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三终字第4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所在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棠下荷光路第一工业区22号江韵大厦六楼。
负责人：陈少榜，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弘昇，该分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麦社理，男，汉族，1975年1月19日出生，住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双水镇康宁街**号103铺，身份证号码4407211975********。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宜庆，男，汉族，1969年11月20日出生，住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双水镇冲式第四村**号，身份证号码4407211969********。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鉴铭，广东金泽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庆，广东金泽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麦社理、林宜庆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4）江新法民三初字第1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2日，林宜庆驾驶粤JM32**号轿车沿S271线由双水圩往会城方向行驶，于0时51分许行至江门市新会区双水镇岭头榕树头路口路段时与行人何老彩发生碰撞，造成行人何老彩死亡及粤JM32**号轿车损坏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林宜庆驾驶粤JM32**号轿车逃逸。
2013年10月8日，江门市公安局新会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2013A0011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林宜庆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逃逸，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一款�定，是导致此事故的主要过错；何老彩在没有人行道的道路上不按规定靠路边行走，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一条规定，是导致此事故发生的另一方面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规定，林宜庆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何老彩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
林宜庆驾驶的粤JM32**号轿车登记车主是麦社理，该车辆已向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第三者强制责任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其中强制责任保险单号：805072013440187002459，保险期限于2013年4月14日至2014年4月13日止。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下列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一）死�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四）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100元；商业保险的保单号：805012013440187002030，保险期限于2013年4月14日至2014年4月13日止。投保险别包括了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以及不计免赔率，其中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限额为500000元。
2013年11月20日，林宜庆家属与承何老彩家属在江门市公安局新会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主持下双方达成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协议，协议如下：一、事故损失：何老彩的丧葬费28200.50元、何老彩死亡补偿费210856.80元（10542.84元／年×20年）、何老彩儿子杨秀爽的被抚养人生活费59668.48元，合计298725.78元；二、经双方自愿协商，同意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后，余款188725.78元�林宜庆承担此事故的70%赔偿责任，即132108.05元，林宜庆合计赔偿何老彩家属242108.05元；三、赔偿方式和期限：以上费用于2013年11月20日前自行现金支付。该交通警察大队就此制作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林宜庆家属与承何老彩家属和该交通警察大队三方在该赔偿调解书上签订，该交通警察大队并此盖章确认。签订该赔偿调解书当日即2013年11月20日，林宜庆妻子李美花赔偿242108.05元给何老彩家属，三方并在该交通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凭证上签名。当日何老彩家属也立下收款收据，确认林宜庆家属赔偿242108.05元给何老彩家属。
案经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是财产保险合同纠纷。江门市公安局新会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依照合法的程序，根据当事人的行为对发生此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严重程度，对本案事故处理作出第2013A0011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林宜庆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何老彩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对于林宜庆家属与承何老彩家属在江门市公安局新会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主持下双方达成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协议，虽然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没有参与，但庭审中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对此协议赔偿项目及数额没有异议，经原审法院审核该调解协议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属于合法有效，故原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
原告方主张其赔偿何老彩家属的赔偿款242108.05元（其中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在商业险限额内赔偿132108.05元），有上述证据作佐证，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交通肇事逃逸免责的条款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是否有效问题。投保人购买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目的，是为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将赔偿�任转移给保险公司，从而减少自己的损失又确保第三者得到切实有益赔偿。投保人以支付保费的对价换取对保险公司的请求权，保险人以承担赔偿责任的风险获得保费。这既是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也是商业三者险的价值所在。在本保险中，保险事故即交通事故，交通事故发生意味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保险人的赔偿义务便从或然转变成应然。投保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肇事后逃逸的行为，并不改变在此之前已经发生交通事故的事实。它的后果可能对已经发生的事故造成新的损失，对分清事故责任产生一些困难，同时加重肇事者本人的行政或者刑事责任，但这属另一个问题。也就是说，肇事逃逸行为的影响仅及于逃逸之后，不溯及以前。如果以肇事逃逸为由免除保险人的全部责任，对投保人而言，则意味着他不仅需对逃逸的后果负责，还需对之前已�发生的事故负责。因此，他购买商业三者险的目的就完全落空，已经支付的保费便打水漂了。这明显违反过错责任原则。无过错无责任。肇事逃逸免责条款让投保人负无过错责任，显然有失公平。保险公司开设商业三者险业务，即意味保险人承诺在收取保费后愿为投保车辆可能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如果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利用其优势地位，以格式条款的方式免除自己的责任，加重投保人的负担，完全是一种违背诚实信用的行为。合同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第六条规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无效。”因此，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中关于交通肇事逃逸免责的条款无效。
对于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辩称林宜庆在此事故中存在肇事逃逸行为，因此，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不承担赔偿责任。这是对两种法律关系的混淆。首先，国家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实施条例属于行政法规，它调整的对象是国家与公民、法人（含其他组织）以及公民、法人之间在维护道路交通秩序，保证交通安全方面的权利义务关系。如《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条规定：“为了维护道路交通秩序，预防和减少交通事故，保护人身安全，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安全及其他合法权益，提高通行效率，制定本法。”而商业保险属于经济活动，其合同调整对象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能以国家确定的交通事故归责方法作为确定保险人和投保人权利义务的根据。换言之，交通法规涉及的是�故当事人的责任，并不涉及保险当事人的责任。它关于肇事逃逸的归责方法，本身还带有一定的惩罚性质，这种惩罚不适用于平等主体的保险合同。司法实践中，驾驶人发生交通肇事后逃逸的原因很复杂，有的是为了逃避经济责任，有的是为了逃避法律制裁，有的是为了免受人身伤害。所有这些原因，都不能成为惩罚投保人而免除保险人责任的理由。其次，商业三者险保证的就是一种责任风险，保险人的义务就是为投保人可能对第三者造成的损害责任买单。若投保人没有责任，如：属于事故相对方的责任，则保险公司可以拒绝理赔。《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即是说，投保人负有事故发生后的通知义务，如果疏于通知，应当对由此造成的损失部分担责。肇事逃逸行为不仅可能扩大事故的损失，还可能由于交警部门的惩罚性归责，造成对事故真正原因、责任、损失等难以分清的困难。但是，保险人并非没有救济手段，完全可以通过事后协商，协商不成的还可以通过法律诉讼的方法加以解决。《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对方当事人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责任。”第七十四条规定：“对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的争议，当事人可以请求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调解，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因此，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不能成为保险人免责的理由。
综上所述，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中，交通事故的发生意味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保险人即应履行赔偿义务。肇事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不溯及以前，投保人只应对逃逸行为扩大损害的部分担责。保险人以肇事逃逸由为免除自己的全部责任，违反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本案林宜庆肇事逃逸的行为并没有给保险人造成新的损失，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不能以此为由免除赔偿责任，因此，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上述辩称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方主张其赔偿何老彩家属的赔偿款242108.05元，请求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在交强险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和在机动车保险其中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132108.05元给林宜庆，该赔偿款242108.05元并没有超过粤JM32**号轿车投保的交强险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和机动车保险其中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500000元范围，其请求理由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由于上述赔偿款是由林宜庆赔偿给何老彩家属的，因此，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将上述赔偿款直接赔偿给林宜庆。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一条、第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林宜庆242108.05元；二、驳回麦社理、林宜庆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466元，由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负担。
上诉人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经交警认定及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林宜庆在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后逃逸，其行为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七条、第一百零一条的禁止性规定，且违反了我司与被保险人�签订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免除第五条第（六）项规定，因此我司仅应在交强险内进行赔付，不应再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内进行赔付。法律依据是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保险人在保险单对于免责条款，以加粗字体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已经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2.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十条第（四）项的规定，我司无须承担诉讼费用。
综上，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赔偿数额为110000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麦社理、林宜庆答辩称：1.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中，交通事故的发生意味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保险人即应履行赔偿义务。肇事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不溯及以前，投保人只应对逃逸行为扩大损害的部分担责。保险人以肇事逃逸由为免除自己的全部责任，违反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本案林宜庆肇事逃逸的行为并没有给保险人造成新的损失，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不能以此为由免除赔偿责任。2.根据相关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上诉人无须负担诉讼费用没有依据。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另查明，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在一审庭审时提交的作为涉案商业保险合同组成部分的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五条的内容（相关文字是用加黑字体标示）包括：“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属于责任保险合同纠纷。原审法院确定案由为财产保险合同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对各方当事人没有提出上诉的部分，本院不予审查。本案中，本院仅围绕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与麦社理签定的涉案商业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关于涉案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五条（以下简称涉案免责条款）是否对林宜庆发生效力的问题。上述争议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各方当事人对于未有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一条第二款：“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的，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吊销机动车驾驶证，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的规定，本案中，涉案免责条款内容属于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的情形。涉案免责条款的内容相关文字是用加黑字体标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和第十一条第一款“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本院认为，基于上述案情，应依法认定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提供的证据已足以证明其就涉案免责条款履行了向投保人的提示义务和明确说明义务，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所提涉案免责条款产生效力的主张及据此所提不承担本案超过交强险部分损失赔偿责任的诉求，理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对于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赔付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人寿财保广东省分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理据充分，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4）江新法民三初字第131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付林宜庆110000元；
三、驳回麦社理、林宜庆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46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32元，合共7398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负担1466元，由麦社理、林宜庆负担5932元。当事人在一、二审当中交纳的诉讼费用不予清退，在执行当中抵扣。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宇俊
审判员 徐 闯
审判员 陈史豪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钟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