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终1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福耀能源股份有限公司(LUCKYHONOURENERGYHOLDINGCOMPANYLIMITED)。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旺角弥敦道***号富运商业中心**楼*室。
法定代表人：李熙爱，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江峰，北京大成（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国斌，北京大成（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浙江省舟山市兰兴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岱山县秀山乡兰秀***号。
法定代表人：庄根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宁，浙江星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何裕安，男，1962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
委托代理人：徐盛军，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耀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耀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省舟山市兰兴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兰兴公司）、何裕安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4）甬海法商初字第8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2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福耀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江峰，被上诉人兰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庄根兴及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宁，被上诉人何裕安及其委托代理人徐盛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耀公司起诉称：2011年12月18日，兰兴公司所属“兰兴3”轮向福耀公司购买船用重油，签订福耀公司编号008的供油单一份，载明：重油82吨，单价4680元/吨，总金额合计383760元。供油单上加盖“兰兴3”轮印章。此后该轮又有两次油品购买，分别为：2012年2月9日，购买重油85吨，单价4930元/吨，合计419050元；2012年3月22日，购买重油90吨，单价5150元/吨，合计金额463500元。以上油款合计1266310元，截止2012年3月28日，兰兴公司已支付货款700000元，尚欠566310元，经福耀公司多次催讨，但至今未付。故诉请判令兰兴公司立即支付油款566310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2年3月28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并由兰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一审庭审中，因本案追加何裕安为共同被告，福耀公司变更其诉请为判令兰兴公司、何裕安对上述油款及利息支付承担连带责任，并由兰兴公司、何裕安承担本案诉讼费。
兰兴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1.兰兴公司未向福耀公司购买过其主张的油料，不存在欠款事实；2.兰兴公司、何裕安原享有“兰兴3”轮的所有权，但该轮已于2011年9月12日出售给何锋、陈诚强，并于2012年11月13日办理了船舶所有权注销登记，故在福耀公司诉称的油品供应期间，“兰兴3”轮的实际经营人为何锋、陈诚强，福耀公司应向实际经营人主张权利；3.福耀公司诉请的违约金起算时间不当，多次加油应按每次加油时间分期计算，且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即使要计付利息，也应依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兰兴公司不知福耀公司为“兰兴3”轮加油，直至法院送达本案诉讼材料后方知晓，此前福耀公司也未向兰兴公司提出过任何主张，故其起诉已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5.根据“兰兴3”轮油类记录簿，不存在福耀公司主张的加油记录。综上，兰兴公司请求驳回福耀公司的诉请。
何裕安在一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1.福耀公司主张油款的依据是供油单，但该供油单上加盖的章是安邦公司的，而安邦公司没有“兰兴3”轮，故该章不是“兰兴3”轮合法持有的船章。福耀公司提供的已付款的汇款凭证也说明实际履行支付油款义务的并非兰兴公司和何裕安；2.即使福耀公司为“兰兴3”轮供油，何裕安仅仅是登记的船舶所有人，不应承担支付油款的责任；3.在没有约定欠款利息的情况下，福耀公司若主张利息则应自其向法院起诉时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综上，何裕安请求驳回福耀公司要求其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经何锋联系，福耀公司曾三次在香港南丫岛锚地为“兰兴3”轮加油，第一次为2011年12月18日，供油单载明：重油82吨，单价4680元/吨，金额383760元；第二次为2012年2月9日，供油单载明：重油85吨，单价4930元/吨，合计419050元；第三次为2012年3月22日，供油单载明：重油90吨，单价5150元/吨，合计金额463500元；三份供油单上均加盖“舟山安邦船务发展有限公司兰兴3”字样的印章。上述油款共计1266310元，福耀公司确认何锋于2012年3月23日支付500000元、同年3月28日支付200000元。当福耀公司于2012年底再找何锋催款时，被告知何锋已去世。
“兰兴3”轮原登记所有人为兰兴公司与何裕安、登记经营人为兰兴公司，无光租登记。2011年9月12日，兰兴公司（由庄根兴代表签字）、何裕安与何锋、陈诚强签订船舶买卖合同，金永定作为见证人在合同上签字，合同约定：“兰兴3”轮船价1100万元，合同签订后7日内首付船款300万元，余款按月利率1分计算利息，剩余船款分期支付，2012年9月12日前付清船舶余款及利息，买卖双方一同办理注销证书。合同签订后，“兰兴3”轮于2011年9月在福建罗源卸货后交接给买方，兰兴公司将其雇用的船员自该船解职离船。2012年9月1日，兰兴公司与润德公司签订船舶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兰兴公司以550万元的价格将“兰兴3”轮出卖于润德公司，何锋、陈诚强于2012年9月6日在该合同首页批注“买方兰兴3轮买卖和挂靠润德公司，2012年9月1日卖方和润德公司签订的此合同，只作为船舶交易和海事注销证书使用”，金永定作为见证人在该合同批注处签字。次日，兰兴公司与润德公司签订船舶交接确认书，何锋、陈诚强在该确认书作批注，批注内容与上述船舶买卖合同中的批注内容相同。2012年11月13日，舟山海事局出具船舶注销登记证明书，注销“兰兴3”轮原所有权、国籍登记，转至新船籍港船舶登记机关天津海事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福耀公司系在香港注册的企业，故本案系具有涉港因素的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纠纷，应比照涉外案件审理。福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兰兴公司、何裕安的住所地均在浙江省舟山市，属于一审法院管辖的地区，一审法院依法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因本案当事人未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福耀公司主张的供油行为发生在香港南丫岛，香港与合同具有最密切联系；注册在香港的福耀公司作为供油方，其履行义务也最能体现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的特征，故本案应当适用香港法律审理。
本案系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争议归纳并评述如下：
（一）福耀公司的诉请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兰兴公司辩称福耀公司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福耀公司援引香港法例第347章的《时效条例》主张其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七条的规定，因本案适用香港法律审理，故对诉讼时效亦应适用香港法律，根据香港法例第347章的《时效条例》第4条的规定，基于简单合约或侵权行为的民事索偿诉讼时效为6年，自诉讼因由产生的日期起计算，涉案三次供油发生于2011年12月18日至2012年3月22日期间，故福耀公司于2014年10月24日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兰兴公司、何裕安是否负有油款支付义务
福耀公司根据供油单上加盖的“兰兴3”轮船章主张船舶所有人兰兴公司、何裕安对油款支付承担连带责任，兰兴公司、何裕安则辩称其并非涉案合同的相对人，福耀公司应向船舶的实际经营人主张权利。对于双方争议的合同相对人的识别问题，双方均未提供香港法律，亦无法查明，故应适用我国大陆法律进行审理。
涉案三次供油过程中均未签订合同，供油单上所加盖的船章刻有安邦公司字样，但该公司并非当时“兰兴3”轮的登记所有人、经营人或光船承租人。“兰兴3”轮当时登记为兰兴公司、何裕安所有，兰兴公司经营，在福耀公司供油之前已出卖并交付给他人使用，涉案合同的订立系由何锋与福耀公司联系，已经支付的部分油款也由何锋所支付，在何锋去世前，福耀公司一直向何锋催讨欠款，福耀公司现向兰兴公司、何裕安提出主张，但未能证明该两者与涉案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的订立、履行等方面存在任何实际联系、或实际参与了“兰兴3”轮的经营，故兰兴公司、何裕安均非涉案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的相对人。
福耀公司认为在三次加油过程中，“兰兴3”轮所有权未办理变更登记，故该轮原所有人兰兴公司、何裕安不得以船舶已转让为由对抗第三人。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兰兴公司、何裕安在“兰兴3”轮出卖后未及时变更船舶所有权的登记，系因其尚未收取全额船款，为保障自己正当权益而推迟变更登记，不存在主观过错；其次，船舶已经交付，作为动产其交付具有公示公信的效力，船舶的受让人享有对船舶的实际支配权，即使未经登记，其性质也是物权，而福耀公司享有的是普通债权，该债权也没有形成与物权人争夺物的支配的冲突关系，无法与船舶实际所有人享有的物权对抗；最后，我国海商法规定船舶所有权的取得、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第三人，系为防止当事人对船舶所有权任意约定、损害第三人的信赖利益，但在本案中，福耀公司直至起诉时方向“兰兴3”轮的原船舶所有人提出主张，福耀公司此前的行为也清楚地表明其并非依赖船舶所有权的登记信息而缔结合同，故“兰兴3”轮的登记所有人状况未影响到涉案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的订立及履行，不构成福耀公司的信赖基础，也不会损害福耀公司可能的信赖利益。
综上，兰兴公司、何裕安均非与福耀公司订立涉案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的相对人，兰兴公司、何裕安在涉案合同订立之前已将船舶出卖并交付他人，福耀公司享有的债权不足以对抗该物权变动的效力，故福耀公司的主张，证据及法律依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5年11月20日判决：驳回福耀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36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3800元，均由福耀公司负担。
福耀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兰兴公司、何裕安不负有支付油款的义务，属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错误。我国海商法对于船舶所有权的公示方法为登记，即第三人有权要求船舶登记所有权人承担责任。而本案中涉案船舶加油时，船舶登记所有权人为兰兴公司、何裕安，故兰兴公司、何裕安应当向福耀公司支付涉案油款。2.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发现实际经营人为何锋、陈诚强时，应当依职权追加实际经营人何锋、陈诚强为本案的共同被告。一审未予追加，属程序违法。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福耀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兰兴公司在二审期间答辩称：一、兰兴公司不负有支付油款的义务。1.本案存在明确适格的主体，即涉案船舶的实际经营人何锋和陈诚强。兰兴公司、何裕安不是受油方，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2.加油行为发生时，船舶已经交付给何锋、陈诚强，该交付行为具有公示、公信的效力。3.福耀公司是否清楚认识“兰兴3”轮的所有权人并不影响其与何锋交易的基础，何锋作为加油合同的受益方应当支付涉案油款。4.福耀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兰兴公司、何裕安与涉案加油合同之间存在任何联系，应承担不利后果。二、“兰兴3”轮船舶所有权是否及时变更登记与本案无关，应当由实际受油方何锋、陈诚强来承担支付油款的责任。三、何锋、陈诚强并非本案必要共同诉讼参与人，一审未追加二人为共同被告并无不当，故一审程序合法。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何裕安在二审期间答辩称：一、兰兴公司、何裕安均不是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的相对人，一审认定正确。二、福耀公司向船舶登记的所有权人兰兴公司、何裕安主张加油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向实际加油人何锋、陈诚强主张油款。三、福耀公司要求追加实际经营人何锋、陈诚强为共同被告也于法无据，一审程序并不违法。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福耀公司系注册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公司，故本案为具有涉外因素的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纠纷。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适用内地法律审理本案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兰兴公司、何裕安是否应向福耀公司支付油款；二、一审程序是否存在违法。双方对此均无异议，分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涉案三次供油均未签订书面的合同，供油单应作为双方之间成立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法律关系的依据。供油单共有三份，日期分别为2011年12月18日、2012年2月9日和2012年3月22日，三次合计金额为463500元。三份供油单上均加盖“舟山安邦船务发展有限公司兰兴3”字样的印章。经查，安邦公司在涉案船舶加油时并非“兰兴3”轮的登记所有人、经营人或光船承租人。“兰兴3”轮当时登记所有权人为兰兴公司、何裕安，登记经营人为兰兴公司。2011年9月12日，兰兴公司、何裕安与何锋、陈诚强签订船舶买卖合同，将“兰兴3”轮卖给何锋、陈诚强。后“兰兴3”轮于2011年9月交接给何锋、陈诚强。由此可见，“兰兴3”轮在三次加油时，已经出卖并交付给何锋、陈诚强，实际经营人为何锋、陈诚强，只是尚未办理船舶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兰兴公司、何裕安在涉案船舶加油时虽然是登记所有人，但船舶已经交接给他人实际经营，兰兴公司和何裕安并不从该经营中获益。且供油完毕后，何锋也于2012年3月23日、28日分别向福耀公司支付了50万元、20万元加油款，故本案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的相对人为何锋、陈诚强，应由何锋、陈诚强支付剩余的加油款。福耀公司诉请要求兰兴公司、何裕安支付涉案加油款的依据不足，一审判决驳回福耀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如前述分析，涉案船舶的实际经营人为何锋、陈诚强，系涉案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的相对人。一审时福耀公司未申请追加何锋、陈诚强为本案被告。故在合同相对人明确的情况下，何锋、陈诚强并非本案必要共同诉讼参与人。一审未追加何锋、陈诚强为共同被告，程序并不违法。
综上，本院认为，福耀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60元，由上诉人福耀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青
代理审判员 吴云辉
代理审判员 童 心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