金晓勇、张兆余违约事实明确，应承担违约责任；2、金晓勇（反诉原告）在案件重审期间要求增加支付利息的反诉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应不予合并审理。因此，张志华、周燚认为金晓勇要求确认合同无效以及返还定金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第三人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未提交书面意见，其在庭审时述称，华宇公司完全赞同张志华、周燚的所有观点。其理由：1、张志华、周燚是公司股权的所有人而非公司资产的所有人，故本案是股权转让协议，而不是资产转让协议；2、张志华、周燚作为出让方有权转让自己的股权，而无权转让公司的资产。受让方金晓勇不是将股权转让款交给公司，华宇公司从来没有收到过被告方支付的现金；3、合同第三条明确规定财务帐册等资料的移交，并确定承担债权债务的事项，如果是资产转让的话，不存在财务帐册等移交的问题；4、资产转让只涉及经济性利益，而公司的股权转让还涉及非财产性的利益，如公司经营管理；5、如果是股权转让的话，一般是不消灭公司的主体资格的；6、实质重于形式，在上一次开庭时提到关于变更案由问题，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与本案无关。
经审理查明，张志华、周燚系华宇公司的股东，张志华占股70%，周燚占股30%。2011年7月19日，张志华、周燚（甲方）决定将华宇公司及公司名下资产转让金晓勇（乙方）所有，双方签订了《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
双方协议约定，甲方转让给乙方的资产：以华宇公司名义登记确权的土地及相应权利，具体面积以2005-3335号土地证登记为准；上述土地上已建成的办公楼、厂房及相应辅助用房（房产证号为9××3、9××4、12847、12××48、12849、22××68），但证号2005-3335项下土地上建成的2层住宅楼不在转让范围内，仍属甲方所有。水沟归乙方所有，甲方在水沟外沿自建围墙并以围墙为界，围墙及围墙内的一切归甲方所有。甲方转让后，该住宅楼所占用的土地由甲方独立分割。甲方在移交出让资产前，自行解决好住宅的出入门户和通道，必须使住宅楼与转让给乙方的厂区相分隔并单独设立水电门户；功率为50千瓦和80千瓦变压器各1台以及配套的电力设施。
双方还约定：上列资产，甲方同意作价1118万元转让给乙方。乙方在协议签订日支付定金100万元，在办妥华宇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日支付900万元，在出让资产交接日付清余款118万元；甲方在协议书签订日起90日内将华宇公司账务账册、债权债务、税收等事项清理完毕并移交乙方，移交之前华宇公司的债权债务由甲方负担，移交之后的债权债务关系由乙方负担，在办理移交手续期间，任何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均不得以华宇公司名义对外进行民事经济交往；甲方在协议书签订日起90日内将资产、产权凭证移交乙方，不属协议约定的出让资产甲方须抓紧清理，不得影响乙方接受企业及经营管理活动；甲方保证出让给乙方的资产不存在任何权属纠纷，否则由甲方承担责任。甲方须无条件协助乙方办理华宇公司法人变更登记手续，因办理公司或出让资产变更手续所需税费由甲方承担；双方办理公司及资产的变更手续前，如甲方毁约导致协议无法履行的须双倍返还定金，如乙方导致协议无法履行的则无权要求返还定金等条款。
《协议书》签订后，张志华于2011年7月20日、7月21日，两次共计收受张兆余之妻郑美美转账支付的款项100万元，并开具载明“收到金晓勇购厂房首付款100万元整”的领款凭证一份。2011年11月28日、2012年1月17日，华宇公司内两层住宅楼的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依法变更登记为龙泉市华宇瓷坊。嗣后，因合同其余内容未能按约履行，双方协商无果遂涉诉。
另查，龙泉市华宇瓷坊系独立的个体工商户，业主为张志华。张志华、周燚与金晓勇签订《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时，双方约定的转让标的即华宇公司厂房、土地已经进行抵押贷款并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龙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剑瓷信用社。
上述事实有华宇公司及华宇瓷坊的营业执照、2010年5月26日《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章程》、2011年7月19日《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银行卡历史交易查询单、华宇瓷坊土地使用权证与房产所有权证（复印件）、张志华出具的领款凭证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已经庭审质证，在卷佐证。
对于双方在本案中争议的合同主体、合同标的、案由、合同效力、违约责任承担的问题，本院作如下分析认定：
一、关于合同主体问题。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张志华、周燚主张张兆余与金晓勇同为讼争《协议书》的合同相对方，并提交三次电话录音及录音翻译、通话详单予以证明。本院经审查认为，该电话录音及录音翻译、通话详单的真实性、合法性无法确定，且无其他有效证据予以印证，故金晓勇主张上述材料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的质证意见成立，对张志华、周燚提出张兆余系《协议书》合同主体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合同标的及其本案案由的问题。本案当事人之间是转让华宇公司股权还是转让公司资产即本案合同性质的确定，是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首先，本案合同的名称明确表明是“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合同前言即鉴于条款也表明“甲方决定将公司及公司名下资产转让给乙方所有”，据此表明了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反映缔约背景，以及体现合同之间的相互承接关系。其次，从合同的内容看，第一条约定了转让资产名称及数量，包括土地及相应权利、土地上已建成的办公楼、厂房及相应辅助用房、变压器及配套的电力设施和办公用具、厨房用具；第二条约定了资产转让价款及转让方式：“上条列明的资产，甲方同意作价人民币1118万元转让给乙方”；第四条约定“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甲方必须在90日内将本协议约定的出让资产以及相关文件资料、产权凭证等移交给乙方”；第五条约定“甲方保证其出让给乙方的资产不存在任何权属纠纷”、“因办理公司或出让资产变更手续所需的税费，由甲方承担”；第六条约定违约责任“双方办理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及资产的变更手续之前，如甲方……”。以上合同约定的转让资产名称及数量、转让价款、转让方式以及转让方需要承担转让资产瑕疵担保责任等内容均表明，本案合同标的应为华宇公司资产的转让，而非华宇公司股东张志华、周燚对其持有华宇公司股权的出让，故金晓勇提出的该合同标的为华宇公司资产转让的抗辩意见成立，本院确认本案合同标的为公司资产转让。另外，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为此，金晓勇主张本案案由应为“企业出售合同纠纷”的意见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至于张志华、周燚主张《协议书》约定的公司转让即为股权转让的问题。从本案合同内容看，本案转让方是公司的全额出资股东，拥有控制权和经营管理权，转让协议不仅约定了公司及公司资产的转让，还约定了公司财务帐册、债权债务、税收的移交以及受让人接受企业并进行经营管理活动等条款。双方上述约定虽涉及股权转让的相关内容，但该协议约定的实质内容应为公司资产的转让，现张志华、周燚未提供其他证据材料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金晓勇提供了张志华出具的领款凭证，本院经审查后认为领款凭证形式与来源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且真实性经原告质证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金晓勇以此待证款项性质为购厂房首付款的事实不能成立，张志华、周燚提出该款项的性质应为定金的质证意见，本院予以采信。
三、关于合同效力问题。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享有法人财产权，经过内部决议程序后可对公司财产进行转让。本案中，讼争《协议书》的合同标的是华宇公司的资产，对其作出处置的权利人应为华宇公司，张志华、周燚两人以出让方名义与金晓勇签订协议书，出让华宇公司资产，该行为应属无权处分，所签订的合同应为效力待定合同。股权是股东对公司的权利，应由股东对转让事宜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本案中，由于股东资格与公司人格同化、股东行使股权与公司代表行为混同，才导致张志华、周燚在《协议书》签订后向金晓勇发送加盖华宇公司公章的《龙泉市华宇有限公司函》，该《公司函》并未要求金晓勇等人办理合同约定的资产转让手续，而是要求金晓勇等人抓紧办理工商注册、股权变更手续以及告知其已办妥两层住宅楼房产、土地的分割手续等内容。第三人华宇公司在法庭上明确表示赞同张志华、周燚的所有观点，据此进一步证明张志华、周燚虽为华宇的全额出资股东，但其对华宇公司的资产作出处置行为未能得到公司的认可。因此，该合同瑕疵未能得以补正成为有效合同；其次，由于张志华、周燚两人转让已办理登记的抵押物，且无证据证明其已经依照法律规定通知抵押权人并告知受让人转让标的物已经抵押的情况，因此该转让行为无效。综上，本院依法认定讼争《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对双方当事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四、违约责任及承担问题。双方在《协议书》中对移交公司相关账册资料、公司法人变更手续的具体程序以及对公司内两层住宅楼的分割期限等未作明确约定，双方在合同履行陷入僵局后虽经过多次沟通协调，但均未达成补充协议。本院认为，由此产生的合同责任应由双方各自承担。
本院认为：合同法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张志华、周燚虽为华宇公司的全额出资股东，其共同对华宇公司的资产作出的处置行为仍属于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而且事后华宇公司未予追认，故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华宇公司资产的《协议书》属于无效合同；同时，我国《担保法》第49条第1款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转让已办理登记的抵押物的，应当通知抵押权人并告知受让人转让物已经抵押的情况；抵押人未通知抵押权人或者告知受让人，转让行为无效。综上，本院依法认定讼争《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合同法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的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华宇公司资产的《协议书》属于无效合同，故张志华、周燚依据该《协议书》收受金晓勇100万元款项应予返还。至于双方因履行该《协议书》所造成损失，因双方各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自己一方的损失。为此，张志华、周燚起诉要求判决解除签订的《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以及金晓勇、张兆余赔偿其损失3720526.23元的诉讼请求，因缺乏事实、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金晓勇反诉张志华、周燚返还定金100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但其要求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第九十一条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张志华、周燚与金晓勇于2011年7月19日签订的《公司及资产转让协议书》无效；
二、张志华、周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内返还金晓勇定金1000000.00元；
三、驳回张志华、周燚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金晓勇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本诉受理费36564元，反诉受理费13800元，由张志华、周燚负担46564元，由金晓勇负担38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马广南
审 判 员 陈荣寿
人民陪审员 蒋继树
二〇一四年四月四日
代书 记员 蒋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