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46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华通机电(集团)有限公司，注册地上海市黄浦区。法定代表人黄正定，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杨华，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刘逊，上海市郑传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振林，男，汉族，1957年7月7日出生，户籍地上海市黄浦区。委托代理人杨华，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张国强。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温州金开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册地浙江省乐清市。法定代表人李振开，董事长。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上海信统电器有限公司，注册地上海市奉贤区。法定代表人陈某某，董事长。上列两名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林甘美，上海尚庭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两名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娄亦捷，浙江联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家明，男，汉族，1960年3月2日出生，户籍地上海市黄浦区。委托代理人王晓野，上海市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山西黄土坡煤业集团有限公司，注册地山西省。法定代表人王俊峰，该公司董事长。上诉人上海华通机电(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通公司”)、上诉人温州金开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开利公司”)、上诉人上海信统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统公司”)、上诉人李振林因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5)黄浦民二(商)初字第1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1月至2014年5月华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黄正定向周家明借得资金人民币5,1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案外人上海君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玺公司”)以其自有房产为其中3,100万元提供抵押担保。因华通公司、黄正定及君玺公司未履行还款及担保义务，周家明遂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以(2014)黄浦民二(商)初字第1391号判决书判决华通公司、黄正定归还周家明本金5,100万元及2014年6月1日起的利息，君玺公司以其房产对其中3,100万元承担抵押担保责任。自2014年8月起，案外人上海华东电器(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东电器公司”)曾作为保证人替华通公司向相关银行偿还欠款及利息共计54,677,476.81元，随后华东电器公司取得对华通公司相同金额的追偿权。2015年6月，华东电器公司将上述追偿权转让给周家明。因华通公司未及时还款，周家明又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审理后，以(2015)黄浦民二(商)初字第708号判决书判决华通公司归还周家明本金54,677,476.81元及2015年2月1日起的利息。2014年6月22日，华通公司与山西黄土坡煤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煤业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投资补偿协议，双方约定：华通公司向煤业公司转让所持有的山西黄土坡鑫运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运公司”)49%的股权，煤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及补偿款共计1.5亿元。嗣后，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但煤业公司未向华通公司结清全部款项，华通公司遂享有对煤业公司的债权。2014年7月13日及14日，华通公司分别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华通公司分别向上述两公司借取资金5,000万元及2,000万元。合同成立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于当月14日、15日、16日向华通公司汇入资金共计7,000万元。上述资金分笔汇入华通公司账户的当日或次日，单项资金又通过案外人陈某某(信统公司法定代表人)、耿红云、李振利等人的银行账户循环入账，最终又回转至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的账户。2014年7月29日，华通公司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李振林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当事人约定：因华通公司尚欠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借款7,000万元，华通公司将对煤业公司的部分债权56,406,054.41元转让给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用以清偿拖欠该两公司共计7,000万元的借款，清偿率为80.58%。若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不能实现该项债权，则由李振林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周家明认为，其系华通公司的债权人，债权本金金额为105,677,476.81元，华通公司至今未履行偿债义务。华通公司曾将持有的鑫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煤业公司，煤业公司受让股权后未向华通公司支付对价，故华通公司尚存有对煤业公司的债权。2014年7月29日，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李振林与华通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当事人约定，因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曾出借给华通公司资金7,000万元，故华通公司将其对煤业公司部分债权56,406,054.41元转让给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用以清偿拖欠该两公司共计7,000万元的借款。但经周家明调查，发现虽然2014年7月14日，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曾将共计7,000万元的资金分笔汇入华通公司账户，但次日，华通公司又将该资金通过李振利及多名自然人的银行账户，再次回转入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的账户。由此可见，华通公司与金开利公司及信统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从而，本案的债权转让协议其实质系华通公司无偿转让其债权。由于华通公司此举直接导致其责任财产减少，从而无力偿还周家明的债务，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撤销涉案2014年7月29日的债权转让协议。原审中，华通公司清偿周家明部分债务220万元。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系当事人因撤销权引起的纠纷。原审中，周家明主张华通公司转让其债权降低了自身的偿债能力，直接危害了周家明的债权。华通公司等对此却认为，涉案债权转让协议其实质系华通公司将所负社会债权人的债务转让给了金开利公司及信统公司，而该两公司受让华通公司的债权系应获得的对价，因此华通公司的责任财产并未减少。同时，周家明要求撤销的协议金额范围也超出了其债权金额，且涉案债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并不符合撤销权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对此认为，本案的焦点有三：其一、涉案债权转让协议其实质是否系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因承担了华通公司的债务后应得的对价；其二、涉案债权转让协议的内容是否符合我国《合同法》中关于撤销权的构成要件；其三、周家明是否因要求撤销的债权转让金额超过自身债权而导致其权利瑕疵。原审法院具体分析如下：1、依华通公司之主张，涉案债权转让协议的实质为债务的转让。然而，当事人意图产生债务转移的法律效力，完全可直接签订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受让华通公司负担的债务、华通公司以对外债权作为对价的协议，而无需通过涉案债权转让协议、资金循环走账等错综复杂、易生歧义的手续。因此，华通公司的上述主张过于牵强。另外，倘若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具有真实的7,000万元资金的出借行为，但嗣后仅相隔十几日，又愿意接受华通公司以对外56,406,054.41元债权予以清偿。即使该项债权可完全实现，其清偿率也仅为80.58%。作为商事主体，显然有违一般的商事交易规律。此外，以举证责任分配角度分析。根据华通公司及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李振林对7,000万元资金流转的解释，当事人实际上是依次主张以下几项事实：(1)华通公司曾向李振林融资；(2)李振林出借的资金系向社会债权人融资；(3)华通公司收到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7,000万元资金后先向李振林进行清偿；(4)李振林收款后又向社会债权人的代表进行清偿；(5)社会债权人委托上述代表人将受领资金再次出借给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从而双方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针对以上第(1)项华通公司与李振林存在借贷关系的主张，当事人在原审中曾提供记账凭证、结算表、收据为证。但其中部分材料为华通公司的内部记账科目，部分材料为华通公司与李振林的资金往来明细，双方是否因此而建立借贷关系并无直接的证据。而上述第(2)、(4)、(5)项事实更是涉及到社会债权人及其代表等案外自然人。对此，华通公司及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李振林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虽然按照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法院可依职权对案件事实进行证据调查，但上述自然人系华通公司及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李振林的交易合作方，华通公司等人应有能力提供相应的证据，故上述事项不属于法院依职权调查的范围。关于上述第(3)项，从资金的流向显示，华通公司获得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7,000万元资金后亦从未汇入李振林账户，故原审法院同样视为当事人对该项事实举证不能。根据以上分析，因华通公司及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李振林举证不能，原审法院对其关于涉案债权转让协议实质内容之主张不予采信。同时，根据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出借的7,000万元资金嗣后又直接回转入该两公司之表征，认定华通公司与该两公司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从而可认定华通公司系无偿向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转让了其对于煤业公司56,406,054.41元的债权。2、上述争议被解决之后，本案随之面临的焦点问题是，华通公司无偿转让债权是否符合我国《合同法》关于撤销权的构成要件。根据我国《合同法》第74条的规定，撤销权行使的前提在于，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无偿转让财产或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单纯对应法条，无偿转让债权并不在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之列。然而，撤销权作为一项债的保全制度，其立法目的系在于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降低交易安全风险、避免债务人责任财产减少而影响其偿债能力，从而赋予债权人的撤销权利，以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以此理解，考量债权人能否行使撤销权的前提，首先在于债务人的行为是否减少了其责任财产，从而导致偿债能力降低。本案中，华通公司无偿转让其对煤业公司的债权，显然是对其责任财产的减少，当然也导致偿债能力的降低。从其法律后果而言，也可理解为放弃了债权。因此，华通公司的行为符合行使撤销权的要件。3、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故周家明要求撤销华通公司转让债权的金额，显然也应以其债权为限。原审中，周家明要求撤销华通公司转让债权的金额为56,406,054.41元，而周家明主张其对华通公司的债权本金金额为105,677,476.81元。根据所查明的事实，上述本金中54,677,476.81元的债权形成于涉案债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后，故华通公司无偿转让债权对周家明该项债权不可能造成损害，也与该项债权不存在关联性，因此，扣除华通公司已清偿的220万元，周家明撤销华通公司转让债权的金额应以其债权本金4,880万元及2014年6月1日起的利息为限。由于上述本金及利息已远超过华通公司转让债权的金额，故周家明有权撤销华通公司转让的全部债权。从另一法律层面而言，即使周家明的债权低于华通公司转让的债权金额，但考虑到华通公司系转让债权，并非现实的财产，而债权的全部实现尚受制于债务人偿债能力等因素，故本案不应苛求周家明的债权需与华通公司转让债权的金额完全一致。此外，原审中，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一致认为，周家明的债权中3,100万元已设定了房产抵押，该部分债权应在撤销的金额中剔除。原审法院认为，该部分债权虽设定了抵押权，但周家明的该项抵押权至今未能实现，对应的债权仍处于不能清偿的状态中，因此，该项债权当然应计入可撤销的债权转让金额中。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判决：撤销华通公司、李振林、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于2014年7月29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华通公司负担。原审判决后，上诉人华通公司、上诉人李振林、上诉人金开利公司、上诉人信统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华通公司上诉称：1、华通公司仅是煤业公司名义上的债权人，实际债权人为李振林以及其他合伙人。李振林等人背负了大量的社会债务，为了解决该债务，只得通过向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借款的方式还债。由于金开利公司及信统公司为李振林等人承继了社会债务，故作为对价，华通公司将其名义上享有的对煤业公司的债权转让给了金开利公司及信统公司，故前述两家公司为等价有偿的受让债权，华通公司亦不存在放弃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基于此，认为原审认定华通公司系无偿向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转让债权有误，判决不当。2、华通公司转让债权的行为并不符合我国《合同法》第74条规定的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亦未降低自身的偿债能力。且即便法院支持周家明行使撤销权，也应当将3,100万元的抵押债权予以剔除。3、原审法院对于华通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未作出书面裁定，剥夺了华通公司的上诉权，构成程序违法。基于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周家明的原审诉请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李振林、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的上诉意见基本与华通公司一致。金开利公司及信统公司另强调，其二者与华通公司之间存在真实合法的借款协议，资金走向亦非简单循环，而是发生了多次交付，是个开放的轨迹。故共同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周家明的原审诉请或将本案发回重审。被上诉人周家明答辩称：1、华通公司对于其所称，仅为煤业公司名义上的债权人，实际系李振林等人借用华通公司名义从事业务、享有债权，以及李振林等人原本背负大量社会债务等均无直接有效的证据印证。2、华通公司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之间存在明显的循环走账，可见并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华通公司的目的即为了躲避对周家明的债务而无偿转移财产。3、周家明为相应房产的第二顺位抵押权人，第一顺位抵押权人债权数额巨大，周家明的抵押债权能否实现、实现多少均为未知数，故抵押金额3,100万元不应剔除。4、认为原审不存在程序问题。基于此，认为原审判决无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被上诉人煤业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参加诉讼，亦未作答辩。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华通公司及李振林补充提供两组证据。1、情况说明7份，旨在证明：此7个自然人的债务即华通公司或者李振林所负的大量社会债务中的一部分，他们已确认债务人由华通公司变更为金开利公司和信统公司；2、华通公司法定代表人黄正定参与签署的债权转让协议1份，旨在证明：黄正定亦是通过与本案类似的方式消除了原本由其所负的社会债务。周家明对此发表质证意见称：1、情况说明的形式不符合法律要求，证人作证应当出庭。且前述情况说明均为案外人文字表述，并无任何相关的资金凭证印证。2、此份协议首先并非原件，难以核实其真实性。其次与本案无关，无法达到华通公司及李振林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华通公司所述，其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从而系等价有偿的向对方转让其债权的事实是否成立。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资金流向情况，华通公司所称其向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借得的款项7,000万元，实际又流转回了金开利公司和信统公司。此节事实构成周家明质疑借款行为真实性的有力依据。华通公司、李振林、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对此抗辩称，因李振林借用华通公司名义开展业务且背负了大量社会债务，故通过资金流转，将华通公司背负的债务转移给了金开利公司及信统公司，作为对价，将华通公司享有的煤业公司的债权予以转让。但首先，华通公司对于李振林借用其名义开展业务一节无直接有效的证据印证；其次，关于李振林背负了大量社会债务并已转移一节，除了几名案外人的情况说明等材料之外，无任何资金流转依据佐证；再次，华通公司关于其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之间循环走账行为的解释有悖常理，难以采信。基于此，上诉人此节抗辩难以成立，原审据此认为华通公司与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从而认定华通公司系无偿向金开利公司、信统公司转让债权，并损害了周家明的合法权益，合法有据，本院予以认同。关于多名上诉人提及的应当剔除抵押担保的3,100万元债权一节，本院认为，周家明的该项抵押债权并未实际实现，现亦无证据明确指向该项债权的实际情形，故不应剔除。此外，关于多名上诉人提及的管辖权异议一节，本院认为，我国法律虽然赋予当事人提起管辖权异议的诉讼权利，但并非放任当事人以该项权利随意拖延案件的审理。当事人行使该项权利时至少应当与法律的规定相匹配且具有对应性。而本案中，华通公司等人系以其他法院曾处理过与本案有关联的另案，以及其他法院审理关联案件时，周家明曾申请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等为由，认为本案应当移送至其他法院管辖，从而提出管辖权异议。此理由显然与《民事诉讼法》中规定的当事人可以提起管辖权异议的几类情形缺乏对应性。基于此，原审法院认为华通公司等人提出的并非法律意义上的管辖权异议，充其量为一种抗辩意见，并坚持按原定日期开庭审理的做法并无明显不当。且事实上，多名上诉人亦如期参加了庭审并发表了意见，故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并不构成程序违法。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上海华通机电(集团)有限公司、上诉人李振林、上诉人温州金开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上诉人上海信统电器有限公司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炜
审判员 杨怡鸣
审判员 陶 静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