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3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江浙投资置业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荣帅。
委托代理人卢卫东，上海市李国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黎阳，上海市李国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仕劲金属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仕劲。
委托代理人汤淡宁，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江浙投资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浙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二（商）初字第3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江浙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卢卫东、黎阳，被上诉人上海仕劲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仕劲公司”）之委托代理人汤淡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3月29日，以仕劲公司为甲方、江浙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钢材销售协议》1份，约定：产品规格为6.5-25螺纹钢线材5000吨；甲方按国标产品供货，所供钢材应提供厂生产许可证、质保书，乙方在接货3天内发现有质量问题应及时通知甲方；甲方按乙方钢材计划单及时供货至乙方指定工地，由乙方收货人签字或盖章；按国家计量法执行，线材实磅计量，螺纹钢按理论计量；价格按甲方供货当天上海市西本价上浮每吨人民币12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吊运费由乙方负责）；乙方每月需要的钢材分3批进货，乙方收到钢材10天内结清（乙方开启10天期票结算）；如甲方不按时供货、乙方未按协议付款，双方将按总货款月百分之五利率赔偿对方利息损失等。乙方公章栏内加盖了“上海江浙投资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2）”。合同签订后，案外人陆敬分别于2006年3月30日、3月31日、4月2日、4月4日四次到仕劲公司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曹安公路XXX号（即曹安钢材交易市场）95室的经营地，提走了总计229.107吨、价值712，196.45元的钢材。陆敬交付仕劲公司1张出票日期为2006年4月7日、金额为710，587.25元、出票人为上海鸿信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信建筑”）的支票，仕劲公司于2006年4月10日将该支票解入银行，该票因账户存款不足遭退票。
另查明：2006年3月27日，江浙公司向陆敬出具委托书1份，委托陆敬为江浙公司材料部经理。该委托书由江浙公司盖章并由江浙公司法定代表人沈荣帅签字。同日，江浙公司还向陆敬提供了江浙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房地产开发企业暂定资质证书（副本）、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上述证照均为复印件，江浙公司均在上面加盖了单位公章并注明“此证件为（陆敬或空白）业务使用，不得他用，再次复印无效，有效期为（空白）天”。
2006年9月仕劲公司曾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江浙公司支付货款及相应利息。该案案号为（2006）虹民二（商）初字第935号案件（以下简称“935号案件”）。后因嘉定分局对陆敬以涉嫌合同诈骗立案侦查，原审法院于2007年3月15日出具《移送函》，终止了该案审理。2013年12月30日嘉定分局出具了《撤销案件决定书》，表示因“犯罪嫌疑人陆敬已死亡”，故决定撤销该刑事案件的侦查。因此，仕劲公司再次向法院起诉，要求：1、解除仕劲公司与江浙公司签订的《钢材销售协议》；2、江浙公司支付仕劲公司货款662，196.45元；3、江浙公司支付仕劲公司迟延付款利息469，365.16元，（暂计至2014年3月31日）；4、江浙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原审中，江浙公司将上述第三项诉请变更为：支付仕劲公司迟延付款利息，从2013年12月31日起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另查明：陆敬于2006年3月14日、18日分别向江浙公司出具借条各1份，载明：收到鸿信建筑支票共4张（空白），号码为建行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此票为上海闵行区东闵建材部押票之用，其中号码为XXXXXXXX、XXXXXXXX支票借票10天，借票如进账造成损失，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负责。
在935号案件中，根据江浙公司的申请，原审法院于2006年10月30日依法传唤陆敬到庭作证。陆敬称：其从江浙公司处取得委托书及相关资料，目的是从事北桥公司房地产业务，同时也做一些材料生意，但江浙公司对本案所涉钢材业务并不知情；涉案合同上的合同专用章是其趁江浙公司法定代表人不注意偷偷盖上，而非私刻；江浙公司交给其空白支票是为从事北桥房地产购料押票所用，其私自给了仕劲公司并提走了仕劲公司所供货物；仕劲公司所供钢材总价712，196.45元，已付款5万元，尚欠662，196.45元；涉案货物已作处理等。后因案情需要，原审法院依法追加陆敬为该案第三人参加诉讼。陆敬在该案中表示愿同江浙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
再查明：本案纠纷发生期间，鸿信建筑法定代表人与江浙公司法定代表人均为沈荣帅。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事实足以表明仕劲公司有理由相信陆敬具有代理权。
首先，仕劲公司委托陆敬为江浙公司材料部经理，其身份具有有权代理的表象；其次，陆敬在与仕劲公司签订系争合同时，出具了以江浙公司名义授权的委托书及盖有江浙公司公章的证照，表明仕劲公司对陆敬有无代理权予以了审查；再者，陆敬交付仕劲公司一张法定代表人与江浙公司为同一人的鸿信建筑开具的支票作为结算货款的保证，致使仕劲公司相信江浙公司有履行能力，仕劲公司在发现陆敬不能按约付款后，不再向陆敬继续供货，未造成损失进一步扩大，尽到了充分的谨慎注意义务。因此，仕劲公司签订及履行《钢材销售协议》的行为，属善意且无过失。仕劲公司已经履行了供货义务，作为合同的相对方，江浙公司理应支付相应的货款。江浙公司拒绝支付货款，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涉案合同约定如江浙公司未按协议付款，将按总货款月百分之五利率赔偿对方利息损失，现仕劲公司主动降低赔偿数目，要求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逾期支付货款的损失，应予准许。江浙公司主张仕劲公司与陆敬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江浙公司利益的嫌疑，并在935号案件、审理期间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立案调查后，因陆敬死亡撤销了案件审理。公安机关未向原审法院提供陆敬合同诈骗的证据，江浙公司也不能提供证据证明仕劲公司与陆敬存在恶意串通行为或情形，故对江浙公司辩称本案系虚假诉讼的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仕劲公司在签订系争合同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陆敬有代理权，而江浙公司应当知道陆敬以其名义对外从事经营活动却放任其行为，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江浙公司承担。就系争合同项下钢材的价款，根据仕劲公司提供的送货单应当认定为712，196.45元，扣除已付款50，000元后的余额为662，196.45元。江浙公司明确不履行付款义务，仕劲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仕劲公司有权要求江浙公司支付货款、赔偿仕劲公司损失。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解除仕劲公司与江浙公司于2006年3月19日签订的《钢材销售协议》，于判决生效之日履行；二、江浙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仕劲公司货款662，196.45元；三、江浙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仕劲公司逾期付款利息（以662，196.45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自2013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4，984.05元，由江浙公司负担。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江浙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合同诈骗是本案法律关系的基础事实，涉案《钢材销售协议》是诈骗的手段，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935号案件相关的《移送函》和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的立案决定书均认定了陆敬实施合同诈骗的事实，本案原审判决变更或推翻上述事实缺乏依据。公安机关撤销立案是因陆敬死亡，无法追究刑事责任，而不是消灭合同诈骗的事实基础。2、本案所谓的表见代理行为实际上是陆敬的犯罪行为，从主观和结果上，陆敬完全具备合同诈骗犯罪的特征，侵害的客体是仕劲公司的财产权，在民事责任上应属于民事侵权法律关系，应当追究陆敬的侵权责任。陆敬冒用江浙公司名义与仕劲公司签订合同并挪用案外人鸿信建筑公司的空白支票、变卖钢材等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江浙公司在仕劲公司去银行解入上述陆敬押在其处的空白支票后才知道陆敬所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才承担一定的责任。因此，江浙公司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必对陆敬的“明显过错”承担经济赔偿责任。3、仕劲公司存在多处严重过错、过失，并非“善意且无过失”。一是，江浙公司出具的《委托书》仅载明陆敬为材料部经理，没有委托事项，仕劲公司以此认为江浙公司授权陆敬购买并提取钢材，明显存在错误。二是，双方当事人之间无交易历史，仕劲公司缺乏信任陆敬的事实基础。三是，仕劲公司在涉案合同上手写加注“收货人为陆敬”，由陆敬提走货物，而未送至工地，不符合交易惯例，即一个单位的订货人和收货人不是同一人或部门，以互相制约。四是，陆敬交付的空白支票并非江浙公司出具，仕劲公司在不与江浙公司确认的情况下，径直使用该支票并造成鸿信建筑受罚。五是，仕劲公司仅是50万元注册资本的公司，却仅凭《委托书》、空白支票、陆敬手持的私刻印章，即与陆敬签订交易金额高达1，500万余元的涉案合同，并由其提走部分钢材。六是，涉案合同的盖章签约日期应是2006年3月20日，仕劲公司企图将日期变造为2006年3月29日，以晚于《委托书》出具日期（2006年3月27日），转嫁责任于江浙公司。七是，仕劲公司与陆敬早有经济往来，过于轻信陆敬，怠于核实涉案交易的真伪。基于上述情况，江浙公司有理由认为仕劲公司和陆敬存在合谋诈骗其钱款的企图。因此，陆敬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其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在仕劲公司不行使其催告权、撤销权或江浙公司予以追认的情况下，涉案合同应确认为无效合同。4、在江浙公司提供了《移送函》、《立案决定书》等证据证明本案存在合同诈骗事实的情况下，应由仕劲公司提供相反证据证明本案不存在合同诈骗事实，人民法院在本案中也应当就合同诈骗事实进行调查取证。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仕劲公司原审全部诉请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仕劲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仕劲公司答辩称：1、本案不存在合同诈骗的事实。公安机关只是对陆敬涉嫌合同诈骗的情况进行立案侦查，在侦查终结后并未作出相应认定，也未移送检察院。由此，江浙公司主张适用的最高法院关于经济犯罪中单位承担责任的司法解释不适用于本案。2、仕劲公司在签约履约中不存在任何过错。江浙公司系房地产开发企业，具备房地产开发资质，仕劲公司系钢贸企业，陆敬作为江浙公司材料部经理开展采购钢材的业务行为无任何问题。仕劲公司与江浙公司在涉案交易发生前素不相识，并不影响双方建立涉案交易、陆敬行使代理行为；且手写添加江浙公司材料部经理陆敬作为涉案交易的收货人，对于仕劲公司而言，交易会更稳妥；935案件中陆敬确认，涉案合同是在手写添加陆敬为收货人这一内容后再加盖了江浙公司的印章；陆敬给付的支票上加盖了鸿信建筑的法定代表人的印章，而鸿信建筑与江浙公司系关联公司，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因此仕劲公司才会同意收取该支票、由陆敬提货；之后陆敬未按期付款，仕劲公司至银行解入支票遭退票后，才发现存在问题；江浙公司的注册资金是3，000万元，涉案合同全部履行完毕也只有1，500万元，并且在建筑行业中5000吨的钢材使用量很正常，因此，涉案交易数额与仕劲公司的注册资本额无关。综上，仕劲公司已尽审慎义务，不存在过错。另，江浙公司提出的合同签订日期存在问题，陆敬与仕劲公司在涉案交易前已有往来等主张，均无证据支持，与事实不符。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是本案是否可认定陆敬实施了合同诈骗行为；二是陆敬是否系代表江浙公司与仕劲公司签订并履行涉案合同。
首先，关于陆敬实施合同诈骗事实的认定。江浙公司以935号案相关的《移送函》和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的《立案决定书》等材料主张陆敬存在合同诈骗犯罪行为。对此，本院认为，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不得确定有罪。本案中，江浙公司主张陆敬实施了合同诈骗犯罪行为，但其举证的《移送函》、《立案决定书》等材料，仅表明陆敬存在实施合同诈骗犯罪的嫌疑；现上海市公安分局嘉定分局基于陆敬死亡的事实出具了《撤销案件决定书》，撤销了对该刑事案件的侦查工作。由此，在没有生效裁判文书确认陆敬实施合同诈骗犯罪事实的情况下，本院对江浙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其次，陆敬是否系代表江浙公司与仕劲公司签订并履行涉案合同。江浙公司主张陆敬冒用江浙公司名义签约、履约，而仕劲公司对陆敬身份核查不严，就涉案合同的签订和履行存在重大过错、过失。对此，本院认为，其一，江浙公司为陆敬提供了委托书，委托陆敬作为江浙公司的材料部经理，该职务具有采购原材料的权限；江浙公司又向陆敬提供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房地产开发企业暂定资质证书（副本）、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并盖章确认证照为业务使用，亦赋予了陆敬或持有人对外开展业务的权利。仕劲公司取得该委托书及上述证照后，有充分理由相信陆敬具有代表江浙公司与其签订涉案合同的授权。江浙公司认为上述委托书与证照仅供陆敬与北桥公司（江浙公司未提供该公司全称）洽谈业务，但其授权文件并未作出限定，该委托权限不明的后果应由江浙公司自行承担。其二，陆敬分批提取货物、给付部分货款、交付支票的行为，不违反涉案合同的约定，未超越其代理权限范围。其三，仕劲公司严格依照十天内结清货款的约定，发现货款未如期付至时，及时停止供货，亦体现了其在业务过程中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其四，江浙公司未举证证明仕劲公司与陆敬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由此，综合上述签约、履约情况，本院确认，陆敬以江浙公司名义对外从事经营活动经过了江浙公司的授权，其结果应由江浙公司承担。据此，原审法院作出的陆敬的代理行为有效，江浙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货款清偿、损失赔偿责任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江浙公司上诉事实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原审对于案件受理费的计算有误，本院予以调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421.96元，由上诉人上海江浙投资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421.96元，由上诉人上海江浙投资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庄龙平
代理审判员 肖光亮
代理审判员 王蓓蓓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沈振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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