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116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朱某，男，1953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望京园401号楼25层2905。
法定代表人：和亚丽，顾问。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阁，女，1986年10月17日生，汉族，该公司员工,住河北省三河市燕郊开发区。
上诉人朱某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简称古城堡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53791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朱某、被上诉人古城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阁到庭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古城堡公司：1、赔偿侵权损失33万元；2、承担诉讼期间交通费及其他费用2万元；3、赔偿精神损失费5万元，并在省级媒体公开道歉；4、召回全部盗版书籍；5、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合议庭成员除审判员外，另外两名陪审员不具备一般法律知识，本案实际上由审判员崔树磊一人审理，失去了合议庭的法律功能，程序存在潜在错误。2、涉案图书的购买人系普通读者王艳玲，非上诉人朱某，王艳玲系朱某学生。朱某与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约定出版发行的一套丛书只出版了两册，并非一审判决所述“出版四册”。3、古城堡公司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公开展示“交易费4%”,是一般图书销售过程中的基本利润，说明其为完全的经营者。涉案三家书店店主的实名注册，应当根据治安条款当面验明正身，否则无法确认所谓店主是否真实存在或�冒名顶替。因此，古城堡公司并未尽到注意义务，应承担销售盗版图书的主要责任。4、古城堡公司收取了涉案三家书店向其提供的保证金，应根据担保法的规定，承担担保责任。5、《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解读应以“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承当侵权责任”为前提，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免责”部分，仅指损害的扩大部分。且无论侵权规模大小，均应承担赔偿责任。6、古城堡公司将盗版图书流入市场后，多家网络平台将该盗版图书改为电子版，在网络平台上销售，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古城堡公司辩称：古城堡公司是网络交易平台，主要提供技术服务，采取会员模式进行经营，并非涉案图书的实际销售者。涉案三家书店店主，古城堡公司已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其身份信息进行审查。朱某提起本案诉讼前，并未向古城堡公司主张任�权利，提起任何投诉，且古城堡公司已在收到法院通知后立即删除了涉案图书信息。综上，古城堡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并已及时采取补救措施，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朱某的上诉请求。
朱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古城堡公司赔偿侵权损失99万元；2、判令古城堡公司承担交通费等费用2万元；3、判令古城堡公司召回全部盗版书；4、判令古城堡公司赔偿精神损失费5万元并在省级媒体公开道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04年5月1日，朱某与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签订《图书出版协议》，授权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发行《小律师阿铁说法》（丛书）。2004年6月，该套丛书四册出版发行，署名朱某编著。其中丛书第一册为《法律就在我们身边》，第二册为《未成年人法律问答100题》。
孔夫子旧书网（域名kongfz.com）是古城堡公司开办经营的一家旧书销售平台，根据其网站宣传介绍，该网站已经汇集了全国各地上万家网上书店，展示多达千万种古旧书。在该网站注册书店需要实名认证、支付100-200元/年的技术服务费、支付4%的交易费，同时古城堡公司为二手书交易提供中介保护的服务保障。
晶晶书屋、深州特价书店、心乐旧书店系孔夫子旧书网上的三家书店，根据网上店铺信息，晶晶书屋店主昵称为尹鹏鹏，地址为河北省衡水市深州市；深州特价书店的地址为河北省衡水市深州市。三家书店的开办者分别为尹大朋（身份证地址为河北省深州市）、孟学艳（身份证地址为河北省深州市）、强元章（身份证地址为河北省新乐市），对三家书店，古城堡公司审查了开办者的身份信息并当庭提交上述三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地址及联系方式。
2015年11月23日，�某在晶晶书屋购买了《未成年人法律问答100题（上）》一书。2015年10月9日，朱某在深州特价书店购买了《未成年人法律问答100题（下）》一书。2015年11月24日，朱某在心乐旧书店购买了《法律就在我们身边（上）》一书。上述四册图书，显示的出版日期均为2007年8月，标注的作者与出版社的信息与朱某的同名图书相同。朱某称其同名图书并未以上、下册分册的形式出版，上述图书均为盗版图书。根据朱某接收图书的快递单显示，涉案图书的发货地分别为石家庄市、深州市。
朱某为本案维权，支出机票款755元，并提交票面金额为1680元的住宿费发票一张。
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朱某并未联系古城堡公司，要求其采取必要措施。截至本案诉讼过程中，古城堡公司经营的孔夫子旧书网上已经没有《法律就在我们身边》、《未成年人法律问答100题》在售图�的信息。
以上事实，有图书、图书出版合同、快递单、网页打印件、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古城堡公司系孔夫子旧书网的主办单位，朱某通过该网站购得涉案图书，但上述图书中标注了出版社及出版时间信息，并无证据证明系古城堡公司出版了上述图书，故朱某主张的古城堡公司私自将其享有著作权的图书改变为上下册并无事实依据。
根据网站的宣传介绍，古城堡公司所经营的孔夫子旧书网系旧书交易平台，古城堡公司并不直接销售二手书。同时，古城堡公司就涉案图书的实际销售者，提供了身份信息、联系方式等信息，上述信息，可与网上书店所预留的信息及朱某收货快递单上显示书店的发货地址信息相互印证。因此，朱某起诉古城堡公司直接实施了涉案图书的销售行为，并无事实依据。
对于涉案�书的销售，古城堡公司仅提供了网络服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对孔夫子旧书网上部分书店销售涉案图书的行为，朱某并未通知古城堡公司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措施。在接到本案起诉后,本案诉讼过程中古城堡公司采取了必要措施，孔夫子旧书网上已经没有涉案图书在售的信息。古城堡公司网络平台上的书店所销售的主要为二手旧书，本案朱某所购的四册图书系分三个书店购得，本案中并不存在明显的大规模的侵权行为，并无证据证明对涉案书店销售的行为，古城堡公司存有主观过错或未尽到相应的监管职责。因此朱某要求古城堡公司就涉案图书的销售行为承担侵权责任，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朱某主张古城堡公司直接实施了销售侵权图书的行为并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朱某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朱某在一审起诉状中称其于2004年编著出版《小律师阿铁说法》丛书，全套四册，每册15元，共计60元；其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正版图书封底内页载有“《小律师阿铁说法》丛书小律师阿铁说法之一法律就在我们身边小律师阿铁说法之二未成年人法律问题100题�律师阿铁说法之三未成年人民事案例解读小律师阿铁说法之四未成年人刑事案例解读”，封底载有“定价：60.00元（共四册）”。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并未对该套丛书出版发行情况产生争议，朱某亦未提出该套丛书实际只出版发行两册，故一审法院结合朱某自述内容及其提交的图书所载信息，认定该套丛书四册出版发行并无不当。二审中，朱某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该套丛书实际发行册数，故对其所持一审判决有关此事实认定错误的上述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且该套丛书其他两册是否出版发行与本案争议事实并无关联，本院对该项上述理由不予支持不会影响其实体权利。
结合朱某一审提交的证据，购书订单、付款回单以及快递单之间相互印证，能够证明涉案图书的实际购买者系王艳玲而非朱某，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一审开庭笔录、当事人一审阶段提交的证据以及本院谈话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二审诉辩主张，本案涉及如下焦点问题：
一、一审法院的审理是否存在程序错误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第一审民事案件，由审判员、陪审员共同组成合议庭或者由审判员组成合议庭。合议庭的成员人数，必须是单数。
本案一审合议庭无论是组成人员还是人数均符合前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已明确告知朱某合议庭组成人员，朱某亦表示对合议庭组成人员无异议，不申请回避，且朱某对其所持两名陪审员不具备一般法律知识，本案实际由崔树磊一人审理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所持一审潜在程序错误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二、古城堡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著作权包括发行权，即以出售或者赠与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复制件的权利。第四十八条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发行其作品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本案中，王艳玲在孔夫子旧书网上的三家书店晶晶书屋、深州特价书店、心乐旧书店所购买的涉案图书，其书名和内容与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发行的正版图书相同，但分册方式、印刷质量等方面均存在差别，亦无相关证据证明涉案图书的销售拥有合法来源，故可以推定该涉案图书的销售行为侵犯了朱某的发行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涉案网站孔夫子旧书网由古城堡公司开办经营，故在判定古城堡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时，应当根据其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存在过错来进行认定。
其一，对于朱某认为古城堡公司在其平台上公开展示“交易费4%”，证明其为完全的经营者，并且在收取卖家一定数量保证金后应当承担担保责任的主张，本院认为，在孔夫子旧书网中进行的交易信息是由买方或卖方来发布，�易成功与否取决于买卖双方的意思，古城堡公司作为网络交易平台仅是提供接入、搜索、链接等技术服务，是独立提供网络服务的第三方，并不介入实际经营过程，其收取“交易费4%”和收取一定数量的保证金，主要是为了调解缓和交易本身如发货、售后等过程中买卖双方的纠纷矛盾，不应扩大解释为保证涉案图书的著作权来源绝对合法，否则将远远超出其能力范围和经营界限，亦不符合网络平台交易市场的一般惯例和规律。故朱某该二项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二,对于朱某认为古城堡公司未对涉案三家书店店主进行当面验明正身的审查义务的主张，本院认为，由于网络交易的媒介复杂多样且信息流动庞杂，为降低交易风险，古城堡公司确有对注册的卖家真实身份信息进行基本审查的义务。但是，一方面孔夫子旧书网是传�旧书行业结合互联网而搭建的C2C平台，即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电子商务平台，其注册的个人卖家数量巨大、情况复杂，涉及交易的商品亦是繁杂多样，除法律、行政法规明确禁止流通和限制流通的商品外，其他商品均可以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进行流通，这与将经营场所里有限的柜台、摊位出租给有限的卖家并可以对其实体店铺进行统一核查管理的一般市场经营单位有较大的区别，故古城堡公司经营的孔夫子旧书网仅审查个人卖家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并在一审过程中能够提供涉案店主身份证复印件、地址、联系方式等信息合乎法律规定；另一方面，在目前法律、行政法规中并无具体明确的规定要求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负有进一步审核个人卖家身份信息和经营资质的情况下，对古城堡公司根据所谓的治安条款履行现场查验身份的要求既过于严苛，亦失之可行性。故古�堡公司已尽到基本的审查义务，对朱某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其三、本案中，侵权行为存在后，朱某明确表示未曾通知古城堡公司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古城堡公司也已证明其已在接到本案起诉通知后在涉案网站中删除了涉案图书信息，因此，古城堡公司已经及时采取必要措施，即使存在侵权损害的扩大部分，亦没有证据证明古城堡公司存在主观过错，需对此承担连带责任。朱某所持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解读应以“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为前提，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免责”部分，仅指损害的扩大部分，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朱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虽然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有误，但对本案审理结果并无影响，故本院在纠正上述错误的基础上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朱某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 瑾
审 判 员 冯 刚
审 判 员 宋 鹏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宋雅颖
书 记 员 何 洋
书 记 员 周 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