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8民终13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水林，男，1956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常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秋莲，女，1966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常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3，男，1981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1，女，2012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
法定代理人：吴某3，身份同前，系吴某1父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2，女，2013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
法定代理人：吴某3，身份同前，系吴某2父亲。
五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林华、王超君，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利兴，男，1971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常山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诗良，男，1950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常山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建荣、赖一群，浙江三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常山县水利局，住所地浙江省常山县天马镇渡口小区3号。
法定代表人：郑汉，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亮、赵东雁，浙江新联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山县招贤镇象湖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常山县招贤镇象湖村。
法定代表人：郑小群，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天德，常山县文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山县招贤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常山县招贤镇。
法定代表人：程敏芳，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雪源，浙江三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以下简称熊水林方）、上诉人郑利兴、郑诗良（以下简称郑利兴方）与被上诉人常山县水利局（以下简称水利局）、常山县招贤镇象湖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象湖村委会）、常山县招贤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招贤镇政府）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常山县人民法院（2016）浙0822民初29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熊水林方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郑利兴方及其他被上诉人共同赔偿熊水林方各项损失共计440543.6元，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郑利兴方采砂所在地的土地属于村委会集体所有，该地方并不禁止他人进入，本案事发地属于公共场所，原审对此没有认定。二、原审认定各当事人的过错和责任比例不当。根据民法通则第125条规定，在公共场所施工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由于郑利兴方的采砂行为，改变土地原有状况，使得原本安全的地面隐藏重大危险因素，制造和增加了不特定多数人受到伤害的可能，危及到不特定多数人的安全，郑利兴方应当预见该隐患并积极采取措施消除。熊水林方虽负有监护人责任，但熊水林方不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其对造成该起事故起次要责任，根据民法通则第131条的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熊水林方承担主要责任错误，判决郑利兴方承担10%的责任明显不当。三、河道管理条例规定了水主管部门对河道的监管责任，应对水工程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负责。本案中，水利局对郑利兴方在采砂中形成的安全隐患，没有进行监管及责令改正，放任了安全事故的发生，水利局应对本案事故承担次要民事赔偿责任。根据常山县人民政府关于加强河道管理的通知，招贤镇政府负责辖区内的河道整治与建设，委会配合镇政府做好所在村河段河道管理工作，且委会作为采砂发包方和所在河段方，没有制止、报告郑利兴方采砂中的重大安全隐患，均应对本案事故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责任。
郑利兴方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熊水林方对郑利兴方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王思圆的溺水地点系在郑利兴方承包的采砂场范围内，无证据支持，与客观事实不符。郑利兴方承包的采砂场在河道范围内，王秋莲是现场唯一目击者，根据其在讯问笔录的陈述，王思圆落水地点是在象湖铁路桥上游一百多米的位置，属于浦口自然村的河道。王秋莲系受害人的亲属，更是本起事故的责任人，其对于落水地点的陈述具有无可争辩的客观真实性。王秋莲在原审庭审质证时，也对自己的询问笔录给予了进一步确认。原审采纳的证人证言不具客观性，对此事实认定错误。二、原审认为郑利兴方负有采砂后的回填义务，对溺亡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该认定既没有事实依据，也违反法律规定。郑利兴方的采砂行为及回填责任是否合法、存在，应由水利主管部门认定、判断。郑利兴方在原审中已经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采砂回填义务履行完毕。郑利兴方在采砂之前依法办理了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并按照采砂许可证核定的范围、时间、方式、深度进行开采。2013年郑利兴方停止采砂，2014年9月通过水利局的退场验收，原审对此不予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熊水林方也自认，在郑利兴方承包前还有其他经营多年的采砂人，原审无法排除溺水地点的形成与其他采砂人有关。溺水区域的水流是自然现象，与郑利兴方的行为无关。三、原审认为郑利兴方的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熊蓉作为案发地的居民，对河道的状况十分清楚，应当充分认识带领五个未成年人玩耍的危险性，其对王思圆的落水，事先没有采取足够的安全保护措施，存在重大过错。熊蓉在王思圆发生危险后，没能作出正确判断，贸然下水救人，其行为虽具有见义勇为性质，但更具有重大过失。四、原审关于熊水林方损失数额计算有误。王秋莲在熊蓉死亡时不满50周岁，不具备主张抚养费的资格，原审认定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总额错误。
熊水林方对郑利兴方的上诉辩称：关于本案事故的溺水地点，水利局已有书面文件确认，原审对此认定具有充分依据。熊水林方有四名被扶养人，按照20年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审对此认定正确。其他同本方上诉意见。
郑利兴方对熊水林方的上诉辩称：原审并没有明确本案事故的溺水地点。根据王秋莲、兰雨木、江明锋、郑利军等人的陈述，可以确认王思圆落水地点是在象湖沙滩外的河道里，不属于郑利兴方的采砂区域，且河道也不属于公共场所。其他同本方上诉意见。
水利局对本案双方上诉的意见：熊水林方认为水利局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缺乏依据，水利局依照法律和政府授权对河道进行管理，主要职责是维护河道的水利功能，防止水利对多数人的生命财产造成危害。水利局对郑利兴方的采砂行为已尽监督、管理职责，王思圆、熊蓉的死亡与水利局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原审对此认定正确，应予维持。本案其他当事人的民事责任，由法院依法裁判。
委会对本案双方上诉的意见：支持郑利兴方的上诉主张。熊水林方请求村委会赔偿没有依据。
招贤镇政府对本案双方上诉的意见：原审认为镇政府不应承担责任正确，请求二审对此予以维持。
熊水林方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各被告共同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670415.6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原告熊水林、王秋莲系死者熊蓉的父母，原告吴某3系死者熊蓉的丈夫，原告吴某1、吴某2系死者熊蓉的女儿。2003年12月29日，被告委会作为发包方与被告郑利兴、郑诗良签订了沙石开采经营承包合同，承包期限为八年，即2003年12月28日至2011年12月27日止。承包范围：东至鲁士滩，南至常山港，西至发包方打制用于范围划分而作标记的水泥桩东1m，北至发包方打制用于范围划分而作标记的水泥桩南1m处。承包款根据拍卖结果共计321.5万元，合同生效后一次性付清，并按程序办理了河道采砂许可证，于2004年初投入生产。2013年3月，由于开展河道采砂专项整治活动，被告郑利兴、郑诗良要求继续办理采砂许可未被批准。2013年7月5日，被告郑利兴与县河道采砂管理办公室签订了限期加工处置协议书，并为治理采砂缴纳了相应的保证金10万元，明确规定不得从河道内开采砂石原料，只能将堆置在场地内的砂石原料进行加工处置。2014年6月，被告郑利兴全部加工处置完毕，并于同年9月底将制砂设备拆除，退出现场。2014年10月28日，被告郑利兴收取由被告水利局退回的采砂治理保证金10万元。
2016年7月11日傍晚，熊蓉、王秋莲带着五个均未成年的小孩（分别是张静、吴某2、吴某1、王思圆、王倩倩）到常山县桥下的河滩边（被告郑利兴、郑诗良原采砂场范围内）玩耍，王秋莲当时在捞螺蛳，其他几个小孩在河滩边玩沙子。王思圆在被告委会发包的采砂场范围内玩耍时，不慎滑入水坑，熊蓉见状后立即施救，因二人均不会游泳而溺水身亡。之后，经各方调解未果。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受法律保护。公民因行为人过错遭受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有权获得相应赔偿，赔偿义务人应当承担与过错程度相适应的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死者熊某产生的损失，应根据案件事实和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来确定责任承担。熊蓉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河道状况应当清楚，对在河道附近原采砂区域带着五个未成年小孩玩耍的危险性应当知晓，却置危险于不顾，没有采取足够的安全保护措施，导致溺亡事故发生，其本人具有较大过错，应对死亡损失自担主要责任；被告郑利兴、郑诗良为原采砂场业主，虽于2014年9月已经终止采砂，但在采砂结束后未对此前采砂所留下的深坑及时回填，在安全隐患的防范和排除上存在疏漏，对溺亡事故的发生也有过错，故被告郑利兴、郑诗良是赔偿义务人，应当承担熊蓉死亡损失的相应赔偿责任。被告郑利兴、郑诗良辩称采砂隐患与其无关，并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故对被告郑利兴、郑诗良提出熊蓉的死亡与其无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法院不予采信。被告委会作为发包方收取了承包费，但在采砂结束后，对采砂场所未尽到安全管理义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告以水利局、招贤镇政府未尽到管理、监督义务，放任安全事故的发生，应承担民事共同赔偿责任，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本案的赔偿项目，经核定为死亡赔偿金457320元、丧葬费25859.5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47180元，对于交通费和误工费，法院酌情确定3000元。上述各项损失共计833359.5元。被告郑利兴、郑诗良应承担10%即83336元，被告委会应承担5%即41668元。根据溺亡事故发生情况，结合相关司法解释规定，法院酌情确定原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5000元，由被告郑利兴、郑诗良赔偿10000元，由被告委会赔偿5000元。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郑利兴、郑诗良赔偿原告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因熊蓉死亡的各项损失共计83336元，另赔偿原告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93336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被告委员会赔偿原告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因熊蓉死亡的各项损失共计41668元，另赔偿原告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46668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原告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04元，由原告熊水林、王秋莲、吴某3、吴某1、吴某2负担7404元，被告郑利兴、郑诗良负担2133元，被告委会负担967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本案事故的溺水地点，王秋莲作为现场目击人和受害人家属，其引领他人打捞时对溺水方位的确认应当更具体、真实，且与参与施救的江明锋、郑利军关于落水区域的陈述一致，郑利兴方认为本案溺水地点不明确的主张不能成立。鉴于本案溺水地点明确，且郑利兴方与委会签订的采砂合同明确了采砂范围四至，水利局、招贤镇政府工作人员经过现场确认及核对采砂审批材料，明确溺水地点位于郑利兴方采砂范围。据此，本院认为水利局的认定客观，可以作为本案认定王思圆、熊蓉溺水地点的依据。郑利兴方所主张的落水区域是否属于河道范畴的争议，不影响本案落水地点的认定。郑利兴方主张存在其他人采砂，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主张不予采信。其次，关于王思圆、熊蓉死亡的原因、责任。本案河道经采砂后形成的水坑，只会产生静态的危险，即本身不会构成对他人生命和财产的威胁，只有动态的危险原因主动结合静态的危险原因才会导致危险的发生。显然，动态的危险因素应占主要责任。本案造成熊蓉死亡的动态原因是其为救援王思圆而下水，事发河段因郑利兴方的采砂行为而形成水坑，只是一种静态的危险。鉴于该静态的危险系郑利兴方行为造成，而委会作为采砂合同的发包方，也应对此承担一定责任。原审依据侵权责任法理论，综合损害发生的起因、经过、结果考量，确定各方的责任比例适当。另外，关于水利局与招贤镇政府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水利局是案涉河道的主管机关，依法对河道的建设、防护、整治承担监督、管理的行政职责，即使其履行行政职责不当，但其未实施造成损害的侵权行为，其行政履职与民事损害的发生也无必然因果关系，故熊水林方请求水利局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招贤镇政府并无主管案涉河道的职权，亦未实施造成本案损害的民事行为，其不应对本案损害承担侵权责任。此外，关于本案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数额。王秋莲在熊蓉死亡时未满50周岁，故其尚不具有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条件，原审关于本案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认定有误。经本院核算，本应在郑利兴方、委会承担的赔偿数额上核减6509元，但鉴于王秋莲现场目睹二名亲人溺水身亡，其所受精神痛苦异于常人，本院酌情将该差额部分作为王秋莲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对原审确定的赔偿总额不予调整。
综上所述，熊水林方、郑利兴方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熊水林方上诉部分3758元，本院准予免交；郑利兴方上诉部分833元，由其自行承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骆忠新
审判员 刘小伟
审判员 叶光辉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郑霞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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