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2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建芝，女，1973年12月29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架势无限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久文路6号院62号楼6层（06）601-1。
法定代表人：吴瑾，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霖，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建芝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架势无限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架势广告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57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朱建芝，被上诉人架势广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建芝上诉请求：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57175号民事判决书，改判支持朱建芝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在架势广告公司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起诉朱建芝的诉讼中，法院生效文书已经以朱建芝不符合该案由要求具备的主体资格为依据，驳回了架势广告公司的起诉。该案结果可证明架势广告公司存在重大过失。2.本案双方签订的《劳务合同》显示，朱建芝的职务为“品牌销售部门副总经理”，架势广告公司明知朱建芝不是公司高管，仍然起诉朱建芝损害公司利益，属于滥用诉讼权利。3.因架势广告公司错误申请保全导致朱建芝银行账户136万被冻结，由此给朱建芝带来的直接损失应由架势广告公司承担。
架势广告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朱建芝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朱建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架势广告公司向朱建芝赔偿由于诉讼财产保全造成的经济损失59160元（自2015年12月14日起至2016年12月12日止，以136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35%的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受理了架势广告公司诉朱建芝、王某、北京小糖人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糖人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架势广告公司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根据该申请于2015年12月14日作出（2015）朝民保字第66376号民事裁定，裁定查封、冻结被申请人朱建芝等名下价值一百三十六万元的财产，并于2015年12月31日冻结了朱建芝的银行存款136万元。
在以上案件审理中，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劳务协议》和《劳动合同书》，朱建芝的职务为“品牌销售部门副总经理（副总）”，王某的岗位为“品牌部门媒介经理”，二人不属于法律规定的高级管理人员。架势广告公司主张朱建芝、王某系法律规定的高级管理人员，证据不足，且起诉小糖人公司于法无据，故于2016年8月8日作出（2015）朝民（商）初字第68447号民事裁定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驳回架势广告公司的起诉。架势广告公司上诉后，2016年11月18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京03民终11680号民事裁定书，以主体不适格为由维持了一审裁定。2016年11月29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解除财产保全的民事裁定书，并于2016年12月12日解除了对朱建芝银行存款的冻结。
2017年4月，架势广告公司以侵害商业秘密纠纷起诉朱建芝、王某、小糖人公司，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案号为（2017）京0105民初29968号，该案正在审理中。诉讼中，朱建芝主张，在架势广告公司提起的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中，主体不适格即错误诉讼，保全亦即错误保全，因此架势广告公司存在重大过失。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申请人因申请保全错误的民事赔偿责任应符合侵权责任的一般构成要件，即行为的违法性、侵权人存在过错、损害事实及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系依法行使诉讼权利的行为。申请保全错误的民事赔偿责任应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即在申请人对财产保全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才应当认定申请人申请有错误。在架势广告公司提起的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案件中，法院以证据不足、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驳回了架势广告公司的起诉，并未对朱建芝等是否存在侵权行为等做出认定和处理。本案中，朱建芝主张架势广告公司因提起诉讼的主体不适格而存在重大过失，但是主体不适格被裁定驳回起诉并不等同于申请保全存在错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架势广告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属滥用诉讼权利、存在损害他人利益的故意或重大过失，故朱建芝要求架势广告公司赔偿其财产损失，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朱建芝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因朱建芝名下136万元存款被法院保全查封，本院依职权向招商银行建国路支行调查该财产保全期间发生的利息。招商银行建国路支行答复该笔存款在冻结期间根据存款的性质按季度给付利息。对上述调查结果，朱建芝表示认可，称按照保全期间内的活期存款利率0.3%计算，被保全存款已发生的利息应为3889元。架势广告公司认可法院调查结果的真实性。经查，本院确认该财产保全期间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4.35%，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为0.35%。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当事人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被申请人主张申请错误引发的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关于申请行为性质的认定，合议庭存在分歧：
多数意见认为，根据民事诉讼法的上述规定，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属一般民事行为，申请错误构成民事侵权。关于申请错误赔偿责任的归责原则，应适用一般过错责任原则。
普遍认为，在申请错误的证明标准上，申请人在对出现财产保全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应当认为申请人的申请错误。合议庭多数意见认为，上述证明标准不适用于本案。
从保全申请的正当性考虑，本案涉及的财产保全所发生的民事诉讼的结果为申请人的起诉被法院裁定驳回。根据该诉讼一、二审裁定内容，申请人架势广告公司的起诉不符合法定立案条件，即架势广告公司不存在合法的诉权。保全申请系民事诉讼法赋予案件当事人的特定诉讼权利，该权利的存在依附于诉讼程序的正当性。架势广告公司起诉被法院驳回的事实，足以证明其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并无依据。架势广告公司不当行使权利，申请财产保全应被确认为申请错误。
从权利保护角度考虑，财产保全是人民法院基于当事人申请或必要时自行决定，对被申请人财产或争议的标的物采取限制处分的强制措施。在当事人申请的情况下，对他人财产权利的限制发生于争议不明的诉讼状态，甚至是当事人起诉之前，该限制措施的必要性是不明确的。而对相关财产限制措施的实施，必然实质性地影响权利人对财产的处分权利。即使存在申请人对于法律及司法解释的了解或理解存在误区，其自认为合理的诉讼请求和保全申请不为法院所认同的情形，在具体案件中，法院并不能以鼓励当事人行使该诉讼权利为由忽视该权利行使的相对人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的物权。为被申请人提供司法救济的根本原因，不应归结于申请人滥用权利的事实，而是确保被申请人的合法物权。财产权利人基于法律对其物权的保护，主张不当申请保全的申请人赔偿其损失，有合法依据。申请人是否滥用财产保全权利，不应成为权利救济主张能否得到法院支持的全部依据或根本性依据。对被申请人合法权利的救济，不宜以申请人在申请保全时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为前提。合议庭多数意见认为：本案中架势广告公司的不当申请诉前保全行为构成错误，属民事侵权行为，应承担民事侵权责任。
少数意见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设定的是程序法特定的程序责任，有别于一般状态下的合同之债和法定之债。与民事诉讼法所设定的对妨害民事诉讼的强制措施中的罚款责任、被执行人逾期履行裁判责任等程序之债相一致，申请人因申请错误所承担的责任为法定程序责任，并非发生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实体责任，不适用侵权法的相关规定。同时，上述法律条文所指的申请，是程序法所赋予的程序权利，属特定诉讼行为。因该诉讼行为产生后果及引发争议所主张的救济，属程序救济，应在民事诉讼程序范畴内予以解决。即对于申请错误的确认，不应等同于一般民事法律行为，而应当以诉讼程序的结果，根据法院对相应诉讼请求的支持程度加以判断。本案中，架势广告公司的起诉被法院终审裁定驳回，其诉前保全申请错误，应依据民事诉讼法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合议庭虽存在上述分歧，但在案件审理结果上一致认为，架势广告公司在相关案件中申请保全错误，应承担赔偿责任。朱建芝的诉讼主张有合法依据，所主张的损失数额计算标准合理，故本院依据该标准扣除实际存款利息对朱建芝主张的损失部分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对架势广告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的确认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57175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架势无限广告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朱建芝经济损失51886元。
三、驳回朱建芝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六百四十元，由北京架势无限广告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二百八十元，由北京架势无限广告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绍勇
审 判 员 王 朔
代理审判员 张 羽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 助理 单海涛
书 记 员 武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