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13刑初432号
公诉机关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李小艳，女，1993年11月4日出生于贵州省德江县，土家族，初中文化，农民，住贵州省德江县。因涉嫌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于2017年1月19日被宁波市公安局奉化分局监视居住，同月23日因涉嫌犯虐待罪被依法逮捕，经本院决定于2017年7月27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陈海明，浙江求是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检察院以甬奉检刑诉（2017）33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李小艳犯虐待罪，于2017年7月3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根据公诉机关的建议，本院依法决定延期审理一次。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盛文超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李小艳及其辩护人陈海明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公诉机关指控：2016年10月4日至2017年1月16日，被告人李小艳在宁波市奉化萧王庙街道青云村暂住房，因其女儿钱某1（2014年出生）经常将大便拉在裤子内、不认真吃饭等原因，经常采用打屁股、背部等方法殴打被害人钱某1，致钱某1头面部、腹部、腰背部、腹股沟、右大腿留有伤痕；2017年1月17日上午，被告人李小艳又因被害人钱某1拉大便在裤裆里，遂持木棒殴打被害人钱某1，后将被害人钱某1抱至塑料凳上站立，被害人钱某1从塑料凳上掉下卡在玩具汽车内，后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死者钱某1系胃内容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
案发后，被告人李小艳取得了被害人钱某1的近亲属（钱某3、钱某4、冯德霞）的谅解。
公诉机关向法庭提供了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鉴定文书、电子证据检查工作记录、现场勘验检查工作记录、证人何某、戴某1、钱某3、张某等人的证言、出生医学证明、户籍证明、到案经过、被告人李小艳的供述等证据证明上述指控的犯罪事实。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李小艳虐待家庭成员，致使被害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第一款、第二款，应当以虐待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李小艳到案后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依法应当从轻处罚。提请本院依法判处。
被告人李小艳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但辩称其没有打死女儿的故意，女儿从凳子上掉下来是个意外。
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不持异议，但主要辩称被告人李小艳犯罪情节轻微，主要理由如下：1.被告人李小艳是被害人的母亲，虽然存在殴打被害人的情况，但没有致其死亡的故意，被害人死亡纯属意外。2.鉴定文书显示造成被害人死亡的根本原因系胃内容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的窒息死亡，与殴打没有直接因果关系。3.从2016年10月至2017年1月被告人虽然存在殴打被害人的情况，但事出有因即被害人经常将大便拉在裤子里，经常将饭含在口中几个小时，属于教育方式不对。4.案发当天被害人将大便拉在裤子里，被告人为防止儿子在被害人身上捡饭粒吃，将被害人放在五个凳子叠起的凳子上（实际只有60厘米），并没有虐待的故意。5.案发后被告人及时打电话给其丈夫，送女儿到医院治疗，但医生未引起足够重视，如及时做手术，被害人不致于死亡。6.被告人在案发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对自己行为深感后悔，并获得被害人的父亲谅解，而且被告人还有一个2016年1月出生的儿子需要其照顾。综上请求法庭对被告人适用缓刑。
经审理查明：2016年10月至2017年1月，被告人李小艳在本区萧王庙街道青云村暂住房，因其女儿被告人钱某2（2014年4月5日出生）经常将大便拉在裤子里、不认真吃饭等原因，经常采用打屁股等方法殴打被害人钱某2，教育钱某2改正不良生活习惯。2017年1月17日上午，被告人李小艳又因被害人钱某2将大便拉在裤裆里，遂持小木棍殴打被害人钱某2腰背部等部位。后被告人李小艳将被害人钱某2抱至塑料凳上站立，在屋外拿洗澡盆准备为被害人洗澡时，被害人钱某2从塑料凳上跌落，卡在玩具汽车内，后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被害人钱某2系胃内容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
案发后，被告人李小艳取得了被害人钱某2近亲属的谅解。
上述事实，有经法庭举证、质证和认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出生医学证明、法庭科学DNA鉴定书，证明：被害人（死者）钱某2于2014年4月5日出生，系被告人李小艳和钱某3的生物学女儿。
2.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证明：经尸体检验，死者钱某2口、鼻腔内可见大量血性粘液及胃内容物；颞顶部可见多处点片状头皮擦伤；左面部、右前额、右颌部分别有一处片状表皮擦伤；面部散在多处点状表皮擦伤；左腹部可见多处条状、点状表皮擦伤及皮下淤血；左右腰背部各有一处皮下淤血，局部可见多处条形呈“中空状”的表皮擦伤，损伤新旧程度不一；切开食管、气管及双侧支气管，可见大量食物残渣，气管壁可见大量出血点；切开胸腹腔，可见胸腹部多处皮下脂肪层及肌肉出血，双侧胸腔可见大量血性积液；双肺表面可见大量出血点；心肌表面可见大量出血点。腹腔内可见大量胃内容物及少量血性积液，空肠全层破裂，破口长约2.0cm，大量食物残渣从破口处溢出。分析认为死者钱某2系胃内容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
3.宁波市妇女儿童医院疾病诊断意见书、住院病案首页、住院病历、病程记录、死亡记录，证明：2017年1月18日14:42分被害人钱某2被送往医院就诊，入院诊断“1.创伤性休克。2.腹部闭合伤：肝脾挫裂伤？肠道挫伤？3.腹腔积液。4.右颞部硬膜外血肿。5.皮肤多发挫伤”。在重症监护室内清理呼吸道，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当日23:22宣告临床死亡。
4.被告人李小艳的供述：其女儿钱某22014年4月5日出生，其自己养了11个月后带到贵州老家由公公婆婆养。2016年春节后女儿带回来自己养，发现她不爱吃饭、大便经常拉在裤子里。一开始的几个月其还是希望通过教育改善，但一直没有用。2016年6月底一次又因为儿女把大便拉在裤子里，其丈夫打女儿的屁股特别厉害。之后又把女儿交给公公婆婆养了。直到2016年10月女儿带回来养后还是老样子。白天其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小孩，心情不好时，每个星期都会因为拉大便的事情打女儿一两次，晚上老公带女儿，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三天两头打女儿。2017年1月17日上午十点多，其发现女儿钱某2把大便拉在裤子里，嘴巴里还含着早上的饭没有咽下去，当时就很生气，就找了一根小木棍，掀起女儿的衣服，用木棍打在女儿屁股上方的肉上，边打边骂，打了有七八下。然后，就让女儿到外面院子里站着。到了十一点半的时候，其丈夫钱某3用QQ和其视频，还用视频看了一下女儿。之后其打算给女儿洗个澡，就把女儿叫进屋。当时儿子踩着学步车来到女儿身边，把女儿衣服上的几粒饭拿在手里要吃，其一把拍掉，对儿子说脏不能吃。其怕儿子还会去抓女儿，就把女儿外套和外裤脱掉，让她站在5个塑料凳叠起来的凳子上，然后打算给女儿洗澡，但是发现洗澡的盆子里有要洗的衣服，其就把盆子拿到外面，打算把盆子里的脏衣服拿到另外一个盆子里，把盆子洗干净后再给女儿洗澡。结果其在外面洗盆子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其进去看发现女儿已经从凳子上摔下来，摔在凳子下面的玩具车上，当时女儿趴在车头，脚朝上，肚子压在方向盘，头朝下卡在驾驶室里。其把女儿从玩具车上抱起来，看见她额头、下巴等位置擦伤了。其把女儿放下，让她站在地上，结果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起不来。当时儿子也从学步机上摔倒，其把儿子抱起来，哄着喂奶。其心里觉得女儿身体不对，就一边喂奶一边给丈夫打电话，让丈夫回来带女儿到奉化骨科医院看看。过了十多分钟，其丈夫开车回来了，给女儿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送到了医院。
5.证人钱某3的证言：2017年1月17日上午10点30分左右，其老婆在QQ上跟其聊天意思是女儿钱某2大便又拉到裤子里了，她气死了，打了女儿一顿。11点30分左右，其跟老婆视频聊天，看到女儿在院子里靠墙站着。12点零几分，其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女儿出事了，让其回家。其马上回到家，发现女儿站不牢，精神状态不好，衣服上沾满了大便。其给女儿擦洗干净，换上衣服，先是送到爱伊美医院，但医生说不接受小孩子。然后又送到奉化人民医院，但人民医院医生说他们医院吃不消，让其打120救护车送宁波治疗。后在下午两三点送到了宁波妇女儿童医院，医生说其女儿挺严重，进入休克状态，肚子里有粘液，好像什么东西破裂了，到了晚上11点多医生讲孩子死亡了。其听老婆讲上午女儿大便拉在裤子里，她让女儿在凳子上站着，她出去打水给女儿擦洗，女儿摔下来，摔到玩具遥控车上了。其女儿2014年出生后，其和老婆自己带到九个月后就带回老家由其母亲养。2016年1月其儿子出生满月后，女儿就送回来自己养。刚开始其老婆还是耐心地慢慢教女儿，大便拉到裤子里也不会打她。到七八月份，有一次因女儿不好好吃饭，其用衣架打了女儿一顿，然后把女儿送到其母亲处养了，到十月份又送回来自己养。从那时开始，女儿经常把大便拉到裤子里，衣服也换不过来，老婆一个人又要带两个小孩，有点产后抑郁，一般四五天就要打女儿一顿，刚打一顿后，女儿长记性了也会乖几天。她一般打在女儿屁股、大腿的地方，分寸和部位也把握好的。其偶尔也会因为这些原因用手和衣架打女儿。其也跟老婆说过打不是办法，还是要说道理，但老婆说其的办法不好，小孩子不能惯，要严一点，给她教训才会听话。
6.证人戴某2的证言：其是奉化区人民医院急诊外科医生。2017年1月17日13时左右，一名男子抱着一名女童就诊，该女童脸部有伤，精神不佳，但是神志清醒的。那个男子说女童是站在桌子上翻落的，其只是表面看了一下，没有全面检查，就让女童的家长去宁波妇儿医院。
7.证人何某的证言：其是宁波妇女儿童医院的医生。2017年1月17日下午两点左右，有个危重的小女孩由救护车从奉化人民医院送来，当时其爸爸说小女孩是从高处坠落受伤。其检查后发现小女孩全身软组织损伤，主要集中在臀部、腹部、四肢、眼睛和耳朵也有伤，腹部受伤比较严重，处于浅昏迷状态。明显不是从高处坠落的。其反复问了小女孩的父亲是如何受伤的，最后他承认是女孩的母亲心情不好打的。
8.证人张某的证言：2017年1月17日中午，其女婿钱某3打电话给其说其外孙女钱某2出事了，其打电话问了女儿李小艳后得知是小孩子从凳子上摔下来了。之后，其和女婿一起把孩子送到爱伊美医院，但医生讲不治疗小孩，后又把小孩送到奉化人民医院，但医生叫女婿打120直接送到宁波妇女儿童医院。一开始医生讲孩子没有危险，等到晚上11点多，医生讲小孩子死了。其女儿对她两个小孩很好，就是有时候教育外孙女拉屎拉尿要叫，但是小孩子不听直接拉在裤子里，有时其女儿就会打她女儿，但不会经常打。
9.证人李某的证言：2017年1月17日下午两三点钟其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外孙女钱某2出事了，在医院里。后其问了女儿，了解到中午外孙女又把大便拉在裤子里，女儿就打了外孙女的屁股。打完后，女儿给外孙女洗澡，把外孙女放在凳子上，结果外孙女就从凳子上摔下来掉在玩具车里。其外孙女经常把大小便拉在裤子里，还有吃饭经常一口饭含在嘴巴里很长时间，为了教育外孙女，女儿和女婿也偶尔会打外孙女。
10.证人钱某4的证言：其是钱某2的爷爷。钱某2出生六个月左右，其和老婆把她带到贵州老家养着，2016年2月左右带到奉化方桥养，后因其老婆生病了，其就把钱某2交给其儿子和儿媳自己养。2017年1月17日晚上11点左右，儿子钱某3给其打电话说钱某2不行了，在宁波妇儿医院。其赶到医院后问儿媳李小艳怎么回事，李小艳回答是从凳子上摔下来摔的。其没有见到李小艳打钱某2。
11.证人钱某5的证言：其是钱某2的叔叔。2017年1月17日晚上11点多，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哥哥的女儿在医院抢救。后其听嫂子李小艳说钱某2自己从凳子上摔倒，头扎在玩具车里了。其觉得平时钱某2很怕李小艳，有时候看到奶奶就会抱得很紧，不想跟李小艳回家。
12.电子证据检查工作记录，证明：侦查机关提取案发当天被告人李小艳与钱某3之间联系记录情况。
13.现场勘验检查工作记录及照片，证明：奉化区萧王庙街道青云村百年路75-1号案发现场的情况。
14.接警单、到案经过，证明：2017年1月17日医院报警称一小女孩受伤严重，疑似家庭暴力。同月18日10时30分许，民警接到宁波110指令后，萧王庙派出所民警到了宁波妇儿医院将死者钱某2的母亲李小艳带到派出所调查。
15.谅解书，证明：被害人的父亲、爷爷、奶奶对被告人李小艳表示谅解，不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责任，请求给被告人一个机会回家照顾一岁的幼子。
16.户籍证明、人口信息，证明：被告人李小艳及各证人的身份情况，均系成年人。
本院认为，被告人李小艳疏忽大意，过失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李小艳构成虐待罪的罪名不当，予以纠正。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1）经查，在案证据证明，被告人李小艳殴打被害人钱某2是因为被害人经常将大便拉在裤子里以及被害人吃饭习惯不好，在通过其他方法教育和纠正无效的情况下才采取了简单、粗暴、不正确的殴打教育方法，其目的是教育女儿改正不良的生活习惯，主观上不具有追求被害人肉体和精神上痛苦的虐待目的，不能构成虐待罪。（2）被告人殴打被害人的行为并非是被害人死亡的原因，司法鉴定也印证了被害人腰背部等体表的表皮擦伤及皮下淤血并非其死亡的原因。对于被告人李小艳在殴打被害人结束一段时间后将被害人抱至塑料凳上站立的行为，公诉人当庭将之评价为虐待行为，而被告人辩解是为防止儿子抓被害人身上的饭粒吃才做出该行为，被告人的该辩解理由符合常理，公诉人将该行为评价为虐待行为缺乏依据且不合常理。（3）被告人李小艳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将年仅两岁八个月的被害人抱至五个叠起的塑料凳上站立，应当预见到被害人可能会发生跌落受伤的危险，但是因为疏忽大意没有预见到，最终导致被害人跌落受伤而抢救无效死亡的结果，应当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罪。（4）关于辩护人所提出的若医院及时对被害人做手术，被害人也不致于死亡的辩护意见，经查治疗医院对被害人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目前在案证据不足，但不论治疗医院是否存在过错，都不是阻断被告人李小艳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事由。被告人李小艳到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依法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李小艳又获得了被害人近亲属的谅解，可酌情从轻处罚。被告人李小艳因为自己过失而失去女儿，极度痛苦，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悔罪表现，且获得被害人近亲属的谅解，又有一个年仅一岁多的幼儿需要其照顾抚养，并经贵州省德江县司法局调查其也符合社区矫正条件，依法可以宣告缓刑。辩护人请求判处缓刑的辩护意见成立，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李小艳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何 军
人民陪审员 缪祥助
人民陪审员 沈小海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骆羽羽
?
附：本案引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第七十二条第一款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对其中不满十八周岁的人、怀孕的妇女和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应当宣告缓刑：
（一）犯罪情节较轻；
（二）有悔罪表现；
（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
（四）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第七十三条第二款有期徒刑的缓刑考验期限为原判刑期以上五年以下，但是不能少于一年。
第七十三条第三款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