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丽商终字第30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会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建崇，浙江开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小雄，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陈炳荣。
委托代理人：姚秋兴。
上诉人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圆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陈炳荣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遂昌县人民法院（2015）丽遂商初字第149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丁悦琛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张建华、代理审判员叶坚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8月3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正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会华、委托代理人朱建崇、郑小雄，被上诉人陈炳荣的委托代理人姚秋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1月20日，正圆公司与陈炳荣签订《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事业部承包框架协议》（以下简称《框架协议》）；2014年2月10日，双方又签订《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车间内部承包细则》（以下简称《承包细则》）。2014年8月1日，正圆公司代表张某与陈炳荣签订《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事业部租赁合同》（以下简称《租赁合同》），约定“撤销2014年元月20日签订的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事业部承包框架协议”，并于2014年9月10日签订《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事业部租赁补充合同》（以下简称《租赁补充合同》），约定“甲方（正圆公司）退还乙方（陈炳荣）300万元承包炼钢车间的保证金；自2014年8月1日起甲方（正圆公司）炼钢事业部厂区的炼钢原料和库存及产成品全部归乙方（陈炳荣）所有”。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材料有双方的身份证明材料、《框架协议》、《承包细则》、《租赁合同》、《租赁补充合同》、印鉴样式等。
一审中正圆公司诉请：1、解除双方签订的《框架协议》和《承包细则》；2、陈炳荣支付正圆公司启动资金220万元；3、陈炳荣支付承包租金80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陈炳荣承担。
一审中陈炳荣答辩并反诉称：双方分别于2014年1月20日和2014年2月10日签订《框架协议》和《承包细则》，协议签订时正圆公司有库存材料约2000吨，经陈炳荣练成钢锭后由正圆公司销售给新美康公司，所得货款1832.6229万元，全部被正圆公司移作它用。正圆公司所谓的2480万元不存在于双方合作的炼钢事业部。同时，正圆公司欠陈炳荣每吨0.2万元的炼钢加工费约400万元。因炼钢事业部已无资金支付工人工资、电费等费用，故陈炳荣从2014年4月4日至4月28日汇入正圆公司300万元用于支付工人工资、电费等费用。陈炳荣通过来料加工维持生产，至2014年8月，来料加工约8000吨，加工费收入1600万元，加上正圆公司所欠加工费400万元，合计加工费2000万元。2014年7月底正圆公司将这2000万元的加工收入又一次移作它用。当时，炼钢事业部的利剩已有约800万元，正圆公司已无力偿还。故2014年8月1日张某代表正圆公司与陈炳荣签订《租赁合同》。2014年8月1日至2014年9月10日通过对炼钢事业部承包期间的清算，双方于2014年9月10日签订《租赁补充合同》。正圆公司由于债务问题，被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9日依法裁定查封，陈炳荣于2014年10月底被迫停产。陈炳荣分别于2014年4月4日、18日、22日、28日以任福明名义汇入正圆公司账户300万元保证金，根据2014年9月10日《租赁补充合同》的约定，正圆公司应立即归还陈炳荣保证金300万元及炼钢事业部的炼钢原料、库存和产成品。故请求法院判令：1、正圆公司立即归还陈炳荣保证金300万元；2、炼钢事业部的炼钢原料、库存和产成品归陈炳荣所有；3、由正圆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中正圆公司针对陈炳荣的反诉答辩称：陈炳荣反诉的依据是《租赁合同》和《租赁补充合同》，这两份合同正圆公司并不清楚，是张某个人所签，公司董事会并未授权其签订，公章也不是公司正常使用的合法备案的公章，对正圆公司没有约束力。库存产品应按照前期《框架协议》结算处理，故请求依法驳回陈炳荣的反诉诉请。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租赁补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均应按约履行。《租赁合同》已明确撤销2014年1月20日签订的《框架协议》，但双方并未结算，对租金数额无法确定。故正圆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陈炳荣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反诉被告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反诉原告陈炳荣保证金300万元。三、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事业部的炼钢原料、库存及产成品归反诉原告陈炳荣所有。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原告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15400元，由反诉被告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正圆公司不服，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租赁合同》仅张某个人签字，是张某的个人行为，对上诉人不具有拘束力。《租赁补充合同》不真实，所盖公章并非公司使用的公章，且无公司代表签字，无证据证明该公章与工商部门备案的公章一致，是被上诉人为了侵占上诉人的财产伪造的，疑点众多，不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租赁补充合同》完全推翻了双方此前签订的《框架协议》、《承包细则》，将公司重大资产处分给被上诉人，不但内容明显不合理、不公平。而且对于如此重大财产处分，既没有任何公司负责人签字，也没有公司经办人的签字，更没有股东会、董事会的决议，形式上不合理。《租赁补充合同》的签署过程和签署人不明，且被上诉人没有提供清算依据。《租赁补充合同》上的公章与2006年4月4日上诉人到工商部门备案的公章是否一致，无法确认，一审未经鉴定，仅凭“0578”字符就认定公章是上诉人所盖，认定补充合同系双方所签，从而认定补充合同有效，该推断难以成立。“0578”字符的公章，上诉人仅在2006年备案时使用过，上诉人长期使用的是《框架协议》中使用的公章。《租赁补充合同》表述正圆公司董事会决议由张某代表公司与陈炳荣签订《租赁合同》，与事实不符，《租赁合同》是张某的个人行为。张某未经正圆公司授权，撤销《框架协议》、《承包细则》，严重侵犯了上诉人的合法财产权益。一审以《租赁补充合同》表明是在《租赁合同》的基础上订立，反推《租赁合同》的效力，难以信服。从《租赁补充合同》的内容上分析，上诉人只有义务，未享受任何权利。上诉人起诉主张未到位的启动资金，哪有可能将已到位的启动资金全部退还给被上诉人，且销售对外的债权归被上诉人享有等，显然违背常理。二、一审判决结果错误。《租赁补充合同》的第一条和第二条自相矛盾。退一步，即使《租赁补充合同》真实有效，也并非炼钢事业部的炼钢原料、库存及成品全部归被上诉人所有，至少需要有时间点节制。炼钢原料折价保证金，显然是指《框架协议》、《承包细则》中上诉人出资的原材料、合金材料、生产辅料、产成品等，时间节点双方前后未经结算，且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具体和明确，原审法院将全部的炼钢原料、库存及产成品判归被上诉人所有错误，导致上诉人出资的1200万元的财产全部判给被上诉人。三、上诉人一审的请求事实清楚，请二审法院予以支持。被上诉人只支付了300万元的启动资金，且未缴纳租金，造成《框架协议》、《承包细则》无法履行。一审未对上诉人解除合同的请求进行审查；未对支付启动资金的请求进行审查；支付租金则认为未经结算，数额无法确定。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请，驳回被上诉人的反诉请求。审理中，上诉人向本院申请撤回对一审法院驳回其一审提出的第二、三项诉讼请求的上诉。
被上诉人陈炳荣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缺乏充分证据推翻一审判决。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其中有两枚公章是没有“0578”的，而董事会决议要清偿债务的那枚公章是有“0578”，故上诉人使用两枚公章对上诉人对外行为均有效。
上诉人提交了下列新的证据材料：一、公司变更登记申请资料复印件，待证从工商部门查询上诉人从2008年7月变更公司登记后未使用过有“0578”字符的公章，该公章已经废止；二、2014年1月、3月炼钢材料入出库总表、五金盘点表复印件，待证上诉人按《框架协议》、《承包细则》将价值达22891512.25元原材料、合金材料、生产辅料、产成品等移交给被上诉人作为出资。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待证上诉人所主张的事实；证据二系复印件，是上诉人自己销售的，原材料价值能确定，但是上诉人通过被上诉人加工把成品卖出去作为自己的收入。
被上诉人提交了下列新的证据材料：一、正圆公司材料应付款明细表，待证双方进行清算及《租赁补充合同》公章的真实性；二、债权人尚三峰、许小星货款结算单，待证上诉人认可的债务及《租赁补充合同》公章的真实性。上诉人质证认为：有公章不能代表是公司出具，系伪造，不能证明《租赁补充合同》公章的真实性。
二审中，上诉人申请证人张某出庭作证，张某陈述：2014年8月的《租赁合同》是证人签署，但不代表正圆公司。当时证人在嘉兴厂里上班，陈炳荣也在嘉兴，证人签字后告诉陈炳荣要找正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字。签署合同时证人认为合同对正圆公司有利，证人没有答应将正圆公司的炼钢原料和库存给被上诉人。证人有叫李建光和被上诉人进行清算，但不清楚双方是否进行清算。《租赁补充合同》上的公章并非证人加盖。上诉人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证人证言客观真实，能够证明证人并没有代表正圆公司与被上诉人签订《租赁合同》及《租赁补充合同》，证人签署《租赁合同》仅代表其个人意思，不能认定为正圆公司意思表示。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人对签署合同事实是认可的，对证人的其他说法均有异议，应不予采信。
对双方提交的书面证据及证人证言，本院综合认证认为：上诉人提交的工商登记变更材料不足以直接否定《租赁补充合同》上的公章的真实性，但该材料可以反映2014年4月份的工商变更登记上材料上的公司公章和《框架协议》、《承包细则》上的公章一致，均系没有“0578”字样的公章；证据二系复印件，因上诉人未能提交原件，故在本案中不予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系为证明双方对债权、债务进行了清算及佐证《租赁补充合同》加盖的公章的真实性，在没有证据证明该公章系伪造的情形下，该证据能够证明被上诉人所主张的公章真实性的事实，但其中的材料应付款明细表只是约定了全部债务由上诉人承担并不能完整反映双方的清算情况。证人证言结合被上诉人的陈述可以证实被上诉人只与证人商某过案涉《租赁合同》，《租赁补充合同》上的公章并非证人和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加盖。
二审查明：2014年1月2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框架协议》，由被上诉人承包上诉人的炼钢车间，约定被上诉人应当于2014年2月20日前出资520万元，并约定租金为“以每年保底生产1.2万吨为任务，每吨收取100元作为承包租金，即上交承包租金12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正圆管业公司。若超额完成拟定吨位，超出部分按照100元／吨计算承包租金，以此类推”。2014年2月10日，双方签订《承包细则》，约定被上诉人出资的520万元以货币现金的形式投入上诉人指定的账户，“承包租金按每年度按季度结算支付，第四季度完成年度的承包总额”。之后，被上诉人只缴纳了300万元保证金。为此，上诉人以被上诉人未按时、足额出资及未按约支付租金，已构成根本违约为由，向被上诉人提出解除承包合同。落款时间为2014年8月1日的《租赁合同》只有张某的签字，没有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签字，也未加盖上诉人的公章。落款时间为2014年9月10日的《租赁补充合同》，只加盖了上诉人的公章，并无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或其授权的代表签字。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诉争的《租赁合同》及《租赁补充合同》的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框架协议》、《承包细则》的签订均无异议，能够确认双方之间的承包关系。被上诉人确认《框架协议》、《承包细则》是与上诉人公司授权代表张某洽谈协商签订，再加盖上诉人公司印章，上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周会华对协议签订过程予以确认，同时还确认《框架协议》、《承包细则》上的加盖的印章。上诉人提供证据佐证了张某关于签订《框架协议》、《承包细则》的行为系受公司授权，虽然上诉人并不能证明此时被上诉人是知悉张某的授权行为，但被上诉人知道张某并不在上诉人公司日常上班或主持上诉人公司的经营管理，而是经营管理另一家公司。这一事实能够在被上诉人关于《租赁合同》签订情形的陈述中得以印证，被上诉人确认前往嘉兴市找到张某签署了《租赁合同》。庭审中，被上诉人还确认未曾与上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周会华协商过《租赁合同》及《租赁补充合同》。由于《租赁合同》上未加盖上诉人公司印章，被上诉人认为张某就是代表公司进行签字，并将该认知在《租赁补充合同》上进行了明确，《租赁补充合同》上载明“甲乙双方充分协商，经甲方公司董事会决议由董事张某代表公司与乙方陈炳荣于2014年8月1日签订炼钢事业部租赁合同的基础上订立本补充合同”。被上诉人主张其与上诉人成立租赁关系是基于张某的签字，即被上诉人认为张某的行为是基于公司董事会决议授权的履职行为，显然，被上诉人知道张某只有获得上诉人的董事会决议授权才能代表公司签署合同。但被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张某的签字是经公司董事会决议授权的职务行为，故被上诉人主张的张某签字行为系职务行为，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虽然《租赁补充合同》加盖了公司印章，但没有任何经手人的签字，被上诉人称补充合同系上诉人公司员工李建光提供并盖章，被上诉人既不能证明李建光的行为系接受公司的授权行为，也不能说明双方的具体洽谈过程及承包转租赁的清算过程。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公司自建立承包关系时，约定承包经营期间为三年，从双方之间的承包协议约定，被上诉人的行为显然已经构成违约，但被上诉人提供的《租赁合同》及《租赁补充合同》，则是对被上诉人在承包协议中的违约行为以租赁合同方式进行了无对价消灭，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完全不对等，且涉及将上诉人公司资产转移给被上诉人，故被上诉人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因此，《租赁合同》、《租赁补充合同》的效力应当不予认定。按照《框架协议》、《承包细则》的约定，被上诉人在履行合同约定的出资义务上，已构成根本违约。由于被上诉人的迟延履行，致使双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现上诉人主张解除承包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上诉人在审理过程中，申请撤回对一审法院驳回其一审诉讼请求中的第二、三项的上诉，系当事人对其民事权利的处分，于法不悖，本院已另行裁定准许。
综上，一审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遂昌县人民法院（2015）丽遂商初字第149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与陈炳荣签订的《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事业部承包框架协议》及《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炼钢车间内部承包细则》；
三、驳回陈炳荣的反诉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5400元，由陈炳荣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浙江正圆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负担26900元，由陈炳荣负担26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悦琛
审 判 员 张建华
代理审判员 叶 坚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代书 记员 陈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