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冀01民终118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省人民医院。
住所地：石家庄市新华区和平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叶玉泉，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仁川，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云锦，该院保卫处副处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秀琪，女，汉族，1943年12月2日出生，现住石家庄市桥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军屹（系被上诉人之女），女，汉族，1974年3月9日出生，现住石家庄市桥西区。
上诉人河北省人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郎秀琪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新华区人民法院（2017）冀0105民初33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北省人民医院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判决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切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判决书认定我院保安人员与上诉人发生争执最终导致其手部受伤，且认定我院未能尽到专业机构的高度注意和谨慎义务，因此应承担责任，这种认定不仅没有事实依据，而且没有道理。⑴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证明我院保安导致上诉人手部受伤，整个判决书没有一个地方指出哪个证据证明了保安导致上诉人受伤的事实，只有上诉人自述被保安抓握手指情节，而在场保安一致否认双方有身体接触，更是否认保安有主动制止行为。为什么在一个诉讼中，被上诉人一个人的陈述就具有比上诉人几个人的陈述更高的效力？判决书如此认定的道理何在？判决书均没有给予任何说明。⑵有相反证据证明上诉人手指伤情存在其他可能。在一审程序中，上诉人出示了现场视频，在视频中被上诉人左手手指活动自如，不仅没有任何不适的表现，而且还能拧开水杯盖，还能翘起做手势，完全是一个正常手指的状况，也就是说，直到警察到来之后，被上诉人左手指仍然正常，可能是其他时段才出现手指伤情。⑶被上诉人从未在现场提到受伤，从警察到来到被上诉人被女儿领走，这么长时间被上诉人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手指受伤，在长达一两个小时过程中，既没有受伤表现，也不向警察陈述投诉；须知，这是一个骨折伤情，不可能受伤后毫无客观表现，这个事实足以推翻判决书的认定。另外，在凌晨三四点被上诉人离开现场到九点检查之间还有四五个小时，是被上诉人母女在一起，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谁能证实其手指受伤不是此时发生的？⑷医院保安人员在凌晨处理在医院乱贴小广告的行为，与医院作为一个医疗专业机构根本不是一码事，保安人员已经足够谨慎，没有任何不当行为，从被上诉人自己的陈述也可以看出来，整个过程保安都非常克制，没有任何主动行为，都是被上诉人自己拿包和水杯抡打攻击保安，而保安仅仅是被动躲避，哪有不当之处？退一万步讲，在被上诉人自己扰乱秩序且主动攻击保安这些不当行为过程中，保安即使不小心碰伤了被上诉人，也谈不上保安的侵权责任，因为他没有过错，何况本案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保安致伤的事实，判决书仅仅因为被上诉人自己有伤就一口咬定保安应承担责任，而不指出责任依据，没有道理。2、判决书认定“此次事件必然会导致原告精神疾病加重，且卖际花费为19348.47元，现仅主张4636.93元，法院予以支持”，这种认定很荒诞。⑴被上诉人在案发头一天就离家出走，在外面游走了一整天，然后凌晨跑到我院乱贴小广告，她女儿还在到处寻找她，这足以证明她自己当时就已经处于精神异常状态，根本不是因为此次事件而致病或加重。⑵此次事件必然导致被上诉人精神疾病加重的依据是什么？此次事件如果导致疾病加重，还要看被告的行为是否有过错，难道被上诉人半夜跑到我院扰乱秩序，我院保安正常执行职务也要由我院承担她精神疾病的责任？⑶被上诉人住院花费多少与主张多少不是应该得到法院支持的理由，关键是上诉人有没有过错和因果关系，何况被上诉人在医科大学第一医院的住院费用已经大部分报销，其主张的部分为自负部分，根本谈不上诉讼请求的合理克制。3、判决书对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等认定，均缺乏基本依据。⑴石家庄大德中医门诊所谓的医疗费不能认定。第一，该中医门诊根本就不是治疗骨折的专业医疗机构，不去正规医疗机构去治疗，而在一个门诊花费成千上万的费用，完全不正常，不能证实真实性；第二，其开具的所谓处方和费用单据均不符合规范。⑵在医大第一医院的费用不能认定，即使此次住院系治疗精神疾病，也主要是其自身疾病发展需要治疗，而不是什么专门治疗疾病加重，其本身的精神病历史及在案发当天离家出走的事实足以证实。⑶交通费营养费没有任何证据，判决书所谓必然产生这些费用的推论没有根据。⑷护理费没有依据，住院期间必然产生护理费的逻辑是不能成立的，被上诉人儿子误工费仅靠单位的一纸证明不能证实，必须有实际误工的工资单据。综上，一审判决书从认定事实到适用法律均出现了错误，应予撤销和纠正。
郎秀琪辩称：1、被上诉人是由省医院保安暴力抓伤，故院方应当承担全部责任。⑴当事人陈述是最真实的事发真相，年近80岁的老人不会昧心的去诬陷谁，而对方证人做询问笔录是事发4天后，早已串供，全部都是伪证，因为他们是此次事件的直接责任人，就算来100人作证，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规避责任，避免经济损失。⑵邵军屹凌晨3：30赶到事发现场，被上诉人第一句话说的就是：“看他们把我手伤的！”，邵军屹第一时间看到母亲手指肿的花生仁那么大且呈乳白色肿块状，之后，我们在医院等到天亮，期间有邵军屹看护，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那晚被上诉人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虐待和打击，精神受到强烈刺激，极度亢奋、病态的状态下，对疼痛的感知根本是麻木的，能打开杯子算什么？！骨折成那样，回家后还天天做饭、洗衣服、擦地，不停的干活！视频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被上诉人当时精神已出问题，不能用常人思维去看待。⑶对方视频显示，警察态度粗暴恶劣，大声怒斥被上诉人，并且重重的把被上诉人装宣传单的袋子打翻在地，纸张满天飞，说明警察执法粗鲁、暴力，被上诉人是个要强的人，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把自己手受伤的弱势说给他们听？邵军屹赶到后，被上诉人极度亢奋，还是继续贴宣传单，邵军屹陪着她贴，就像看孩子一样看护着她，怎么会出意外？更可况，毕竟78岁了，后半夜她也没力气再折腾了，母女二人一直在住院部大厅坐到天亮。综上分析，上诉人强词夺理，纯属胡搅蛮缠。⑷对方视频显示，开始一名保安抡起巴掌恐吓被上诉人说：“你再贴，我打你！”后来叫来了一群保安，其中一个上去直接把被上诉人的手用力后折，直到折断！即便老人有过错，保安可以制止，但绝不可以把老人弄残了，如果是他自己的父母，他会制止，但它能把手指撅折吗？推理证明：保安主观恶性极深，故意伤人，毋庸置疑！既然对方有执法记录仪，那么，为什么不提供事发当时双方对峙的场景？如果想洗白自己，请拿出保安执法记录全过程录像！2、此保安伤人事件，直接导致被上诉人精神崩溃住进医大一院，省医院应该付全责。⑴被上诉人为额颞叶萎缩（属痴呆症的一种）其表现为行为异常，主要特征就是像小孩一样，并且到处跑。2月份省医院出院时，治疗已经很稳定，就从那晚被抓伤后，就开始不对劲了，不让干活就摔东西，这些症状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们把被上诉人打击到精神崩溃，受尽精神折磨，难道不该承担精神损害赔偿吗？不让院方承担精神损害赔偿，显失公平！⑵纵然被上诉人有过错，也不能成为保安暴力伤人的理由，把老人打击到精神崩溃！3、院方承担30%责任，显失公平。院方应为此伤人事件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2万元。⑴出事后被上诉人天天在家闹，精神高度亢奋，离不开人，骨科医生戴主任说过治疗方案：1．夹板固定；2．吃活血化瘀的药，由于情况特殊，就在家门口就近看中医了。⑵住医大一院是因为保安暴力行为所致，如果不是他们刺激不至于精神崩溃住进医大一院，出走行为为额颞叶痴呆症症状，和这是两码事。⑶当时看病时，还没打算打官司只想通过医院解决，也因为我母亲病情严重，闹的厉害，没有要出租车发票，并不代表不需要支付交通费。⑷再有，当时营养科医生建议吃营养品，促进骨质愈合。⑸医大一院特殊病房有强制性规定，必须留陪护一名，不然不收住院，医嘱单可证。综上，上诉人纯属无理搅三分，歪曲事实真相，希望上级法院予以公正判决。
郎秀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被告向我赔礼道歉。二、被告支付我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交通费共计31054元，后续治疗费继续支付。三、被告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四、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9日2时许，原告郎秀琪在被告河北省人民医院住院部西门门廊厅内张贴禁止吸烟的宣传广告，被告的保安人员梁继红发现原告张贴广告后对其进行劝阻，告知其此处不允许张贴广告。劝阻未成，被告呼叫其他保安人员前来共同处理，后被告的保安人员陈晖等人赶来。在被告保安人员撕扯原告张贴的广告的过程中，双方发生争执，后均拨打110报警。原告称在双方争执过程中，被告的一名保安人员抓握其左手，导致其左手中指骨折。被告对此不予认可，称其保安人员未曾抓握原告左手，相反是原告有推搡、殴打被告保安人员、抡水杯、抡书包的行为，且在警察未到之前，原告自行到医院厕所，并有响声传出，原告手指骨折不能排除是其自身行为所致。原告对此解释称其在厕所内打扫卫生，所以有声响传出。
另查，事故发生后，原告与其女儿邵军屹待被告工作人员早上九点上班后，在被告处进行X线检查，初步诊断为左手中指远端指骨骨折，进行了患指夹板外固定，花费医疗费146.05元，提交医疗费票据和诊断证明予以证明。后原告因伤情所需分别于2017年3月12、2017年4月10日、2017年4月26日到石家庄大德中医门诊部进行继续治疗，花费医疗费4845元，提交石家庄大德中医门诊部中医处分签和收款收据予以证明；于2017年7月18日、2017年8月15日再次到河北省人民医院进行诊治，分别花费医疗费121.74和221.21元，提交医疗费票据和诊断证明予以证明。原告另称其因治疗手部伤害在北京三和堂仁心健康科技有限公司购买理疗服务，花费9450元，提交北京三和堂仁心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收据予以证明。
又查，原告主张其因精神问题曾于2017年2月6日至2017年2月17日住院治疗，出院诊断为：额颞叶萎缩可能性大、躁狂状态……。出院情况为：患者可与家属及他人正常交谈，未有异常行为发生……神清语利、颅脑神经检查未见异常……。出院医嘱为：……注意休息、避免劳累、情绪激动……。原告主张其因与被告保安人员的冲突导致精神疾病复发，于2017年3月17日至2017年4月8日前往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进行住院治疗，花费医疗费19348.57元，原告现主张其个人自付部分共计4636.93元。在该院的出院诊断为：背部痈、脑萎缩、脑缺血灶、手外伤术后、高血压病、器质性精神障碍。出院医嘱为：清淡饮食、注意休息，门诊换药，伤口微波治疗，有情况随时就诊。庭审中，被告抗辩称原告本身既有精神疾病，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此次事件导致其精神疾病加重；另，原告在住院治疗期间主要治疗背部痈等其他自有疾病，不应由被告承担该费用。庭审中，原告认可背部痈系其自有疾病。
再查，原告主张其住院期间及出院后由其子邵军磊进行护理。邵军磊系叁陆伍柒管理顾问（北京）有限公司培训主管，月均收入3380元，其因护理原告被扣发工资4732元，提供叁陆伍柒管理顾问（北京）有限公司于2017年5月19日出具的证明予以证明。2017年河北省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为35785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上述权利的，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原告郎秀琪在被告的住院部张贴宣传广告，在被告保安人员对其进行劝阻不成的情况下双方发生争执，最终导致原告手部受伤。法院认为，原告在被告住院部张贴禁止吸烟的宣传广告，虽然出发点是善意的，但是其未经被告的同意，违反了被告的公共管理制度，且在被告保安人员进行劝阻后未能及时终止该行为，故其对于此次事件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被告的保安人员在处理本次事件过程中已经意识到原告在精神方面有异于常人，作为医院却未能尽到专业机构的高度注意和谨慎义务，对于原告最终受伤亦有一定的责任。因此事件发生时被告保安人员系在履行工作职责，故相应的责任应由被告承担。关于责任比例，法院认为由被告承担30%，原告自行承担70%较妥。原告主张被告向其赔礼道歉，法院认为，此次事件的主要过错方在原告，故其主张被告赔礼道歉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医疗费19420.93元（146.05元+4845元+121.74+221.21元+9450元+4636.93元），法院认为，原告提供的河北省人民医院的医疗费票据和电子病历以及石家庄大德中医门诊部中医处方签和收款收据可以证明原告系治疗手部骨折而支出的必要费用，法院予以支持；原告提供的北京三和堂仁心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收据仅可证明有该笔费用的支出，但原告未提供医疗机构出具的诊断证明，不足以证明该费用为治疗原告手部骨折伤情的实际需要，法院不予支持；原告提供的河北医科大学的住院病案及医疗费票据，因原告在该院期间主要就精神疾病进行治疗，考虑到原告本身存在精神方面的疾病，此次事件必然会导致原告精神疾病加重，且实际花费为19348.57元，现仅主张4636.93元，法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告的医疗费为9970.93元（146.05元+4845元+121.74+221.21元+4636.93元）。原告主张护理费4732元，法院认为，结合原告的伤情，护理期限按照住院期间进行计算较妥，但应扣除原告治疗其自身疾病背部痈的时间2天，故原告的护理期限为20天。关于护理人员月均收入3380元情况，参照2017年河北省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原告该主张并无不妥，法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告的护理费为2253.33元（3380÷30天×20天）。原告主张营养费6200元，虽未提供医疗机构出具的意见，但考虑到原告年事已高，骨折愈合的过程必然需要增加营养，法院酌情支持200元。原告主张交通费903元，考虑到原告处理本次事件给其造成的伤害必然会产生相应的交通费用，法院酌情支持200元。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综合考虑本次事件的主要责任在原告、原告本身存在精神疾病的事实无法证实给其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法院认为以不支持为宜。综上，原告的各项损失为医疗费9970.93元、护理费2253.33元、营养费200元、交通费200元，共计12624.26元。被告应当赔偿原告3787.28元（12624.26元×30%）。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河北省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郎秀琪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共计3787.28元。二、驳回原告郎秀琪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76元，减半收取计538元，由原告郎秀琪负担498.09元，由被告河北省人民医院负担39.91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原审查明的其他情况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中，被上诉人郎秀琪在上诉人河北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张贴宣传广告，上诉人保安人员对其进行劝阻不成的情况下双方发生争执，事故发生后，郎秀琪与其女儿邵军屹待上诉人工作人员早上九点上班后，在上诉人处进行X线检查，初步诊断为左手中指远端指骨骨折，原审综合本案案情，对郎秀琪关于因双方发生冲突导致其手部受伤的主张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关于此次事件的责任认定，原审考虑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住院部张贴禁止吸烟的宣传广告，虽然出发点是善意的，但是其未经上诉人的同意，违反了上诉人的公共管理制度，且在上诉人保安人员进行劝阻后未能及时终止该行为，被上诉人应对此次事件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上诉人的保安人员在处理此次事件过程中已经意识到被上诉人在精神方面有异于常人，作为医院未能尽到专业机构的高度注意和谨慎义务，对于被上诉人最终受伤亦有一定的责任，原审酌定诉争双方的责任比例，不失公平。
关于被上诉人在河北医科大学住院就其精神疾病进行治疗产生的费用，原审考虑被上诉人本身存在精神方面的疾病，此次事件必然会导致其精神疾病加重，对其自费部分予以支持，并无不妥。关于被上诉人的医疗费、护理费，被上诉人提供了相应证据佐证，原审予以支持，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关于营养费、交通费，原审结合本案案情酌情予以支持，于法不悖。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6元，由上诉人河北省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褚玉华
审判员 李 伟
审判员 杨根山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李 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