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民终字第007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陆玮。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文斌。
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黄倩。
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薛亚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健。
委托代理人朱卫峰。
上诉人陆玮、武文斌因与被上诉人刘健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3）崇港民初字第0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陆玮、武文斌的委托代理人薛亚俊、被上诉人刘健及其委托代理人朱卫峰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南通市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原系公有住�，1993年12月，刘某丙通过优惠购买取得该房屋的产权。2007年8月8日，刘某丙（作为甲方）与案外人贾秀芳（作方乙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甲方自愿将南通市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出卖给乙方，房屋经房管部门审核的建筑面积为71.97平方米，房地产成交价为人民币177800元；乙方付款的金额和期限为2007年7月20日前第一次向甲方支付1万元，于当月26日支付167800元；双方约定的交房时间为2007年7月26日。当日，税务机关以计税金额人民币213390元、税率2%收取了交易房屋的契税人民币4267.80元，并开具了南通市销售不动产通用发票。另据完税凭证记载，税目为“房屋买卖”，纳税人名称为“贾秀芳”。2007年8月13日，南通市房产管理局产权监理处向贾秀芳核发了案涉房屋所有权证，所有权证号为11303215。
另查明，陆玮、武文斌系夫妻关系，陆玮之母贾秀芳系台湾人。2011年5月7日，贾秀芳因病在南通去世。贾秀芳生前与刘某丙同居生活，共同居住于南通市崇川区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2012年2月，陆玮作为申请人，向南通市公证处申请继承公证。当月9日，南通市公证处出具（2012）通南证民内字第293号公证书，证明被继承人贾秀芳遗留有坐落在南通市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被继承人贾秀芳生前无遗嘱，上述遗产由其女陆玮一人继承。同年4月20日，陆玮在《南通日报》上刊登遗失声明称：贾秀芳遗失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所有权证，号码为11303215，声明作废。2012年5月3日，经南通市房屋产权监理登记中心核准，陆玮、武文斌作为共同共有人领取了案涉房屋所有权证。现刘某丙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陆玮、武文斌将坐落于南通市崇川区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产权过户登记至刘某丙名下。
诉讼中，刘某丙主张，因贾秀芳系台湾人，来往大陆�要签证，且签证期最多一年，因贾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刘某丙遂将房屋过户给贾，为此双方签有“协议”一份，约定如贾秀芳先于刘某丙去世，则房屋仍归刘某丙所有。为佐证其主张，刘某丙向法院提交下列证据：1、协议一份，内容为“现有虹桥南村9﹟-103住房壹套，面积为72M2，原为刘某丙所有，现刘某丙自愿过户给贾秀芳无偿所有。如刘某丙先与贾秀芳过世，该住房仍有贾秀芳个人处理，任何人无权干涉。如贾秀芳先于刘某丙故世，已在贾秀芳名下的住房，仍归刘某丙所有，别人不得干涉。立此为据。壹式贰份，各执壹份。”协议人栏内分别有贾秀芳、刘某丙签名字样，落款时间为2007年7月25日上午10时；2、证人夏某、刘某甲、刘某乙、王某证言。其中证人夏某当庭作证时陈述：……我当时在虹桥新村开中介，与刘某丙住在一起的一个老太和我说，将刘某丙的房屋转到其名下，免得每年都要回台湾了。后来我同意为其办理，要求她提供房产证，后来把刘某丙及老太带到房管局，办理了过户手续。审判人员询问：有关房款交付你是否清楚？夏某答：老太告诉我，她不给钱给刘某丙，就是为了过户省得回台湾。证人刘某甲陈述：我是刘某丙的大儿子……产权变更我不清楚……我父亲07年生病，我去看望父亲，贾秀芳表示将产权放在其名下，省得每年跑台湾，说谁先走，房子还是给谁的。证人刘某乙陈述：我是刘某丙的二儿子。房子的事情在贾秀芳去世前我们听说过，没有过问过。贾秀芳去世后，房子按协议内容与陆玮商量过户到父亲名下。在2007年下半年才知道这件事情。当时贾秀芳表示房屋过户到她名下了，让我们放心，他们有协议。过户是为了方便。贾秀芳过世后，我与父亲两次找陆玮，请配合将房屋转到父亲名下。陆玮�如何配合？咨询最好是通过法院调解，调解需要陆玮出个台湾合法继承人身份证明。陆玮表示会全力配合……丧事都是我们在操办，办完后陆玮说要做公证，带到台湾去，都是我办理的。后来去房管局，发现房屋已经转到陆玮夫妻名下。证人王某陈述：我是刘某丙的二儿媳妇，贾秀芳电话中与我谈及房屋过户手续费高，后来告诉我爱人，他当时没说什么。经庭审质证，陆玮、武文斌对刘某丙所举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关联性不予认可；有关证人证言，陆玮、武文斌认为，证人夏某是专业的房屋中介人员，对房屋的买卖及赠与的区别应该是非常清楚，夏某的证言明显违反了中介人员的常识，故对其证言不予认可；其余三证人与刘某丙存在亲属关系，除非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才可采纳，所以对其证言不予认可。
另法院依法向证人蒋某进行了调查，蒋某陈述的主要内容有：贾秀芳是我爱人的姑姑。这个房子原来是人民医院分给刘某丙的，刘某丙与贾秀芳同居以后，贾秀芳每年到公安局去登记，每次只可以登记一年。我爱人徐崇礼曾经和贾秀芳、刘某丙一起到公安局办手续。因贾秀芳年纪大了，不方便，刘某丙也身体不好，患了癌症，以为要死了。刘某丙就写了一个东西给贾秀芳，防止在他去世后将贾秀芳赶走。谁死了以后就给活着的一方。审判人员询问：写了什么东西？蒋某答：就是写了如果谁死了，就给另一方住。如刘某丙死了，房屋就给贾秀芳住。如贾秀芳死了，房子就还给刘某丙住。审：你有无看到写的东西？蒋：刘某丙写了以后把条子给贾秀芳，贾秀芳又拿了这个条子给我爱人徐崇礼看的，我也看到的。审：房屋怎么处理的？蒋：我爱人看到这个协议以后讲，就这样可以了。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过户了。审：是否是这份“协议”（审判人员向其出示“协议”复印件）？蒋：是的，协议原件没这么大。审：贾秀芳有无支付房款？蒋：贾秀芳没有钱，她没钱，她仅仅支付了过户的钱，好像是4000多元。审：这份协议上贾秀芳的签名是否她本人的？蒋：可能是的，贾秀芳不识字，但懂写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好。另法院向南通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支队调取了贾秀芳2005年至2010年“来往大陆通行证、签注申请表”。据申请表反映，2005年和2006年，贾秀芳申请来往大陆签注的有效期均为“1年”，申请居留签注的事由为空白；2007年以及2010年，贾秀芳申请居留签注的事由为“购房”，有效期均为“3年”。经庭审质证，刘某丙对上述证据均不持异议，陆玮、武文斌对调查笔录中蒋某所反映的内容不予认可，对申请表的真实性不持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刘�丙提供的“协议”中有关贾秀芳的签名是否真实？二是该“协议”的法律性质。关于争议焦点一，刘某丙主张，其与贾秀芳共同生活期间，为减轻贾秀芳来回奔波，双方签订了“协议”，将房屋无偿过户到贾秀芳名下，“协议”上贾秀芳的签名是真实有效的；陆玮、武文斌认为，贾秀芳生前不识字，也不会签名，所以对“协议”上贾秀芳的签名不予认可。法院认为，“协议”上贾秀芳签名的真实性，本应与贾秀芳生前签名比照后判定，但双方均未提供贾秀芳签名的原始件，给认定带来障碍。法院结合本案案情，从以下几个因素判断：一是证人蒋某在法院向其调查时反映，贾秀芳“不识字，但懂写自己的名字”，并承认其曾见过“协议”，且证人蒋某与本案无利害关系，其陈述的内容与“协议”内容基本吻合；二是证人夏某当庭作证时陈述，房屋无偿过户到贾秀芳名下，是为了避免贾每年回台湾。该证言与法院调取的贾秀芳来往大陆通行证、签注申请表所反映的内容相一致；三是证人刘某甲、刘某乙以及王某当庭作证的证言，均反映贾秀芳生前曾提到过“协议”以及房屋过户问题。该三位证人与刘某丙虽有亲属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低，但其所作证内容与证人夏某、蒋某的作证内容能相互印证；四、贾秀芳去世后，案涉房屋的所有权证原件由刘某丙持有，且刘某丙也一直居住使用案涉房屋，但陆玮、武文斌在未向刘某丙索要房屋及产权证的情况下，却在《南通日报》上刊登遗失声明称“房屋所有权证遗失”。该声明明显与事实不符。由此说明，陆玮、武文斌当时已意识到，在贾秀芳去世后，双方因房屋产权可能会产生争议；五、“协议”提到“刘某丙自愿过户给贾秀芳无偿所有”，陆玮、武文斌对此虽提出异议，但未举证证�贾秀芳生前向刘某丙支付过购房款。贾秀芳在无偿取得案涉房屋产权的情况下，同意在其去世后，仍将房屋归刘某丙所有，也属情理之中。综合以上五个因素，刘某丙提供多位证人证明贾秀芳生前曾与刘某丙签有协议，但陆玮、武文斌未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刘某丙已证明的事实。刘某丙有关“协议”形成过程的陈述，可信度较高，法院予以采信。综上，法院依法认定“协议”中有关贾秀芳签名的真实性。有关争议焦点二，案涉“协议”的法律性质。刘某丙系案涉房屋的原所有权人，此无争议。2007年7月，刘某丙与贾秀芳签订“协议”，刘某丙先将房屋无偿过户给贾秀芳。双方系赠与合同关系，且该赠与合同也进行了实际履行。双方另约定，如刘某丙先于贾秀芳过世，该住房由贾秀芳个人处理；如贾秀芳先于刘某丙故世，贾秀芳名下的住房，仍归刘某丙所有。如果出现前述第二种情形时，则贾秀芳名下的房屋再无偿赠与刘某丙，反之，则赠与合同不生效。由于当时刘某丙与贾秀芳谁先死亡，尚不确定，所以该约定实系以贾秀芳先死亡为条件的特殊赠与合同。现贾秀芳已先于刘某丙去世，该赠与合同已发生法律效力。陆玮、武文斌辩称，二人不是协议当事人，非本案适格主体。法院认为，刘某丙基于赠与合同主张权利，与陆玮、武文斌抗辩的继承权利发生冲突，且双方争议的权利标的均为案涉房屋。我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贾秀芳去世后，涉讼房屋系贾秀芳的遗产，赠与合同项下的债务属于被继承人贾秀芳的合同之债，刘某丙向陆玮、武文斌主张合同权利，符合上述法律规定。陆玮、武文斌另辩称，即使赠与合同成立，陆玮、武文斌也仅是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担同等价值的金钱给付义务，而无房屋过户义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继承法》的立法本意，遗产的分配顺序应为税款、债务在前，而遗赠、继承在后。如继承人出于善意先行继承了遗产，则应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税款和债务。本案中，陆玮、武文斌继承案涉房屋难说是出于善意，另继承法中的“债务”也不能仅理解为金钱给付之债，还应当包括特定物给付之债，甚至包括行为之债。所以对陆玮、武文斌的上述抗辩主张，法院均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案涉“协议”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相关内容均于法不悖。陆玮在未清偿贾秀芳债务的情况下，继承案涉房屋，并将房屋过户到陆玮、武文斌名下，有违赠与合同的约定，侵犯了刘某丙的合法权利。现刘某丙要求陆玮、武文斌将案涉房屋过户至刘某丙名下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陆玮、武文斌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配合刘某丙办理南通市崇川区虹桥南村79幢103室房屋所有权的变更登记，将房屋的所有权过户登记至刘某丙名下。案件受理费6625元、保全费2319元，合计人民币8944元，由陆玮、武文斌负担。
宣判后，陆玮、武文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程序错误。本案案由原是所有权纠纷，最后一次庭审中变更为赠与合同纠纷，陆玮、武文斌虽是夫妻关系，但只有陆玮属于贾秀芳的法定继承人，如按赠与合同进行审理，武文斌是否成为被告尚待确定。2、刘某丙提供的房屋买卖合同、房管局申请书、附表上贾秀芳因不会签名由他人代为签名，贾秀芳按手印，可见协议上贾秀芳签名为假。一审未询问房管局人员和中介人员夏某贾秀芳为何要按手印。一审询问证人蒋某协议是否为贾秀芳本人签名时，其回答是模糊且矛盾的，其证明贾秀芳没有钱买房没有依据。一审认定刘某丙将房屋无偿过户给贾秀芳，明显证据不足。3、刘某丙和贾秀芳的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规定在南通市房管局完成房屋产权转移登记。刘某丙认为其为贾秀芳代缴税款并无依据。一审诉讼中对于房屋买卖合同的合法性没有依法认定。4、刘某丙所称办理房屋产权转移是为了减少贾秀芳来回奔波的劳累，但经调查贾秀芳来回两岸的次数和时间并未减少，可见刘某丙该说法虚假。请二审法院确认刘某丙提供协议书虚假，确认房屋买卖合依法成立，改判驳回刘某丙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刘某丙负担。
刘某丙答辩称：案涉赠与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应当受到法律保护。陆玮、武文斌针对贾秀芳签名的真实性所提出的异议均为主观臆测，缺乏事实依据。案涉房屋曾经出现于刘某丙与贾秀芳之间的房屋买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买卖行为，实质是一种赠与行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刘某丙与贾秀芳所签协议是否真实。陆玮、武文斌对协议上贾秀芳的签名不予认可，但双方均未能提供贾秀芳签名的原始件，致使鉴定未能进行，对该协议只能结合其他证据分析。证人蒋某反映贾秀芳不识字，但能写自己的名字，且其反映见到该协议的原件，并能说出原件比复印件小这一细节，蒋某与本案无利害关系，其证言可信度大。蒋某的证言和房屋中介人员夏某以及刘某丙的亲属的证言能够相互印证，应认定该协议是真实的。双方签订的协议与房屋买卖合同产生了冲突，协议应是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即使房屋买卖合同在房屋管理部门进行，产权也已完成转移，双方亦应当按照协议的约定履行。贾秀芳去世后，案涉房屋系贾秀芳的遗产，贾秀芳需向刘某丙履行的义务系其债务，故陆玮、武文斌须在履行义务之后才可继承遗产。即使房屋已登记在陆玮、武文斌的名下，因继承房屋系无偿取得房屋，不适用善意取得，故陆玮、武文斌应当返还房屋而不是给付金钱。陆玮、武文斌系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是本案的适格被告，一审程序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25元，�上诉人陆玮、武文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盛
代理审判员 曹 锐
代理审判员 张峥嵘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施惠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