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三中行终字第0063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道家园甲1号。
法定代表人高岩，局长。
委托代理人赵一泽，男，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干部。
委托代理人陆再鹏，男，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干部。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女，1979年1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郑广胜，北京市翔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章晓粤，北京市翔龙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贾××，男，1963年4月3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以下简称朝阳公安分局）因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行初字第19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朝阳公安分局的委托代理人陆再鹏，被上诉人李××的委托代理人郑广胜、章晓粤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贾××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朝阳公安分局于2015年1月16日对李××作出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查明2014年12月17日17时许，李××和贾××在本市朝阳区×庄东里×号楼门口，因琐事发生纠纷，双方互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下简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决定给予李××行政拘留三日的处罚。
李××不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撤销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2月17日17时许，在北京市朝阳区×庄东里×号楼门口，因琐事李××与贾××发生冲突，冲突中李××将贾××打伤，贾××也将李××打伤。后李××拨打“110”报警。朝阳公安分局下属的八里庄派出所民警接警后赶赴现场，后李××和贾××随民警到派出所解决问题。同日，朝阳公安分局对上述纠纷以行政案件受案登记，并向李××出具《受案回执》。当日，朝阳公安分局民警对贾××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笔录中贾××陈述因为其遛的小狗挡在路上，李××急刹车，双方因此争吵，其当时先动手推了李××一下，之后李××拿起车锁准备砸贾××，贾××用左手去挡，车锁砸到贾××左胳膊，贾××右手拿着料酒就砸了李××头部。当日，贾××至北京市朝阳区第二医院就诊，该医院出具《诊断证明书》，诊断贾××的伤情为左臂挫伤。次日，经八里庄派出所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对贾××的伤情进行鉴定，鉴定机构出具临时意见认为贾××伤情构成轻微伤。当日，朝阳公安分局民警对李××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笔录中李××陈述当时李××骑电动自行车带着女儿行驶，突然有只狗到车前面，李××赶紧刹车，停车后问该狗怎么没拴着，贾××就说不能骑车骑得那么快，李××对贾××说按照规定狗应该拴上绳子，贾××说不拴怎么着，李××称不拴撞死了不就活该，在李××准备骑车走时贾××上来就给李××一拳，打到李××颈椎上，后李××停好车取出车锁准备打贾××，贾××用左手抓住李××右手，用右手中的料酒给了李××头部一下，酒瓶当时就碎了。2014年12月26日，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鉴定贾××的伤情构成轻微伤。2015年1月16日，朝阳公安分局将李××传唤至八里庄派出所，将传唤情况告知了李××的亲属，对李××的车锁进行了拍照并制作了《证据保全决定书》予以证据保全。同日，朝阳公安分局民警又分别对李××及贾××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朝阳公安分局向李××送达了上述《法医学鉴定意见书》，李××在《送达回执》上写明对该鉴定有异议。当日，在对双方进行调解未果后，朝阳公安分局对李××作出《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告知李××拟对其作出行政处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并告知李××可以提出陈述和申辩。李××未提出申辩，朝阳公安分局当日作出并向李××送达被诉的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李××拒绝在处罚决定书上签字。后李××被移送北京市朝阳区拘留所，因在身体检查过程中发现李××存在身体疾病，故拘留所出具《伤病缓收通知单》，决定待李××病情好转后收所执行。其后，李××不服上述行政处罚决定，即向法院提起诉讼。另查，朝阳公安分局于2015年1月16日对贾××作出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对贾××行政拘留三日。后因贾××身体存在疾病，朝阳区拘留所亦予以缓收。
根据上述案件事实，一审法院认为：《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中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治安案件的管辖由国务院公安部门规定。《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条中规定，行政案件由违法行为地的公安机关管辖。根据上述法律并参照上述规章，本案中朝阳公安分局作为北京市朝阳区行政区域内的公安机关，对于其辖区内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具有治安行政处罚的行政职权。《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中，朝阳公安分局提交的相关证据能够证明李××殴打贾××的事实，朝阳公安分局据此作出上述行政处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李××认为其没有殴打贾××的主张没有事实根据，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朝阳公安分局对李××作出被诉处罚决定过程中，履行了受案、调查、告知、作出处罚决定并向李××送达等法定程序，法院对此不持异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本案中，李××与贾××发生冲突系因为贾××遛犬时未束犬链并牵领，导致李××骑行电动自行车紧急刹车引起，且贾××和李××在笔录中均陈述系贾××先动手，故本案朝阳公安分局应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结合李××和贾××的行为性质、情节，双方在事件起因中所起作用等因素对李××施以处罚。在涉案事件中，朝阳公安分局在对贾××处以行政拘留三日处罚的情况下，亦对李××处以同样的处罚，明显不当，法院应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依法予以变更。综上，李××要求撤销上述行政处罚决定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但被诉行政处罚明显不当，应予变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变更朝阳公安分局于2015年1月16日对李××作出的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行政拘留三日”为“行政拘留一日”。
朝阳公安分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其主要理由为：一、综合全案看，违法行为双方的违法程度相当，因此对双方均作出行政拘留三日的处罚结果是公平的。涉案双方的民事纠纷起始于李××为避让贾××未束犬链的犬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但该纠纷的发生具有偶然性，且并不直接导致治安案件的发生。贾××认为李××在小区内骑行速度过快也存在过错，纠纷发生后双方均未能冷静处理，而是进一步吵骂，导致矛盾升级。贾××所承认的动手是推了对方一下，但推的动作不是殴打行为，不构成对李××先行实施殴打行为的自认，不能认定贾××属于先动手一方。真正导致该事件转化为治安案件的在于李××随即使用电动车的车锁打砸对方头部，这是一个明确的治安违法行为。因贾××用手阻挡，才打在贾××手臂位置，后贾××才拿着刚买的料酒瓶打了李××。经鉴定，双方均系轻微伤。故综合全案，本案事发偶然，李××和贾××发生纠纷后均未冷静处理，而是竞相争吵，双方均有过错。贾××未束犬链的民事过失不直接导致治安案件的发生，不属于明显过错，将该过失纳入治安案件的主观过错范围进行考量，超出了一般社会公众对违法犯罪过错认定的预期。现有证据也不能认定贾××首先实施的殴打行为，故本案的基本事实是双方均持械打伤对方，二人过错基本相当，打击手段相似，伤害后果相同，对二人均处以拘留三日的处罚符合法律规定，符合公平原则。二、一审适用变更判决不符合行政诉讼法的立法精神和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一条、第六条的规定可以看出，行政诉讼中审判权对行政权是一种监督关系，而非积极主动的介入行政权进而行使行政权，人民法院在审理行政案件时，主要应当对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行政权的自由裁量权是行政机构的法定职权，且最能准确掌握该裁量权的也是经办大量行政执法行为的行政机关，而非人民法院。为保障行政相对人权益，节约司法和行政资源，行政诉讼法规定了变更判决，但也仅限于行政处罚存在“明显不当”情形，一般认为这种明显不当也应与行政机关“滥用职权”相联系。本案中，双方的违法行为基本相当，一审法院仅考虑案件的前一过程，即贾××未束犬链并与李××首先进行了身体接触，并没有考虑案件的后一过程，即李××首先持械殴打他人。后一过程是真正的违法行为的起始点，也是一个明确的治安违法行为。李××以暴力方式解决矛盾，发泄私愤，相对而言其社会危害性更大。因此，朝阳公安分局综合考虑案件的前因后果，对双方的处罚是公平的，至少完全无法得出“明显不当”的结论。三、一审变更判决的法律效果不好。行政拘留是一种较为严厉的行政处罚。虽然《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对殴打他人的行为可以适用五日以下拘留，但实践中不存在对行为人拘留一天的处罚实例。一旦决定适用拘留，说明行为人违法行为严重，一般拘留至少三天，以切实起到惩戒作用。而不需要适用拘留的或者在可否之间的，说明当事人的违法行为并不严重，一般采用警告或者罚款处罚，以教育为主。拘留一天的处罚幅度，在处罚的指导思想上并不明确，也不够严谨。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李××请求撤销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诉讼请求。
李××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予以维持。
朝阳公安分局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以下证据材料和规范性文件依据：（一）认定事实的证据材料：1.朝阳公安分局分别于2014年12月18日、2015年1月16日对李××进行询问制作的两份《询问笔录》，用以证明公安机关依法询问李××。2.朝阳公安分局分别于2014年12月17日、2015年1月16日对贾××进行询问制作的两份《询问笔录》，用以证明贾××指认李××存在违法行为。3.北京市朝阳区第二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用以证明贾××存在左臂挫伤的伤情。4.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法医临床学伤检临时意见书》和北天司鉴（2014）临鉴字第2493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用以证明贾××构成轻微伤。5.一张照片及制作照片说明，用以证明李××的作案工具为车锁。（二）履行程序的证据材料：1.京公朝（八）受案字（2015）000005号《受案登记表》及《受案回执》，用以证明公安机关依法受理本案为行政案件，制作了受案登记表并向李××送达了受案回执。2.《传唤证》及《工作说明》，用以证明公安机关依法传唤李××并通知其家属。3.两份《到案经过》，用以证明李××到案情况。4.京公朝证保决字（2015）000004号《证据保全决定书》及《证据保全清单》，用以证明对李××车锁进行证据保全的情况。5.《治安案件调解笔录》，用以证明公安机关对李××和贾××进行调解，但双方未达成调解协议。6.《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用以证明公安机关依法将拟对李××作出行政处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以及李××享有陈述、申辩的权利对李××进行告知，李××未提出陈述和申辩。7.被诉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用以证明公安机关依法对李××作出处罚决定并送达。8.《伤病缓收通知单》，用以证明因病李××被朝阳区拘留所缓收。9.《工作记录》，用以证明民警所反映的李××在处理程序过程中的精神情况。10.《送达回执》，用以证明朝阳公安分局向李××直接送达贾××法医学鉴定意见书的情况。（三）规范性文件依据：1.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69号公布、于2012年10月26日修正、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2.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67号公布、于2012年10月26日修正、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治安管理处罚法》；3.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令第125号公布、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朝阳公安分局以上述规范性文件说明其具有作出治安行政处罚的行政职权，其作出的行政处罚程序和实体处理符合上述法律和规章的规定。另，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责令朝阳公安分局说明其对贾××的处理情况。朝阳公安分局补充提交其于2015年1月16日对贾××作出的京公朝行罚决字（2015）00105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证明朝阳公安分局决定也对贾××行政拘留三日。
李××在指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以下证据材料：1.被诉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用以证明朝阳公安分局于2015年1月16日对李××作出行政拘留三日的行政处罚。2.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2014年12月19日出具的《诊断证明书》和北京协和医院出具的《证明书》，用以证明李××被贾××打伤，不存在互殴的事实。3.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2009年7月1日出具的《诊断证明书》，用以证明李××患有甲状腺乳头状癌，为此住院手术过，证明李××身体不好。4.《残疾人证》，用以证明李××为精神残疾人。
贾××未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的参加诉讼的意见，在指定期限内也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材料。
经质证，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作出如下认证：1.朝阳公安分局提交的认定事实的证据材料符合证据的法定条件，予以采纳，上述证据能够证明朝阳公安分局作出被诉行政处罚认定事实的情况。其中，贾××和李××的相关陈述、诊断证明、法医学鉴定意见书以及照片等证据能够证明李××将贾××打伤的情况；朝阳公安分局履行程序的证据材料符合证据的法定条件，予以采纳，上述证据能够证明朝阳公安分局在处理本案过程中所履行的受案、调查、调解、告知、送达等法定程序，予以采信；因李××系在起诉阶段提出其存在精神残疾的理由，朝阳公安分局提交的由民警于2015年3月20日出具的《工作记录》对李××在接受处理过程中精神状况进行描述，故对于该工作记录也予以采纳；朝阳公安分局补充提交的对贾××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能够证实朝阳公安分局对贾××进行处罚的情况，予以采信。2.李××提交的证据材料能够证明其受到处罚及受伤、患病的情况，对此予以采信。
上述证据全部随案卷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故朝阳公安分局对于辖区内违反治安管理的违法行为有权依法作出行政处罚。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中，虽然现有证据能够证明李××殴打贾××的事实存在，李××应依法受到治安处罚，但在双方互殴的情形下，公安机关应当对行为人在互殴中的过错大小、情节轻重等因素进行综合考量，并根据不同情形在处罚结果上作出区分处理。因现有证据可以确认贾××动手在先，且冲突起因系贾××未束犬链导致李××骑行电动车紧急刹车，故在此情形下，朝阳公安分局对二人作出相同处罚明显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作出变更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朝阳公安分局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上诉人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学 猛
代理审判员 董 巍
代理审判员 刘 琳 琳
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郝丹书记员田静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