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45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航兴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顺畅大道1号H-606A室。
法定代表人陈剑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辉滨，浙江皓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旭凯，浙江皓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三源运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路1号1号楼10E室。
法定代表人刘国威，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阳，湖北长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敦豪全球货运（中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营业场所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顺平路566号（航港办公南楼7层）。
负责人罗财旭，经理。
委托代理人祖辉，男，1978年10月4日出生，敦豪全球货运（中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员工。
上诉人北京航兴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航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三源运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源公司）、原审被告敦豪全球货运（中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敦豪公司）货运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095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杨路担任审判长，法官石煜、法官杜丽霞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5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航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旭凯，三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阳，敦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祖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源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三源公司于2011年9月至10月间与航兴公司口头约定，由三源公司将敦豪公司即实际托运人的货物由北京运往欧洲，因该货物运输包含航空运输及飞机到港之后的陆路运输的不同运输方式，所以该货物运输方式系多式联运。其中航空运输部分三源公司委托北京三源国际运输服务有限公司代理，货物经航空运输到达欧洲机场，从机场到达各单货物最终目的地的陆路运输部分三源公司委托当地卡车运输公司代理。在双方合同履行期间，三源公司为航兴公司运送两批次总计11单货物，上述货物均已按时、安全送达各方约定的目的地并交付收货人，三源公司已经履行了该运输合同的全部义务。三源公司以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身份受托将航兴公司的货物运送至欧洲并交付收货人，并收取整个运输过程的运费，但航兴公司、敦豪公司在支付了部分费用后，无故拒绝支付剩余部分的费用。鉴于航兴公司、敦豪公司迟迟不向三源公司支付其应负担的货物运输费用，导致三源公司损失巨大，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三源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航兴公司、敦豪公司连带支付运费392900.84元；2.判令航兴公司、敦豪公司连带支付自2011年10月1日起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以392900.84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计算）；3.诉讼费由航兴公司、敦豪公司共同负担。
三源公司一审就其主张提交了如下证据：1.空运单原件，证明三源公司接受航兴公司、敦豪公司的委托以空运的方式运输了货物；2.对账单原件，证明陆地运输所支付的运费；3.境外汇款申请书原件，证明就陆地运输所支付的运费已经实际支付；4.空运货物运价表原件，证明空运运费的计价方式；5.航空货物运价原件，证明空运运费的计价方式。
航兴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一、三源公司按照国航《航空货物运价》手册中的运价向航兴公司主张运费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1.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已明确约定涉案货物的运价，三源公司据此开具发票，并由航兴公司实际支付，双方已结算完毕；且国航《航空货物运价》手册对于航兴公司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而该手册中的运价，并非市场价。2.航兴公司提交的空运货物运价表中，即2011年2月与三源公司发生的另外空运业务，起始港、目的港、航空公司与涉案业务基本一致，但是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约定并结算的运费为10.3元／kg-12.8元／kg，且均是全程从起始港到目的港的直达价格；该组证据更加印证了《航空货物运价》手册根本不具备法律强制力，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之间也根本未按照手册中的运价开展业务，完全暴露了三源公司恶意歪曲运价已约定并实际支付的事实。3.涉案敦豪公司向航兴公司支付的运费为316489.5元，而三源公司向航兴公司主张的运费为703333.74元；根据三源公司的主张，航兴公司不仅未能从涉案业务中获取利润，反而需要承担近400000元的亏损，完全违背了常理及诚实信用原则。4.三源公司认为涉案运价与另17票业务的运价之间的巨大差额系受季节、舱位因素影响，但是三源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这些因素对于运价的影响；既然三源公司认为运价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却又为何以从2009年开始运价就完全保持不变的《航空货物运价》手册向航兴公司主张运费，显然，三源公司根本无法自圆其说，三源公司的言行不一更加印证其法庭陈述的荒谬及虚假。二、计费重量应以运单载明为准。1.涉案空运业务的运单上均载明了计费重量，且三源公司开具的发票也是按照运单上的计费重量计算并开具的；而航兴公司与三源公司的另17票空运业务也是按照运单上的计费重量结算的；2.根据三源公司提供的IATA规则中3.9.3，计费重量为实际毛重和体积重量二者中的较大者，也就是说运单中的计费重量一栏中所填写的数字，已经计算并且是二者中的较大者，其具备确认重量的最终效力；3.航兴公司提交的空运货物运价表、航空货物运价再次确认并证明了运单所载的计费重量是结算运费的依据。三、综上，结合一审答辩状及一审庭审发表的答辩意见，航兴公司认为：1.涉案货物的运价系由双方约定，三源公司据此开具发票后，航兴公司根据发票金额已实际支付；而《航空货物运价》手册不具备法律强制力，对于涉案运费没有任何的证明效力；2.航空运价应为起始港至目的港的全程直达费用，且三源公司主张的内陆拖卡费用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依据；3.计费重量已在涉案运单中载明，三源公司主张的计费重量毫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4.三源公司就涉案纠纷曾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申请撤诉。其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交的诉状与第二次起诉的诉状前后对比，其诉讼请求及事实存在多处完全不同的主张及表述，其自相矛盾之处完全暴露了三源公司恶意诉讼、滥用诉权的行为；5.如一审法院判决支持三源公司的诉请，将直接导致空运业务中已结运费的业务将都可以按照《航空货物运价》手册向委托方主张，且可以将全程直达的运价人为割裂成空运费加内陆拖卡费用，由此将严重破坏整个空运货运行业的秩序并引起巨大的混乱。航兴公司恳请一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驳回三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航兴公司一审就其主张提交了如下证据：1-1.来往邮件及翻译件原件，1-2.航班信息及翻译件原件，1-3.名片原件，1-4.发票及支付凭证原件，证明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就涉案三票货物的价格约定为14.6元／kg，从北京至荷兰MST；三源公司并未按照约定的及运单显示的航线从北京至汉诺威、最终到荷兰MST承运货物，而是擅自变更为从北京至慕尼黑、最终到荷兰MST的航线，其擅自变更航线导致额外产生的费用应由其自身承担；航兴公司已实际支付上述三票货物的全程运费。2-1.来往邮件及翻译件原件，2-2.发票及支付凭证原件，证明8票货物的运费79453.6元，已经由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双方确认，航兴公司已经实际支付。3-1.应诉通知书原件，3-2.民事起诉书原件，3-3.民事裁定书原件，证明三源公司曾就涉案纠纷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三源公司在起诉书中已自认航兴公司已支付三票航空运费230979.3元，而仅是未支付内陆拖卡费5676.07欧元；三源公司自认8票货物的运费为10吨以内为22元／kg，超过10吨的部分15.8元／kg，8批货物的运费共计136411元；三源公司认为双方仅存在对于计费重量的争议，而根本不涉及到内陆拖卡费，三源公司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与原来的诉讼请求自相矛盾，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4-1.对账单原件，4-2.运单原件，4-3.国际货物运输代理业专用发票原件，4-4.付款凭证原件，证明2011年2月，三源公司委托航兴公司空运货物17票，从北京至欧洲汉诺威、法兰克福、汉堡、慕尼黑等地，运费为10.3元／kg至12.8元／kg；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关于货物计费重量均来源于运单上的计费重量，而运费均为全程从起始港至目的港的直达费用，双方据此结算，并由航兴公司开具发票，三源公司按发票金额支付。5.运单及翻译件原件，证明运单中计费重量为货物托运人与承运人结算运费的计费依据。
敦豪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敦豪公司与三源公司不存在任何合同关系。敦豪公司在托运本案所涉运单项下的货物时，系委托航兴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后如三源公司所称，航兴公司另行委托三源公司承办订舱等事宜。敦豪公司从未就货物运输事宜对三源公司进行过任何指示，不存在任何委托合同关系。三源公司及航兴公司在涉案货物运输中并非承运人而系货运代理人。既然航兴公司不是承运人，那么三源公司就无权就运单按运输合同关系向敦豪公司主张运输合同项下的相关权利，只能按照委托合同主张。敦豪公司已履行了向航兴公司付款的义务。敦豪公司请求一审法院驳回三源公司对敦豪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敦豪公司一审就其主张提交了如下证据：银行记录复印件，证明敦豪公司已向航兴公司支付了款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就涉诉货物运输，航兴公司与敦豪公司存在货运代理关系，即航兴公司接受敦豪公司的委托运输货物，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存在货运代理关系，即三源公司接受航兴公司的委托运输货物。
就涉诉的11项货物运输，三源公司完成了从始发地至目的地的运输，包括空运及陆运。
航兴公司已向三源公司支付款项310432.9元。
三源公司支付卡车运费63630.46元。
三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计算明细表如下：
航空运费明细
第一批货：
342-PEK002710254461.5公斤（计费重量）×28.33元（单价）=126394.3元
342-PEK002710146128公斤（计费重量）×28.33元（单价）=173606.24元
342-PEK002710365231公斤（计费重量）×28.33元（单价）=148194.23元
运费总计：448194.77元
第二批货：
342-PEK00273335437公斤（计费重量）×33.93元（单价）=14827.41元
342-PEK002733461665公斤（计费重量）×30.71元（单价）=51132.15元
342-PEK00273350132公斤（计费重量）×37.75元（单价）=4983元
342-PEK002733612843.5公斤（计费重量）×28.33元（单价）=80556.36元
342-PEK00273383550.5公斤（计费重量）×33.42元（单价）=18397.71元
342-PEK00273394206.5公斤（计费重量）×37.75元（单价）=7795.38元
342-PEK00273405160公斤（计费重量）×37.75元（单价）=6040元
342-PEK00273431206公斤（计费重量）×37.75元（单价）=7776.5元
运费总计：191508.51元
一、二批运费总计：639703.28元
应付运费明细
航空运费
卡车运费
总计
第一批货
448194.77元
50517.02元
498711.79元
第二批货
191508.51元
13113.44元
204621.95元
703333.74元
已付：230979.3元＋79453.6元=310432.9元
未付：703333.74元-310432.9元=392900.84元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发布的空运货物运价表规定：计费重量为实际毛重和体积重量二者中的较大者，不过，如果规定的最低计费重量较高且该最低计费重量对应的运费较低，则以体积重量作为计费重量。货物的体积按照该货物或者其包装的最大长度乘以最大宽度乘以最大高度得出。如果货物的极限尺寸使得其每公斤重量的平均体积超过6000立方厘米／366立方英尺，则该货物应按照其体积计费。
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的航空货物运价手册对北京等地始发的国际货物运价作出说明，详见该手册。
三源公司一审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由为货运代理合同纠纷。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三源公司与敦豪公司不存在合同关系，故三源公司关于要求敦豪公司承担责任的主张，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存在货运代理合同关系，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争议焦点之一空运单价及计费标准问题，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未签订书面的货运代理合同，涉诉货物的运单亦未写明空运单价及计费标准的内容，航兴公司主张应依照双方原来的17票货物空运的单价进行计算，而原17票货物运输关系与一审货物运输关系属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不能以原17票货物运输的单价得出一审所涉货物运输单价与原来的一致的结论。故航兴公司的抗辩，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一审证据无法证实双方约定的空运单价为何，三源公司主张依照国航的航空货物运价手册的标准进行计算，并无不当。同理，三源公司主张依照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发布的空运货物运价表规定的计费重量进行计算，亦无不当。关于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争议焦点之二航兴公司应否支付陆运运费的问题，航兴公司对货物已送达的事实未持异议，就其不应支付陆运运费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三源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航兴公司给付三源公司392900.8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执行；二、航兴公司给付三源公司利息（以392900.84元为基数，从2011年10月1日起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计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执行；三、驳回三源公司的其他一审诉讼请求。如果航兴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航兴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三源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没有垫付费用，不具有诉权，但是一审法院未驳回其诉请，显系错误。在货运代理合同法律关系下，结合货运代理实践及委托合同的相关法律规定，货运代理人最基本的特征就是接受委托人的委托从事代理事项、垫付费用并要求支付报酬。三源公司向航兴公司主张费用，应当提供相应的垫付凭证却未能提供，其无权向航兴公司主张费用。2.一审判决认定双方没有约定空运单价，从而采信三源公司按照《航空货物运价手册》进行计算的主张，系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对于本案所涉十一票货运代理业务中的三票业务，三源公司在第一次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时认可双方已经约定空运费按照14.6元／kg进行计算，且航兴公司已实际支付，三源公司已开具发票；其他八票货运代理业务，即使双方没有就运输单价进行约定，按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根据三源公司提交的与航兴公司在涉案业务前发生的空运代理业务证据也完全可以确定涉案航空运费的直达运输价格。三源公司一审提交的《航空货物运价手册》对于航兴公司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该手册的运价也并非市场价。3.一审判决认定三源公司已支付卡车运费，并判定航兴公司承担陆运费用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在航空代理业务实践中，货运代理人接受委托后应当安排货物从始发港到目的港，收取的是全程的费用。三源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其陆运运费的金额及已经实际垫付陆运款项。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证据系在境外形成，应当办理相应公证及认证手续，三源公司对其提交的陆运运费对账单没有进行公证认证，连该对账单系哪家德国公司出具都无法确认，其垫付凭证亦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4.一审判决按照三源公司主张的计费重量判定，没有任何的事实及法律依据。分运单中已经明确显示计费重量，在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要求三源公司提供其所主张的计费重量的计算方式，但航兴公司自始未收到该计算方式，一审法院自始也未就该计算方式组织质证。5.按照一审判决的结果，同样作为代理人的航兴公司将承担近40万元的巨额亏损，此毫无利益平衡可言。6.一审判决判令航兴公司承担从2011年10月1日起的相关利息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双方根本没有约定涉案费用何时支付。根据《合同法》第62条第四款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一审判决完全违背了该条法律规定。综上，航兴公司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三源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三源公司承担。
三源公司针对航兴公司的上诉意见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航兴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敦豪公司针对航兴公司的上诉意见答辩称，认可一审判决。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三源公司与敦豪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三源公司与航兴公司之间存在货运代理合同关系。三源公司、航兴公司对本案纠纷所涉运费的计费标准、计费重量及陆运运费等基本事实存在争议，一审法院对于以上基本事实均没有进行查明。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09520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杨 路
代理审判员 石 煜
代理审判员 杜丽霞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思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