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5）苏执监字第00019号
申诉人（协助执行人、申请异议人、申请复议人）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如城镇福寿路336号。
法定代表人张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戴袁华，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葛存银。
被执行人南通金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安县李堡镇包场中路14号。
法定代表人张进，该公司经理。
申诉人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六建公司）因葛存银与南通金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旭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执行一案，不服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台法院）（2013）东执字第618－1号、－2号、－3号裁定及（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和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盐城中院）（2014）盐执复字第0015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诉。本院立案监督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完毕。
本院经审查查明，东台法院在审理原告葛存银与被告金旭公司、南通六建公司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于2012年8月14日作出（2012）东商初字第0978号民事裁定和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南通六建公司协助以下义务：对金旭公司在南通六建公司的工程款90万元予以冻结，不得向该单位及个人支付。南通六建公司法务人员秦霞于同日签收，并在签收的送达回证中注明“南通六建公司现不欠金旭公司钱，只在欠款范围内承担协助义务”，并在当即制作的谈话笔录中注明“公司现不欠金旭公司任何款项，经双方对账，南通六建公司在欠款范围内承担协助义务”。
2012年9月29日，南通六建公司汇入南通市信访局400万元。南通市信访局于2012年9月28日至2013年6月9日分5次将400万元汇至海安县信访局。
2012年11月20日，东台法院作出（2012）东商初字第097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海安县信访局协助以下义务：对被告金旭公司在贵局的应付款（由南通六建公司打给贵局用于支付给被告的款项）90万元予以查封，不得向金旭公司支付。
2012年11月29日，东台法院因原告葛存银与被告金旭公司、南通六建公司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2）东商初字第097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金旭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原告葛存银钢材款733300元及733300元从2011年9月1日至本判决生效确定的履行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2倍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原告葛存银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判决生效后，因金旭公司未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葛存银于2013年4月1日向东台法院申请执行，东台法院以（2013）东执字第0618号立案执行。
2013年4月2日，东台法院向海安县信访局发出（2013）东执字第061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该局将2012年11月20日协助保全的南通六建公司给付金旭公司工程款400万元中的100万元于4月10日前汇至东台法院。
2013年9月4日，东台法院向南通六建公司发出（2013）东执字第061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该公司将2012年8月14日协助冻结的应给付金旭公司工程款90万元在收到通知之日起7日内汇至东台法院。
2013年9月23日，东台法院作出（2013）东执字第0618-1号责令协助单位南通六建公司追款通知书，该通知书明确：“本院要求你单位协助冻结90万元，你单位却擅自将本院冻结的工程款支付给南通市信访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执行规定》）第37条之规定，责令你单位自本通知书送达之日起7日内如数追回擅自支付的90万元，并将上述款项汇至东台法院。逾期拒不追回，由你单位在擅自支付的数额内向申请执行人承担相应责任，将追究你单位及相关负责人妨碍执行的法律责任”。
2013年10月10日，东台法院以南通六建公司未在限期内追回擅自支付款项为由，依照《执行规定》第37条作出（2013）东执字第618－2号执行裁定：协助执行人南通六建公司在擅自支付而未追回的90万元范围内，向申请执行人承担赔偿责任。
2013年10月24日，东台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二条至第二百四十四条规定，作出（2013）东执字第618－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扣押、扣划、拍卖、变卖、提取协助执行人南通六建公司价值90万元的财产。同日，东台法院冻结了南通六建公司在建设银行如皋支行开设的320×××63帐户中的银行存款90万元。
2013年10月30日，海安县处理信访突出问题及群体性事件联席会议办公室向东台法院致函称，南通六建公司承建如皋开发区扬宗三期农民拆迁安置房工程后，该公司将其中部分工程转包给金旭公司施工，金旭公司无建筑资质，又将工程肢解分包给数个个体包工头建设。因工程款拨付节点发生争议，导致拖欠了大量农民工工资。2011年至2012年大量农民工不断到国家、省、市有关部门上访，并长期滞留北京，扬言采取极端行为，经海安县联席办等多方工作后返回。2012年6月，在南通市联席办牵头协调下，各方达成一致意见：由南通六建公司将全部工程尾款400万元汇至南通市信访局，由海安县信访局负责核实欠款事实，并直接支付给农民工，确保不发生遗留问题。2012年9月至2013年9月，海安县信访局会同海安县人民法院、海安县司法局按通信联办（2012）140号协调意见，将400万元全部直接支付了案涉农民工资（或与农民工有直接关联的工程分包款），未支付给金旭公司款项。随函附南通市信访局加盖印章的发放明细表。
2013年9月10日、10月31日，南通六建公司向东台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称，2009年底南通六建公司将承包的部分工程转包给金旭公司，后因金旭公司负责人下落不明，导致农民工滞留北京上访。经南通信访部门协调，由其出面处理案涉工程的农民工工资等遗留问题，为此东台法院也已向海安县信访局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因此南通六建公司协助执行义务已转移至海安信访局。信访部门经核算金旭公司债务超过500万元，因400万元不足于解决与农民工相关债务，金旭公司曾拿出20万元，用于统一分配。葛存银也要求受偿，信访部门予以协调，未能形成一致意见。南通六建公司还称，其不欠付被执行人金旭公司工程款，因金旭公司没有资质曾被法院认定南通六建公司与被执行人金旭公司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连带责任，故南通六建公司是债务人负有直接清偿责任。现南通六建公司被要求协助执行后未支付金旭公司款项、通过信访部门也未支付金旭公司款项。
东台法院审查认为，南通六建公司作为本案协助执行人，在收到东台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后，擅自支付该院要求协助冻结款项给南通市信访局，其行为违反了《执行规定》第37条，应承担追回赔偿责任。东台法院向海安县信访局发出的第二份协助执行通知书，并非是对第一份协助执行通知书的撤销，其协助执行的法律义务并不因此而予解除，异议人异议理由于法无据，不能成立。据此，东台法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之规定，于2014年3月11日作出（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驳回异议人（协助执行人）南通六建公司的异议。
南通六建公司不服上述裁定，向盐城中院申请复议称，一、东台法院要求南通六建公司协助执行时，南通六建公司对金旭公司无债务。南通六建公司与金旭公司的合作协议曾被法院认定无效，南通六建公司对工程款承担连带债务，故东台法院要求南通六建公司承担协助执行义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即使400万元系金旭公司的工程款，南通六建公司支付给南通市信访局，也并无不当，不构成“擅自向被执行人或其他人支付”的情形。之所以向南通市信访局支付400万元，是对信访部门会办纪要承诺的履行，配合处理农民工群体性事件，是基于对政府部门的行政压力；也是南通六建公司存在无法逃避的连带责任。事实上，400万元全部用于支付与农民工有直接关联的实际施工人、专业专项分包人工程款、机械设施租赁费，并未支付给金旭公司任何款项。三、东台法院关于协助执行义务未转移的认定明显错误。理由在于400万元只有一笔，南通六建公司向信访部门汇付400万元后丧失了对款项的实际控制权和处理权，东台法院才向海安县信访局跟踪签发了同样的协助执行通知书。综上，东台法院将南通六建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直接裁定执行，显然错误，请求撤销东台法院（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
盐城中院审查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东台法院冻结金旭公司工程款90万元后，南通六建公司向有关部门支付工程款是否构成擅自支付，是否应向申请执行人承担相应责任。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在诉讼保全或强制执行程序中，有权根据不同情形扣押、冻结、划拨、变价被执行人的财产以及扣留、提取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收入。人民法院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有关单位必须办理。本案中，东台法院于2012年8月14日向南通六建公司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其协助冻结金旭公司工程款90万元。但南通六建公司在未经东台法院同意的情况下，于2012年9月将金旭公司工程款400万元全部支付给南通市有关部门，致使本案无法执行，南通六建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理由是：一、南通六建公司将其承接的建设工程转包给没有建筑资质的金旭公司建设施工，违反了我国相关建设工程管理法律规定。金旭公司又将该工程肢解分包给多个没有建筑资质的个体承包施工，导致拖欠农民工工资以及相关工程分包款，引发农民工上访事件，该问题是因南通六建公司违法转包工程直接造成的，南通六建公司对此存在过错、负有责任。二、南通六建公司将其承接的建设工程转包给金旭公司建设施工，该工程施工结束后，南通六建公司理应向金旭公司支付相应的建设工程款。由于南通六建公司的上述过错造成农民工上访事件，南通信访部门遂开展相关信访矛盾的化解工作。东台法院冻结金旭公司工程款仅90万元，而南通六建公司支付给南通有关信访部门工程款达400万元。南通六建公司在协助有关信访部门化解信访的同时，也应当重视依法履行协助人民法院保全的相应法律义务。南通六建公司在未经东台法院同意的情况下，支付了转包给金旭公司全部工程款，未能依法履行协助人民法院保全的法律义务，并造成东台法院相关法律文书生效后无法执行，其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此外，东台法院向海安县信访局发出相关协助执行通知书，并不能因此免除南通六建公司的相应法律责任。南通六建公司复议时称“东台法院向海安县信访局发出相关协助执行通知书后，此时协助执行义务已转移，其协助执行义务已予解除”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南通六建公司支付给南通有关信访部门的工程款，是基于其将自己承接的工程转包给了金旭公司，而应当支付给金旭公司的工程款，故其所称在东台法院保全时“不欠付金旭公司任何债务”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尽管南通六建公司称其对相关工程款“应与金旭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但其在向南通有关信访部门支付工程款时，仅有三份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其应当承担二十余万元的责任，对其余工程款南通六建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责任尚没有得到生效法律文书的确认；而此时东台法院因保全需要依法作出的民事裁定书已发生法律效力，并亦已向其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现南通六建公司认为“不构成擅自向被执行人或其他人支付的情形”的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申请复议人南通六建公司的复议请求和理由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东台法院（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据此，盐城中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之规定，于2014年10月13日作出（2014）盐执复字第0015号执行裁定：驳回南通六建公司的执行复议申请，维持东台法院（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
申诉人南通六建公司不服盐城中院上述复议裁定向本院申诉，请求撤销东台法院（2013）东执字第618－1号、－2号、－3号裁定、（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和盐城中院（2014）盐执复字第0015号执行裁定。其主要理由是，一、东台法院要求南通六建公司协助执行时，其不欠付被执行人金旭公司任何债务。除在申请复议时陈述的理由外还认为，要求冻结应给付金旭公司的工程款90万元，并未要求申诉人停止支付案涉工程项下实际施工人的工程债务。申诉人通过信访局用于支付实际施工人工程款项以偿付工程债务的400万元与东台法院要求申诉人协助冻结的金旭公司90万元工程款债权完全是两个概念、两种性质。二、即使400万元系金旭公司的工程款，南通六建公司支付给南通市信访局，并无不当，不构成《执行规定》第37条规定的“擅自支付”之情形。除在申请复议时陈述的理由外还认为，盐城中院以应与金旭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仅有三份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其应承担二十余万元的责任，对其余工程款南通六建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责任尚没有得到生效法律文书的确认，据此否决案涉工程南通六建公司近500万元的连带责任债务，这于情理、于法律均相悖。具体理由，首先，南通六建公司作为非法转包人要承担的实际施工人连带责任债务只有二十余万元，明显违背基本常识，与客观事实不符；其次，为解决欠付农民工工资问题，海安县信访局、海安县人民法院、海安县司法局等部门召集农民工、个体承包人及金旭公司等当面核对、审核，以确保债权的真实合法。经审核后按八折为标准将总债务压缩至460.88769万元，其中与农民工有直接关联的个体承包款、专业分包款、租赁费共计416.85479万元，材料款44.0329万元（包括葛存银钢材款40万元）。三、法院要求协助执行人履行协助义务必须以不损害协助执行人利益为前提。按照东台法院、盐城中院的观点，我公司必须先代偿金旭公司的债务，然后才可以支付自己欠付实际施工人的债务，这显然违背了协助执行的立法初衷与本意。四、异议复议裁定认为协助执行义务未转移的认定明显错误。除在申请复议时陈述的理由外，南通六建公司还认为，如果法院认为协助执行义务未转移至海安县信访局，那么向海安县信访局签发协助执行通知书的理由与目的是什么，法律依据是什么，故执行法院已将协助义务转移至海安县信访局。综上，南通六建公司对金旭公司没有任何债务，收到协助执行通知书后，未有违反《执行规定》第37条规定之行为，因此东台法院将南通六建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直接裁定执行明显错误，于法无据。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05条的规定，债务人的财产不能满足保全请求，但对第三人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债权人的申请裁定该第三人不得对本案债务人清偿。该第三人要求偿付的，由人民法院提存财物或价款。根据《执行规定》第61条、第63条规定，被执行人不能清偿债务，但对本案以外的第三人享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请执行人或被执行人的申请，向第三人发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履行通知必须直接送达第三人。第三人在履行通知指定的期间内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不得对第三人强制执行，对提出的异议不进行审查。本案中，东台法院在诉讼中于2012年8月14日向南通六建公司送达民事裁定和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对金旭公司的工程款90万元予以冻结不得向该单位及个人支付，南通六建公司当即提出“其现不欠金旭公司钱任何款项，只在欠款范围内承担协助义务”，该事实显然不宜认定金旭公司在南通六建公司确有到期债权。东台法院立案执行后，在既未核实金旭公司是否在南通六建公司确有到期债权，又未向南通六建公司发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并交代异议权的情况下，即于2013年9月4日作出（2013）东执字第61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南通六建公司将金旭公司的工程款90万元7日内汇至执行法院；后又于2013年9月23日作出的（2013）东执字第618-1号责令协助单位追款通知书，2013年10月10日作出的（2013）东执字第618-2号执行裁定由南通六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2013年10月24日作出的（2013）东执字第618-3号民事裁定和（2013）东执字第618号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违反《执行规定》第61条、第63条规定的法定程序。申诉人的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被执行人未按执行通知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人民法院有权扣留、提取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收入。但应当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费用。根据《执行规定》第36条、第37条规定，被执行人在有关单位的收入尚未支取的，人民法院应当作出裁定，向该单位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由其协助扣留或提取。有关单位收到人民法院协助执行被执行人收入的通知后，擅自向被执行人或其他人支付的，人民法院有权责令其限期追回。从上述规定中扣留、提取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费用等用语看，这里的收入应理解为公民基于劳务等非经营性原因所得和应得的财产，显然主体上不包括公司，仅包括个人工资、奖金等。本案中，从主体看金旭公司非个人，并且金旭公司与南通六建公司系工程内部合作关系，即使有合作利润也不属于收入的范畴。因此，东台法院适用《执行规定》第37条显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申诉人的申诉请求应予支持，东台法院在执行中作出的上述裁定、通知书及盐城中院作出的复议裁定均应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61条、第63条、第129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盐执复字第0015号执行裁定和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14）东执异字第0003号执行裁定。
二、撤销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13）东执字第61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2013）东执字第618-1号责令协助单位追款通知书、（2013）东执字第618-2号执行裁定、（2013）东执字第618-3号民事裁定和（2013）东执字第618号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周建明
审 判 员 赵祥东
代理审判员 徐云富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朱珈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