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四终字第000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蓝昇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八卦洲街道东江村。
法定代表人：严卫，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柯晓松，江苏德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金安焊接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县经济开发区恒盛路*号楼*****座。
法定代表人：张猛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单爱萍，江苏袁胜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培秀，江苏袁胜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蓝昇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下称蓝昇公司）因与南京金安焊接技术有限公司（下称金安公司）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4）武海法商字第00369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郭载宇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茁、代理审判员余俊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5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蓝昇公司委托代理人柯晓松，被上诉人金安公司委托代理人单爱萍、杨培秀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主持调解未成达成调解协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安公司原审诉称，其与蓝昇公司于2011年8月18日签订《4300吨油船-2#船体工程加工承揽合同》（下称《加工承揽合同》），约定由金安公司完成船舶船体钢结构工程等劳务，蓝昇公司负责提供施工所需的图纸、技术文件、材料等，金安公司在蓝昇公司付款时提供等额税率为3.5%的增值税发票，如不能提供则由蓝昇公司代扣代缴。合同同时约定工期为180天，蓝昇公司应及时支付劳务费，如因蓝昇公司原因影响金安公司施工，导致生产工期拖延，按现场记录所影响的天数、时间由蓝昇公司负责承担。合同签订后，金安公司积极组织施工，完成了90%的总体工程，由于蓝昇公司迟延提供施工材料，不能提供发动机设备和舾装材料，导致工期延长和无法完工，造成金安公司重大损失。另外，蓝昇公司还克扣了金安公司5.5%增值税税款。故请求法院判令蓝昇公司支付金安公司拖欠工程款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351532元、赔偿金安公司损失1018512.5元、返还多扣的2%增值税税金27083元，并由蓝昇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蓝昇公司原审辩称，其已按照合同约定足额支付金安公司已完成工程的款项，不存在拖欠工程款情形。金安公司主张的损失无证据证实，且与蓝昇公司无关。因金安公司未提供增值税发票，故蓝昇公司代扣了相应税额，在金安公司提供增值税发票后愿意全额返还。
原审审理查明：2011年8月18日，金安公司与蓝昇公司在南京八卦洲签订一份《加工承揽合同》。约定金安公司按照蓝昇公司提供的工程图纸及施工项目单等完成4300吨油船-2#船体钢结构等工程劳务，合同总包价为1740000元，每期付款时由金安公司提供等额当地增值税（税率3.5%）发票，如不能提供则由蓝昇公司代扣代缴；金安公司在每期结算工程款时，应实额如数地支付工人工资，工资表经工人签字并按手印后交纳给蓝昇公司财务部门一份（蓝昇公司派人监督工人工资发放）；金安公司凭蓝昇公司质检部门检验单、验船师以及船东签字认可的报验单到蓝昇公司生产部门办理结算单，经蓝昇公司负责人批准后到财务部门领取本合同款项；施工周期为合同签订并接到蓝昇公司通知开工之日起至完全验收合格时共180天，为保证造船周期，金安公司必须配备足够的施工人员，严格按照蓝昇公司编制的节点网络施工；金安公司在合同签订后3天内组织人员进场，原则上要求施工人数在50-70人，并根据蓝昇公司安排随时增加施工人员；如因金安公司原因造成工程不能按期完工，每延期一天赔偿蓝昇公司损失2000元；如因蓝昇公司原因导致金安公司生产工期拖延，按现场记录所影响的天数、时间由蓝昇公司负责承担，金安公司交工期相应向后推迟等。合同还对承揽工程内容、检验要求、职责、合同变更等内容予以了明确约定。同日，金安公司和蓝昇公司还就安全生产责任达成一致协议。
承揽合同签订后，金安公司即按照约定于2011年8月20日组织工人进场施工，并为工人办理了意外伤害、意外住院津贴、意外医疗等人身保险。由于蓝昇公司迟延提供施工材料和设备，导致工期一再延长，工程最后于2013年9月30日停工。为了履行合同关于确保施工工人人数之约定义务，金安公司筹钱发放工人工资，蓝昇公司也直接发放了2012年9月至2013年1月的部分工人工资共172000元。在船舶建造过程中，金安公司和蓝昇公司均按照合同约定对已完工的分段工程进行了检验，在金安公司提交支付工程款申请后，蓝昇公司如数予以了拨付（金额为1216468元）。金安公司在合同约定的工期180天之外至停工时多支付了工人工资1018512.5元（已扣减蓝昇公司直接支付工资172000元）。由于金安公司在领取工程款时没有提供等额增值税发票，蓝昇公司按5.5%税率进行了扣除，比约定的3.5%税率多扣除增值税税金25745元。此外，金安公司自己估算停工时已完成整个船舶建造工程量的95%，蓝昇公司则认可已完成总工程量的80%左右。
目前涉案船舶建造的剩余工程量主要为主机、辅机安装及舾装工程。由于蓝昇公司未能提供相应设备和材料，金安公司在催要工程款及损失无果后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认为，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金安公司与蓝昇公司签订的《加工承揽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依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行使民事权利，全面诚信履行民事义务。根据庭审查明事实，蓝昇公司不能及时提供材料和设备，导致涉案船舶建造工程一再延期和最后停工，其行为已构成对金安公司违约，依法应当承担赔偿金安公司损失之民事责任。关于金安公司主张赔偿损失的数额，其是以合同约定180天工期之后至工程停工期间即延期时间内向工人发放的工资额为计算依据。因金安公司为履行合同关于保证工人人数之义务，以出勤天数计发工人工资，既符合双方关于确保施工进度的合同目的和船舶建造惯例，也有在延期期间实际发放工资1018512.5元的证据，故其因工程延期而产生多发工资的损失事实真实可信。根据合同关于“如因蓝昇公司原因导致金安公司生产工期拖延，按现场记录所影响的天数、时间由蓝昇公司负责承担”之约定，此损失应当由蓝昇公司赔偿。考虑到工人工资的发放属于金安公司内部管理行为，金安公司在蓝昇公司违约后依法应当履行减损义务，采取适当措施避免损失扩大，同时考虑涉案船舶建造工程总量和公平原则，原审综合确定蓝昇公司赔偿金安公司损失为611107.5元（1018512.5元×60%）。
关于金安公司主张蓝昇公司应支付拖欠工程款351532元的诉讼请求，因蓝昇公司已依据合同关于支付工程款程序之约定，在金安公司提交付款申请后予以了如数拨付，金安公司未能提交蓝昇公司没有按付款申请支付工程款的证据，其主张已完成95%工程量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故金安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原审依法予以驳回。
关于金安公司主张蓝昇公司应返回多扣增值税税金的诉讼请求，因合同约定“付款时由金安公司提供等额当地增值税（税率3.5%）发票，如不能提供则由蓝昇公司代扣代缴”，故蓝昇公司在金安公司未提供增值税发票时按5.5%税率扣缴税金违反约定，依法应当返还多扣2%增值税税金25745元。
综上，金安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合法有据，原审依法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下称《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南京蓝昇船舶修造有限公司赔偿南京金安焊接技术有限公司损失611107.5元；二、南京蓝昇船舶修造有限公司返还南京金安焊接技术有限公司增值税税金25745元；三、驳回南京金安焊接技术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上述金钱给付义务，由南京蓝昇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履行。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076元，由南京金安焊接技术有限公司负担8748元，南京蓝昇船舶修造有限公司负担7328元。
蓝昇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一、二项，改判驳回金安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案件一、二审诉讼费用。其理由：1、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加工承揽合同》约定工期为180天是一种概述，实为无固定工期，且约定工期起算时间为“合同签订并接到甲方通知开工之日起”，一审法院仅以合同签订之日确定工期起算时间错误，实际开工时间是迟后的。其次，金安公司无证据证明涉案工程工期延长是蓝昇公司原因所致。再次，原审按金安公司提交的2012年度、2013年度工人工资表计算涉案工程工期延长多支出的工人工资数额为1018512.5元错误。该工资表属金安公司内部管理文件，且多处涂改，蓝昇公司仅认可其中68968.5元。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即使涉案工程工期延长是蓝昇公司原因所致，金安公司为此多支付的工资损失也不应由蓝昇公司承担。首先，本案属于加工承揽合同，金安公司作为承揽人，为完成特定劳动成果，与工人签订劳动合同、向工人支付工资，均属于承揽人为完成特定劳动成果而实施的具体内部管理活动，与定作人没有直接关系。其次，《加工承揽合同》7.9款约定“如甲方原因影响乙方，导致乙方生产工期拖延，按现场记录所影响的天数、时间由甲方负责承担，乙方工期相应向后推迟”，据此，因蓝昇公司原因导致工程工期拖延的法律后果只是顺延工期，未约定金安公司可以要求蓝昇公司承担损失。再次，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承揽合同的工期损失不属于损失范围，属于正常的商事风险，金安公司在签订承揽合同时就应当对蓝昇公司生产计划变动导致施工周期顺延带来的后果合理预见，在此基础上安排合理工人及设备，做好风险防范。
金安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其在庭审时辩称，首先，根据双方所签《加工承揽合同》，金安公司必须在合同签订后3天内组织人员进场，因此，金安公司2011年8月20日组织人员进场施工，原审关于开工时间的计算与事实相符。其次，《加工承揽合同》明确约定，如因金安公司原因造成不能按期完工，延期一天由金安公司向蓝昇公司赔偿2000元，如因蓝昇公司原因导致工期延长的，按照延长天数，由蓝昇公司负责承担。再次，金安公司按照180天工期核算成本，因蓝昇公司一再延长工期，导致金安公司多支出巨额工人工资，但其损失远不止工人工资。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客观公正。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蓝昇公司、金安公司二审举证期内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二审审理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诉辩双方的观点，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涉案工程工期是否延长，如工期延长，金安公司因此多支出的工人工资损失是否应由蓝昇公司承担；2、金安公司多支付的工人工资数额。
（一）涉案工程工期是否延长，如工期延长，金安公司因此多支出的工人工资损失是否应由蓝昇公司承担
本院认为，金安公司与蓝昇公司签订的《加工承揽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当事人双方均应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全面履行《加工承揽合同》，蓝昇公司存在迟延提供材料的违约行为，由此导致涉案工程工期延长，金安公司为此多支付的工人工资损失应由蓝昇公司承担。其一，《加工承揽合同》“五、施工周期”约定“本船乙方（金安公司）承接的全部工程，周期从合同签订并接到甲方（蓝昇公司）通知开工之日起至完工验收合格，180天，其中分段制造75天，分段合拢45天，……”，“七、变更与奖惩”第7.1条约定“乙方（金安公司）在船舶建造承包合同签订后，要在3天内组织人员进场，……”以上约定表明，双方当事人对合同工期作了明确约定，而非蓝昇公司所称无固定工期。该《加工承揽合同》签订于2011年8月18日，按照双方关于合同签订后3天内组织工人进场的约定，原审认定开工日期为2011年8月20日并以此起点按照180天计算合同工期并无不当，截止2013年9月30日，涉案工程仍未全部完工，据此，本院对涉案工程工期延长的事实予以确认。蓝昇公司上诉称原审认定开工日期不当，主张以其通知开工之日起计算工期，但未提供其通知开工时间的证据，对蓝昇公司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其二，《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当事人双方所签《加工承揽合同》“六、双方职责”6.1.1条“甲方（蓝昇公司）负责提供施工所需的图纸、技术文件、材料”以及6.1.5条“甲方（蓝昇公司）负责及时支付乙方（金安公司）劳务费”之约定，蓝昇公司应及时提供施工所需材料并及时支付金安公司劳务费。蓝昇公司未及时提供相关材料导致相应工程无法按期施工，且截止成讼之日，蓝昇公司仍未提供船舶发动机及舾装材料导致工程无法全部完工，对该事实，双方当事人均予认可，虽然蓝昇公司否认其迟延提供材料与涉案工程工期延长之间的因果关系，但蓝昇公司未提出其他导致工程工期延长的原因，亦未举证金安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因此，本院认为，蓝昇公司应承担因涉案工程工期延长给金安公司造成的损失。其三，《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因蓝昇公司不能依约及时提供相应材料，导致涉案工程一再延期，且由于不能提供发动机及舾装材料导致工程无法完工，金安公司因此多支付的工人工资属于金安公司为履行合同实际增加的支出，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之规定，金安公司就其因工期延长多支付的工人工资损失，向蓝昇公司主张赔偿于法有据，本院应予支持。
（二）金安公司多支付的工人工资数额
金安公司提交了2012年度、2013年度工人工资表，据此主张其多支出的工人工资为1018512.5元。蓝昇公司认为该工资表系金安公司内部管理文件，且多处涂改，因此否认其真实性、关联性。本院注意到，《加工承揽合同》第“四、合同价格及付款方式”中第4.1.1第二款约定“乙方（金安公司）每期结算工程款时，应实额如数的支付工人工资，工资表经工人签字并按手印后缴纳甲方（蓝昇公司）财务部门一份（乙方支付工人工资时甲方将派人监督。）”，“六、双方职责”中6.2.3条约定“……所有进出甲方工厂的施工人员在甲方（蓝昇公司）门卫处凭指纹识别方能进出甲方工厂”，上述约定内容可以看出，蓝昇公司应掌握在场施工工人的考勤和工资发放记录。虽然蓝昇公司否认金安公司所提交工资表的真实性，但未提供工资表不实的相关反证，亦未提交该工资表上所记载的工人未在涉案工程工地工作的相应证据。另外，在庭审中，蓝昇公司指出张发芹、尹金红等11名工人不在金安公司提交的工人人身保险合同名单中并由此认为张发芹等人未在涉案工程工地工作，但经当庭核对，蓝昇公司所说的张发芹、尹金红等人均在保险合同名单中。因此，本院认为金安公司提供了该工资表的原件及工人领取工资签字，在蓝昇公司未能提供有效反证的情况下，该工资表可以作为认定金安公司实际多支付工人工资数额的依据。至于蓝昇公司上诉称加工承揽合同中的工期损失属于正常商事风险，金安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应当预见并合理安排工人及设备以做好风险防范的上诉理由，本院注意到，双方在《加工承揽合同》“七、变更与奖惩”7.1条约定“……原则上要求乙方（金安公司）施工人数在50-70人，并根据甲方（蓝昇公司）生产安排随时增加施工人员，否则乙方属违约，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并对已经施工的工程不予结算，不支付乙方已经发生的任何费用（含工人工资），一切经济损失均由乙方负责承担”，金安公司按约定保证涉案工地工人数量属于全面诚实履行合同义务的守约行为，蓝昇公司在知晓自身可能迟延提供材料的情况下，负有通知金安公司适当减少工人数量以降低彼此损失之义务，因此，对于蓝昇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金安公司因工期延长多支付的工人工资是为履行合同所增加的成本，属于已经实际发生的费用，且蓝昇公司无证据证明金安公司因自身不当行为导致损失扩大，原审裁量确定蓝昇公司赔偿金安公司损失611107.5元（1018512.5元×60%）不当，考虑到金安公司未就该赔偿数额提出上诉，已对该部分利益进行了处分，本院对此数额予以确认。
综上，蓝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虽有不当，但金安公司未就此提出上诉，本院对该处理结果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6076元，由上诉人蓝昇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载宇
审 判 员 陈 茁
代理审判员 余 俊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