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审监民提字第1、2号
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张惠珍。
委托代理人：赵光宇，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江世威，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陈少义。
委托代理人：陈锦培。系陈少义所在村民委员会推荐的公民。
原审被告：范伟康。
申请再审人张惠珍因与被申请人陈少义、原审被告范伟康撤销权纠纷、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两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6号、（2011）深罗法民一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1月12日作出（2013）深中法民申字第195、19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张惠珍的委托代理人赵光宇、江世威，被申请人陈少义及其委托代理人陈锦培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范伟康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5年9月6日，一审原告陈少义因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起诉至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罗湖区法院），案号为（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6号（以下简称第3016号案）。陈少义诉称，其妻子陈爱香因出现分娩先兆，到张惠珍开办的张惠珍中医诊所就诊。该诊所在没有妇科执业科目的情况下，派无证医生接诊，致陈爱香情况危急，最终抢救无效死亡。请求判令张惠珍赔偿陈少义丧葬费15306元、死亡赔偿金436716.8元，并由张惠珍负担本案诉讼费。张惠珍辩称，本案医疗纠纷发生后，在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主持下，双方已自愿达成协议，约定由张惠珍中医诊所一次性支付陈少义82000元，陈少义不再追究诊所责任。现该协议已履行完毕，对本案张惠珍不应再行赔偿。诉讼中，罗湖区法院根据张惠珍的申请，追加诊所的实际经营人范伟康为本案被告。
同日，陈少义因撤销权纠纷一案起诉至罗湖区法院，案号为（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7号（以下简称第3017号案）。陈少义诉称，因其妻陈爱香在张惠珍中医诊所就诊分娩死亡，张惠珍在其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要求与其私了此事，其被迫与张惠珍签订了协议书，仅获赔82000元。该协议显失公平，且是张惠珍在其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乘人之危，与其签订。请求判令撤销双方于2005年1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张惠珍答辩称，上述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已经履行完毕，请求法院依法驳回陈少义的诉讼请求。诉讼中，罗湖区法院追加范伟康为本案被告。
2005年11月10日，罗湖区法院作出（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6号民事裁定，以第3017号案件的审理结果将影响该案的审理，且第3017号案尚未审结为由，裁定对第3016号案件中止诉讼。
2009年6月17日，罗湖区法院作出（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7号民事判决，认为陈少义要求以乘人之危、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理由撤销涉诉协议的主张不能成立，判决驳回陈少义的诉讼请求。陈少义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0年11月24日作出（2009）深中法民一终字第1792号民事裁定，撤销第3017号民事判决，将该案发回罗湖区法院重审。重审后所立案号为（2011）深罗法民一重字第3号。罗湖区法院将第3016号案与（2011）深罗法民一重字第3号案进行了合并审理。
罗湖区法院一审查明，2004年11月1日凌晨3点左右，陈少义妻子陈爱香因阴道流水出现分娩先兆。5点左右，陈少义带着妻子陈爱香到张惠珍名下的张惠珍中医诊所就诊，由唐世芬为陈爱香作检查，检查之后唐世芬为陈爱香静滴缩官素（剂量不详）。8点左右，陈爱香腹痛难忍、烦躁，并未能听到胎心音，诊所打120电话，约9点20分，南岭医院急救车到达。经查，无胎心音，陈爱香血压75／60mmHg，心跳较弱，规律。随后，直接送到深圳市人民医院留医部，后陈爱香经抢救无效，于11点50分死亡。经深圳市人民检察院法医鉴定：孕妇陈爱香系羊水栓塞而致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上述事件发生后，为陈爱香接生的“医生”唐世芬和“护士”吴利娟均离开诊所，该两人均未在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注册。张惠珍中医诊所没有妇科执业科目，存在超范围经营行为，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作出了责令停业整顿的处理。2005年1月21日，经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主持调解，陈少义与张惠珍、范伟康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张惠珍中医诊所一次性支付人民币82000作为补偿；死者亲属收到补偿金后，不再追究张惠珍中医诊所责任”。上述协议业已履行完毕。
陈爱香系非农业家庭人口。同时，张惠珍中医诊所的主要负责人系被告张惠珍，诊疗科目为中医内科，己于2005年12月申请注销。该诊所原由张惠珍转租给林陆斋，后又由林陆斋转租给范伟康经营。
罗湖区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系因非法行医致人损害所引发的损害赔偿纠纷。在本案中，陈少义与张惠珍、范伟康虽就赔偿问题签订了《协议书》，但本案损害造成孕妇和胎儿死亡的严重后果，本案在相关部门未确认是否属于刑事案件的前提下进行了调解，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陈少义要求撤销其于2005年1月21日与张惠珍、范伟康所签订的《协议书》，理由成立，原审予以支持。鉴于张惠珍与范伟康发包和承包的诊所的非法行医行为造成严重的人身侵权损害后果，故陈少义要求张惠珍、范伟康赔偿丧葬费及死亡赔偿金，理由成立，原审予以支持。因陈少义主张的金额未超出法律规定的标准，原审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陈少义与张惠珍、范伟康于2005年1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二、张惠珍、范伟康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少义丧葬费15306元、死亡补偿金436716.8元。一审案件受理费2760元，由张惠珍、范伟康负担。
张惠珍不服原审判决，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确有错误。一、原审判决自重审立案到作出判决均为公告送达，并缺席审理，而张惠珍在该案的原审程序中委托律师的电话和地址从未变更，均可有效联系，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采取公告送达，剥夺了张惠珍的诉讼权利。二、原审判决的主要证据系伪造，陈少义提交了六份证人证言及借据，用于证明其经济困难，在事故发生后曾四处借款。但该六份借据合计借款总额119000元，远超出正常处理事故、安葬死者所需费用，且在陈少义借款后一个多月其就和张惠珍达成了82000元的补偿协议，其该如何归还借款？因此，有理由相信该六份借据系陈少义伪造。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判认定诊所的非法行医行为造成受害人的损害后果并据此支持陈少义的赔偿请求，是错误的。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并未认定本案属于医疗责任事故，亦未认定受害人的死亡是诊所的行医行为所致。而且本案的其他证据亦未能证明受害人的死亡与诊所的行医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鉴于本案的生命权赔偿属于侵权之诉，因果关系是侵权之诉的必要构成要件，因此，原审在构成要件缺失的情况下作出支持赔偿请求的判决，是明显错误的。（二）原审以该案在相关部门未确认是否属于刑事案件的前提下进行了调解，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撤销了双方所签订的和解协议，是错误的。案件是否属于刑事案件并不是认定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和解协议是在卫生行政管理部门的主持下进行且和解协议并没有违反公平原则，张惠珍的诊所未对受害人构成侵权，不存在赔偿问题，张惠珍给予受害人家属适当补偿没有违反公平原则。综上，张惠珍请求判决：1、撤销（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6号、（2011）深罗法民一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2、驳回陈少义提出的撤销其于2005年1月21日与张惠珍、范伟康签订的《协议书》的请求；3、张惠珍、范伟康无须向陈少义支付丧葬费15306元、死亡补偿金436716.8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陈少义负担。
被申请人陈少义辩称：一、张惠珍所经营的张惠珍中医内科诊所，超范围经营，非法接生，造成受害人陈爱香及腹中胎儿死亡的严重事故，已构成侵权，张惠珍须承担一切赔偿责任；二、陈少义出生农村，家境贫寒，仅念小学，本案事故发生后，陈少义因文化所限及经济困难，且又深陷丧失妻儿的极大痛苦之中，才与张惠珍、范伟康达成不公平协议，显然，该协议是陈少义在重大误解前提下达成，显失公平。三、张惠珍称原审对其采用公告送达方式通知，致本案缺席判决，剥夺其诉讼权利，该结局纯因张惠珍故意躲避、拒不参与诉讼所致。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范伟康未作答辩。
原审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张惠珍在第3016、3017号案中，向罗湖区法院确认其送达地址为“罗湖区华丽路翠华园35栋4B（暂无人住）”，其在所提交的民事答辩状及通知证人出庭申请书上自述地址亦为上述地址。此外，张惠珍在上述两案中均委托广东金卓越律师事务所的朱ＸＸ律师担任其一审诉讼代理人。在第3017号案件中，原审法院向张惠珍确认的送达地址邮寄送达相关诉讼材料，邮件被退回，第一次开庭审理时，朱ＸＸ律师称已经联系不到张惠珍本人。第3017号案上诉被发回重审后，原审法院对两案合并审理，对张惠珍公告送达相关诉讼材料。
孕妇陈爱香死亡事件发生后，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于2005年1月5日作出《关于对非法行医嫌疑人唐世芬进行调查处理问题的函》，发函至罗湖区公安分局东晓派出所，该函载明，孕妇陈爱香死亡后，由于为其接生的“医生”唐世芬和“护士”吴利娟已离开诊所，该局在调查中未见到其病历或处方，不清楚当时对其处理措施、用药及剂量，给查找患者的真正死亡原因和确定责任带来困难。经核实，“医生”唐世芬和“护士”吴利娟二人均未在我局注册，不清楚唐世芬是否具备医师资格。
再审审理中，本院依职权向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原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发函了解张惠珍中医诊所及接诊人员唐世芬是否构成非法行医，该局复函称：
（一）行医人未在行医所在地卫生管理部门注册，仅具备医师资格，是否属于非法行医的行为分两种情形。1、行医人仅具备《医师资格证书》，没有在任何地方注册。（1）没有在任何地方注册的行医人在有证的医疗机构行医应认定为非法行医。（2）其如果未经许可开办医疗机构，认定为非法行医。2、行医人如果具备《医师资格证书》和《医师执业证书》，只是未在行医所在地进行注册。（1）其在有证的医疗机构行医不属于非法行医。（2）其如果未经许可开办医疗机构行医，则属于非法行医行为。
（二）行医人员所在医疗机构具备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但超范围经营，非法接生，该事实对非法行医的认定没有影响。应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对诊所进行处理。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张惠珍的再审请求及陈少义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一、原审的送达程序是否合法；二、张惠珍、范伟康是否应对陈少义承担赔偿责任；三、陈少义与张惠珍、范伟康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以法院专递方式邮寄送达民事诉讼文书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因受送达人自己提供或者确认的送达地址不准确、拒不提供送达地址、送达地址变更未及时告知人民法院、受送达人本人或者受送达人指定的代收人拒绝签收，导致诉讼文书未能被受送达人实际接收的，文书退回之日视为送达之日。张惠珍向原审法院提供无人居住的送达地址，致相应诉讼文书未能被实际接收，其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在按照张惠珍确认的送达地址送达被退回后，对其进行公告送达，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原审送达程序合法，对张惠珍的相关再审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医疗机构不得使用非卫生技术人员从事医疗卫生技术工作，张惠珍中医诊所应当就其聘请的医务人员是否具有医生执业资格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张惠珍中医诊所中为陈爱香接诊的工作人员唐世芬在事发后离开诊所，下落不明，而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局在事后的调查中查实其未在该局进行注册，张惠珍中医诊所未能提供唐世芬具备医生执业资格的相应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应认定为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行为所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陈少义主张张惠珍中医诊所为其妻子陈爱香接生，直接导致陈爱香死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根据上述司法解释，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举证责任倒置，本案系因非法行医行为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理应由张惠珍中医诊所承担举证责任。张惠珍仅主张本案无证据证明陈爱香的死亡与诊所的行医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未进行举证；并且由于接诊的工作人员唐世芬、吴利娟已经离开诊所，张惠珍中医诊所未能提供相关病历或处方，导致本案中对诊所的接诊行为与陈爱香的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未能进行鉴定。综上，张惠珍中医诊所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应认定诊所的非法行医行为与陈爱香的死亡结果存在因果关系，张惠珍中医诊所应对造成陈爱香死亡的后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张惠珍作为诊所的负责人，范伟康作为诊所的实际经营者，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张惠珍、范伟康应对陈爱香死亡的后果连带承担赔偿责任，双方签订的协议约定张惠珍中医诊所仅支付82000元，明显过低，该协议显失公平，且陈少义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就主张撤销协议，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撤销期限。对陈少义撤销该《协议书》的主张，应予支持。
关于张惠珍、范伟康应赔偿陈少义损失的具体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的规定，相关赔偿的计算标准应适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相应标准。本案一审于2011年5月24日开庭审理，就陈少义主张的丧葬费及死亡赔偿金应适用《广东省2010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张惠珍中医诊所已经支付陈少义的82000元，应从陈少义依法可获得的赔偿款中予以扣减。陈少义主张的丧葬费15306元、死亡赔偿金436716.8元，未超出法律规定的标准，系其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准许。张惠珍提出的诊所未对受害人构成侵权，不存在赔偿问题，张惠珍给予受害人家属适当补偿没有违反公平原则的再审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采纳。综上，张惠珍的再审请求均不能成立。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0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6号、（2011）深罗法民一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760元、（2014）深中法审监民提字第1号案件受理费100元及（2014）深中法审监民提字第2号案件受理费2760元，共计5620元，由张惠珍、范伟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静
审 判 员 张秀萍
代理审判员 乐 丹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 威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