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3民终391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明。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沭阳县第一实验小学，住所地沭阳县沭城镇临安东路。
法定代表人：孙强，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井虎，江苏序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张明与沭阳县第一实验小学（以下简称第一实小）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沭阳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7日作出（2014）沭开民初字第01763号民事判决后，张明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7日裁定撤销（2014）沭开民初字第01763号民事判决，并将该案发回沭阳县人民法院重审。沭阳县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6年10月18日作出（2016）苏1322民初1617号民事判决。张明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明二审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第一实小支付车价款60000元。其主要上诉理由为：1.因涉案车辆的车型选定、购买均由第一实小负责，而第一实小作为专业单位，其对校车的安全要求应有所预见，也应该预见到政府可能针对校车出台相关新的政策规定。且政府对校车的文件规定行为不属于不可抗力。2.一审判决合同不履行所产生的损失全部由张明自行负担，显然违背公平原则。即使政府出台新的政策规定属于导致合同不能履行的不可抗力因素，也应该对张明进行适当的补偿。张明在本案中只是要求第一实小补偿车辆折旧后的价款，应该予以支持。
第一实小二审答辩称：1.合同虽约定车型是第一实小确定，但张明也参与车辆选择事宜，并认可第一实小的选择结果。涉案车辆无法作为校车继续使用，与车型无关。根据县政府2014年的文件规定，只有在2009年以后注册的校车才能够继续使用。因为校车是特殊车辆，为加强对校车管理，保障安全，政府做出规定，该规定也考虑了校车的使用年限。2.合同的无法继续履行是不可抗力导致的，第一实小在签订合同时是无法预测到七年多以后的事情。根据合同的约定，张明应当提供符合校车标准的车辆，提供的车辆不符合要求，应构成违约。3.第一实小在合同解除已经及时通知了张明，涉案车辆虽不能作为校车使用，但可以用做其他用途。但张明并未将车辆用作其他用途，或出让车辆以减少损失。故相应的损失不应由第一实小负担，请求驳回张明的上诉请求。
张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由第一实小购买苏Ｎ×××××号车辆，并向张明支付价款60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11月30日张明（乙方）与沭阳县实验小学（新校区）（甲方）就校车租赁事宜签订合同，约定内容如下：1.甲方指定车型，由乙方出资购买，甲方无偿为乙方提供挂户手续，乙方负责上牌的一切费用，挂户时间直至合同终止。2.甲方租用乙方车辆，车牌号为苏Ｎ×××××，租期为十年，时间从2007年1月至2017年1月，租用期内甲方具有车辆的使用权，但产权属于乙方，（日期以手写为准）。3.每年甲方向乙方支付租金90000元整，付款方式为一学年两付，第一学期开学后的第二个月付给乙方前六个月租金共计肆万伍仟整；第二个学期开学后的第二个月付给乙方后六个月租金共计肆万伍仟整，不得拖欠。4.甲方承担车辆运行的燃油费、过路费，甲方不负责车辆规费、保养费、修理费等，校车证费用由学校承担。5.甲方在租用乙方车辆的有效合同期内，不能因为接送学生数的减少而降低租金或单方提前终止合同。同样，乙方也不能以任何借口终止合同。6.甲、乙双方必须维护共同的权利，如果乙方违约，将支付两万元违约金给甲方并继续履行合同至期满；甲方如果违约，造成双方无法继续合作下去，必须根据车辆运行年限、将扣除折旧费后把乙方车辆回购，保障乙方利益。7.乙方为甲方提供的车辆必须在有效运行期间内，车况符合相关国家标准。各种证照齐全，手续齐备；驾驶员证照齐全，身体××技术娴熟（学校把关）。合同还对其他相关权利义务作了约定。苏Ｎ×××××车行车证载明，注册日期为2007年1月24日，强制报废期至2027年1月24日，检验有效期至2014年8月，使用性质为非营运。该车购买时价格为175000元。
2007年1月，在沭阳县实验小学新校区基础上成立第一实小。2008年3月15日，张明与第一实小学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原合同中甲方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全部由第一实小承担。合同履行过程中，第一实小于2014年6月份告知张明，称因县政府及教育局相关文件要求，交通部门车辆管理所通知第一实小该车辆无法办理校车标牌，不再履行双方间的合同。现涉案车辆停放在沭阳县第一实小校园内。张明、沭阳县第一实小已经结清截止至2014年6月的租金。
2012年4月5日，国务院颁布《校车安全管理条例》，对校车的标准、服务提供者、使用许可等内容作出了明确规定。该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本条例施行后，用于接送小学生、幼儿的专用校车不能满足需求的，在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的过渡期内可以使用取得校车标牌的其他载客汽车”。2012年9月12日，江苏省人民政府出台《省政府关于校车安全工程的实施意见》（苏政发[2012]125号），规定：“从2012年起至2015年为过渡期，过渡期内凡在我省境内专门接送中小学生和幼儿的车辆必须取得校车标牌，……，同时逐步更换为符合国家标准的专用校车。”“各地要根据实际需求，研究制订校车购置和更新3年规划及分年度实施方案，确保到2015年年底全省所有中小学幼儿园专门接送学生和幼儿的车辆均为符合国家标准的校车。”2013年3月10日，宿迁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下发了《关于加强校车安全管理工作的实施意见》，规定：“过渡期内申请校车使用许可的用于专门接送中小学和幼儿上下学的载客汽车应满足以下条件：（1）申请办理校车使用许可的车辆应为学校自购车辆或校车服务提供者于2009年9月30日－2012年5月1日在车管部门注册登记且已经在教育及公安交管部门备案，一直用于接送学生的7座以上载客汽车。……。”沭阳县人民政府于2011年12月28日下发了《沭阳县校车安全管理工作暂行办法》（沭政办发[2011]163号），规定：“……，严禁租用个人车辆作为校车，……。”同时，还明确了教育、交通等部门的监管职责。2014年8月7日，沭阳县教育局下发《关于2014年下半年校车标牌申领工作的通知》，规定：“申领2014年下半年校车标牌的校车应当是本县注册登记的15座以上，2009年9月30日以后注册登记的载客汽车及专用校车。”2015年12月16日，宿迁市公安局、宿迁市环境保护局、宿迁市交通运输局、宿迁市质量技术监督局联合下发了《宿迁市机动车环保治理通告》，规定：“本市仍在册的‘黄标车’所有人于2015年12月31日之前办理机动车报废手续，按规定领取补贴。”
一审法院认为：不可抗力具体包括自然灾害、政府行为和社会异常事件。政府行为是指当事人签订合同后，因政府颁布政策、法律和行政措施导致合同不能履行。构成不可抗力应具备三个要件：一是不可预见性，即合同当事人对于不可抗力事件的发生必须根本无法预见，如查能预见或应该能预见，则不构成不可抗力。二是不可避免性。即只有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加以避免，才属于不可抗力。三是不可克服性。即合同当事人对事件的后果无法加以克服，无法阻止。2010年以来，我国校车安全事故频发，为了加强校车安全管理，保障学生的人身安全，国务院、省（市、县）政府以及教育主管部门相继出台文件对校车运营、管理等问题作出明确规定。本案中，张明以其个人出资购买的车辆为第一实小提供接送学生服务，在县政府、教育局严格整治校车安全问题前，双方已经履行了7年半的合同（2007年1月份至2014年6月份），被告也结清了截止至2014年6月份的租金。根据原告车辆的注册日期，已经不符合2014年下半年校车标牌申领的校车使用条件。在双方2006年签订合同时，第一实小不可预见到国务院和省、市、县政府和县教育局将要下发文件，对县政府和县教育局下发文件所造成的合同不能履行的后果不可避免，也无法克服。为了使接送学生的车辆达到政府规定的标准，第一实小只能更换校车。综上，因政府出台文件提高校车使用标准，涉案车辆已无法再登记取得校车标牌，不符合校车的使用条件，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符合不可抗力中因政府行为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形。因此第一实小不构成违约。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因此，不可抗力是否会导致责任的全部免除，关键在于不可抗力的影响范围。如不可抗力的发生持续影响到合同义务的不能履行，则可导致责任的全部免除。本案中，涉案车辆已经不符合政府文件对校车标准的要求，张明亦不同意更换提供符合条件的车辆，双方的合同已经无法继续履行。因此，第一实小依法不应承担解除合同的违约责任。
涉案车辆相关证件和手续均以第一实小名义办理，并登记在第一实小名下，但张明作为实际所有人占有、驾驶该车辆。按照附随义务的要求，张明可以要求第一实小协助办理车辆过户等手续。张明就合同解除赔偿问题多次找学校负责人进行协调，要求第一实小扣除折旧费用后回购车辆，但未要求协助办理车辆过户手续。在双方就赔偿问题协商未果后，张明直接将车辆停放至学校。故第一实小未违反合同附随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张明负担。
本院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补充查明，苏Ｎ×××××号车型号为亚星牌JS6880C92H，核载人数34人，使用柴油发动机，最高车速80公里/小时。城市公交车及长途客车营运车辆，正常报废年限为8年。2014年6月，第一实小告知张明不再履行合同时，张明便要求第一实小以该车当时折旧后的价格予以购买，但第一实小予以拒绝。依据张明申请，本院依法委托宿迁柯威旧机动车评估有限公司对苏Ｎ×××××车于2014年7月份期间市场价进行评估，宿迁柯威旧机动车评估有限公司评估后认为该车当时市场价为41700元。
二审中，本案争议焦点为：合同终止履行的原因是否属不可抗力造成，第一实小应否负担因合同终止产生的损失。
本院认为：融资租赁是指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租赁物的特定要求和对供货人的选择，出资向供货人购买租赁物，并租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则分期向出租人支付租金，在租赁期内租赁物所有权归出租人所有，承租人拥有租赁物的使用权。融资租赁具有以下特征：1.租赁物由承租人决定，出租人出资购买并租赁给承租人使用，且在租赁期内只能租给一个承租人使用。2.承租人负责检查验收制造商所提供的租赁物，对该租赁物的质量与技术条件出租人不向承租人作出担保。3.出租人保留租赁物的所有权，承租人在租赁期内支付租金而享有使用权。本案中，张明与第一实小之间的合同约定，由张明提供资金购买由第一实小指定型号的车辆，用于出租给第一实小作为接送学生上下学使用，第一实小分期向张明支付租金。据此，可以确定双方当事人间成立融资租赁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为车辆租赁合同关系，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合同内容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属有效，非因法定或约定事由，双方当事人均应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
融资租赁不同于一般租赁，因不可归责于当事人的原因导致合同不能履行所产生的租赁物上风险不应全部由出租人负担，相应的损失应根据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及损失产生的原因，确定合同双方当事人应负担的比例。本案中，因政府出台新的政策规定，导致合同在履行过程中无法继续履行，无法履行的原因不能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第一实小提出解除合同不构成违约，不应承担违约责任。涉案车辆在购买时，第一实小所选车辆发动机功率及其它相应配置，均是根据接送学生所需的使用频率等因素确定，该车的通用性很低。根据折旧情况确定车辆在解除合同时的价值为41700元，但车辆已经使用将近七年半时间，加之国家有关部门于2014年下半年已经开始治理“黄标车”，该车已经基本上丧失交易可能性。因此，车辆无法作为合同约定的租赁物使用，客观上导致车辆折旧后的价值已经成为损失。租赁物虽然系第一实小选定，同时也得到张明的同意及认可，双方均各自从该租赁物使用中获益，故上述损失应由双方各半负担更为公平合理。
综上，上诉人张明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请求部分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617号民事判决；
二、沭阳县第一实验小学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张明损失20850元；
三、驳回张明其它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鉴定费1750元，合计4350元（张明已经垫付），由上诉人张明承担2175元，沭阳县第一实验小学承担21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兵
审判员 万 焱
审判员 孙 权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许小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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