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697号
原告：上海久和船舶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鹏秀。
委托代理人：顾金其、张优悠。
被告：舟山市富升疏浚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月海。
被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傅育宁。
委托代理人：薛海静。
被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镇海支行。
负责人：陈浩波。
委托代理人：司徒建成。
原告上海久和船舶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和公司”）为与被告舟山市富升疏浚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升公司”）、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招商银行”）、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镇海支行（以下简称“招行镇海支行”）船舶权属纠纷一案，于2013年3月29日向上海海事法院起诉，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在答辩期限内提出管辖权异议，后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裁定移送本院处理。本院于2013年10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本院于2013年12月4日、2013年12月12日两次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原告久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顾金其、张优悠，被告招商银行的委托代理人薛海静，被告招行镇海支行负责人陈浩波及其委托代理人司徒建成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富升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久和公司起诉称：原告与被告富升公司于2008年4月签订《进口船舶销售合同》一份，约定：被告富升公司向原告购买进口绞吸式挖泥船一艘，船舶暂时以被告富升公司名义登记，但在富升公司船舶款未付清前，该船舶的所有权仍归原告所有。在该船舶所有权仍属原告所有情形下，被告之间签订抵押担保合同，且抵押金额远远超过船舶价值。原告认为该抵押借款行为侵害了其对被抵押船舶保留的所有权，故诉至本院，请求判令：一、确认被告富升公司与招行镇海支行签订的编号为“2010年7399100807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二、撤销招行镇海支行依据《最高额抵押合同》在“富升工1”轮上设定的抵押权；三、本案诉讼费由三被告承担。
被告富升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认为：一、我司向久和公司购买船舶，因拖欠支付款项，久和公司担心我司把船转卖掉，所以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原件存放在久和公司处；二、我司因资金紧张和久和公司商量把船舶抵押，贷款下来后再付给久和公司，久和公司也同意这个方案了；三、抵押当时是我司法定代表人、招商银行两个男的、久和公司一男一女（男的姓袁，女的姓杨）一起去舟山办理的，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原件是上海久和公司拿出来的，整个过程都在场；四、抵押贷款放下来以后还了大概6000多万给久和公司，也付了其他公司的设备、配件、油料款，钱全部用于公司。
被告招商银行未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在庭审中口头答辩称：本案的诉请是确认《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和撤销抵押权，抵押合同的相对方是招行镇海支行与富升公司，而被告招行镇海支行作为商业银行的分支机构具有独立的诉讼主体资格。因此，请求驳回对我行的起诉。二、关于业务流程及操作以招行镇海支行的陈述为准。
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未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在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原告久和公司知道并且配合办理船舶抵押。二、原告与富升公司船舶所有权保留约定不能对抗抵押权，该抵押权已得到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原告应先提起船舶确权之诉，且本院于2013年5月13日作出的（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88号民事调解书已经确认抵押权的效力。根据物权法，船舶所有权登记在被告富升公司名下，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抵押权的取得合法。此外，被告富升公司对原告的付款比例已超过75%，依据买卖合同司法解释三，原告丧失取回权。三、被告富升公司和招行镇海支行对涉案抵押合同没有恶意串通。涉案贷款金额符合船舶市场行情，且贷款发放后均用于正当用途。依据《物权法》第106条对他物权善意取得之规定，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对涉案船舶的抵押权系善意取得。四、原告的诉讼超过时效。原告诉请确认涉案抵押合同无效系对请求权的行使，应受民诉法诉讼时效的约束。其诉请撤销涉案抵押权应受一年除斥期间的限制。而上述期间都已经过。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久和公司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进口船舶销售合同》，证明合同双方约定了所有权保留；
2、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证明船舶以被告富升公司的名义进行登记；
3、船舶抵押权登记证书，证明被告招行镇海支行违法办理了船舶抵押权登记。
被告招行镇海支行为支持其答辩请求，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88号民事调解书，证明招行镇海支行与富升公司的债权和抵押权已得到生效法律文书确认；
2、《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及《船舶抵押权登记证书》，证明富升公司已依法办理所有权、抵押权登记；
3、《授信协议》、《最高额抵押合同》、《固定资产借款合同》，证明招行镇海支行与富升公司的借款手续规范合法；
4、《资产评估报告书》、《船舶保险单》，证明涉案船舶评估总价值为272383085元，光船价值为213971874元；
5、（2011）沪海法商初字第125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富升公司对原告还款情况，共支付6177万元（其中410万元被认定为违约金），现尚欠本金2203万元。但该判决书出具后到现在为止债务额不清；
6、供货合同、排泥钢管制造合同、制造合同、工矿产品供货合同、胶管制作合同及付款凭证，证明货款用途不仅用于支付原告款项，还支付船舶配件及其他设备款项。
被告富升公司、招商银行未提交任何证据。
经当庭质证，被告招商银行、招行镇海支行对原告所举三份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能否证明原告主张的事实提出异议。
对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所举证据，原告质证意见如下：对证1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调解书是被告间达成的协议，涉嫌恶意串通侵犯第三人利益，且与原告无关，原告有权起诉撤销抵押权。证2仅证明办理过所有权登记及抵押登记。对证3的真实性无异议，内容反而能证明被告间恶意串通，抵押合同无效。《授信协议》第3.1.2项明确规定为固定资产贷款合同，贷款用途为只能用于支付“富升工1”轮尾款，但实际上贷款涉嫌被挪用，用于船款的金额小于贷款金额。此外，被告招行镇海支行违反《固定资产借款合同》受托支付条款的约定及银监会《固定资产贷款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受托支付的规定，在相关操作中有违法及恶意的行为，与富升公司恶意串通侵害第三人。《授信协议》第5条明确规定浙江同力担保有限公司为涉案贷款提供保证担保，但根据证1，被告撤销对其起诉的行为侵害了原告的利益。根据《物权法》第184条，涉案船舶属于禁止抵押的财产，因此《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对证4，《资产评估报告书》拆线过，起始页和最后页均可能被拆下拿走，且原告认为该份《评估报告》应附有涉案购船合同作为评估依据，评估价值明显高于涉案购船合同约定的价值，存在虚高的嫌疑。对证5无异议。对证6不予认可。
被告招商银行对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提供的证据均无异议。
本院根据被告招行镇海支行的申请，证人郑雪飞出庭作证。证人陈述主要内容如下：其原系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员工，涉案抵押业务的经办人，现为杭州银行镇海支行副行长。于2010年8、9月份与被告富升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月海等一行5人在舟山海事局办理船舶抵押登记，经谢月海介绍其中两人（一男一女，姓名不知）为原告久和公司员工。办理抵押时，所有权证书原件在久和公司员工处，并由其提交，且办理全程久和公司员工都在。
原告对证人的陈述质证认为：一、证人原系招行镇海支行的工作人员且为涉案抵押业务的经办人，原告认为其不能作为证人，证人陈述的证明力有重大瑕疵、存在推诿及做伪证的可能。二、证人回答问题时口气并不确定，且与本案直接相关的两人的姓名不知，系谢月海介绍，故证人证言非直接证据。
被告招商银行对证人证言予以认可。
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对证人陈述质证认为：证人出庭作证系对法院而非原、被告负责，且其已离开招行，故无利害关系。被告认为证人回答问题不确定的原因系时隔很久，符合常理。证人对久和公司参与船舶抵押登记并出具船舶所有权证书的陈述清晰明确，故证人证言真实有效。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原告所举全部证据，被告对真实性均无异议，故对真实性予以认定，对关联性及待证事实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认定。对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所举证据，原告对证5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对证1、2、3的真实性无异议，故对真实性予以认定，是否存在恶意串通事实将结合全案证据及查明事实综合予以认定。证4中的《资产评估报告书》虽有拆线，但每一页均系原件且连续，是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附件中也不包括涉案船舶买卖合同，且其系第三方有资质的评估单位制作，故予以认可。对证6，因提供的证据均无原件，原告不认可，真实性有待核实，故不予认可。
对证人证言，主审人认为，其所证明的关键事实即久和公司是否派人参与办理涉案船舶抵押登记手续，因双方当事人对证言争议较大，且无其他证据佐证，故不予以认定。
本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本院确认的有效证据，认定下列事实：
2008年4月20日，原告与被告富升公司签订编号为JHAZY0810N1的《进口船舶销售合同》一份，约定：被告富升公司向原告购买韩国进口的绞吸式挖泥船一艘，船名为WONJIN1008，建造年份为2009年，船舶总价为11600万元（该船的定位桩、台车、甲板前、中两台吊机由乙方（富升公司）在国内自行制作安装）；交船锚地为舟山锚地，交船时间预计为2010年3月15日前；该船产权同意以乙方名义登记，最后剩余船款在船舶交接当日起45日内一次性付清；乙方必须付足全部船款后方可实质性拥有该船产权，否则产权仍属甲方（久和公司）。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于2010年3月9日将船舶交付给了被告富升公司。次日，被告富升公司向中华人民共和国舟山海事局办理了船舶所有权登记手续，登记船名为“富升工1”。
2010年7月8日，被告富升公司为融资支付“富升工1”船舶尾款，委托宁波建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富升工1”轮及附属设施进行评估，评估值为272383085元。
2010年8月31日，被告招行镇海支行与被告富升公司签订编号为7399100807《授信协议》一份，约定：招行镇海支行在2010年8月31日起至2015年8月30日止的期间内向富升公司提供最高为14000万元的信贷额度，用途为固定资产贷款。同日，双方根据《授信协议》签订了编号为7399100807的《最高额抵押合同》一份，抵押物为“富升工1”轮，抵押担保最高额为14000万元等。当日，双方向舟山海事局办理了“富升工1”船舶抵押权登记手续（抵押权登记号DY0703100651），抵押权证书载明：招行镇海支行为船舶抵押权人，富升公司为抵押人；抵押债权数额14000万元，利息率8.316%，受偿期限从2010年8月31日至2015年8月30日。2010年9月2日，原告和被告富升公司签订《固定资产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被告富升公司向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固定资产贷款14000万元，贷款期限为60个月，自2010年9月2日起至2015年8月30日止，贷款用途为支付“富升工1”轮尾款等。招行镇海支行依约发放了贷款。
尔后，因被告富升公司对原告久和公司未按约履行付款义务而产生纠纷，原告久和公司于2011年11月8日向上海海事法院起诉被告富升公司等，要求判令被告富升公司支付欠款等，上海海事法院于2013年4月22日作出（2011）沪海法商初字第1259号判决，判令被告富升公司支付原告久和公司购船欠款本金2203万元及相应违约金等。另，在该案诉讼中，上海海事法院应久和公司于2011年11月28日申请对涉案“富升工1”轮采取了不予办理转让、抵押等手续的保全措施。
2013年1月7日，因富升公司多次逾期归还抵押贷款，且涉案抵押物“富升工1”轮已被法院查扣，招行镇海支行诉至本院请求被告富升公司及相关保证人归还借款本金10430万元等。该案本院以（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88号民事调解书结案，招行镇海支行就上述款项有权就“富升工1”轮的拍卖、变卖所得或折价优先受偿。
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系船舶权属而引发的《最高额抵押合同》、船舶抵押权效力纠纷。原告认为，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明知道原告与被告富升公司签署了所有权保留的买卖协议后仍然与富升公司签订授信及借款合同并办理抵押登记，根据我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四条的规定，所有权不明或有争议的财产禁止办理抵押；被告镇海支行对于船舶的价格评估畸高且不能提供合法有效的支付船舶尾款证据。据此，被告招行镇海支行与富升公司在借款及抵押事宜上存在恶意串通，共同损害第三人原告的合法权益，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应确认涉案《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继而以无效抵押合同为依据设立的抵押权亦应当被撤销。
本院经审查认为，被告富升公司依据与原告签订的《进口船舶销售合同》约定，向舟山海事局办理了船舶所有权登记手续，登记船名为“富升工1”，依法取得了“富升工1”100%所有权。原告虽在《进口船舶销售合同》约定富升公司必须付足全部船款后方可实质性拥有该船产权，否则产权仍属久和公司，但根据我国《海商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船舶所有权的取得、转让和消灭，应当向船舶登记机关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故原告有关《进口船舶销售合同》保留所有权的约定对被告招行镇海支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而根据物权登记的公信力，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基于船舶所有权证书与富升公司订立的《授信协议》、《最高额抵押合同》、《固定资产借款合同》依法有效，双方依据我国《海商法》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的规定，向船舶登记机关办理了船舶抵押权登记手续，被告招行镇海支行依法取得“富升工1”船舶抵押权。况且，被告富升公司向被告招行镇海支行抵押贷款部分用于支付船舶尾款，至今尚欠原告购船欠款本金2203万元，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的75%以上，原告亦提起主张购船欠款本金2203万元诉讼，从未主张“富升工1”船舶所有权，而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发放了相应贷款，系对涉案船舶抵押权的善意取得。
原告认为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对涉案船舶的价值评估畸高及违背受托支付规定，存在恶意串通，但无证据佐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资产评估报告系案外人宁波建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依法制作，具有独立性，报告中亦载明了评估依据和评估方法，且评估价值高于船舶购买价值亦符合事实和市场规律。至于被告招行镇海支行发放贷款是否违规，并不直接影响“富升工1”船舶抵押权效力。综上，被告富升公司与招行镇海支行间的船舶抵押合同不存在恶意串通，对原告主张该抵押合同无效的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招商银行主体适格性争议，被告招商银行非涉案《最高额抵押合同》及船舶抵押权法律关系的当事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依法设立的商业银行分支机构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合法当事人参加诉讼，且本案原告诉请没有财产给付内容，不存在分支机构自有资产不足以承担责任而需要追加或处置总行的情形。故被告招商银行主体不适格，原告的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时效的争议，被告招行镇海支行认为确认抵押合同无效请求权应适用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行使抵押权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为一年，而本案相关时效已过，故应驳回原告诉讼请求。本院经审查认为，合同无效是自始无效，确认合同无效请求权虽名为请求权，但实质为实体法上的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而原告对船舶抵押权的撤销权系以确认抵押合同无效为基础，与物权相始终，故也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年除斥期间的规定。故被告关于诉讼时效抗辩无理，不予采信。
综上，原告主张涉案《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及据此请求撤销船舶抵押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九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上海久和船舶进出口有限公司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上海久和船舶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供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案件受理费50元（具体金额由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确定，多余部分以后退还），应在提交上诉状时预交。上诉期届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款汇浙江省财政厅非税收入结算分户，账号：190001010400065750000515001，开户行：农行杭州市西湖支行］。
审 判 长 朱志庆
代理审判员 孟云凤
代理审判员 王智锋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徐梅娜
附页：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
第九条船舶所有权的取得、转让和消灭，应当向船舶登记机关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
第十二条船舶所有人或者船舶所有人授权的人可以设定船舶抵押权。
船舶抵押权的设定，应当签订书面合同。
第十三条设定船舶抵押权，由抵押权人和抵押人共同向船舶登记机关办理抵押权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
船舶抵押权登记，包括下列主要项目：
（一）船舶抵押权人和抵押人的姓名或者名称、地址；
（二）被抵押船舶的名称、国籍、船舶所有权证书的颁发机关和证书号码；
（三）所担保的债权数额、利息率、受偿期限。
船舶抵押权的登记状况，允许公众查询。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四十八条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
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