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扬州惠通化工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鸿大路18号2号楼一楼。
法定代表人张建纲，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扬州惠通化工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鸿大路18号。
法定代表人严旭明，该公司董事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存贵，江苏同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戴海艳，江苏同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江山麦克摩尔高分子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浙�省江山市江山经济开发区江东工业园区兴工八路2号。
管理人浙江广泽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
管理人负责人章亚玲。
委托代理人周锋，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毛宗慧，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麦克摩尔高分子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浙江省杭州市延安路328号恒通大厦7楼。
法定代表人梁晶，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扬州惠通化工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通设备公司）、扬州惠通化工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通技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山麦克摩尔高分子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山麦克公司）、浙江麦克摩尔高分子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麦克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扬商初字第0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9日受理后，依�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惠通设备公司、惠通技术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存贵、被上诉人江山麦克公司管理人的委托代理人周锋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浙江麦克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通设备公司和惠通技术公司一审共同诉称：惠通设备公司系惠通技术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江山麦克公司系浙江麦克公司的全资子公司。2010年9月21日，两惠通公司与江山麦克公司签订了《江山麦克公司30000吨／年连续聚酯装置（膜级）工程总承包合同（一）》（以下简称总承包合同（一））、《江山麦克公司4000吨／年中试开发装置工程总承包合同（二）》（以下简称总承包合同（二））。同时，惠通技术公司为上述项目与江山麦克公司、浙江麦克公司签署了《江山麦克公司30000吨／年连续聚酯装置（膜级）技术附件》、《江山麦克公司4000吨／年中试开发装置技术附件》（以下简称两份技术附件）。总承包合同（一）和总承包合同（二）（以下简称两份总承包合同）及附件均明确约定由两惠通公司负责采购工程设备及相关材料，负责设计、安装及技术服务。合同总价款包括《补充协议》增加的设计费，共计3588万元。合同约定两麦克公司应在签订合同后预付合同总价的10%作为定金，两惠通公司收到两麦克公司定金后合同即生效；两麦克公司应在2010年11月30日前再付合同总价的20%，即支付第二笔承包价款717.6万元。上述合同签订后，江山麦克公司分别于2010年9月27日、10月9日向两惠通公司支付定金50万元和310万元，合计360万元，但未能按约支付第二笔承包价款。2010年12月1日，浙江麦克公司致函惠通设备公司，表示推后一个月支付该笔款项，但至今未付。合同生效后，两惠通公司按照合同及附件的要求组织设计和定购设备，全面开展各项承包工作。定购设备合同金额达15193194元，两惠通公司已付了其中7787941元，尚有7405253元亟待支付。然而，两麦克公司却在2011年3月14日通知推后执行合同，并表示“何时恢复执行另行书面通知”，给两惠通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至今两麦克公司仍未通知恢复合同执行，依据两份总承包合同第5.6条之规定已构成“单方面全部终止合同”。依据两份总承包合同第5.5条之规定，两麦克公司应支付“合同终止之前未支付惠通设备公司的所有应付款，包括由两惠通公司完成工作和已发生的费用以及由于合同终止而对两惠通公司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
综上所述，两麦克公司单方面终止合同，应当支付应付的承包价款和设备购置费用。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两麦克公司共同支付应付两惠通公司的第二笔承包价款717.6万元及其利息（从2010年12月1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截止到2013年10月11日为1333031.71元）；二、两麦克公司向两惠通公司支付设备购置费用15193194元；三、两麦克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原审法院在（2012）扬商初字第0038号案件证据交换时要求两惠通公司确认两麦克公司承担责任的形式，两惠通公司表示要求两麦克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江山麦克公司一审答辩称：一、针对两惠通公司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江山麦克公司认为双方之间签订的两份总承包合同，属于合同法规定的有名合同之一承揽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这是法律赋予定作人的任意解除权，两麦克公司解除合同不存在违约的法律责任。根据该条法律规定，定作人解除承揽合同后所应承担的责�也是唯一的法律责任，即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两惠通公司在第一项诉讼请求中要求两麦克公司继续支付合同价款717.6万元，该价款不属于两惠通公司的实际损失。依据法律规定，江山麦克公司没有支付的义务。其次，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因此江山麦克公司没有继续支付价款的法定义务。再者，两惠通公司一方面要求两麦克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支付合同价款，一方面又要求赔偿合同解除后所造成的实际损失，两个诉讼请求互相矛盾。
二、针对两惠通公司提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其要求两麦克公司支付设备购置费用。本案在发回重审前的一审庭审时，法院对两惠通公司在合同解除前的实际支出已经进行了梳理，江山麦克公司认为根据该庭审梳理的结果，截至2011年3月14日合同暂停执行时止，其实际损失为3428903元。本�在原二审审理时，两惠通公司向二审法院提交的答辩状中明确表示其认为截至到2011年6月14日的实际损失为368万余元，因此江山麦克公司认为双方对于实际损失的确认存在差异，只是在3428903元与368万余元之间，对两惠通公司提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1519万余元的数额，江山麦克公司不予认可。
三、江山麦克公司解除合同是行使法律赋予的任意解除权，不存在违约责任，因此也不适用定金罚则。江山麦克公司已经提起反诉，要求两惠通公司返还其支付的定金。两惠通公司之前陈述360万元既是定金又是合同价款，江山麦克公司认为如果360万元是定金，在不适用定金罚则的前提下应予返还。如果360万元是江山麦克公司已支付的合同价款，应当冲抵江山麦克公司应向两惠通公司支付的损失赔偿。综上所述，江山麦克公司认为两惠通公司要求江山麦克公司继续支付合同价款以及1519万余元的设备购置款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
浙江麦克公司的一审答辩意见同上述江山麦克公司意见。
江山麦克公司一审反诉称：2010年9月21日，江山麦克公司与两惠通公司签订了两份总承包合同。与此同时，惠通技术公司就上述项目与两麦克公司签署了两份技术附件。2010年9月27日、10月9日，江山麦克公司分两次向惠通设备公司支付定金50万元及310万元，合计支付定金360万元。2011年3月14日，江山麦克公司向两惠通公司发出《通知书》，表示两份总承包合同推后执行。依据两份总承包合同5.2条及5.6条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应当向惠通设备公司支付其在2011年3月14日前已完成工作所产生的费用3428903元。根据等价有偿原则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两惠通公司也应当向江山麦克公司交付其已完成的工作成果。江山麦克公司依据总承包合同5.6条的约定以及�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规定，提前终止总承包合同是江山麦克公司行使任意解除权，并非违约行为，故不适用定金罚则。因此，江山麦克公司已交付的360万元定金应当充抵解除合同对两惠通公司造成的损失。现两惠通公司诉至法院要求江山麦克公司支付设备购置费用，则其已收取的360万元定金应返还江山麦克公司。
综上所述，江山麦克公司依据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行使承揽合同定作人的任意解除权，并不构成违约，因此造成两惠通公司损失的，江山麦克公司同意赔偿其实际损失。基于等价公平原则及合同法相关规定，江山麦克公司要求在赔偿两惠通公司损失的同时，其也应将已经完成的工作成果（包括已购置的设备）交付给江山麦克公司。至于江山麦克公司已支付的360万元定金，可以用于冲抵两惠通公司要求的设备购置费用或者返还给江山麦克公司。为维护江山�克公司的合法利益，特提起反诉，请求法院判令：一、两惠通公司交付合同暂停履行前（即2011年3月14日前）已购置的价值3428903元的设备；二、两惠通公司返还定金360万元；三、两惠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针对江山麦克公司的反诉，两惠通公司一审共同答辩称：一、江山麦克公司要求“交付合同暂停履行前已购置的价值3428903元的设备”的理由不能成立。1、本案不存在已购置的价值3428903元的设备，只存在两惠通公司在合同终止日之前订购设备已发生的368万余元费用。该费用不是已购买了可交付的完整设备，而是订购全部设备的定金及预付款，只占全部设备价款的20%左右，两惠通公司仅向设备供应商支付这部分款项，尚无法取得全部所购设备，当然无法向江山麦克公司交付这些设备。2、江山麦克公司要求两惠通公司交付设备的条件不成就。根据总承包合�第3.3条的约定，交付设备前一周内，江山麦克公司应向惠通设备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40%即1435.2万元，方可主张交付设备。或者江山麦克公司支付全部设备购置款15193194元之后才能取得设备供应商交货。3、合同终止后的清理事宜应当以合同清理条款作为准则。总承包合同第5.5条明确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应承担合同终止日之前所有应付款，包括已发生费用。这是双方当事人对单方面终止合同前已发生的设备购置费用的给付责任的明确约定。依此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对惠通设备公司为其订购设备的垫资有给付义务，而与等价有偿无关。
二、江山麦克公司要求返还定金360万元，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亦不符合总承包合同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向惠通设备公司确已支付了360万元，纵观两份总承包合同第3.3条支付结算条款，该笔款项是承包合同总价款的组成部分，不是额外交付的定金。因此，该笔款项具有定金及第一笔承包款双重性质。该款无论何性质，均不应返还。1、江山麦克公司单方面终止合同，且拒不支付到期的第二笔承包款717.6万元，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2、360万元是承包合同生效同时应当支付的第一笔承包款。依据双方所订合同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应当支付合同终止日前未付的所有应付款项，故该已付的第一笔应付款当然不应退还。
综上所述，江山麦克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均应依法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21日，江山麦克公司与惠通设备公司签订总承包合同（一）。该合同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同意将1条30000吨／年连续聚合聚酯生产装置项目总承包事宜承包给惠通设备公司；工程承包范围包括工程设备及材料采购、工程设计及�场服务、计算机组态、工程安装、工程防腐保温、调试开车、项目管理服务等工程承包和相关服务工作；总承包合同总价为人民币2780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江山麦克公司预付合同总价的10%作为定金，惠通设备公司收到定金后合同即生效；2010年11月30日前，江山麦克公司再预付合同总价的20%；合同设备发货前一周内，江山麦克公司再支付合同总价的40%；合同设备全部运抵江山麦克公司现场后一周内，江山麦克公司再支付合同总价的10%；安装结束，具备单机调试条件，江山麦克公司再支付合同总价的8%；合同设备考核验收后一周内江山麦克公司再向惠通设备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5%；江山麦克公司工厂综合验收后一周内江山麦克公司再付惠通设备公司合同总价的2%；合同设备质保期结束后一周内，江山麦克公司支付全部设备余款，即合同总价的5%。关于工程服务工作的暂停和终止，该合同第5.1条约定，江山麦克公司有权在任何时间根据其意愿提前15天书面通知惠通设备公司，临时或按江山麦克公司需要的期限暂停工程承包工作或工作的任何部分；第5.2条约定，在暂停合同规定的工作或部分工作时，惠通设备公司应尽一切努力重新安排其相关人员从事仍执行部分工程承包工作或其他工作或其他项目。惠通设备公司在此期间内未能得到妥善安排人员的相关费用，在双方达成协议后由江山麦克公司支付。江山麦克公司应向惠通设备公司支付工作暂停之日前惠通设备公司完成工作或发生的费用；第5.4条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在必要时有权书面通知惠通设备公司全部或部分终止合同，惠通设备公司收到江山麦克公司通知后，应立即停止启动与工程承包工作相关的未开展的工作。惠通设备公司在本合同或合同一部分中的责任也在收到终止�作通知之日终止；第5.5条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应支付惠通设备公司所有合同终止日之前未付惠通设备公司的所有应付款，包括由惠通设备公司完成工作和已发生的费用以及由于合同终止而对惠通设备公司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第5.6条约定，如江山麦克公司不履行合同或暂停工程承包工作时间超过三个月，则视为江山麦克公司单方面全部终止合同，按上述执行。合同双方还对其他相关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该合同末尾江山麦克公司签章处加盖了江山麦克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并由授权代表朱华松签名，惠通设备公司签章处加盖了惠通设备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并由授权代表张建纲签名（惠通设备公司处打印的公司名称为惠通技术公司）。
同日，江山麦克公司与惠通设备公司又签订总承包合同（二）。该合同约定惠通设备公司为江山麦克公司新建1条4000吨／年中试开发生产装置项目，总承包合同总价为人民币800万元。合同约定的其他内容与总承包合同（一）相同。同样，该合同末尾江山麦克公司签章处加盖了江山麦克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并由授权代表朱华松签名，惠通设备公司签章处加盖了惠通设备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并由授权代表张建纲签名（惠通设备公司处打印的公司名称也为惠通技术公司）。
2010年9月29日，江山麦克公司和惠通设备公司又签订《补充协议》。该合同约定将总承包合同（二）的设计费增加人民币8万元。据此，双方相关项目的合同总价款包括《补充协议》增加的设计费，共计3588万元。
同日，惠通技术公司的授权代表钟明和江山麦克公司的授权代表梁晶还签署了两份技术附件，该两份技术附件对与上述项目相关的技术问题、设备采购清单等作出了详细约定，并约定技术附件是双方项目采购合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该两份技术附件的骑缝处均加盖了惠通技术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和浙江麦克公司的公章。
上述合同和技术附件签订后，江山麦克公司分别于2010年9月27日、2010年10月9日向惠通设备公司支付定金50万元和310万元，合计360万元。惠通设备公司收到前述款项后，按照合同及附件的要求组织设计和定购设备，开展了相应的承包工作。
2010年11月11日至2011年2月28日，两惠通公司为履行上述合同，共计与第三方签订配套设备和部件合同31组，合同总金额为15193194元，分别截至于2011年3月14日、2011年6月14日、2012年2月小计支付3428903元、3686813元、7787941元。
2010年12月1日，浙江麦克公司向惠通技术公司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表示其拟在本月对浙江麦克公司及下属全资子公司-
江山麦克公司资本进行增资，故目前两公司所有资金的支付需暂停一个月，原与贵公司所签订设备采购合同应于11月30日�支付的第二笔款项亦需要相应推后一个月，特此说明，敬请谅解。但至今两麦克公司仍未支付该笔款项。
2011年3月14日，两麦克公司向各协作单位发出《通知》，表示江山麦克公司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因涉及的政府相关审批手续需要进一步协调，不能按照原定计划实施，故与各单位签署的合同也需相应推后执行，特此告知，何时恢复执行另行书面通知。事后至今，两麦克公司并未通知恢复合同执行。
2011年9月21日，惠通设备公司向两麦克公司致函，主要内容为：贵单位于2010年9月同我公司签订30000吨／年连续聚酯和4000吨中试开发装置两份总承包合同，并支付了10%定金，合同生效。2011年3月14日，贵公司通知我们：由于政府相关审批手续没有到位，合同向后推延，何时恢复执行另行书面通知。时至今日，我公司仍未收到恢复执行的书面通知，已远远超过合同约定允许暂�的三个月期限，现我公司正式致函贵单位，视为贵单位单方面全部终止合同。在合同执行过程中，我公司依照约定成立了项目组，开展项目前期管理工作，并组织完成大部分设计工作（详见附件表一），订购了绝大部分设备（详见附件表二），垫资严重。而现各供货厂家不断催促提货，我公司资金压力巨大。请贵公司务必在一周内派员到我公司洽谈项目的善后事宜。
2011年9月28日，江山麦克公司收到上述函件后于当日给惠通设备公司回函，作出如下解释：1、在国家调控紧缩下，融资实为不易，这造成我公司资金紧张，不能及时履行合同。但目前已在洽谈引进华兴创投等风险投资，年内或可达成协议。2、浙江麦克公司针对工程可能向后推延，已预先通知贵单位，贵单位也作出相应调整，已使损失降到最低。3、项目终止会对双方公司造成相当大的损失，对双方都非常不利。4、目前造成的损失在接下去的合同中，可以商讨补偿。请相信我们把这个项目坚持下去的决心。5、关于派员到贵公司当面洽谈事宜，已通知浙江麦克公司，近期会与贵单位联系。如贵单位有意见，请与浙江麦克公司直接联系。
原审法院在审理（2012）扬商初字第0038号案件过程中，经法庭询问，两麦克公司表示推迟本案所涉项目履行的原因一是项目的立项审批不顺利，二是出现金融危机后融资发生困难，并表示案涉合同项下的项目已经没有恢复履行的可能。同时，双方均一致同意终止本案争议的合同关系。
另查明，惠通设备公司系惠通技术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江山麦克公司系浙江麦克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所涉两份总承包合同终止时间及相关损失应如何确定；二、双方所订承包合同第5.5条应如何理解；三、双方争议的已付款项360万元是否应予返还；四、江山麦克公司请求返还价值3428903元的工作成果是否应予支持。
原审法院认为：
一、两份总承包合同系在诉讼过程中最终达成终止合意。两份总承包合同第5.6条约定：“如江山麦克公司不履行合同或暂停工程承包工作时间超过三个月，则视为江山麦克公司单方面全部终止合同”。分析合同履行过程，两麦克公司于2011年3月14日通知两惠通公司涉案合同推后执行，并告知何时恢复执行另行书面通知。此后，两麦克公司在诉讼中才告知已经没有恢复履行的可能。分析2011年3月14日函件内容，两麦克公司通知的“推后”履行，非合同第5.6条约定的“不履行”或“暂停”履行，“推后”履行只是在履行时间上往后推迟，没有不履行的意思表示。而合同约定的“不履行”或“暂停”履行，含有该时间点后不�行或暂时停止履行的含义。两惠通公司等待书面通知数月后，于2011年9月21日致函两麦克公司，称其推延履行已远远超过合同约定允许暂停的三个月期限，现正式致函，视为两麦克公司单方面全部终止合同。然而，江山麦克公司于2011年9月28日回函称“请相信我司把这个项目坚持下去的决心”，并告知“目前已在引进华兴创投等风险投资，年内或可达成协议等”。收到回函后，两惠通公司基于对两麦克公司的信赖，仍为履行合同继续进行了准备。由此可见，双方并未就终止合同达成一致。直至本案诉讼中，两麦克公司才自认因其自身原因致合同履行不能，双方遂在诉讼中最终达成终止合同的合意。两麦克公司在诉讼中虽抗辩合同解除，但其未提交已依法履行通知义务之证据，故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二、两惠通公司在双方达成最终终止合同合意前因履行与第三方签订合同所造成的损失，两麦克公司应予赔偿。其理由是：按照双方所订合同第5.4条约定：“江山麦克公司在书面通知惠通设备公司部分或全部终止合同后，惠通设备公司应立即停止启动与工程承包工作相关的未展开的工作”。本案并非是江山麦克公司书面通知终止合同，而是惠通设备公司根据江山麦克公司推后履行的实际，通知视其为全面终止合同，但两麦克公司随后回函并未同意终止。根据江山麦克公司2011年9月28日回函的内容，两惠通公司当时完全有理由相信两麦克公司有继续履行合同的诚意和能力。因此，两惠通公司在双方没有达成最终终止合同合意的情况下，根据自身履行能力和基于对江山麦克公司函件内容的信赖以及减少向第三方订购设备所产生的违约损失，适当履行此前已经与第三方订立的合同，不违背两麦克公司的意愿，符合合同约定，由此产生的损失应当由两麦克公司承担。
三、关于对两份总承包合同第5.5条的理解。两份总承包合同第5.5条载明：“江山麦克公司应支付惠通设备公司所有合同终止日之前未付惠通设备公司的所有应付款，包括由惠通设备公司完成工作和已发生的费用以及由于合同终止而对惠通设备公司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分析上述合同约定、履行事实以及双方诉辩主张，两惠通公司的诉讼主张是合同终止后所引发的法律后果。依据两份总承包合同的约定，由此产生的损失应当由两麦克公司承担。该损失应当为合同第5.5条所约定的两惠通公司已经“完成工作”的费用、“已经发生的费用”和“由于合同终止而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非两惠通公司诉讼主张的两麦克公司需支付合同终止日前未付的所有应付款，即两惠通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所指向的款项。现两惠通公司仅举证了其为适当履行与第三方合同所产生的费用7787941元（即：“已经发生的费用”），而未举证“已经完成工作的费用”和“由于合同终止而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故对两惠通公司要求支付“已经发生的费用”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若两惠通公司还有其他损失，待有新的证据后可另行主张。两麦克公司辩称，其仅赔偿截至2011年3月14日前两惠通公司已向第三方支付的费用损失3428903元，对其后的损失不应支付。该抗辩理由不仅不符合合同约定，同时又与江山麦克公司于2011年9月28日所发函的表意以及合同法的诚实信用原则相悖，不予支持。
四、关于江山麦克公司已付定金360万元是否应返还问题。双方当事人在两份总承包合同约定：预付合同总价10%（即360万元）作为定金，惠通设备公司收到该定金后合同即生效。对照《最�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六条的规定，该定金应为成约定金，其法律意义在于自主合同实际履行或已实际作大部分履行时结束，亦即该定金在合同实际履行后即已转化为预付款或工程进度款。依据两份总承包合同第5.5条的约定，在合同终止后应当冲抵“已经发生的费用”。现江山麦克公司反诉主张返还，有悖合同约定，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五、关于江山麦克公司请求返还价值3428903元工作成果问题。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两惠通公司对外定购设备所签订的合同共有31组，合同总金额为15193194元，两惠通公司实际已支付金额为7787941元。前述31组合同签订时间在2010年11月11日至2011年2月28日之间，合同所记载的设备名称、型号、规格、数量等与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技术附件中的要求基本相符，总体具有对应关系。因此，该31组合同均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能够认定系为履行两份总承包合同而对外订立的设备采购合同。江山麦克公司反诉主张请求返还价值3428903元的设备，但因两惠通公司未能全额支付绝大部分设备货款，这些设备尚不具备返还条件，但其中CP-1008-A17合同、CP-1008-A24合同、CP-1008-B3合同、CP-1008-B4合同设备的货款，两惠通公司已基本全额支付，具备提货条件。因此，在两麦克公司支付尚未支付的4187941元（7787941元－360万）设备购置费用后，两惠通公司应当交付该部分工作成果。
综上所述，本案所涉承揽合同关系发生在两惠通公司和两麦克公司之间，双方对此均不持异议，予以确认。由于该承揽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确认有效，受法律保护。上述合同签订后，两惠通公司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而两麦克公司因自身原因单方面停止合同履行（如：停止支付价款、通知推后履行等），造成两惠通公司被迫终止合同，由此产生的损失应当由两麦克公司承担。依据合同终止清理条款的约定，两麦克公司应当向两惠通公司支付对外发生的实际费用7787941元。现两麦克公司已经支付定金360万元，在冲抵实际发生费用7787941元后仍欠4187941元。对于两惠通公司主张支付合同终止前尚未支付的第二笔工程进度款717.6万元及利息和其与第三方签订31组合同尚未支付的款项，因不符合合同结算和清理条款的约定，故不予支持。基于等价公平原则，两麦克公司在支付尚欠的4187941元设备购置费用后，两惠通公司应当将CP-1008-A17合同、CP-1008-A24合同、CP-1008-B3合同、CP-1008-B4合同项下的设备交付给江山麦克公司。至于江山麦克公司反诉主张的其他工作成果，待双方另行结算后方可主张。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九十八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三条、第二百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惠通设备公司和惠通技术公司与江山麦克公司和浙江麦克公司之间的30000吨／年连续聚酯装置（膜级）工程总承包合同以及4000吨／年中试开发装置工程总承包合同终止履行。二、江山麦克公司和浙江麦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惠通设备公司和惠通技术公司设备购置费用损失4187941元。三、惠通设备公司和惠通技术公司在江山麦克公司和浙江麦克公司履行判决第二项确定的义务后将具备交付条件的CP-1008-A17、CP-1008-A24、CP-1008-B3、CP-1008-B4合同项下的设备交付给江山麦克公司�四、驳回惠通设备公司、惠通技术公司和江山麦克公司的其他本诉和反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75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180000元，由惠通设备公司和惠通技术公司负担142237元，江山麦克公司和浙江麦克公司负担37763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0501元，由惠通设备公司和惠通技术公司负担4865元，江山麦克公司和浙江麦克公司负担25636元。
惠通设备公司、惠通技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法律基本原则及合同终止的法律效力认识错误，自相矛盾。一审判决既然确认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那么因履行合法有效的合同所形成的债权债务应受法律保护或约束。但一审法院对上诉人717.6万元到期债权的请求却予以驳回，对合同中的合法权益没有给予法律保护。合同终止与合同解除有本质区别，合同终止的法律效力只及于终�之后，而不及于终止之前。合同终止后的权利义务不再履行，而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合同终止前已发生的债权债务不再履行，一审判决免除被上诉人的债务毫无根据。二、一审法院回避语言表达常识和专家意见，不顾当事人签订合同的目的，歪曲合同清理条款的文义，××目判决。总承包合同第5.5条约定被上诉人应支付合同终止日之前所有应付款。该条款中“包括……”不是对前句的解释而是着重部分内容，“包括……”不排斥或改变应支付“所有应付款”的大前提。上诉人以取得承包款为签订合同的唯一目的，合同清理条款没有放弃应收承包款的意思。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该项请求没有任何理由。三、一审判决对完整的设备订购合同的付款责任人为支解，继续扩大上诉人的损失。上诉人为被上诉人定购设备发生了应付费用，无论是已付的还是未付的，均具有同样性质和相同的付款责任，均属于合同终止前发生的应付款项。一审法院在合同终止原因、设备归属以及付款责任完全查明的情况下，只判决部分设备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另一部分仍要上诉人承担，显然没有彻底解决纠纷，上诉人的损失仍将继续扩大。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第四项；2、判令两麦克公司支付拖欠的承包款717.6万元及利息；3、判令两麦克公司承担设备购置费15193194元。
被上诉人江山麦克公司二审辩称：一、双方合同在2011年3月14日已经解除，两惠通公司要求江山麦克公司支付合同第二期款项及已经支出的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诉争合同已经在2011年3月14日暂停，江山麦克公司应承担的责任应在该日之前。2011年3月14日之后发生的款项支付均系�惠通公司单方行为，未按合同约定取得江山麦克公司认可，故江山麦克公司不应就此承担任何责任。合同第5.5条的执行应与第5.2条相一致，如依据合同第5.4条，双方合同至迟在2011年6月14日解除，那就不存在需由江山麦克公司承担2011年6月14日之后的责任。更何况2011年9月21日惠通设备公司已经发函告知两麦克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属于终止合同，要求两麦克公司商谈善后事宜。即使退一步讲双方的合同也在2011年9月21日解除。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惠通设备公司已经行使了解除权，江山麦克公司并未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故合同已经解除。二、360万元定金可以作为设备款予以冲抵，两惠通公司要求支付第二期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合同已经解除，不存在再支付第二期款项的问题。同时既然作为货款支付给两惠通公司，两惠通公�就应当交付相应设备，否则应返还货款。三、江山麦克公司不应承担合同解除后发生的合同费用。两惠通公司为履行合同，签订采购合同系其义务，其签订合同并约定付款方式责任系其自身意愿，原审判决已经支付的费用由两麦克公司承担错误。根据合同约定暂停之后的责任（继续扩大损失、支付设备款等）应由两惠通公司承担，江山麦克公司仅仅应对2011年3月14日之前发生的费用承担责任。合同至迟在2011年9月21日解除，之后发生的费用应由两惠通公司自行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关于总承包合同中的承包款与设备款的关系，两惠通公司陈述承包款是按进度支付的，设备款在合同3.3.3、3.3.4中有约定，即第三、四期付款，第一、二期付款与设备款无关，是设计、技术投入。江山麦克公司陈述承包款、设备款在本案中�一回事，都是作为合同总价款来支付的，总承包合同约定的3.3.3、3.3.4涉及的合同设备问题只是付款节点。
本院另查明，总承包合同第三部分“价格及价格支付”载明，合同总价包括工程设备及材料费、工程设计及技术费、工程管理及技术服务费、工程安装费、工程防腐保温费、工程运输费等项目。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360万元定金能否抵扣相关费用；两麦克公司是否应当支付717.6万元承包款；2、两麦克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截至2012年2月两惠通公司为履行案涉总承包合同而与第三方签订配套设备和部件合同的未付款部分。
本院认为：
一、360万元定金应当抵扣相关费用，两麦克公司不应支付717.6万元第二期承包款。
第一，总承包合同3.3.1约定“合同签订后，甲方预付合同总价的10%作为定金，乙方收到定金后合同即生效”，随后江山麦克公司交付了360�元定金。从上述合同约定来看，该360万元定金属于成约定金性质，合同生效之后定金即转为承包款。
第二，惠通公司主张360万元既是定金，又是首笔承包款，而约定的价款支付中，第一、二期为承包款，第三、四期为设备款。从总承包合同第三部分“价格及价格支付”来看，合同总价包括工程设备及材料费、工程设计及技术费、工程管理及技术服务费、工程安装费等，设备款系承包款的一部分，合同3.3.3、3.3.4约定的“合同设备发货前一周内”、“合同设备全部运抵甲方现场后一周内”均为付款节点描述，而非对设备款支付的单独约定，故两惠通公司关于两麦克公司既应支付承包款又应支付设备款的请求，属于重复主张。
第三，两惠通公司主张本案总承包合同终止并非解除，故已届付款期的承包款均应当支付。总承包合同第五部分约定了“�程服务工作的暂停和终止”，双方当事人均采用合同终止的表述，而非合同解除，故应尊重当事人的约定。江山麦克公司认为合同应在2011年3月14日解除，至迟也是在2011年9月21日解除。本院认为，惠通设备公司虽然于2011年9月21日发函给两麦克公司，主张“视为贵单位单方面全面终止合同”，但截至2012年2月两惠通公司仍在为履行总承包合同与第三方继续履行配套设备和部件合同。而江山麦克公司收到上述函件后于2011年9月28日回函“项目终止会对双方公司造成相当大的损失，对双方都非常不利”、“目前造成的损失在接下去的合同中，可以商讨补偿。请相信我们把这个项目坚持下去的决心。”可见，当时江山麦克公司并不同意终止总承包合同。直到本案诉讼中，双方当事人才一致同意终止合同关系。
对于合同终止后的责任承担，总承包合同第5.5条约定：甲方应支付乙方所有合同终止日之前未付乙方的所有应付款，包括由乙方完成工作和已发生的费用以及由于合同终止而对乙方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该条“包括”之后的内容应是对前半句约定的说明，而非部分的强调。因为两惠通公司已经完成的工作及发生费用等均包含在承包款中，该条为合同终止后当事人权利义务的清理条款，应当是对两惠通公司在合同终止后相关已经发生费用和相关损失的补偿及赔偿，而不是承包费和已发生费用及损失的双重赔偿。故两惠通公司要求两麦克公司支付已发生费用的同时，还主张第二期承包款717.6万元，不应支持。
二、两惠通公司主张两麦克公司应承担截至2012年2月为履行案涉总承包合同而与第三方签订配套设备和部件合同未付款部分，不应支持。按照总承包合同第5.5条的约定，合同终止后两麦克公司承担的责任�围包括三部分，即“完成的工作”、“已发生的费用”及“由于合同终止而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两惠通公司虽然主张为履行案涉总承包合同与第三方签订的配套设备和部件合同总金额为15193194元，但实际发生的费用仅为7787941元，故原审法院就已支出费用部分判决由两麦克公司承担，符合合同约定。至于未付款差额部分，原审判决认为若两惠通公司还有其他损失，待有新证据后可另行主张，并无不当。
综上，惠通设备公司与惠通技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888元由上诉人惠通设备公司与惠通技术公司负担。上诉人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44112元，由本院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亚男
代理审判员 邹 宇
代理审判员 孔 萍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安晓辉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