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8民终1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文平。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徐祖荣，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常山县芳村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常山县芳村镇芳鑫路。
法定代表人：金雪白，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谢小兵，芳村镇副镇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占水福，浙江三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文平与上诉人常山县芳村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芳村镇政府”）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浙江省常山县人民法院（2015）衢常芳商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程顺增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祝伟荣、代理审判员揭其勇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芳村镇砖瓦厂系芳村镇政府下属的集体企业，创建于1981年。1996年起张文平开始承包经营芳村镇砖瓦厂。2000年4月25日，张文平（乙方）与芳村镇工业办公室（甲方）签订了《芳村镇砖瓦厂租赁合同》，该合同约定：租赁期限为10年（2001年2月1日至2011年1月31日止）；租金共51万元，平均每年51000元；固定资产为400型实心砖机生产线1条（变压器、轮窑），在合同期满一个月前，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将移交财产正常运转移交甲方。2007年，常山县政府开展了粘土砖瓦企业整治工作。芳村镇砖瓦厂缴纳40万元砖瓦窑整治资助金后被列入保留企业名单。另，张文平承包经营期间，为提升企业生产能力，投入资金重建了砖窑，更换了制砖生产线，修缮或新建了管理用房、钢棚等附属设施。
2011年张文平租赁期满后，芳村镇政府决定以公开拍卖方式确定砖瓦厂的承包经营权。2011年3月15日上午，衢州市诚信拍卖有限公司常山分公司受芳村镇政府委托举行拍卖会，公开拍卖芳村镇砖瓦厂三年的承包经营权，年承包款起拍价15万元。张文平以每年承包款43万元竞拍成功。2011年4月29日，张文平、芳村镇政府签订了《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承包期限为2011年4月1日至2014年3月31日止，每年承包款43万元；固定资产为实心砖生产线一条（砖机、变压器、轮窑），办公、食堂、制砖等房屋三幢，二层楼房一幢，合同期满确保设备正常运转的前提下移交芳村镇政府；原承包期内投入的资产（含本期承包期间的新增投入）视为承包期内的正常生产成本，在承包期内摊销，承包期满张文平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芳村镇政府补偿承包期内投入；张文平原已交纳的砖瓦整治专项资金，视作承包期内的生产成本，在承包期内摊销，承包期满张文平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芳村镇政府补偿；承包期内若遇国家政策调整，必须严格按国家政策执行，由此造成的损失，视为承包期内张文平风险投入，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芳村镇政府赔偿。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权利义务事项。
2011年4月25日，衢州市经济委员会印发衢淘汰办（2011）3号文件，包括芳村镇砖瓦厂在内的16家企业列入淘汰落后产能名单。当月29日，常山县经贸局收到该文件。2012年9月12日，常山县发展新型墙体材料办公室发出关于限期关停芳村镇砖瓦厂的通知，要求芳村镇政府接通知后督促企业及时关停生产线，于10月30日前做好关停相关工作及善后工作。同年12月31日，常山县经信局发出关停砖瓦窑告知书，要求2013年1月5日前停止生产用电、拆卸砖机、停止烧窑，2月8日前拆除烟囱及其它所有生产设备。2013年1月16日，常山县经信局和芳村镇政府签订了《关停砖瓦窑协议书》，该协议约定了关停补助标准：按窑门补助，每门补助10万元，按照约定时间关停拆除的每门再奖励2万元。芳村镇砖瓦厂共有20门，共计可获得补助240万元。2013年2月7日，常山县政府办公室以抄告单发文同意拨付关停砖瓦窑资金。该240万元的关停补助资金已经拨付给芳村镇政府。2013年3月27日，芳村镇砖瓦厂通过了常山县经信局等部门组织的拆除关闭验收。
张文平、芳村镇政府曾多次就关停补偿款的分配问题进行协商，但因双方意见分歧较大而无果。2013年2月5日，张文平从芳村镇政府处领取了18万元资金用于发放员工工资。2014年9月16日，在县新墙办参与下，张文平、芳村镇政府再次协商，但仍协商未果。
根据衢州嘉宝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2012年11月5日作出的估价报告，芳村镇砖瓦厂市场价值评估为2191696元。该报告的估价作业日期为2012年6月4日至2012年6月6日。
2015年1月张文平诉至原审法院，要求1、撤销《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2、芳村镇政府退还张文平多收承包费38万元及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6%从2011年3月23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的利息；3、芳村镇政府交付张文平关停补偿和奖励人民币240万元及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6%从2013年2月8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的利息；4、芳村镇政府偿还张文平垫付的砖瓦窑整治资助金人民币40万元及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6%从2007年8月1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的利息；5、诉讼费用由芳村镇政府承担。一审期间，芳村镇政府提起反诉，要求：1、张文平支付承包款32万元；2、张文平返还关停补助款18万元；3、由张文平承担反诉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两部分。一是芳村镇政府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根据衢淘汰办（2011）3号文件分析，该文件发文时间是2011年4月25日，常山县经贸局于同年4月29日收到，按通常的公文收发程序来分析，芳村镇政府不可能在29日即收到市淘汰办的文件；并且，早在2011年3月，张文平即在拍卖会上中拍芳村镇砖瓦厂的承包经营权，签订合同只是对拍卖结果的正式确认。因此，张文平主张芳村镇政府构成欺诈，事实依据并不充分，故其要求撤销合同，不予支持；因张文平自2011年4月签订合同后实际经营砖厂至2012年年底，故其要求退回承包款38万元，理由不足，不予支持；根据合同约定，其要求芳村镇政府归还2007年砖瓦窑整治资金40万元没有依据，不予支持。二是芳村镇砖瓦厂关停补助金应归谁所有，如何分配。从物权的角度分析，芳村镇政府系芳村镇砖瓦厂的所有权人，自然也是关停补助金享有者。但该案的特殊性在于张文平从1996年起直至2012年12月关停一直承包经营该砖厂。根据张文平、芳村镇政府双方签订的《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并结合庭审中查明的事实，张文平在承包经营期间新建钢棚、简易棚等附属建筑物，重建了砖窑，更换了制砖生产线并投入资金修缮管理用房及其他附属设施等。而从关停砖瓦窑协议书来看，关停标的物主要包括砖窑、制砖机、变压器、烟囱、管理用房、坯场及其他附属设施等。从公平的角度来讲，张文平作为承包经营者，提出补偿要求也属合理，否则，该案关停损失全部由张文平独自承担，补偿收益全由芳村镇政府享有，双方利益明显失衡。根据房地产评估公司关于芳村镇砖瓦厂征收补偿费用的估价报告，评估总价是2191696元（其中砖窑1179370元，其他管理用房、简易棚、钢棚及其他附属设施估价1012326元）；而且，2007年7月为避免芳村镇砖瓦厂被列入淘汰企业，张文平向常山县新型墙体材料改革办公室支付了40万元的整治资助金。可见，张文平作为承包经营人对该砖瓦厂的实际投入较大。因此，关停补助金由张文平、芳村镇政府双方共同享有符合公平合理原则。
综上，原审法院确定张文平享有关停补助金50%的份额即120万元，扣除张文平已经领取了18万元，芳村镇政府尚应支付张文平102万元。张文平要求芳村镇政府赔偿关停补助金的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芳村镇政府反诉张文平要求返还补助款18万元，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对芳村镇政府芳村镇政府要求张文平支付实际关停前租金32万元的反诉请求，原审法院认为，芳村镇政府对砖瓦厂将在今后不长的时间内要被关停的情况应是有预见的，这可以从芳村镇政府只拍卖三年的砖厂承包权，并且在合同中约定了“如遇国家政策调整，必须严格按政策执行，由此造成的损失视为风险投入，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赔偿”等不利张文平、只利芳村镇政府的内容分析出来。该案中，芳村镇政府也取得了一年的承包款收益43万元。按合同约定，张文平应于2012年3月31日前一次性交清第二年承包款43万元。但从审理情况看，芳村镇政府当时并未要求张文平支付第二年承包款，原因无疑是芳村镇政府已经知道砖厂已被列入关停计划，合同已不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现芳村镇政府要求张文平支付2012年3月31日就应支付的承包款（租金），已超出2年的诉讼时效，并且在砖厂确定关停之后，芳村镇政府再要向张文平收取承包费，没有法律依据，故对芳村镇政府的请求不予支持。2015年12月21日，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芳村镇政府支付张文平102万元关停补助金（含奖励）。二、驳回张文平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芳村镇政府的反诉诉讼请求。如芳村镇政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40592元，由张文平、芳村镇政府各负担20296元；反诉受理费4400元，由芳村镇政府负担。
上诉人张文平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法院判决不符合政府行政行为操作程序和常理。本案上级政府作出淘汰砖窑的决定，必来源于下级上报的数据。二、40万元砖瓦窑整治资助金缴款人应为芳村镇政府，张文平是垫缴。三、芳村镇政府投入的只是砖窑的配套房，且该房至今未拆除，张文平有大量投入，判决各自领受一半砖窑关停补助金，属自由裁量权滥用。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并驳回芳村镇政府的一审反诉诉讼请求。
芳村镇政府答辩称：一、常山县墙改办的信息采集是自行采集的，并非下级上报，故合同签订前芳村镇政府对墙改办文件不知情。二、根据合同约定，关于40万元砖瓦窑整治资助金芳村镇政府不用补偿。三、张文平投入资金重建砖瓦窑发生在本案诉争合同之前的一期承包合同，张文平已经获得了承包收益，砖窑关停补助金应全归芳村镇政府。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张文平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芳村镇政府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根据2011年4月29日双方签订的《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约定关停补助金应全部归芳村镇政府所有。合同期间砖瓦厂被关停是张文平应当能够预见到的商业风险。张文平在砖瓦厂确有投入，但是是在本案诉争的承包合同之前的一期合同中投入的，同时也在承包期内享有巨大的收益。二、一审判决主动适用诉讼时效驳回芳村镇政府要求张文平支付32万元租金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律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并驳回张文平的一审反诉诉讼请求。
张文平答辩称：一、双方各自享有一半关停补助金不是法律适用错误，是自由裁量权滥用，张文平也不认可。二、驳回32万元租金诉讼请求有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芳村镇政府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张文平提供：1、“浙江新型墙材网”（zjqg.gov.cn）网站网页打印件一份，拟证明根据网页内容中提到的《全省2010-2012年烧结砖行业整合改造控制规划》，芳村镇政府能收到该文件，理应知晓芳村镇砖瓦厂列入整治名单；2、2014年9月18日拍摄的照片打印件3张，拟证明芳村镇政府投入的不动产还在，而张文平投入的已经全部拆除的事实。芳村镇政府质证认为，对网页打印件和照片打印件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假定网页打印件真实，也因没有提及芳村镇砖瓦厂和本案无关联性，更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照片打印件也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1996年承包给张文平时就有机器，政府投入的也有被拆除。本院认为，上述两份材料与本案缺乏直接关联性，不予认定。另张文平提交调查申请一份，要求法院依职权调取“衢州市、常山县有关部门根据浙江省加快墙体材料产业转型升级的要求出台的相应淘汰或整治粘土砖瓦窑的文件”，本院认为该申请无明确指向，缺乏调查必要，本院不予准许。芳村镇政府在二审期间未提供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上诉争议的焦点有以下两个：一是双方签订承包合同时芳村镇政府是否存在欺诈。二是2012年4月至12月的承包款应否缴纳。
首先，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张文平主张芳村镇政府在与其签订《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之前明知芳村镇砖瓦厂被列入淘汰名单的事实却故意隐瞒，是以欺诈手段使张文平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的合同。本院认为，综合全案事实和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无论张文平还是芳村镇政府，对芳村镇砖瓦厂即将被淘汰均应具有一定的心理预期，但对于何时正式知晓该事实双方各执一词。张文平提出的该主张和一系列待证事实均基于推测，缺乏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本院无法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张文平作为一个多年从事该行业的经营者，在2007年已垫付砖瓦窑整治资助金40万元的情况下，又于2011年3月14日在《芳村镇砖瓦厂承包招标须知》上签字，且该须知上已经载明了中标者需负担的一系列严苛的合同义务，其后张文平报名参与竞买，并最终签订《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对履行该合同的商业风险（包括40万元砖瓦窑整治资助金）应有充分考量，对于成立并生效的承包合同应依约全面履行。
其次，关于2012年4月至12月的承包款应否缴纳。第一，根据政府一系列整治、关停文件，芳村镇砖瓦厂本应于2011年底关停，之后的承包合同履行已与相关政策抵触。第二，据张文平陈述，其是在2012年3月份接到镇政府的关停通知，之后经营一直不正常，且2012年6月已由专业评估机构对芳村镇砖瓦厂进行估值。综合考虑本案的社会效果，原审法院对芳村镇政府的该项诉讼请求驳回并无不当，但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欠妥，本院予以纠正。
虽然《芳村镇砖瓦厂承包合同》合法有效，但考虑到本案的实际情况和张文平的投入，一审判决运用公平原则对关停补助金对半分割并无不妥。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可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420元，由上诉人张文平负担22620元，上诉人常山县芳村镇人民政府负担8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顺增
审 判 员 祝伟荣
代理审判员 揭其勇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姜晓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