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5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云福。
委托代理人沈国强，上海市棣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会波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张斌，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臧宇华，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董希北。
原审第三人王翠兰。
两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施群海，上海市申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陶武平，上海市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云福因与被上诉人上海会波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会波公司）、原审第三人董希北、王翠兰董事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3）松民二（商）初字第2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沈国强，被上诉人诉讼代表人李成浩及委托代理人臧宇华，原审第三人董希北、王翠兰共同委托代理人陶武平、施群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会波公司成立于2000年9月18日，登记股东为张云福、董希北。会波公司董事会由张云福与董希北、王翠兰组成。会波公司2002年7月10日公司章程规定：“公司注册资本2，800万元（本文币种均为人民币），张云福以现金出资973.56万元，占注册资本34.77%；董希北以现金出资1，826.44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65.23%；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行使下列职权：（1）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方案；（3）审议批准董事会的报告；……股东会会议分为定期会议和临时会议，并应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通知全体股东。董事会行使下列职权：……（2）执行股东会决议；（3）决定公司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董事会由董事长召集并主持。召开董事会会议应于会议召开10日前通知全体董事。董事会会议对所议事项作出决议，应当由过半数以上董事表决通过，方为有效，并应作成会议记录，出席会议的董事应当在会议记录上签名。”
2002年7月10日，会波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载明：“为加快泗泾镇、仓桥镇两地块及《云顶别墅》三期工程的开发，并明确开发的权利、义务和责任，……股东会议经认真而充分的审议后，作出决议如下：……四、同意本公司投资开发的松江区泗泾镇地块由股东董希北全权负责承办经营管理，该承包经营管理范围亦与本决议第一条确认的范围相同（包括但不限于该地块的投资融资、建设施工、市政配套、策划营销、竣工验收、办理权证和物业管理等）……”。
2004年3月18日，会波公司与上海市松江区房屋土地管理局签订《上海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会波公司受让松江区泗泾镇-56号地块；2004年7月2日，双方再签订《补充合同》约定，因受让方（即会波公司）在松江泗泾镇-56号地块已按《出让合同》第十一条规定经有关部门批准成立项目公司，故将出让合同受让方调整为上海米兰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米兰公司），出让合同其他条款不变。上述泗泾镇-56号地块与2002年7月10日会波公司股东会决议所提及的泗泾镇地块一致。
2004年6月16日，会波公司作出董事会决议，载明：“本公司就业务发展需要，于2004年6月16日召开全体董事会议，会议主要通过讨论投资米兰公司，经过董事的研究讨论，并一致表决同意，具体事项如下：一、同意本公司出资720万元投资米兰公司，占公司股份90%；二、同意由董希北担任米兰公司执行董事，并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希北、王翠兰分别在决议上签字，会波公司加盖公章。张云福未在该决议上签字，也没有证据表明，该次董事会召开有按会波公司章程的规定，提前10日通知张云福。
会波公司因经营期限届满，未召集股东会协议延长公司经营期限，张云福于2012年9月28日向原审法院申请指定清算组对会波公司进行清算，原审法院于2012年12月12日裁定受理张云福的清算申请，并于2013年2月5日决定指定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李成浩、肖倩雯、林凡凡组成清算组，由李成浩担任组长。据会波公司（由清算组代表参与诉讼）陈述，系争董事会决议关于对米兰公司的投资，后米兰公司经几次增资，投资的股权亦经对外转让，至涉诉时，已全部转让给案外人。
张云福原审中请求判令确认会波公司2004年6月16日作出的董事会决议无效。
原审法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系争的董事会决议内容是否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二是系争的董事会是否按法律规定及章程规定的程序召开，如没有按规定程序召集，所形成的决议的效力是属于无效还是可撤销。各方当事人对法院的归纳均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系争董事会决议形成于2004年6月16日，关于其效力，应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主要为1993年公司法，1999年经全国人大常委会修改，以下简称1999年公司法），当时法律没有规定的参照适用现行法律规定（2005年经全国人大常委会修改的公司法，以下简称2005年公司法）。
针对本案第一个争议焦点，系争董事会决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系争董事会决议内容包括两项，即同意会波公司出资720万元向米兰公司投资，并同意由董希北担任米兰公司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首先，根据会波公司章程关于董事会职权的规定，上述决议内容在董事会职权范围内；其次，按当时法律规定，公司对其他公司投资的，所累计投资额不得超过本公司净资产的百分之五十。会波公司在2002年注册资本已达2，800万元，决议所涉投资额为720万元，在没有证据表明还存在其他对外投资情况下，该投资不违反当时法律规定；关于董希北在米兰公司的任职，也未侵犯米兰公司及其股东的利益，因米兰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享有经营自主权，米兰公司可依法定程序决定公司执行董事和法定代表人的，系争董事会决议并未限制米兰公司经营自主权；关于系争董事会的召集未通知张云福，侵犯张云福作为董事的权利，但是否对系争董事会决议效力产生影响，当时的法律并无明确规定，而根据2005年公司法的规定，董事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司章程的，属于召集程序问题，在下文分析中回应。
针对本案第二个争议焦点，通过现有证据可以认定系争董事会会议的召集违反会波公司章程的规定。但这是否导致必须对系争董事会决议作出否定性评价？原审法院认为，就本案情形而言，并无该必要。理由如下：一、根据现行法律规定，董事会违法召集程序所作的决议，规定可自决议作出之日起60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60日为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根据法理分析，当事人主张权利的起算时间应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日起算。虽没有证据表明张云福对系争董事会决议知道，但张云福不仅是公司董事还是公司股东，故有理由推定其早就应知道系争董事会决议存在：首先，会波公司2002年7月10日股东会决议提及的泗泾地块与系争董事会决议存在关联。根据泗泾地块的出让合同及补充合同，泗泾地块的受让方于2004年调整为米兰公司，张云福对此应当知情；其次，张云福作为公司股东，按公司章程，会波公司每年至少召开两次股东会，股东会中，张云福可以行使公司经营、投资决定权，并审议公司董事会报告。因此，张云福至迟至2005年的股东会中就应知道公司存在对米兰公司投资的情形，进而可得知系争董事会决议的相关情况；再次，会波公司基于张云福的申请于2013年2月5日进入清算程序，张云福作为公司股东，应当配合清算组完成清算工作，因此，在会波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后的合理期间内，张云福也应知道系争董事会决议的存在。在上述不同的时间段中，张云福均应知道存在系争董事会决议，但张云福并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间内提起撤销之诉，直至2013年11月才起诉要求确认系争董事会决议无效，于理无据。二、从维护公司内外关系稳定角度而言，也不宜否定系争董事会决议之效力，因系争董事会决定对米兰公司投资后，所形成股权，在内容上随时间延续已发生重大变化，且在本案涉诉时，股权均已全部对外转让。为维护交易和法律关系的稳定，也不应否定该决议的效力。且即便否定该决议效力，也不当然产生公司对外投资行为无效的后果，因系争董事会决议是为形成公司意思，而对外投资行为则是基于公司行为，二者虽有联系，但非完全对应。三、从当事人权利救济角度而言，主张否定系争董事会决议效力并非张云福唯一权利救济途径。如张云福认为因该决议损害其作为股东、董事的权利，还可通过其他法律途径主张权利救济。系争董事会召集程序违反章程规定，与部分股东会召集程序违反章程规定的情形并不相同，未从根本上剥夺张云福作为董事的权利，因张云福为股东还有其他途径知道系争董事会决议相关情况，也可在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日起及时主张权利救济。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张云福的诉讼请求于理不合，于法无据，应不予支持。据此，依照199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二条和200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张云福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减半收取为40元，由张云福负担。
张云福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认为，会波公司自2002年7月10日以后从未召开过董事会，其从未收到过召开董事会议的通知。系争董事会决议上王翠兰的签字是伪造的，王翠兰未参加过该次董事会。会波公司章程规定，董事会作出有效决议的人数不得少于董事人数的五分之三，系争董事会决议不符合上述规定。系争董事会决议同意董希北担任米兰公司法定代表人，违反了1999年公司法第46条关于董事会职权的规定，超越了董事会职权范围。系争董事会决议通过该决议的后果是将会波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转到了米兰公司名下，实际是会波公司向米兰公司直接投资了720万元和一块土地，总计投资额达到2，542万元，超过了会波公司净资产的50%，违反了1999年公司法第十二条的规定。系争董事会应属无效。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会波公司不同意张云福的上诉理由和上诉请求，答辩认为，系争董事会实际召开过，三位董事中的两位董希北、王翠兰确认了会议召开的事实和签字的真实性。是否按法定程序召集现在已无从知晓，但如有异议属于应否撤销的范围。系争董事会决议的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及公司章程的规定。董事会决议第一项决议符合章程关于董事会有权决定对外投资的规定，且确定对外投资720万元，与土地无关，未超过对外投资限额。
两原审第三人董希北、王翠兰共同答辩认为，其同意会波公司的答辩意见，并述称，系争董事会决议确实召开了，系争董事会决议上签名也是本人所签。系争董事会决议事项只要多数董事同意即可通过。董希北与张云福在2002年7月10日曾对涉案地块事宜作出过股东会决议，明确该地块风险由董希北承担。董希北有权决定该地块的开发。米兰公司接手开发涉案地块已有九年多的时间，张云福不可能不知晓，其如有异议早应该提出，但其从未提出过。
张云福提出，原审判决书第五页第九行对会波公司股东会的职权“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方案”记载有误，应为“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第六页第八行认定“上述泗泾镇-56号地块与2002年7月10日会波公司股东会决议所提及的泗泾镇地块一致”错误，并非同一地块。
会波公司和董希北、王翠兰对原审已查明事实均无异议。
经审查，张云福关于会波公司股东会职权记载有误的异议成立，应予相应更正。关于张云福提出泗泾镇-56号地块与2002年7月10日会波公司股东会决议所提及的泗泾镇地块并非同一地块的辩称，将在下文中结合本案争议焦点一并进行分析认定。
张云福二审中提交了下列证据：
一、上海维罗娜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工商登记档案文件三份，主张该些文件上有王翠兰的真实签名，欲证明系争董事会决议上王翠兰签名系伪造；
二、行政管理机关批文，欲证明泗泾镇-56地块的具体位置，与股东会决议中提及的地块不一致，并非同一地块。
会波公司质证后，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系争董事会决议上是否王翠兰本人签名不影响决议的效力；会波公司在泗泾地区确实有两块地，一块是云顶别墅地块，另一块是米兰公司开发的米兰诺贵都。泗泾镇-56号地块发生过置换，与2002年7月10日股东会决议提及的泗泾镇地块一致。
董希北、王翠兰质证后认为，系争董事会决议上无论是否王翠兰本人签名，均系王翠兰本人真实意思表示。会波公司通过拍卖方式拿到过两块地，第一块地正在清算，第二块地就是泗泾镇-56号地块。2002年7月10日的股东会决议上第一条、第四条决定，会波公司的两块地均由董希北负责，因此，泗泾镇-56号地块与该次股东会决议提及的泗泾镇地块是一致的。
张云福二审中再次申请对系争董事会决议上王翠兰的签名是否本人所签进行司法鉴定。
张云福提交的上述证据应如何认定，有无必要对系争董事会决议上王翠兰的签名进行司法鉴定，本院亦在下文中结合本案争议焦点一并进行分析认定。
会波公司和董希北、王翠兰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原审法院已查明之其余事实正确，本院均予确认。
本院认为，系争会波公司2004年6月16日董事会通过的决议的内容有两项：一、同意本公司出资720万元投资米兰公司，占公司股份90%；二、同意由董希北担任米兰公司执行董事，并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该董事会决议有公司三名董事中的两名董事董希北、王翠兰签名。现会波公司股东及董事张云福主张该董事会决议无效，理由是该次董事会并未实际召开、其未收到开会通知、王翠兰签名并非本人所签以及对米兰公司投资超过限额。根据我国1999年公司法第四十六条关于董事会职权的规定，董事会有决定公司的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等权力。会波公司章程对董事会职权范围的规定与上述法律规定一致。我国1999年公司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董事会的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除该法有规定的以外，由公司章程规定；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董事会会议应由二分之一以上的董事出席方可举行。董事会作出决议，必须经全体董事的过半数通过。会波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规定，董事会会议对所议事项作出决议，应当由过半数以上董事表决通过方为有效；第二十四条规定，董事会实行一人一票的表决制。当赞成票和反对票相等时，董事长享有多投一票的权力。董事会作出有效决议的法定人数，不得少于董事人数的五分之三，否则决议无效。分析本案事实，系争董事会决议上有三名董事中的两名签名确认，其中王翠兰明确表示，系争董事会决议上的王翠兰签名是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故是否其本人亲笔所签，不影响王翠兰同意决议事项这一事实的认定，无需进行司法鉴定。系争董事会决议内容未超出上述法律和会波公司章程规定的董事会职权范围，也不存在因未达上述法律及公司章程规定表决数而致无效的情形。该次董事会是否实际召开以及张云福是否收到过开会通知，均非影响系争董事会决议效力的情形。张云福主张的会波公司名下泗泾镇地块转至米兰公司名下，导致会波公司对外投资超过法定限额，并非系争董事会决议内容，故与本案争议无关。当事人之间如对该地块转至米兰公司名下存在争议，应循相应法律关系另行解决。本案中对相关事实不应进行审查认定。基于此，涉案泗泾镇-56号地块与2002年7月10日会波公司股东会决议所提及的泗泾镇地块是否同一地块，不是本案应当查明事实，无需在本案中进行认定。张云福二审提交的证据系为证明涉案地块相关事实，故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系争董事会决议没有应归于无效之情形。上诉人张云福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张云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克强
代理审判员 孙 歆
代理审判员 王 敬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