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肇中法民三终字第1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会市龙江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四会市。
法定代表人：梁炳浪。
委托代理人：林中华、冯媚婷，广东网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广泉，男，1952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会市。
委托代理人：石循源，广东国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程树洪（系程广泉之子），男，1980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会市。
上诉人四会市龙江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江酒店）、上诉人程广泉因劳务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四会市人民法院（2014）肇四法民一初字第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2月10日，龙江酒店招聘程广泉进入其公司厨房部从事炒菜工作，同时签订《员工入职协议》，双方约定：程广泉月薪为1000元，期限为半年（即至2011年8月10日止），双方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自2011年8月10日劳动合同到期后，程广泉仍留在龙江酒店从事上述工作，龙江酒店没有与程广泉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为程广泉缴纳社会保险（含医疗、养老、工伤、失业险）。
2014年6月22日下午3点左右，程广泉在龙江酒店工作中突发急性脑梗塞，在同事的护送下送至四会万隆医院救治。当天下午4点多转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救治，至同年7月10日出院，诊断为“急性脑梗塞”，医嘱定期复诊和继续康复治疗等，目前程广泉意识已清醒，但不能言语，在家的日常生活需要儿女护理。
程广泉在发病后，于2014年7月9日向四会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龙江酒店支付医疗费用、未签订书面合同二倍工资的差额和补缴社会保险费等，四会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7月11日作出四劳人仲案不字（2014）86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1、程广泉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与龙江酒店的关系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2、二倍工资的差额来都已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3、补缴社会保险费不作为劳动争议处理。
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参照交通事故的标准，认定程广泉构成2级、6级、10级伤残各一项。
2014年7月15日，程广泉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龙江酒店立即赔偿程广泉的人身损害赔偿款合计68208.80元（程广泉在举证期限届满和法庭辩论结束后增加、变更诉讼请求为损失合计739431.23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龙江酒店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程广泉在工作时间内突发急病，导致伤残，有要求龙江酒店赔偿的权利。程广泉病历反映，2014年6月22日16︰10查体，BP：182／128mmHg，显然已超过3级高血压（重度）≥180mmHg≥110mmHg标准。广州军区总医院《出院证》反映，2014年6月27日进行生化查检，血糖7.5mmol／L↑↑；2014年6月30日生化查检，血糖7.4mmol／L↑↑，同样也超出血糖正常值的标准。程广泉在工作时间内突发急性脑梗塞，是由于平时不注意饮食习惯和进行体检，对自己身体的健康状况没有及时了解，以便作出相应的治疗措施，如果及早对症治疗，很有可能不会导致脑梗塞，故程广泉对突发急病负主要责任。
龙江酒店在程广泉年满60周岁后，仍雇用其继续工作，且没有安排程广泉进行体检，对程广泉的健康状况缺乏了解，对程广泉的身体是否适合继续从事厨师工作毫不知情，导致用人失察，最终酿成程广泉在工作时间内突发急病的后果，对此，龙江酒店负次要责任。
根据程广泉、龙江酒店提交的证据，经核实，对程广泉请求不恰当部分进行调整，确认程广泉请求的如下赔偿项目：
1、医疗费1778.80元（四会万隆医院）＋51750元（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53528.80元；
2、残疾赔偿金578953元（程广泉2级、6级、10级伤残，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2598.70元／年计算，即32598.70元／年×18.5年×96%＝578953元）；
3、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0元；
4、鉴定费和检测费合共1368元。
5、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
6、营养费酌定3000元；
7、交通费酌定1000元；
8、护理费15440元。由2014年6月22日至2014年12月31日为193天，按每天80元计算，80元×193天=15440元。以上八项损失合计705089.80元，由程广泉自行负担70%，即493562.86元，龙江酒店负担30%，即211526.94元。
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三项及第十一条之规定，于2014年12月30日作出（2014）肇四法民一初字第738号民事判决：一、四会市龙江大酒店有限公司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211526.94元给程广泉。二、驳回程广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11194元，由程广泉负担7836元，四会市龙江大酒店有限公司负担3358元。
龙江酒店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龙江酒店是有着较大影响的餐饮企业，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酒店每年必组织企业的人员（特别是像程广泉等从事厨师岗位）进行严格健康检查。但一审并没有对龙江酒店是否安排企业人员进行健康检查此事实进行调查，却错误地认定龙江酒店未安排程广泉进行体检而最终酿成程广泉突发急病的后果。（二）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侵权行为构成三要件：侵权行为、损害事实以及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程广泉除诉称龙江酒店的工作环境“高温、高油烟”导致其身患疾病之外，却无证据证明“高温、高油烟”会引致急性脑梗塞的形成，更无证据证明其所患疾病及“损害”与“高温、高油烟”是与龙江酒店的“侵权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是因“高温、高油烟”导致的；程广泉提供的证据反而却证实其所患疾病及其“损害”与其自因存在因果关系。从程广泉提供的病历和广州军区总医院《出院证》反映，程广泉已超过3级高血压（重度）标准、血糖同样也远远超出血糖正常值的标准。据《实用内科学》（人卫版）反映，引发脑梗塞疾病多与个人的生活习惯、生活方式等因素有关，程广泉所患急性脑梗塞脑血管疾病，皆因其自己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所致，与龙江酒店无任何的因果关系，龙江酒店不应为其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行为承担任何的责任。（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即使龙江酒店未安排进行健康检查，对程广泉的健康状况毫不知情，也断然不会最终酿成其在工作时间内突发急病的后果，二者之间不存在必然的联系。据此，龙江酒店请求本院：撤销原判，驳回程广泉的一审诉讼请求。
程广泉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程广泉承担主要责任是错误。1、原审认为程广泉是自身疾病造成的急性脑梗塞，应当进行法医学鉴定，而不是推定程广泉高血压、高血糖是平时不注意饮食习惯和没有进行体检而造成；2、程广泉平时身体健康，多年来没有什么大毛病，原审认为程广泉如果及早对症治疗，很有可能不会造成脑梗塞也是主观推断，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3、造成程广泉今天的后果，是程广泉为龙江酒店从事高温高油烟环境工作中而造成；安排体检是龙江酒店的义务，但其没有证据证明已为程广泉安排体检；龙江酒店明知程广泉年满60周岁后己经超龄，还非法雇佣程广泉从事高温高油烟的工作；原审判决忽视了源头的责任，如果龙江酒店没有雇佣程广泉就不会发生该后果，或者龙江酒店雇佣了程广泉后安排其从事轻松的、适合其体力和年龄的工作，程广泉也不会发生该后果，所以过错责任在龙江酒店，龙江酒店必须承担全部责任。（二）原审判决没有查明龙江酒店违法超龄用工、对高温高油烟环境没有进行降温通风处理的事实。（三）原审判决对残疾赔偿金计算有误，对程广泉的残疾赔偿金只是计算了二级和六级伤残等级，对于十级伤残等级没有计算。按照二级是90%的赔偿标准，六级的附加系数为6%，十级的附加系数为2%，但原审判决没有将十级伤残等级的附加系数计算进去，只计算了96%，是错误的。（四）原审判决遗漏了误工费的计算。程广泉每天工资为90元，从2014年6月22日发生事故之日起计算至2014年12月31日共193天，得出误工费17370元。（五）本案是劳务合同纠纷，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和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只要是雇员在雇佣活动中造成的人身损害，雇主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上述规定没有主次责任划分。受害人不用证明行为人有过错，受害人只要证明有损害结果，行为人即使没有任何过错都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据此，程广泉请求本院：1、撤销原判；2、改判龙江酒店赔偿程广泉的人身损害赔偿款734521.23元（含医疗费53528.8元，残疾赔偿金591014.43元，误工费17370元、护理费15440元、交通费1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营养费3000元，鉴定费和检测费136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3、龙江酒店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
龙江酒店答辩称：（一）龙江酒店对于程广泉的损害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程广泉虽然已满60岁，但我国法律没有对雇用人员的最高年龄作出禁止性规定，龙江酒店雇用程广泉从事厨师工作，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规定，龙江酒店在雇用过程中不存在过错；龙江酒店在用工过程中也不存在过错；做厨师是程广泉主动、自愿应聘的职位；龙江酒店从未要求程广泉延长工作时间以及增加工作强度，不存在违规用工；程广泉从未向龙江酒店提出其身体不能胜任厨师职位，且程广泉的身体情况一直非常良好，根本没有任何能让龙江酒店察觉其不能胜任工作的迹象；程广泉没有证据证明其发生的急性脑梗塞是由龙江酒店过错所造成；程广泉认为龙江酒店存在过错最主要是“在高温高油烟环境工作”、“超过60岁仍然雇用其从事厨师”是没有依据：程广泉的证据不能证明其所工作的环境就是高温高油烟；无法证明在高温高油烟的环境下工作与急性脑梗塞的发生存在必然联系；没有证据证明龙江酒店存在过错，应由程广泉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程广泉引用法律错误。程广泉认为本案的裁判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但龙江酒店认为本案不应适用该司法解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本条所称‘赔偿义务人’，是指因自己或者他人的侵权行为以及其他致害原因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可知，适用本条的赔偿权利人是因侵权行为或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人，而赔偿义务人则为自己或他人的侵权行为以及其他致害原因而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本案中，根据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可知，程广泉属于急性脑梗塞，而急性脑梗塞是属于一种急性的疾病，这种自身引起的疾病与上述司法解释中的“侵权行为或其他致害原因”有着本质的区别；且根据劳动监察部门所作的调查可知，程广泉是在休息时而发病的。故程广泉的急性脑梗塞并不是由龙江酒店的侵权行为或其他致害原因所引致。程广泉的损害并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故其并不是上述司法解释中的“赔偿权利人”，而龙江酒店的行为也不符合“赔偿义务人”的构成要件，因此程广泉要求引用上述司法解释主张龙江酒店承担雇主赔偿责任是没有事实依据。综上所述，程广泉突发的急性脑梗塞与龙江酒店没有任何关系，龙江酒店本身没有任何过错，也不是法律范围内的赔偿义务人，请求二审驳回程广泉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龙江酒店在二审期间提供了四会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于2013年6月3日出具709.48元体检费的CH14442037《广东省非税收入（电子）票据》、四会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颁发给程广泉的有效期限至2014年5月29日”的粤四卫健评字（2013）第0059X号《健康证明》，以主张其有为程广泉进行体检，而且体检结果证明程广泉的身体状况是正常和健康。经出示质证，程广泉认为对体检发票和健康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认可
程广泉在工作期间发病后，龙江酒店及程广泉均未按期限申报工伤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务关系纠纷，根据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的规定，程广泉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已不再具有我国劳动法规定的劳动者的主体资格，不具备劳动关系中劳动者的主体要件，其与用人单位龙江酒店之间形成的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不属劳动法调整范围，故原审法院将本案作为一般的人身损害赔偿民事案件进行审理，定性准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龙江酒店对程广泉在工作期间发病有否过错以及双方责任划分。
关于龙江酒店对程广泉在工作期间发病有否过错以及双方责任划分的问题。程广泉是农民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九十五条“进城务工的农村居民依照本法规定参加社会保险”、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农民工参加工伤保险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二条“农民工参加工伤保险、依法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是《工伤保险条例》赋予包括农民工在内的各类用人单位职工的基本权益，各类用人单位招用的农民工均有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凡是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的农民工，用人单位必须及时为他们办理参加工伤保险的手续……”、参照国务院《关于解决农民工问题的若干意见》“依法将农民工纳入工伤保险范围。……所有用人单位必须及时为农民工办理参加工伤保险手续，并按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等规定，龙江酒店作为用人单位于2011年2月招用程广泉时，就必须及时为程广泉办理参加工伤保险手续，并按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但是龙江酒店并没有为程广泉办理参加工伤保险手续，并按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当程广泉在工作期间发病，无论程广泉是否能被认定为工伤，龙江酒店作为用人单位都应当及时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对此，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规定“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或者按照职业病防治法规定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所在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或者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之日起30日内，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用人单位未在规定的时限内提交工伤认定申请，在此期间发生符合本条例规定的工伤待遇等有关费用由该用人单位负担”，据此，为职工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应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请示的答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公伤亡的，能否认定工伤的答复》（（2012）行他字第1X号）中，均明确“用人单位聘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的规定，本案也应进行工伤认定，但是龙江酒店在程广泉发病后也未按期限申报工伤认定。因此，龙江酒店在本案中是存在过错。关于程广泉的自身过错以及双方的责任分担，原审法院对此作出详尽的分析阐述，该分析认定充分合理，对此本院予以确认，不再赘述。至于上诉人程广泉、上诉人龙江酒店分别提出程广泉所患疾病与其工作岗位和环境有或否因果关系的主张，双方对此均没有举示医疗或鉴定机构的相关诊断证明或鉴定结论作佐证，故本院对上诉人程广泉、上诉人龙江酒店的该项主张，均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判决恰当。上诉人龙江酒店、上诉人程广泉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均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3503元，由程广泉负担9030元，四会市龙江大酒店有限公司负担447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升文
审 判 员 伦志球
代理审判员 黄春歌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静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