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22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毅石律师事务所。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毅。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祥。
上诉人（原审被告）奚瓯。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昌润房产有限公司。
上诉人上海市毅石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因法律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2）浦民二（商）初字第1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3年12月13日、2014年3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毅石所的委托代理人，上诉人石毅的委托代理人，上诉人陈祥、奚瓯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上海昌润房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均参加了两次庭审。因本案案情复杂，经院长批准本案依法延长审理期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3年7月25日，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签订《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合同》，约定由毅石所就昌润公司开发的“松江＊路1号地块”房地产开发项目提供该项目全程非诉讼法律服务，毅石所指定石毅律师、郑律师以及其他相关律师、律师助理承办该项目全程非诉讼法律服务，并派遣郑律师、章律师助理常驻昌润公司，提供日常的法律服务，昌润公司同意每年向毅石所支付律师代理费362万元，代理费用的支付日期由双方另行协商，在昌润公司资金许可的情况下可以提前支付，合同期限自2003年8月1日起至2006年7月31日止。该合同落款处加盖昌润公司公章。
2006年6月1日，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签订《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补充合同》，约定将原合同期限延长至2009年7月31日，同时约定除提供原约定之服务外，毅石所另行提供会计师事务所服务，服务费用仍按每年362万元收取。该合同落款处也加盖昌润公司公章。
2009年6月1日，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签订《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补充合同（二）》，约定将原合同期限延长至2011年7月31日，其余约定内容同前份补充合同。该合同落款处除加盖昌润公司公章外，还有昌润公司总经理包签名。
昌润公司于2004年9月17日向毅石所付款724万元、2009年1月20日付款150万元、2月17日付款148万元、3月4日付款150万元、3月25日付款300万元、5月18日付款338万元、6月15日付款400万元，共计付款2，210万元。毅石所于2004年9月20日至2009年10月28日期间向昌润公司开具5张总额为2，004万元的律师费服务发票。
2012年7月9日，昌润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审理中，昌润公司坚持认为涉案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合同》及两份补充合同系为走账而签订的虚假合同，石毅曾在2011年9月20日与昌润公司的另两位实际投资人形成过一份《会议纪要》，承认涉案合同属走帐形式，并且石毅在该《会议纪要》上签字，见证人署名为陶，昌润公司同时提交了该《会议纪要》。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则称，涉案三份协议系昌润公司原董事长石在任期间签订，石自2003年7月25日至2010年6月1日期间担任昌润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其确认涉案合同合法有效，同时，昌润公司与毅石所之间也没有“通谋”或非法目的，故完全有效。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同时称，作为昌润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和现股东梁均确认其已全面履行合同，而且昌润公司的原股东梁及某服务所（以下简称某服务所）也从未同意或授权昌润公司起诉，现梁已成为昌润公司控股股东，强烈要求撤回诉讼。针对昌润公司提供的《会议纪要》，石毅的委托代理人辩称，昌润公司提供的不是原件，代理人向石毅本人核实过，石毅称其不记得是否石毅本人签字，不申请对该证据是否原件及是否石毅本人签字进行鉴定，但是若昌润公司申请鉴定，石毅愿意予以配合。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1年8月3日，昌润公司原登记股东梁向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报案，指控总经理包涉嫌职务侵占昌润公司资产。后昌润公司也至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报案，指控石毅及昌润公司出纳陈涉嫌职务侵占昌润公司2，210万元资产。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予以立案侦查。陈在2011年8月24日的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笔录中称，其系由哥哥石毅安排至昌润公司处工作，石毅代理姐姐石董事长职务，石从未到昌润公司工作，石毅妻子汪在昌润公司领取工资，工资由石毅签字领取，汪未至昌润公司工作；毅石所派驻的郑、夏、黄和夏均在昌润公司领取工资，另在公司进行楼盘销售时，毅石所曾派了个司机和一辆面包车给公司使用。石毅在2011年8月10日的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笔录中陈述，其为昌润公司实际投资人之一，同时是昌润公司董事长石的委托代理人，毅石所收取昌润公司2，210万元款项是从2003年7月至2009年7月6年的法律服务费用，当时其和昌润公司的另三位投资人约定，昌润公司向毅石所支付的律师服务费用是除去成本后四人进行平均分配的。石毅在2011年8月18日的笔录中陈述，郑、章、夏三人工资在昌润公司领取，毅石所缴纳四金，黄、夏和王的工资由毅石所支付，毅石所并提供了一辆金杯面包车于2003年8月至2010年期间供昌润公司使用，石毅代其妻子汪在昌润公司领取工资，汪未至昌润公司处工作。石毅在2011年8月31日的笔录中陈述，其为昌润公司实际投资人之一，为了维护其个人在昌润公司的合法利益，故委托外甥梁至公安机关报案。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签订的三份律师服务合同是通过签订法律服务合同，以支付律师费用的方式将昌润公司资金转至由其经营的毅石所，用于四个投资人共享使用，目前已支付2，210万元。与2006年6月昌润公司和案外人某公司签订《房地产开发委托管理策划合同》，向该公司支付3，600万元管理服务费用于四个投资人共享使用性质是相同的。
原审法院再查明，2004年9月29日，时任昌润公司董事长的石（系石毅之姐）通过上海市浦东新区公证处公证，出具委托书，称因上海市松江新城区＊路一号地块房地产项目，委托石毅为代理人，代理权限为：代为参加与上述房地产项目相关的交涉、谈判等活动；代为参加本公司董事会会议，并代为行使表决权；代为行使公司经营活动中董事长的其他相关权利；在代理人的代理权限内，以书面形式进行转委托；代为确认和签署与上述事宜相关的所有文件，并代为处理与上述事宜相关的所有手续；委托书效力期限延续至上述房地产项目处理完毕为止。
原审法院又查明，毅石所系普通合伙制律师事务所，其合伙人为石毅、陈祥、奚瓯。经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960号民事判决书确认，案外人梁持有昌润公司50%的股权。昌润公司另一股东某服务所持有昌润公司50%的股权，某服务所系普通合伙企业，总投资额10万元，由梁及案外人包某萍、褚分别持有33.33%、33.33%和33.34%的股权。昌润公司现股东未就本案诉讼作出过股东会决议。
昌润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昌润公司与毅石所于2003年7月25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合同》及两份补充合同无效；2、毅石所立即返还昌润公司走账款2，210万元；3、石毅、陈祥、奚瓯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诉讼费由本案四位上诉人共同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石毅作为毅石所负责人，自述签订本案涉案的法律服务合同及两份补充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昌润公司利益供四位实际投资人共享使用，昌润公司亦认可该事实，同时石毅在该三份合同约定的大部分期间内，系昌润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石的委托代理人，石毅也应明知涉案合同签订时昌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由此可见，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签订合同并非是要求毅石所律师提供法律服务，而是以此合法形式非法取得昌润公司的财产，此举既损害了昌润公司及股东的利益，也损害了昌润公司潜在债权人的利益，显然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故涉案的法律服务合同及两份补充合同无效，毅石所据此无效合同从昌润公司处取得财产应返还昌润公司。合伙企业对其债务应先以其全部财产进行清偿，石毅、陈祥、奚瓯作为毅石所的合伙人，应对合伙企业不能清偿的到期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对于本案中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主张的实际向昌润公司所提供的服务行为，其可另行主张权利。至于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所称昌润公司股东不同意提起本案诉讼而要求撤回本案诉讼的主张，因其未提供昌润公司合法有效的相关股东会决议，而法律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代表公司意志的机关之一，对外代表公司作出意思表示是其行使的法定职权，故对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的主张不予采信。
原审法院判决：一、确认昌润公司与毅石所于2003年7月25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合同》、2006年6月1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补充合同》及2009年6月1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补充合同（二）》无效；二、毅石所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昌润公司返还2，210万元；三、石毅、陈祥、奚瓯就上述第二项判决确定之款项，对毅石所不能清偿部分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2，300元，由毅石所、石毅、陈祥、奚瓯共同负担。
四位上诉人共同上诉称：所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必须要有“非法目的”的存在。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当事人签订涉案合同存在“非法目的”，故不能认定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昌润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昌润公司负担。
昌润公司答辩称：从公安机关对石毅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可以看出，签订涉案合同的真正目的为走账，由石毅将昌润公司的财产转移至毅石所，增加了昌润公司的账务成本。涉案走账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依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涉案合同及补充合同理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审判决对涉案合同及补充合同法律效力的认定正确，四位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四位上诉人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供以下证据：
（一）石出具的证人证言（经过公证）、梁出具的证人证言各一份，以证明签订涉案合同和补充合同是要求毅石所提供法律服务，毅石所已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不存在非法目的及虚假交易的行为。
（二）昌润公司于2013年10月10日向毅石所寄送复函、毅石所于2013年12月6日向上海市浦东新区司法局回复函，以证明原审判决作出后，昌润公司要求毅石所履行保密义务，从而证明涉案合同真实有效。
（三）昌润公司与包、赵、陈于2013年3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以证明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向石毅所作的两次询问笔录内容都是不真实的。
昌润公司经质证，对证据（一）认为，四位上诉人在原审中已经提供过，故不属于新的证据材料。对证据（二）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也无法证明上诉人所主张的观点。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的案件中有大量的证据需要交换，而该些资料法院是不允许双方对外散发的，但毅石所代理人没有尽到保密义务，故向毅石所发函，同时也向律协进行了投诉。对证据（三）真实性不予确认。如果协议书是真实的，也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从内容上来看，无法证明石毅在公安机关所作的笔录内容是虚假的。
昌润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根据四位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及昌润公司的质证意见，本院认证意见如下：
对证据（一），该组证据上诉人在原审中已提供过，不属于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对证据（二），昌润公司向毅石所复函时间为2013年10月10日，而本案原审判决作出时间却为2013年11月11日，从时间上看，昌润公司向毅石所复函时间早于原审判决作出时间，故上诉人认为昌润公司是在原审判决作出后要求毅石所应履行保密义务显然不当。故对该组证据本院不予采纳。对证据（三），从该协议书所涉内容看，系协议各方对案外人某公司与昌润公司就原来所签订的《房地产开发委托管理策划合同》进行确认和变更，与本案争议无关，故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涉案合同是否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昌润公司认为涉案合同系为走账而签订的虚假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而四位上诉人则认为，所谓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必需要有“非法目的”的存在。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涉案合同有“非法目的”，故不能认定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对此，本院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当事人通过实施合法的行为来掩盖其真实的非法目的，或者实施的行为在形式上是合法的，但是在内容上是非法的行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订立的合同，应当具备下列要件：（一）当事人所要达到的真实目的或者其手段必须是法律或者行政法规所禁止的；（二）合同的当事人具有规避法律的故意；（三）当事人为规避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采用了合法的形式对非法目的进行了掩盖。本案中，首先，昌润公司与毅石所签订的涉案合同和补充合同上均加盖双方当事人公章，合同约定毅石所需向昌润公司提供法律服务。双方间第一份合同于2003年7月25日签订后，毅石所按合同约定指派郑等律师入驻昌润公司，为昌润公司提供日常的法律服务。现涉案法律服务合同项下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已经完成，昌润公司对此未举证证明该些服务项目由其自行完成或者委托他人完成，与毅石所无关。因此本院对昌润公司认为毅石所从未履行过合同义务的主张难以认定。故涉案合同从形式和内容来看，均难以认定昌润公司与毅石所具有规避法律的故意。其次，虽然昌润公司在原审中提供一份《会议纪要》和石毅在公安机关所作的询问笔录，以证明涉案合同系为走账而签订的虚假合同。但从《会议纪要》所涉事项及最终结果来看，相关税务部门至今未对涉案合同定性为走账形式而认定为违法或违规作出处理，故该份《会议纪要》无法证明昌润公司的主张。而石毅在公安机关对其进行询问时，虽然提到涉案合同是以支付服务费用的方式将昌润公司资金转至由其经营的毅石所，供四位投资人共同使用。但石毅陈述的该节事实公安机关未予查证，故石毅在公安机关所作的上述询问笔录，在没有其它证据予以充分证明的情况下，难以直接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因此，昌润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当事人签订涉案合同所要达到的真实目的或其手段是法律或行政法规所禁止的。
综上所述，毅石所与昌润公司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合同》和两份补充合同不论形式还是内容均不符合我国合同法规定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法律构成要件，故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当事人均应恪守合同约定，切实履行各自义务。昌润公司主张涉案合同系为走账而签订的虚假合同，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昌润公司就本案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四位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于法有据，其提出的上诉请求，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对本案合同法律效力的认定错误，所作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六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2）浦民二（商）初字第188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上海昌润房产有限公司要求确认其与上诉人上海市毅石律师事务所于2003年7月25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合同》、2006年6月1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补充合同》、2009年6月1日签订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法律服务补充合同（二）》均无效的诉讼请求；
三、驳回被上诉人上海昌润房产有限公司要求上诉人上海市毅石律师事务所立即返还走账款人民币2，210万元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上诉人上海昌润房产有限公司要求上诉人石毅、陈祥、奚瓯对上诉人上海市毅石律师事务所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2，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2，300元，均由被上诉人上海昌润房产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峥
审 判 员 赵喜麟
代理审判员 施 岸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 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
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