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23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叔连。
委托代理人郭士金，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建珍，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郭士金，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洪利，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郭士金，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红吉，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郭士金，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进，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邱胜奎，重庆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晔，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廖超群，重庆瑞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詹刚荣，重庆瑞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与被上诉人王进、丁晔承揽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6日作出（2013）沙法民初字第09931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9日对本案进行了询问。上诉人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及其委托代理人郭士金、被上诉人王进及其委托代理人邱胜奎，被上诉人丁晔的委托代理人廖超群、詹刚荣到庭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在一审中诉称，王进承包丁晔经营的位于重庆市沙坪坝区都市花园中路刑警支队对面的火锅店装修工程，双方签订了《装饰工程施工合同》。2013年9月20日，王进雇佣周业军拆卸该火锅店内的门面夹层。2013年9月21日下午15时左右，周业军在切割门面夹层的废铁时，不慎头朝下跌落，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现要求王进、丁晔连带赔偿原告医疗费59509.57元、检查费3932元、死亡赔偿金459360元、丧葬费22966元、交通费5000元、食宿费5000元、误工费3000元、护理费3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0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劳务费3000元，合计672423.57元。
王进在一审中辩称，王进与丁晔签订《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属实。但该合同中不包含拆除原有装修的工程，周业军是拆除原装修的工人，并非王进的雇员，故王进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丁晔在一审中辩称，丁晔与王进签订《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属实。但周业军是在王进打电话后通知其后才进场施工，且王进在施工开始前对拆除工作做了相应的安排，故周业军应为王进的雇员，丁晔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丁晔系重庆市沙坪坝区都市花园中路原“高家庄火锅”店（黔江农夫烤全鱼左侧）现在的承租人。
2013年9月18日，拾荒人员周业军、张居武看到位于重庆市沙坪坝区都市花园中路的原“高家庄火锅”店在装修，遂上前与店内一名中年妇女经口头协商约定由周业军、张居武拆除该火锅店内的夹层，并约定拆除后的废料归周业军、张居武，拆除费用为3000元。后周业军留下联系方式。2013年9月18日19点许，丁晔使用手机短信方式将周业军的电话号码发送至王进。
2013年9月19日，丁晔（发包方）与王进（承包方）签订《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王进负责对“高家庄火锅”店进行装修，合同总价80000元。丁晔支付给王进10000元工程款。该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装修工程中包括拆除原装修。
2013年9月19日晚上，王进通知周业军进场拆除。周业军通知张居武外，还另行通知了“毛娃”、“小夏”一起拆除。周业军、张居武、“毛娃”、“小夏”自备脚手架及拆除工具。
2013年9月20日，周业军、张居武、“毛娃”、“小夏”进场施工，王进到施工现场，对应当拆除的范围进行了安排，当天拆除工作进行一天。
2013年9月21日15时许，周业军在拆除夹层废铁时不慎从脚手架上头朝下摔倒致伤。周业军经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医院、西南医院救治两天，因特重型颅脑损伤抢救无效，于2013年9月23日死亡。产生医疗费63441.57元。
一审法院认为，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周业军与张居武一起与原“高家庄火锅”店内的“中年妇女”口头约定拆除店内原装修业务及价款，虽然该“中年妇女”并非原“高家庄火锅”的业主，但周业军、张居武与该“中年妇女”在原“高家庄火锅”店内商谈拆除事宜并对价款协商一致。无论该“中年妇女”是何身份，也无论其是否具有代理权，从周业军的角度而言，有理由相信该“中年妇女”有代表该火锅店处理相关事宜的权利，故该“中年妇女”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周业军在该店实际上也实施了拆除工作，原“高家庄火锅”店现在的承租人丁晔享有了周业军的工作成果，故该代理行为有效。周业军实际上是与原“高家庄火锅”店现在的承租人丁晔建立了口头合同关系，该口头合同合法有效。
关于周业军与丁晔、王进之间系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的问题。
周业军与丁晔口头谈好的拆除原装修的业务是一次性的工作，合同标的为拆除原装修，系劳动成果的交付，而并非提供劳务。同时在施工时是由周业军提供脚手架及拆除工具并自行组织其他拆除人员，丁晔并未对周业军如何完成拆除工作进行限制，也并未提供劳动工具、安排施工人员。因此周业军的工作具有独立性、自主性，不存在与丁晔之间的严格的人身依附关系。故周业军与丁晔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
王进未与周业军建立承揽关系，也未雇佣周业军从事《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的工程，只是按照丁晔发送的周业军的电话号码通知周业军进场施工，并对应当拆除的范围作了说明。王进的通知、说明行为是为了在拆除工作完成后便于其及时按照《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的约定进场装修而做出的必要的技术交底行为，故王进并非周业军的雇主。
关于本案的责任问题。
周业军作为承揽人，应以自己的劳力、设备和技术，独立完成拆除工作，并应承担完成工作成果的风险，对工作成果的完成负全部责任。周业军在独立完成拆除工作过程中，未尽到自身安全注意义务，从自己提供的脚手架上摔下受伤最终抢救无效死亡的后果，应由承揽人周业军自行负担。但考虑周业军实际实施了拆除工作，丁晔作为受益人，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对原告给予适当补偿，一审法院酌情确定为50000元。
王进对周业军从自己提供的脚手架上摔下受伤最终抢救无效死亡的后果没有过错，也不是受益人，故王进不承担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由丁晔向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补偿50000元。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付清。二、驳回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24元，减半交纳5262元（原告已预交），由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自行负担。
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法院判决；2、依法判决丁晔、王进向上诉人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生活费等共计669423.57元；3、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劳动报酬3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丁晔、王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受害人周业军受王进之雇，其所提供的是普通、单纯的体力劳动过程，而非特别的技能劳动成果。原审判决却就该事实于不顾，作出错误判决。2、在本案中，受害人周业军的工钱由被上诉人王进支付，同时工作的时间、地点、范围、方式均受被上诉人王进的安排。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受害人周业军与王进之间系雇佣关系。根据《合同法》及其释义，承揽合同法定的种类包含加工、制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六种；同时，承揽合同必须具有特定性，即按照定作人特定要求，只能由承揽人为满足定作人特殊需求通过自己与众不同的劳动技能而完成的，工作成果要有一定的物质形态体现。在本案中，作为以拾荒为生的进城农民工周业军向王进所提供的仅仅是非常普通、非常单纯的体力劳动，并非法定的常见需要特定技能的承揽作业。同时，在本案中，工作的时间、地点、范围、方式均受王进安排。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周业军与王进之间系雇佣关系，非承揽关系。2、两被上诉人对于周业军的死亡具有严重的过错。根据《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家庭居室装饰装修管理试行办法》、《重庆市建筑管理条例》规定，从事建设工程的新建、扩建和拆除等有关活动，必须经过建筑工程施工报建及取得施工许可证。在本案中，王进明知受害人周业军不具备拆除的施工资质，却仍然雇佣受害人周业军进行拆除工作，王进存在严重的过错。同时，丁晔亦明知王进及受害人周业军均不具备相应的资质，却与王进签订《装修施工合同》，让王进进行装修施工，亦同意受害人周业军进入现场施工，丁晔亦具有严重的过错。
王进答辩称，1、死者周业军与王进未形成合同关系。王进与丁晔签订《装饰工程施工合同》，该合同约定的施工内容并不包含原装修的拆除，而死者系拆除原装修而死亡，死者所从事的工作并非王进的施工内容，与王进无关。“中年妇女”在火锅店内与死者商定了工作内容和价格，而丁晔已经承认火锅店由自己开设，根据日常经验法则可知，死者在与中年妇女洽谈时，有理由相应中年妇女代表了火锅店经营者，中年妇女与死者之间形成了表见代理关系，权利义务直接归属于火锅店的经营者丁晔。死者与中年妇女洽谈的时间是2103年9月18日，而王进与丁晔签订装修合同的时间是2013年9月19日，从时间上可以判断：死者与中年妇女洽谈时，王进与丁晔及该工程没有任何法律关系。2、拆除方（死者）与丁晔之间形成地是承揽合同关系。综上，本案中王进并未与死者形成任何合同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对王进的诉讼请求。
丁晔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是承揽关系没有异议，但丁晔与死者之间不是承揽合同关系。一审根据中年妇女的言谈，认为中年妇女有代表火锅店处理事宜的权利，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推定丁晔与死者建立了口头合同关系是错误的；2、丁晔与死者非承揽关系，也不是雇佣关系，丁晔与死者互不认识，丁晔也没有雇请死者做事，一审查明2013年9月19日晚上，王进通知死者进场拆除，死者自备工具，9月20日死者等进场施工的时候，王进到施工现场对应当拆除的范围给予安排，张居武证实王进雇请他与死者做事，安排具体的工作是王进，雇佣的工资费用是王进给付；3、装修拆除中，除渣是王进与丁晔承揽的合同应当履行的内容；4、针对上诉人提出丁晔明知王进与死者不具备相应资质的问题，本案的装修是一般的装修行为，不需要资质行为的业企承建。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一是周业军与丁晔、王进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二是丁晔、王进在本案是否有过错，是否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
（一）关于周业军与丁晔、王进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的问题。经查，周业军、张居武与丁晔承包的“高家庄火锅”店内一名中年妇女口头协商，约定由周业军、张居武拆除该火锅店内的夹层，拆除后的废料归周业军、张居武，拆除费用为3000元。故该“中年妇女”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周业军、张居武与丁晔就拆除该火锅店内的夹层建立了合同关系。从双方达成的合同内容来看，周业军、张居武负责该火锅店内的夹层的拆除，并自行组织拆除人员和拆除工具，丁晔对周业军、张居武并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指挥与被指挥的关系，周业军、张居武可以自行决定拆除的时间，是独立性较强的工作；在工资支付形式上，丁晔以周业军、张居武完成该项工作后一次性支付报酬3000元；丁晔享有了周业军、张居武的工作成果，并不注重工作过程。故周业军、张居武与丁晔之间所形成的法律关系应为承揽关系。
本案王进与周业军、张居武有无法律关系的问题。2013年9月19日，丁晔（发包方）与王进（承包方）签订《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在该合同签订之前即2013年9月18日，周业军、张居武与丁晔就拆除“高家庄火锅”店内的夹层达成口头协议，同日19点许，丁晔根据周业军留下联系方式，使用手机短信方式将周业军的电话号码发送至王进。王进又根据丁晔提供周业军的电话号码，通知周业军、张居武进场施工。故王进与周业军、张居武未建立承揽关系，亦未建立雇佣关系。
（二）关于丁晔、王进在本案是否有过错，是否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的问题。周业军、张居武与丁晔约定由周业军、张居武拆除该火锅店内的夹层工作，该工作非技术性、专业性较强工作，法律并未明确规定该项工作需要相应资质，故丁晔并无存在有选人过错责任。王进根据丁晔提供周业军的电话号码，通知周业军、张居武进场施工，王进亦无严重过错。因周业军、张居武与丁晔之间形成的承揽关系，周业军在独立完成拆除工作过程中，未尽到自身安全注意义务，从自己提供的脚手架上摔下受伤最终抢救无效死亡的后果，应由承揽人周业军自行负担。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丁晔作为受益人，对上诉人给予补偿5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上诉人王叔连、蒋建珍、周洪利、周红吉负担，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孔繁树
审判员 晏 芳
审判员 申和平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白耀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