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榕民终字第34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少琦，男，1958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
委托代理人张迪，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杰，男，1981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
委托代理人陈思亨、郑慧娟，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少琦因与被上诉人郑杰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5）晋民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父亲郑宗源（2013年7月26日死亡）与母亲赵水仙（1994年6月17日死亡）共育有原告郑少琦及郑少铭、郑少桦三个儿子，被告郑杰系郑少铭之子，即郑宗源之孙。原告父、母亲生前共同居住于福建省中国旅行社分配的福州市晋安区六一北路3号3座503单元的公房中，该房屋于1986竣工。1996年下半年，上述房屋进行房改时，《省直单位个人购房成本价交款计算表》、《个人购房申请表》上显示，房屋建筑面积90.25㎡，实际价款17592.62元，通过购房人郑宗源使用其工龄43年和妻子赵水仙29年工龄参加房改，进行工龄折算后最终以14071.10元购买该房屋，并已缴清购房款。1996年12月13日，原告父亲郑宗源与福建省中国旅行社签订了《省直单位出售公有住房合同书》。并于1997年8月8日取得了该房屋产权证，该房屋所有权人登记的名字为郑宗源，建筑面积90.25㎡。2003年3月13日，卖方郑宗源与被告郑杰签订一份《房地产买卖契约》，将讼争房屋以50000元的价格出售给被告郑杰，双方各自缴纳了相关税费及手续费等。2003年5月9日，被告取得讼争房屋所有权证。但原告认为，上述《房地产买卖契约》中郑宗源的签字系伪造，遂于2013年11月26日，自行委托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进行笔迹鉴定，该所于12月2日作出鉴定结论为《房地产买卖契约》上“郑宗源”的签名与样本材料《公证书》、出售公有住房《合同书》、《个人购买公有住房交款计算表》中郑宗源的签名笔迹不是同一人所写。2013月11月22日，原告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2、郑杰与郑宗源于2003年3月13日签订的坐落于福州市晋安区六一路3号3座503单元房屋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3、……。诉讼中，原、被告双方通过现场摇号共同确定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对郑宗源与郑杰于2003年3月1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中“郑宗源”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2014年1月16日，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接受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的委托，对上述《房地产买卖契约》中“郑宗源”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并于2014年4月23日作出《鉴定意见书》，载明鉴定人在委托单位主持下，多次到不同单位调取相关样本等内容；鉴定结论为立契约时间“2003年3月13日”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中甲方（签章）处的“郑宗源”的签名字迹与“样本1-8”上郑宗源的签名字迹是同一人所写。2014年4月29日，原告郑少琦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申请撤诉，鼓楼区人民法院予以准许。另查明：（2000）法民字第4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享受本人工龄和已死亡配偶生前工龄优惠后所购公房是否属夫妻共同财产的函的复函》认为“夫妻一方死亡后，如果遗产已经继承完毕，健在一方用自己的积蓄购买的公有住房应视为个人财产，购买房屋时所享受的已死亡配偶的工龄优惠只是属于一种政策性补贴，而非财产或财产权益。夫妻一方死亡后，如果遗产没有分割，应予以查明购房款是夫妻双方的共同积蓄，还是配偶一方的个人所得”。该《复函》于2013年4月8日被最高人民法院以“与现行房改政策不一致”为由废止。诉讼中，因原告主张的讼争合同效力与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认定的不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关于“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规定，原审法院依法就本案讼争合同的效力进行了释明，并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原告不予变更。
原审法院认为，针对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下列主要焦点问题，原审法院查明认定如下：一、关于讼争房屋未出售给被告之前是否属于郑宗源与赵水仙夫妻共同财产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房改房”是国家根据夫妻双方的工龄、职务、工资、家庭人口等多种因素综合考虑后在房屋价值计算上给予职工的政策性优惠福利，该政策决定了家庭成员可以享受的房改福利待遇都可以体现在房价优惠之中。本案中，坐落于福州市晋安区六一路3号3座503单元房屋虽系郑宗源向其单位购买的公房，但在购买该公房时其使用了已死亡配偶赵水仙的29年工龄优惠，故该房屋视为郑宗源与赵水仙的夫妻共同财产。因2013年4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以“与现行房改政策不一致”为由将（2000）法民字第4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享受本人工龄和已死亡配偶生前工龄优惠后所购公房是否属夫妻共同财产的函的复函》予以废止，故被告以此抗辩该房屋系郑宗源个人财产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二、关于鉴定问题。原告认为，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委托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所作出鉴定结论程序违法。因该鉴定机构受理委托的日期是2014年1月16日，而作出鉴定结论时间为2014年4月23日，该时间违反了《司法鉴定程序通则》26条规定的30个工作日完成鉴定程序的期限，且笔迹鉴定部分没有放大制作比对表，程序极其简单，故没有可信度。原告申请重新鉴定。被告对鉴定意见无异议。针对上述问题，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出具一份《情况说明函》及签名放大制作比对表。《情况说明函》内容如下：1、受理-
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法鉴字第122号委托我所对《房地产买卖契约》中甲方“郑宗源”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2014年1月16日是法院委托函上的落款日期，鉴定所实际接收到本案件的时间为2014年1月26日。收到案件的委托书后，我所对委托的鉴定事项进行审查后决定受理案件，由于2014年1月30日是除夕放假至2月6日，鉴定所于2月7日将鉴定受理、收费函及要求提供的材料发至鼓楼区人民法院，当事人于2014年2月12日将鉴定费用汇至鉴定所对公账户。2、取样-
由于本案检材、样本材料当事人均无法提供，均需到相关部门提取。鼓楼区人民法院与提供材料的各方单位联系（福州房地产档案馆、福建省中国旅行社、福州市公证处）取样事宜，后接到法院通知于2014年3月20日到福州房地产档案馆、福建省中国旅行社、福州市公证处调取检材及样本材料。3月20日当天，公证处答复档案均统一保管在仓山区档案馆，需申请后由公证处工作人员将材料调至公证处后再通知法院调取，后接到通知于2014年3月28日到福州市公证处调取材料，且鉴定所出具的闽中闽司鉴所（2014）文鉴字第012号鉴定意见书的第一页的检材说明与第二页的样本说明中均有描述。3、本案虽是1月26日委托，材料没有提供，鉴定便无法进行。案件材料的调取需配合第三方时间，法院及鉴定所均无法决定。鉴定材料于3月28日才提供齐全，材料齐全后我所在规定的时间将鉴定报告提交法院。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六条最后一款的规定，在鉴定过程中补充鉴定材料所需的时间不计入鉴定时限。因此，本案鉴定过程是按照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的相关规定进行，没有超过鉴定时限。原审法院认为，《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六条规定：“司法鉴定机构应当在与委托人签订司法鉴定协议书之日起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委托事项的鉴定。鉴定事项涉及复杂、疑难、特殊的技术问题或者检验过程需要较长时间的，经本机构负责人批准，完成鉴定的时间可以延长，延长时间一般不得超过三十个工作日。司法鉴定机构与委托人对完成鉴定的时限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在鉴定过程中补充或者重新提取鉴定材料所需的时间，不计入鉴定时限。”本案在鉴定过程中，鉴定人在委托单位主持下，多次到不同单位查阅鉴定材料样本，所需时间较长，因此，原告称该《鉴定结论》违反了30个工作日的鉴定期限，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原告未能提供足以反驳鉴定结论的相反证据和理由，因此原审法院对原告的异议不予采信。综上，原审法院认为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合法有效，应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讼争房屋原系郑宗源与赵水仙的夫妻共同财产，在赵水仙去世后，赵水仙的继承人对上述房屋属于赵水仙的部分享有继承权。在该房屋未分割前，各继承人对该部分房屋属共同共有，而对该部分房屋的处分应经共同共有人全体同意方可，郑宗源将该房屋未经全体共有人同意而出售给被告，实有不当之处。但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和日常生活经验，讼争房屋未出售给被告之前，房屋所有权证书上记载的所有权人仅是郑宗源一人，并没有载明共有人，且该房屋系郑宗源处分给了其孙即被告郑杰，有充分理由使常人相信该处分行为系经赵水仙即被告祖母生前同意的；讼争房屋系1986年建成，郑宗源购买价格是14071.10元，后以50000元价格出售给被告，在价格上并无不合理之处。因此，郑宗源与被告并无恶意串通之意，双方于2003年3月1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系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且该房屋已于2003年5月9日变更登记于被告郑杰名下，故被告作为《房地产买卖契约》买方，符合善意第三人的标准，对讼争房屋属于善意取得。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一条“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出售夫妻共同共有的房屋，第三人善意购买、支付合理对价并办理产权登记手续，另一方主张追回该房屋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原告要求确认郑宗源与被告于2003年3月1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原告要求将讼争房屋恢复登记至郑宗源名下的请求因无法履行且不可能实行，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期间适用于债权请求权，不适用于形成权，而原告关于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属于形成权之诉，不应受两年诉讼时效的限制。故被告辩称原告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郑少琦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原告郑少琦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郑少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郑少琦上诉称：1、房屋实际的所有权并不以证书记载为准，讼争房屋转让时实际产权系郑宗源、郑少铭、郑少桦、郑少琦共同共有，处置时应经各共有人一致同意并亲自办理，但本案并没有共有人到场签名，郑宗源签名也涉嫌伪造。被上诉人郑杰系郑宗源孙子，对讼争房屋系郑宗源等人共有的情况是明知的。转让行为发生在赵水仙死亡后9年，一案法院认定处分房屋行为经赵水仙同意，是主观臆测。郑宗源当初购买房屋的价格并非市场价，是综合计算郑宗源、赵水仙工龄、干部级别待遇折算出的房改价，当时市区房屋市场均价已在3000元／平方米以上。被上诉人仅以600元／平方米的对价取得房屋，显属不合理。郑宗源与被上诉人低价转让房屋的行为显然是恶意串通，侵害了其他共有人的合法权益。2、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缺少笔迹鉴定最重要的《笔迹特征比对表》，没有可信度；庭审后补交的《笔迹特征比对表》也违反《笔迹鉴定规范》5.1.4条和5.2条；检材中的“郑”和“宗”写错，与样本明显不属于一个人笔迹，鉴定结论不客观公正。上诉人一审提交了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作出的相反鉴定结论，并申请委托权威司法鉴定机构再次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不予准许，程序违法。3、原审法院从各机关单位调取的《福建省省直房屋出售公有住房合同书》、《个人购买公有住房申请表》、《计算表》等材料，可以证明讼争房屋从1993年12月开始参加房改。后来因为增加面积等原因，才在1996年办理相关手续。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即确认讼争《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并将房屋恢复登记至郑宗源名下；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郑杰答辩称：1、被上诉人作为郑宗源长孙，受让房屋并支付相应对价，合法有效，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2、该案涉及的鉴定结论合法有效，不存在重新鉴定的情形，上诉人一审中并未要求鉴定人员到庭接受质询或申请专业人员对鉴定程序进行说明。3、讼争房屋产权来源1996年，不存在上诉人所称1993年开始房改的事实。4、原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的举证、质证和原审法院的认证以及二审的审理情况，除“进行工龄折算后最终以14071.10元购买该房屋”外，本院确认一审认定的主要事实清楚。
另查明，1993年12月，郑宗源就开始申请购买公有住房，并与福建省中国旅行社签订《福建省省直单位出售公有住房合同书》，只是当时约定的面积与1996年约定并实际购买的面积不一致。1996年，郑宗源房改进行工龄折算后最终以14074.10元购买讼争房屋。
本院认为，在鼓楼区人民法院审理上诉人郑少琦与被上诉人郑杰、案外人郑少铭、郑少桦继承纠纷一案中，经当事人确认，鼓楼区人民法院委托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对郑宗源与被上诉人郑杰2003年3月13日就讼争六一北路3号3座503单元房屋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中“郑宗源”的笔迹进行鉴定。本案一审中，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向原审法院提交了《特征比对表》，并出具《情况说明函》就鉴定机构受理、取样、时限等有关鉴定情况作出说明。上诉人对福建中闽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闽中闽司鉴所（2014）文鉴字第012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有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但未举证证明该鉴定结论存在程序严重违法、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情形，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并无不当。
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在于郑宗源与被上诉人2003年3月1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是否属于法律规定的无效合同的情形。本案讼争房屋系郑宗源与赵水仙夫妻共同财产，赵水仙去世后，其法定继承人并未就房屋进行继承分割，应属于郑宗源与其他法定继承人（即上诉人、郑少铭和郑少桦三个儿子）共同共有。但按照日常生活经验，在赵水仙去世后，房屋所有权证记载的所有权人又只有郑宗源一人的情况下，作为普通民众的郑宗源及其家人完全有可能认为讼争房屋就归属于郑宗源一人所有，且上诉人在赵水仙去世后的多年也从未提出过要对讼争房屋进行继承分割。被上诉人作为郑宗源的孙子、上诉人的侄子，在长辈均未对讼争房屋进行继承分割的情况下，更是有理由相信郑宗源有权对房屋作出处分。虽然《房地产买卖契约》约定的讼争房屋成交价50000元，还低于《省直单位个人购房成本价交款计算表》中载明的房屋成本价，但被上诉人与郑宗源系爷孙关系，本就不应以正常的市场交易价格来比较。仅因该交易价格与市场价不符就主张被上诉人与郑宗源恶意串通，明显依据不足。因此，本案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与郑宗源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利益的情形；上诉人以此主张合同无效，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虽郑宗源将讼争房屋中属于上诉人所有的份额出售与被上诉人构成无权处分，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上诉人亦不得以郑宗源无权处分为由主张《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
综上，上诉人郑少琦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人郑少琦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郑少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晓如
代理审判员 李文颖
代理审判员 庄彩虹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龚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