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7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欧易液压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镇海区蛟川街道镇骆东路1258号。
法定代表人：钟景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周红，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薛海静，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以赞。
委托代理人：陆一姣，宁波市承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宁波欧易液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易公司）与被上诉人王以赞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3日作出的（2015）甬镇民初字第5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1年9月28日，王以赞接受宁波市镇海区工业国有资产管理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工业国有资产公司）的委派到欧易公司担任董事。2007年12月18日，工业国有资产公司将其拥有的欧易公司的35%的股权转让给宁波泰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景公司）。王以赞原系泰景公司的股东，2012年，王以赞将其拥有的泰景公司的15%的股权转让给宁波市镇海真诚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真诚公司），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中王以赞同意在股权转让之后，其与泰景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随之解除。泰景公司在2012年1月18日作出股东会决议，王以赞不再担任董事职务，另行委派钟颍担任中方董事。王以赞提交一份签订时间为2005年1月1日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上约定的岗位为总经理，欧易公司认可王以赞曾经在欧易公司行使总经理的职责，并且以总经理的名义对欧易公司进行管理。欧易公司在王以赞离开欧易公司前一年每月给其发放工资22?200元。2012年3月2日，欧易公司向王以赞出具终止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该证明书载明因撤销职务，解除劳动关系。2012年3月之后，欧易公司没有再给王以赞发放工资。王以赞于2013年1月17日向镇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欧易公司支付王以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00?000元。因镇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该案后一直没有结案，王以赞要求仲裁委不再审理此案，该仲裁委于2015年3月19日决定终止该案的审理。
另查明：王以赞2008年从公务员系统离职，2008年4月起王以赞的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在泰景公司缴纳。
王以赞于2015年4月8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5年1月1日王以赞进入欧易公司工作，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书面劳动合同，王以赞职务为总经理，每月工资为5万元。2012年3月2日欧易公司无任何理由，单方解除与王以赞的劳动关系。王以赞曾多次要求欧易公司对王以赞作出赔偿，但被欧易公司拒绝。请求判令欧易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700?000元（50?000元／月×7月×2倍）。案件审理过程中，王以赞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欧易公司支付2008年5月至2012年3月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00?000元。
欧易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王以赞并非欧易公司员工，其属于泰景公司的员工，劳动合同的公章系王以赞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加盖。王以赞2008年之前是国家公务员，2008年才买断了工龄，退出公务员队伍，因此其诉讼请求中有不合法的情况。假设王以赞是欧易公司的员工，其诉讼请求的标准已经明显超过了法律规定的金额。王以赞在欧易公司工作期间明显违纪，私自拉帮结派并盗取客户资源为自己开办公司所用，同时伪造欧易公司产品，给欧易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欧易公司将保留追究其相关责任的权利，请求判决驳回王以赞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王以赞就与欧易公司之间存在的劳动争议在2013年1月17日已经向镇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仲裁委至2015年3月19日王以赞要求不再审理之日前一直处于审理状态，在仲裁委于2015年3月19日不再审理之后，王以赞在2015年4月8日及时向本院提起诉讼，故本案并没有超过仲裁或诉讼时效。针对王以赞与欧易公司之间是否具有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王以赞与欧易公司签订的落款时间为2005年1月1日的劳动合同虽然按照王以赞陈述为事后补签，但是该合同上加盖了欧易公司的公章与欧易公司法定代表人钟景利的私章，合同约定的岗位为总经理也与王以赞实际在欧易公司担任的工作岗位相符合，具有完备的劳动合同形式。其次，总经理作为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也属于公司劳动者的范畴。王以赞除了担任欧易公司的董事之外，实际工作中行使总经理的职责，以总经理的名义对欧易公司的日常事务进行管理，欧易公司按月给王以赞发放工资，故即使王以赞与欧易公司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是王以赞在欧易公司担任总经理期间，双方也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故原审法院认为王以赞与欧易公司之间劳动关系成立。
在欧易公司的股东泰景公司解除王以赞的董事职务之后，王以赞与欧易公司之间形成的劳动合同并不能够随之解除，欧易公司2012年3月以撤销职务为由解除与王以赞之间的劳动合同并没有合法依据，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违法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的工作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劳动者月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三倍的，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标准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支付，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王以赞从欧易公司离职前，欧易公司给王以赞发放的月工资为22?200元，而宁波市2011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3?179.25元，王以赞的月工资高于宁波市2011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三倍，则经济补偿的标准按照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9?537.75元支付。用人单位对于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王以赞2008年从公务员系统离职，王以赞要求从2008年5月开始计算在欧易公司的工作年限未违反法律规定，则原审法院支持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为76?302元（9?537.75元×4年×2）。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宁波欧易液压有限公司支付王以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6?30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王以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宣判后，原审被告欧易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王以赞与欧易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劳动关系，王以赞的实际用工单位为泰景公司，与泰景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第一，王以赞在2008年3月公务员系统离职后，自2008年4月起至2012年3月在欧易公司管理任职，实际性质属于履行工业国有资产公司之前委派工作与职责的连续，也即是泰景公司在2007年12月份受让工业国有资产公司持有的欧易公司全部35%股权后，继承了工业国有资产公司的用工主体资格，王以赞系受泰景公司委托赴欧易公司履行委派工作与职责。欧易公司的企业性质属于中外合资企业，按照《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的规定及合营合同、章程等的约定，合营各方需委派相应董事参加董事会，参与合营企业的生产管理，决定合营企业发展规划、收支预算、利润分配等的一切重大问题。在2007年股权出让前，作为欧易公司中方合营者的工业国有资产公司委派了王以赞赴欧易公司担任董事并任职，然在工业国有资产公司的职务、人事关系、工资福利待遇等均保持不变；2007年工业国有资产公司股权出让给泰景公司后，泰景公司继受了工业国有资产公司的股东成为欧易公司的中方合营者，继续委派王以赞在欧易公司担任董事并任职，相应人事关系、福利待遇等均在泰景公司，故委派事实客观真实、合理合法。第二，事实上，自王以赞于2008年4月起同泰景公司确立劳动用工关系后，泰景公司也依法按月向其支付工资报酬，且实际支付至2012年3月双方协议解除劳动关系止。第三，根据原审查明及客观事实，并结合欧易公司原审中提供的《浙江省行政事业单位往来款票帐》及《住房公积金汇缴变更清册》，能够充分证明2008年4月起王以赞的社会保险及住房公积金由泰景公司办理缴纳。而根据我国社会保险及住房公积金缴纳相关规定，缴纳的主体理应为劳动者的用工单位，因此，作为判定劳动关系的关键点，社会保险与住房公积金的缴纳已经能够充分证明王以赞的用工单位为泰景公司。王以赞在原审中辩称与欧易公司有过约定，缘由为泰景公司可以以事业编制的形式缴纳社会保险，但其并未提供任何证据材料证明双方存在该约定，单一的口头抗辩根本无法对抗现行社会保险及主张公积金的缴纳规定。第四，王以赞与真诚公司签署并生效《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泰景公司全部15%股权转让给真诚公司，该协议第六条明确约定，“股权转让后，转让方（王以赞）与泰景公司的劳动关系也随之解除。”因此，该约定已经能够充分、清晰地证明王以赞与泰景公司存在客观真实的劳动关系，且王以赞对该事实也是予以认可的。王以赞与泰景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享受工资福利等所有人事待遇，并依法缴纳社会保险及住房公积金，然其实际从未赴泰景公司住所地办公履职，该劳动关系所对应的唯一劳动付出就是受泰景公司委派在欧易公司管理任职，因此，王以赞在欧易公司以总经理名义进行管理并不能视作双方建立形成新的劳动用工关系。鉴于王以赞付出劳动的唯一性与不可分割性，也根本不可能与欧易公司、泰景公司存在双重劳动关系，否则有违我国按劳分配的基本分配制度与公平合理原则。2.王以赞以经济补偿金纠纷为由提起民事诉讼，理应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与欧易公司存在确实的劳动关系及欧易公司违法解除的事实，然其并未提供切实充分的证据材料予以证明，理应承担不利后果。王以赞主张与欧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提供了关键性证据《劳动合同》，而事实上欧易公司从未与其签署该份劳动合同，也不存在任何形式的补签，该份劳动合同实际系由王以赞利用当时职务便利动用公章私自盖具形成，并非客观真实。从内容来看，劳动合同期限始于2005年，而当时王以赞还是国家公务员，根本不可能成为企业员工，2005年欧易公司的经营地址也非劳动合同中载明的现有经营地址，且其中引用的劳动合同法在2005年时尚未颁布实施。上述矛盾与瑕疵，并结合王以赞在庭审中的多次强调与确认合同签署时间为2005年，明显可以证明该份合同的虚假性，根本无法作为定案依据。
王以赞答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欧易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4月份工资单一份，拟证明王以赞从泰景公司签名领取工资；2.中国银行镇海支行工资代发清单及证明各一份，拟证明泰景公司通过银行向王以赞发放工资至其离职；3.中国银行对账单一份，拟证明王以赞将欧易公司发放的工资上交归还给委派单位泰景公司的事实。经庭审质证，王以赞认为，上述证据1、2中涉及的款项系王以赞以股东身份从泰景公司获取的回报，并非工资，证据3中的款项是王以赞向泰景公司归还之前的借款。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1载明“宁波泰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4月份工资单”、“工资”、“通讯费”、“个调税”等内容，签字栏中有“王以赞”字样，在庭审中及庭后的书面质证意见中，王以赞对该工资单及签名的真实性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该份证据予以采信。证据2中具体显示中国银行镇海支行受泰景公司委托向王以赞等人发放2008年7月份、2012年2月份工资，另注明“客户王以赞在2008年7月至2012年2月期间均有代发”并加盖了印章，王以赞关于该一系列款项均系股权回报的主张，与证据载明的内容不相符合，亦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采信欧易公司的主张，认定泰景公司在2008年7月至2012年2月期间向王以赞发放工资。证据3中虽有两笔100000元的款项注明“王以赞归还款”，但在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不足以证明欧易公司关于该笔款项系王以赞将欧易公司发放的工资上交给泰景公司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本院除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以下事实：2008年4月份，泰景公司以现金形式向王以赞发放工资7805元；2008年7月至2012年2月，泰景公司通过中国银行镇海支行每月向王以赞发放款项。
本院认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结合书面劳动合同、实际用工状况等综合判定。本案中，王以赞在一审中提供了其与欧易公司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由于该合同落款日期为2005年1月1日，首部却出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字样，众所周知，该法于2007年6月29日方才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审议通过，并于2008年1月1日开始施行，而王以赞在一审中对合同的实际签订时间的陈述前后不一致，同时考虑到王以赞在欧易公司担任总经理以及合同上系加盖董事长私章而非亲笔签名等因素，故仅凭该合同尚不足以认定王以赞与欧易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另一方面，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及已认定的证据可知，泰景公司自2008年以来一直为王以赞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及住房公积金，并定期向王以赞发放工资，双方于2012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六条载明“转让方与泰景公司的劳动关系也随之解除”，同时考虑到王以赞2008年之前系接受工业国有资产公司委派到欧易公司担任董事、工业国有资产公司持有的欧易公司的股权已于2007年12月18日转让给泰景公司等背景情况，本院认为，欧易公司关于王以赞与泰景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王以赞担任欧易公司总经理系由泰景公司委派的主张更符合逻辑、常理和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本院予以采信。前述《股权转让协议》涉及金额为500万元，王以赞作为一位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理应严谨、慎重，其关于对该协议第六条的约定不清楚、不了解的辩称意见，显然不足采信。该条同时约定，“股权转让后，转让方与泰景公司的劳动关系也随之解除。同时，在当时办理好原岗位职务的所有移交手续和结清所有欠款”，即可以认为，王以赞与泰景公司已协商一致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则此后欧易公司于2012年3月2日出具“因撤销职务，解除劳动关系”的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在情理和法理上均应认定为其作为关联公司对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中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的后续处理，而并非独立作出、单独存在的意思表示。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欧易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确有不当，应予纠正。王以赞要求欧易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5）甬镇民初字第5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以赞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晖
审 判 员 樊瑞娟
代理审判员 龚 静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六日
代书 记员 吴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