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成民初字第2069号
原告彭帮明，男，汉族，1953年5月28日出生，住四川省大邑县。
委托代理人敬景程，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
被告大邑县安仁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民安村。
法定代表人陈建刚，镇长。
委托代理人熊勇，大邑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告王海蒙，男，汉族，1971年9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代理人熊勇，大邑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告大邑县日昌砖厂。住所地：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泉水村。
法定代表人王海蒙，厂长。
委托代理人熊勇，大邑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静，男，汉族，1974年11月7日出生，住四川省大邑县，系大邑县日昌砖厂员工。
原告彭帮明与被告大邑县安仁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安仁镇政府）、王海蒙、大邑县日昌砖厂（以下简称日昌砖厂）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2月20日受理后，于2014年1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原告彭帮明及其委托代理人敬景程，被告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共同委托代理人熊勇，被告日昌砖厂委托代理人李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彭帮明诉称，1993年彭帮明与安仁镇政府签订大邑县安仁机砖厂（以下简称安仁砖厂）转让合同，合同签订后双方依约履行了各自义务。自2007年10月起，安仁镇政府的下属机构安仁镇经济发展办公室与王海蒙恶意串通，通过伪造彭帮明签名的方式，在《四川经济日报》刊登安仁砖厂营业执照遗失的虚假公告，并在工商部门冒用彭帮明名义办理安仁砖厂营业执照的补照申请并领取新的营业执照，且将安仁砖厂的法定代表人由彭帮明变更为王海蒙，后又将安仁砖厂更名为日昌砖厂并经营至今。按照安仁砖厂转让合同约定及相关司法实践，安仁砖厂名义上为集体企业，实质上属于彭帮明所有的“红帽子企业”，彭帮明依约享有对该企业的全部产权，包括所有权和经营权。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恶意串通，采取欺诈手段，非法剥夺了其对安仁砖厂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依照相关法律，请求法院判令：1、停止侵权，日昌砖厂应立即停止生产经营活动。2、消除影响。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应在四川省范围内，向其赔礼道歉，消除不利影响。3、赔偿损失。因安仁镇政府、王海蒙侵权导致其无法对安仁砖厂正常行使经营权和所有权已达6年，按砖厂2000年度经审计的损益表计算，当年主营业收入为762489元，故其损失为4574934元，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应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安仁镇政府辩称，安仁砖厂为集体企业，出资人为安仁镇政府。1993年安仁镇政府与彭帮明签订的转让合同实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彭帮明的厂长职务亦由安仁镇政府任命。彭帮明受让该企业后并未将该企业变更为私营企业。后安仁砖厂因政策原因停产，其设施设备已经被爆破，且安仁砖厂已与出租土地村民解除了土地租赁合同，安仁砖厂已经失去了经营场所。在此情况下，安仁镇政府鉴于王海蒙已在另一地点修建了符合规定的经营场所，便与王海蒙达成协议交由后者经营。2006年11月，安仁镇政府给予彭帮明一定补偿并收回安仁砖厂印章，此时安仁砖厂的承包经营合同已解除，彭帮明应及时将该砖厂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等证件、资料及时交付给该砖厂的出资人安仁镇政府，但其拒绝履行上述义务。2007年，王海蒙作为出资人办理了安仁砖厂挂失手续并重新办理营业执照。
被告王海蒙辩称，其系带资承包，在另一地址安仁镇泉水村修建了页岩砖机砖厂。彭帮明在承包合同已经解除的情况下，经营场所已经消失，并未有任何实际损失。日昌砖厂的注册资金完全系王海蒙补充。其余答辩意见与安仁镇政府一致。
被告日昌砖厂答辩意见与安仁镇政府及王海蒙一致。
围绕争议焦点，各方当事人举证、质证情况如下：
彭帮明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材料：
第一组：安仁砖厂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税务登记证、采矿许可证，《公证书》及彭帮明任安仁砖厂法定代表人相关文件，以证明彭帮明为安仁砖厂的合法所有者和经营者；
第二组：任免通知书、证明3份、遗失公告、通知书2份、变更登记申请书、证明、合同、申请书2份、记录表2份、司法鉴定意见书、证人刘作之关于“因安仁砖厂生产粘土砖不符合相关规定，2005年2月大邑县安仁镇工商部门对安仁砖厂进行了爆破，并收走了安仁砖厂的公章及财务专用章”的证言，以证实安仁镇政府、王海蒙采取伪造签名、虚构事实等方式，非法剥夺彭帮明对安仁砖厂的所有权和经营权；
第三组：关于采矿许可证的说明，以证实彭帮明及其所有的安仁砖厂在积极申请转产页岩砖，具有合法存续的事实；
第四组：安仁砖厂照片、审计报告、银行催收通知书，以证实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侵权给彭帮明造成损失的事实。
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材料：
第一组：商业企业登记表、企业法人申请开业登记注册表、企业法人申请变更登记注册表、安仁砖厂转让合同，以证实安仁砖厂厂长由安仁镇政府任命，转让合同实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
第二组：《成都市人民政府令（第97号）》《大邑府发（2004）170号》文件，以证实安仁砖厂因国家政策原因停产；
第三组：报告书、安装合同、聘请协议、修建砖厂合同书2份、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供给合同书、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拟证实王海蒙具备新建砖厂条件、在新的地点设立了砖厂；
第四组：调解协议2份、收条3份，拟证实安仁砖厂不具备实际经营条件，安仁镇政府为其支付本应由安仁砖厂支付的债务；
第五组：大信联（2009）34号文，拟证实安仁镇政府对彭帮明对安仁砖厂停产后续事宜进行了处理。
对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提交的第二组、第三组证据，经其他当事人质证后均无异议，应作为证据采信。
对有争议的证据材料分析如下：彭帮明提交的第一组、第二组证据，其他当事人质证后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不具有关联性。因各方当事人对此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可作为证据予以采信，对其关联性将在后文进行分析认定。彭帮明提交的第三组证据，关于采矿许可证的说明，仅能证实彭帮明申请安仁砖厂转产页岩砖，但并不能证实已经获得生产页岩砖许可，可以继续进行生产，故不作为证据采信。彭帮明提交的第四组证据，审计报告、银行催收通知书及安仁砖厂照片，仅能证实安仁砖厂2005年以前进行生产等事实。但安仁砖厂因政策原因于2005年已经停产，故不能以此当然证实2005年以后安仁镇政府、王海蒙及日昌砖厂侵权给彭帮明造成损失的事实，故不作为证据采信。
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提交的第一组证据，其他当事人质证后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不具有关联性。因各方当事人对此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可作为证据予以采信，对其关联性将在后文进行分析认定。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提交的第五组证据，大信联（2009）34号文，描述了彭帮明信访事实及处理过程，结合彭帮明庭审陈述曾就安仁砖厂向大邑县相关部门反映问题，本院认定大信联（2009）34号文具有真实性，但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作为证据采信。安仁镇政府、彭帮明、日昌砖厂提交的第五组证据，调解协议2份、收条3份，因系大邑法院提供，其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可，对此证据予以采信。
通过以上采信的证据，本院认定以下事实：
1984年5月25日，原安仁公社企办室经大邑县乡村企业局批准，出资18万元（自筹8万元）兴建了安仁砖厂，经营地址位于大邑县安仁镇安仁村1社、7社。1984年10月经申请核准变更登记为企业法人，1989年9月变更为集体所有制企业。
1993年11月29日，彭帮明与安仁镇政府签订安仁砖厂转让合同并经大邑县公证处公证，合同约定：1、价格。安仁镇政府将安仁砖厂以14万元价格转让给彭帮明。2、砖厂权属及历史遗留问题处理。（1）转让合同生效后，该砖厂的产权及性质均由集体企业转化为私人企业，归彭帮明所有，合同生效后新发生的债权、债务与安仁镇政府无关，概由彭帮明承担，包括机房、窑房、办公室、所占坯场及新开挖土地面积的土地补偿费和土地还耕费。该合同生效后，砖厂的地面建筑物、机器设备、电力设施，其产权归彭帮明所有。（2）合同生效后，安仁镇政府将砖厂的机房等一并转让给彭帮明，彭帮明在安仁镇政府负责协调下，同砖厂所在地安仁村达成新的占地租用合同，保持长期按原合同计算土地补偿费和土地还耕费。安仁镇政府负责20亩土地还耕费，以每亩4000斤大米计算，按市场价格折算成现金另拨给彭帮明，今后，土地补偿费和土地还耕费全部由彭帮明承担，安仁镇政府另外再负责补助6000元还耕劳务费。彭帮明在经营期间，无论效益好坏，管理费头三年每年2000元，三年后，由双方商定酌情递增。彭帮明若在砖厂新上其他项目，或另办企业，管理费另定。3、移交、付款。（1）安仁镇政府保证机器设备和动力设备在正常运转的情况下，交给彭帮明；（2）砖厂遗留半成品及材料由安仁镇政府协助彭帮明同前任承包人协商处理；（3）彭帮明先支付8万元，余款6万元支付砖厂在安仁营业所基建贷款。4、违约责任。一方违约或无故中止合同，付对方违约金15000元。合同签订后，安仁镇政府任命彭帮明为安仁砖厂厂长。1994年6月安仁砖厂企业法人变更为彭帮明，企业性质仍为集体所有制，经营地址仍为安仁镇安仁村1社、7社。
2003年5月9日，成都市人民政府发布《成都市禁止生产和适用实心粘土砖管理暂时办法》，决定从2003年6月1日起在成都全市范围内禁止生产和使用实心粘土砖。2004年12月17日，大邑县人民政府根据上述文件精神发文要求大邑县境内包括安仁砖厂在内的7家生产实心砖厂必须限期关闭或拆除。2005年2月，彭帮明自行拆除了安仁砖厂，大邑县安仁工商所收回了安仁砖厂的行政公章、财务专用章。同年3月，大邑县相关部门依法对安砖厂烟囱实施了爆破。2006年原安仁砖厂土地承包人安仁镇民安社区七社（原民安村第七组）、民安社区十三社（原民安村第十三组）向原审法院起诉安仁砖厂，要求后者给付2005年及2006年土地租金，同年11月经原审法院调解，安仁镇民安社区七社、民安社区十三社与安仁砖厂达成调解协议，双方之间解除土地租赁合同，彭帮明支付租金115118元，其中安仁镇政府代为支付了65118元租金。
2007年10月16日，安仁镇政府在彭帮明不肯交出安仁砖厂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等证件、资料的情况下，通过在《四川经济日报》刊登安仁砖厂营业执照遗失方式公告相关证照作废，后通过工商补办的方式重新获得该企业的相关证照。后安仁砖厂取得了页岩砖生产许可证，另行在大邑县安仁镇泉水村修建了页岩砖厂并购置相关设备。2007年10月，安仁镇政府任命王海蒙为安仁砖厂法定代表人，2008年安仁砖厂更名为日昌砖厂。
本院认为，彭帮明诉称其依据转让合同而享有安仁砖厂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因非法剥夺了其相关权利，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故本案争议焦点为彭帮明是否享有安仁砖厂所有权，实质在于彭帮明与安仁镇政府签订的安仁砖厂转让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
1、关于安仁砖厂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
本案中，安仁砖厂工商登记为集体所有制企业。集体所有制企业是指以生产资料的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为基础的、独立的商品经济组织，包括城镇和乡村的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企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集体企业条例》第二条关于“本条例适用于由乡（含镇，下同）村（含村民小组，下同）农民集体举办的企业。农业生产合作社、农村供销合作社、农村信用社不适用本条例。”及《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二条关于“本条例适用于城镇的各种行业、各种组织形式的集体所有制企业，但乡村农民集体举办的企业除外。”及第四条关于“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是财产属于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实行共同劳动、在分配方式上以按劳分配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经济组织。”的规定，安仁砖厂出资人为安仁镇政府（原安仁公社企业办公室），故安仁砖厂属于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关于“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作为行政法规，规定了集体所有制企业转让有特殊的审批手续，故集体所有制企业转让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依据《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的相关规定。
《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五十五条规定：“国家保护集体企业的合法权益。任何政府部门及其他单位和个人不得改变集体企业的集体所有制性质和损害集体企业的财产所有权，不得向集体企业摊派人力、物力、财力，不得干预集体企业的生产经营和民主管理。”、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设立集体企业应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的审批部门批准，并依法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登记……”、第十五条规定：“集体企业的合并、分立、停业、迁移或者主要登记事项的变更，必须符合国家的有关规定，由企业提出申请，报经原审批部门批准，依法向原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第十八条规定：“集体企业终止，应当依照国家有关规定清算企业财产。企业财产按下列程序清偿各种债务和费用……”。根据以上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随意改变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的集体所有制性质，转让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须经相应报批程序，即须向相应审批机关（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的审批部门）进行报批，并依法进行结算，否则转让合同无效。本案中，安仁砖厂系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虽然彭帮明与安仁镇政府签订了安仁砖厂转让合同，但因未报经相关审批部门批准并经相应清算程序，依法清理债权、债务，故该转让合同无效。
2、关于彭帮明是否享有安仁砖厂所有权问题
因转让合同无效，安仁砖厂集体所有制性质并未改变，其所有权并未转变为彭帮明私人所有。在安仁砖厂因政策原因其设施设备已经被爆破、经营条件已不存在，而王海蒙具备相应条件的情形下，安仁镇政府与王海蒙达成协议将安仁砖厂交由后者经营，并无不当。此后，安仁砖厂厂长更名为王海蒙、安仁砖厂亦更名为日昌砖厂，也只是法定代表人和企业名称的改变，企业的所有制性质并未发生改变，仍为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本院释明，彭帮明明确表示不愿变更诉讼请求，其认为该转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经过公证，符合法定程序，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承前所述，因转让合同无效，彭帮明要求安仁政府承担侵权责任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而王海蒙与日昌砖厂又并非该转让合同的当事人，故对于彭帮明基于其享有安仁砖厂所有权要求安仁镇政府、王海蒙、日昌砖厂承担侵权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企业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十八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彭帮明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3399.47元，由原告彭帮明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涂 征
审 判 员 陈正霞
代理审判员 苟 峰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