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二终字第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肥乡县万逾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志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韩杰、杜晓红，河北万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邯郸市绿业物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建民，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宋梅红，河北中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志彬，男，汉族，1972年2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韩杰，河北万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河北峰煤焦化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高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剑利，该公司经营部部长。
委托代理人：霍平奇，河北正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肥乡县万逾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肥乡万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邯郸市绿业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邯郸绿业公司）、原审被告李志彬、河北峰煤焦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北峰煤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邯市民三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苑秀霞任审判长、审判员赵国栋、李欣参加合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1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肥乡万逾公司和原审被告李志彬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韩杰，被上诉人邯郸绿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梅红，另一原审被告河北峰煤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剑利、霍平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2年6月24日，青岛聚鑫锻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聚鑫公司）开具了一份银行承兑汇票，汇票显示出票人青岛聚鑫公司，收款人诸城龙祥钢业有限公司，票号31300052／22228576，票面金额500万元，付款行潍坊银行青岛分行。该承兑汇票第四次被背书人为河北峰煤公司。河北峰煤公司取得该汇票后因业务往来转让给肥乡万逾公司。肥乡万逾公司于2012年7月5日以48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邯郸绿业公司。邯郸绿业公司背书后流转，后手为：沧州信有棉花贸易有限公司、沧州为民棉业有限公司、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银河支行、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业务部、莱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2012年11月29日，该承兑汇票经出票人青岛聚鑫公司申请公示催告，由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青岛市南区法院）作出（2012）南民催字第396号民事判决，判决潍坊银行青岛分行31300052／22228576号承兑汇票无效，青岛聚鑫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后该票经后手层层追索退票至邯郸绿业公司手中。邯郸绿业公司要求肥乡万逾公司退还承兑汇票款485万元并赔偿损失。双方因此发生纠纷诉至法院。
原审另查明，李志彬系肥乡万逾公司员工。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票据自除权判决公告之日起即丧失效力。持票人丧失票据权利，但并不意味着其基础民事关系的权利丧失，其仍有权依据基础民事关系主张民事权利。邯郸绿业公司原作为持票人，在该票据被青岛市南区法院作出的（2012）南民催字第39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丧失票据权利后，邯郸绿业公司可以依据与肥乡万逾公司之间票据买卖的基础民事关系主张权利。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因邯郸绿业公司与肥乡万逾公司以现金换取汇票的行为，违反了国家金融法规，应当确认为无效民事行为。对此双方均有过错，双方因此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并各自承担相应损失；因邯郸绿业公司与河北峰煤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故邯郸绿业公司请求河北峰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不予支持；李志彬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其行为后果应当由肥乡万逾公司承担，个人不应承担责任；邯郸绿业公司主张的从2012年7月6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四倍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损失应为同期银行贷款利息，因该行为无效，双方均有过错，为此双方对该损失应各自承担一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以下简称票据法）第三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为：一、肥乡万逾公司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485万元返还给邯郸绿业公司，并赔偿邯郸绿业公司损失（自2012年7月6日至该判决生效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的一半）。邯郸绿业公司将潍坊银行青岛分行31300052／22228576号承兑汇票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肥乡万逾公司；二、驳回邯郸绿业公司对李志彬、河北峰煤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7450元，由肥乡万逾公司负担。
肥乡万逾公司上诉主要称：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原判认定该案案由为票据纠纷，审理该案时应当优先适用《票据法》的有关规定，但原判却适用了《民法通则》的规定。其次，法院在认定邯郸绿业公司与肥乡万逾公司以现金换取汇票的行为为无效民事行为时应以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依据。原判依据的《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只是原则性规定，并非强制性规定，且本案双方属于普通民事关系，不适用上述法律规定。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以下简称取缔办法）第二条、第四条的规定，也仅仅是指导性意见，并没有强制规定无效。本案买卖合同有效。即使违反上述办法构成犯罪，应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没收非法所得并处罚款。如认定本案485万元属于非法所得，也不能将485万元返还给邯郸绿业公司。再次，即使邯郸绿业公司与肥乡万逾公司的行为无效，原判认定双方均有过错，双方对该损失各自承担一半，结果也应是肥乡万逾公司返还邯郸绿业公司价款，邯郸绿业公司使肥乡万逾公司取得涉案票据上的权利，然后再按照一审法院认定的所谓双方按“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损失。但原判仅判决肥乡万逾公司支付邯郸绿业公司485万元，让邯郸绿业公司返还肥乡万逾公司一张没有任何权利的票据，明显判决显失公平。一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本案中肥乡万逾公司既非涉案票据的持票人、主债务人、或者其他付款义务人，也未参与本案票据法律关系，所以判决肥乡万逾公司承担责任缺乏依据。本案中，邯郸绿业公司所持有的票据经公示催告被法院宣告无效，持票人就丧失了票据权利，邯郸绿业公司无权再依据票据要求付款人或承兑人支付票款，也不能依据票据向背书人、出票人以及票据的其他债务人行使追索权。本案应属于侵权责任纠纷。邯郸绿业公司作为票据持有人，依法享有票据权利，其法律权利应受到法律保护。青岛聚鑫公司不享有票据权利却恶意向青岛市南区法院申请除权判决侵害了邯郸绿业公司的权利，应由青岛聚鑫公司对侵害邯郸绿业公司依法享有的票据权利承担损失。原审判决确定的案由错误，二审法院应予纠正。故肥乡万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审庭审中，肥乡万逾公司要求追加青岛聚鑫公司为被告。
邯郸绿业公司主要辩称：邯郸绿业公司与肥乡万逾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双方以现金换取汇票的行为，实质上为民间票据贴现行为，违反了《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和国务院《取缔办法》第一条、第四条的规定。所以，双方的交易行为应为无效民事行为。根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的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肥乡万逾公司应当返还邯郸绿业公司支付的485万元。由于对票据买卖双方均有过错，双方应当对邯郸绿业公司的损失共同承担。另外，肥乡万逾公司承诺因本案争议汇票出现被挂失止付等情形，给邯郸绿业公司造成损失由其承担。所以，一审法院判令肥乡万逾公司返还邯郸绿业公司485万元并承担利息损失并无不当。本案票据记载虽不显示肥乡万逾公司，但是邯郸绿业公司从肥乡万逾公司取得争议票据，肥乡万逾公司从河北峰煤公司取得该汇票的事实是无争议的。邯郸绿业公司要求肥乡万逾公司承担责任理所应当。本案争议票据被宣告无效后，并不意味着持票人就丧失了基础民事权利，持票人仍有权主张基础民事权利。邯郸绿业公司作为持票人，有权向肥乡万逾公司主张损失赔偿。邯郸绿业公司向肥乡万逾公司退票后，肥乡万逾公司可依据基础交易关系向其前手进行追偿。因此肥乡万逾公司认为票据被宣告无效后，邯郸绿业公司无权再向前手追偿的理由不能成立。青岛聚鑫公司无论是否为恶意申请除权判决，邯郸绿业公司向与自己有直接交易关系的肥乡万逾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当。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肥乡万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在本案票据转让时，肥乡万逾公司职工李志彬向邯郸绿业公司出具一份《银行承兑汇票转让证明》。该转让证明主要表明：1、本人的承兑汇票共计一张，总金额500万元。2、本人同意将承兑后的金额485万元款项汇入农行，户名吕卓。3、从转让之日起，如发现该银行承兑汇票系挂失止付票、涂改票、假票，本人应无条件并及时按当时的兑价退款或者换同行等金额的承兑。4、本人承诺：如因本人提供的承兑今后由于挂失止付给对方所造成的损失由本人承担。肥乡万逾公司认可李志彬出具证明的第1、2条，但认为第3、4条李志彬超越公司授权范围。公司的意思是本案票据给付之前如果是假票、涂改票、挂失票，由肥乡万逾公司承担责任；本案票据给付之后，因肥乡万逾公司无法掌控转让之后的情况，该承诺无效，且认为上述内容是邯郸绿业公司打印的格式条款，肥乡万逾公司不承担转让之后的责任。李志彬同意上述意见。
青岛市南区法院对青岛聚鑫公司申请公示催告发出公告的时间为2012年9月28日，对该院作出的（2012）南民催字第396号除权判决发出公告的时间为2012年12月10日。
本院认为：在票据行为中，当事人必须在票据上签章，并按票据记载的事项承担票据责任。肥乡万逾公司从河北峰煤公司取得票据后未将自己补记为被背书人或在票据上进行签章，不能认定肥乡万逾公司有票据行为，无法依据该票据认定肥乡万逾公司的票据责任。所以邯郸绿业公司与肥乡万逾公司之间不属票据关系。原审认定双方的纠纷为票据纠纷不妥，应以双方的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和认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进一步规定，在确认合同效力时，应以“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为依据。《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系管理性规范，不宜据此认定合同无效。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第九十二条的规定，票据贴现的持票人需具备一定的条件并向金融机构申请办理。所以，本案双方转让票据的行为不同于国务院《取缔办法》第四条规定的“票据贴现”行为。邯郸绿业公司取得票据支付了合理对价，双方的行为没有影响票据的流通，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原判认定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不妥。
邯郸绿业公司因所持票据被青岛市南区法院做出除权判决，不能享有票据权利，并已向后手退回了票据对价，进而要求肥乡万逾公司赔偿损失485万元。为此，应对双方合同的履行情况进行审理，查明当事人有无违约或过错，是否应当赔偿损失等问题。
票据行为具有独立性，独立的票据行为能够切断票据行为无效的后果，保障票据的流通性和安全性。所以即使票据出票人青岛聚鑫公司失票，票据已经过多次流转，也不能当然否定肥乡万逾公司持有票据时享有票据权利，况且票据被公示催告发生在本案转让之后。本案双方口头约定转让票据后，肥乡万逾公司已将该标的物交付给邯郸绿业公司，邯郸绿业公司接收后已转让了票据权利，双方合同履行完毕。邯郸绿业公司不能证明肥乡万逾公司在合同履行中有违约行为或存在过错。另外，对青岛聚鑫公司申请的公示催告和青岛市南区法院作出的除权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一条、第二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利害关系人应当在公示催告期间向人民法院申报。因正当理由不能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的，利害关系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判决公告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起诉。由此可以查明本案票据是否确为青岛聚鑫公司丢失，利害关系人是否享有票据权利。但邯郸绿业公司及其之后的利害关系人均未申报权利或进行抗辩。邯郸绿业公司不能证明肥乡万逾公司转让的票据有瑕疵，在票据被公示催告和被除权判决后，未按法律规定对自己合法权益进行救济的不良后果不应由肥乡万逾公司承担。本案中，邯郸绿业公司是否将票款退还后手以及本身有无过错均不影响肥乡万逾公司是否承担责任。故邯郸绿业公司要求肥乡万逾公司赔偿损失没有依据。原判肥乡万逾公司返还485万元证据不足，判决邯郸绿业公司返还一张没有任何权利的票据亦缺乏法律依据。
从本案的总体来看，造成本案票据被除权的关键在于青岛聚鑫公司申报票据丢失，涉及此票的多个交易均已履行完毕。此时，如果允许持票人再依据基础关系径行向其前手主张民事权利，不仅将导致众多前手面临被卷入诉讼的风险，使已经稳定的民事法律关系重新处于不确定状态，而且也使票据的流通性大为减损，背离了创设票据制度的宗旨。邯郸绿业公司因票据被除权虽然在本案中无法获得救济，但仍可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另寻救济途径。
关于李志彬出具证明的问题。李志彬证明签字真实，肥乡万逾公司认可李志彬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对原审判决李志彬的行为后果由肥乡万逾公司承担亦未提出上诉，且李志彬认可肥乡万逾公司的观点。所以，李志彬的承诺应视为肥乡万逾公司的承诺，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但邯郸绿业公司与肥乡万逾公司对该证明的含义存在争议。从证明的3、4条内容看，说明肥乡万逾公司因票据挂失止付承担责任，并未限制是转让之前的挂失止付还是转让之后的挂失止付（本案不涉及涂改票、假票）。本院认为，双方对合同条款发生争议时，应本着客观公正，诚实信用的原则，结合交易习惯和交易目的，探求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既要保护交易安全，又要维护善意当事人的利益。票据为流通证券，客观上，肥乡万逾公司只能保证转让之前票据没有问题；转让之后他人是否申请挂失止付，肥乡万逾公司不可能控制。由此要求肥乡万逾公司承担责任，不符合一般人的交易习惯，也有悖于双方的交易目的。此外，邯郸绿业公司是因票据被判决除权而非挂失止付要求赔偿损失的，与上述承诺并不完全一致。结合该证明条款由邯郸绿业公司打印的事实，应认定肥乡万逾公司的真实意思在于保证票据的真实性。肥乡万逾公司主张不能据此要求其承担责任应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应追加青岛聚鑫公司为被告问题，邯郸绿业公司起诉肥乡万逾公司并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依据的是双方的基础关系，邯郸绿业公司行使的不是票据追索权，所以本案中与邯郸绿业公司有直接基础法律关系的当事人只有肥乡万逾公司，本案与出票人青岛聚鑫公司没有直接法律关系。故肥乡万逾公司上诉要求追加青岛聚鑫公司为本案被告的理由不能成立。
原判由肥乡万逾公司承担利息损失不当，应予纠正。原判中当事人没有上诉的部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欠妥。肥乡万逾公司要求改判的上诉理由应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邯市民三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邯郸市绿业物资有限公司对李志彬、河北峰煤焦化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驳回邯郸市绿业物资有限公司对肥乡县万逾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7450元，均由邯郸市绿业物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苑秀霞
审判员 赵国栋
审判员 李 欣
二〇一四年三月七日
书记员 赵瑞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