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2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悦昌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江宁滨江经济开发区飞鹰路12号。
法定代表人尹夕刚，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刘宝，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华春，该公司厂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化善，男，1973年10月17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徐涛明，江苏东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悦昌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化善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5）江宁商初字第3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化善一审诉称：其系悦昌公司股东，持有20%的股权。自2009年起，悦昌公司由执行董事尹夕刚控制，其丧失对公司财务状况的知情权。2015年1月13日，其依法向悦昌公司提出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和财务会计报告的申请也未被允许。悦昌公司的行为侵害了其股东权益，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要求判令：1.悦昌公司提供2014年3月至2014年12月份的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会计报表﹤每月的月度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及2009年1月至2015年1月公司所有会计账簿给赵化善查阅并复制，以上查阅时间不少于10个工作日。2.诉讼费用由悦昌公司承担。
悦昌公司一审辩称：1.赵化善于2015年9月21日被股东会取消股东资格，赵化善如对股东会决议有异议应另案诉讼；2.其公司已于2014年6月进入清算程序，依法不需要制作2014年3月至2014年12月财务会计报告。因赵化善提起多起诉讼，且多次向有关部门举报公司，公司有理由相信赵化善具有不正当目的，公司有权拒绝其查看会计账册。综上，请求驳回赵化善的起诉。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悦昌公司成立于2004年6月16日，成立时的注册资本为75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尹夕刚，公司股东为尹夕刚、赵厚刚和吴俊，其中尹夕刚出资35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46.67%，赵厚刚出资25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33.33%，吴俊出资15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15%。2009年2月26日，悦昌公司召开股东会，决定增资425万元，即将公司注册资本由75万元增加至500万元，其中尹夕刚于2009年3月3日以货币方式增资198.35万元，出资额累计为233.35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46.67%；赵厚刚于2009年3月3日以货币方式增资141.65万元，出资额累计为166.6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3.33%；吴俊于2009年3月3日以货币方式增资85万元，出资额累计为1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0%。同年3月3日，南京中顺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验资报告，确认尹夕刚、赵厚刚、吴俊的425万元增资到位。2010年2月2日，赵化善与吴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吴俊将其持有的悦昌公司20%的股权以人民币1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赵化善，付款方式为银行本票或现金，赵厚刚作为见证人、尹夕刚作为受让方担保人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后悦昌公司修订了公司章程并进行工商变更登记，赵化善取代吴俊成为悦昌公司股东，持有公司20%股权。
另查明，2014年11月7日，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向赵化善发出了江公（经）不立字（2014）41号不予立案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你于2014年10月8日提出控告的尹夕刚涉嫌职务侵占案，我局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还查明，2014年6月16日，赵化善和公司另一股东赵厚刚，向尹夕刚发出《关于公司解散清算的通知》一份，提议成立由三名股东组成的清算组，依法对公司进行清算。2015年1月13日，赵化善向悦昌公司寄出申请书一份，要求“查阅2009年1月至今的公司会计账簿，并查阅2014年3月至今的公司财务报告”。其后，悦昌公司向赵化善提供了2009年至2013年的5份审计报告及1份股东会会议记录，但未提供会计账簿及财务报告。
2015年8月25日，悦昌公司法定代表人尹夕刚向赵化善寄出《通知书》一份，要求赵化善在收到通知书之日起7日内补缴85万元出资及逾期利息32.73万元，并通知在2015年9月21日9：30分在公司会议室就股东欠缴出资事宜召开股东会。2015年9月21日，悦昌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一份，该决议记载“赵化善未能在期限内补缴出资款，同意取消赵化善股东资格”、“赵化善与赵厚刚缺席”。股东会决议上有尹夕刚签字，无赵化善及赵厚刚签字。
一审法院认为：股东知情权是股东享有的知道和了解公司经营状况重要信息的权利。股东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的前提是要全面了解公司的经营状况和相关信息，公司应当向股东履行相关信息报告和披露的义务。《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
关于赵化善是否是行使股东知情权适格主体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股东资格是基于出资或转让而获得的基础身份，非经法定程序均不得剥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经公司催告缴纳或者返还，其在合理期间内仍未缴纳或者返还出资，公司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该股东的股东资格，该股东请求确认该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款对解除股东资格作出了严格的规定，即股东除名仅限于未履行出资和抽逃全部出资两种情形。本案中，赵化善系从悦昌公司原股东吴俊处受让了股权，并不存在未履行出资义务和抽逃全部出资的情形。从悦昌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甚至也不能证明原股东吴俊具有未履行出资义务或抽逃全部出资的行为。因此，悦昌公司2015年9月21日作出的取消赵化善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无效。赵化善系本案的适格主体。
关于知情权的查阅目的及查阅范围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赵化善向公安机关控告尹夕刚涉嫌职务侵占，属于试图维护其股东权益和公司利益的行为，不属于《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所规定的不当目的。因此，悦昌公司依法应当提供公司会计账簿供赵化善查阅。但该条款未赋予股东复制会计账簿的权利，因此对于赵化善要求复制公司会计账簿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财务会计报告由会计报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组成”，而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是会计报表的组成部分。因此，对于赵化善主张的查阅并复制悦昌公司的会计报表（月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悦昌公司提出的公司已进入清算程序不需要制作财务会计报告的抗辩，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悦昌公司的三名股东曾经对公司的清算问题进行过协商，但不足以证明悦昌公司已进入实质性清算阶段，因此一审法院对此抗辩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二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悦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提供悦昌公司2014年3月至2014年12月的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会计报表﹤月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供赵化善查阅并复制，查阅并复制时间不少于10个工作日；二、悦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提供其2009年1月至2015年1月的会计账簿供赵化善查阅，查阅时间不少于10个工作日；三、驳回赵化善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悦昌公司负担。
宣判后，悦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驳回赵化善的起诉或发回重审。主要理由为：1.一审法院程序违法。赵厚刚系一审法院人民陪审员，与一审法院存在利害关系，而赵厚刚与赵化善系多起案件的共同当事人，故本案属于法律规定的应当回避的情形。一审法院应当回避而未回避，并作出判决，属于程序违法。2.赵化善未履行出资义务，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赵化善不具备股东权利，且悦昌公司已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取消了赵厚刚的股东资格。而本案系股东行使知情权纠纷，与公司股东会决议效力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中一审法院无权对悦昌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作出审查。截止一审判决，赵化善仍未就股东会决议的效力提起确认无效之诉，在未能确定赵化善具备股东资格的情况下，赵化善无权提出股东知情权诉讼，依法应予驳回起诉。3.赵化善与另一股东赵厚刚自2014年2月起已恶意提起多起诉讼，要求关闭公司，赵化善行使知情权明显具有不正当目的，悦昌公司有权拒绝查阅。
被上诉人赵化善答辩称：其系悦昌公司的股东，所享有的股东知情权是法律所赋予的股东固有权利，悦昌公司部按照公司法的规定提供查阅的资料，侵害了赵化善的股东知情权。一审法院根据赵化善的诉讼请求，查明事实，符合法律规定。悦昌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二审中，悦昌公司为支持其上诉主张，提供了以下证据：1.南京市江宁区人大常委会的任命名单一份及民事起诉状、传票各两份、强制清算申请一份、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受理通知书五份；2.赵厚刚的微信朋友圈视频及整理的书面资料；3.赵化善委托律师向悦昌公司发出的律师函、江宁区国家税务局税务处理决定书、赵厚刚的账户交易明细、金固公司采购定单及照片、江宁区人民法院对金固公司所作的调查笔录、国外客户的独家授权证明、金固公司工商登记资料；4.2014年8月12日江苏法制报。拟证明：一审法院及承办法官应当回避而未回避，属程序违法；赵厚刚存在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赵化善也存在侵害公司利益的行为，且赵化善与赵厚刚系多起案件的共同原告，系利益共同体，赵化善要求行使知情权目的不正当；悦昌公司已依法进入清算程序，股东行使知情权的时间应截止到清算之前。
被上诉人赵化善二审中未提交证据，针对悦昌公示提交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赵化善并非一审法院人民陪审员，该部分证据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赵化善因另案需要确实为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带路，但并不包括一审承办法官；证据3均与本案无关联性，赵厚刚的行为对赵化善无拘束力；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清算报告中公示的清算组成立不合法，且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本院认证意见为：上诉人悦昌公司提交的证据1、4真实性，被上诉人赵化善均无异议，证据2、3符合证据形式要件，故对其真实性均予以确认；证据1中六案均非因赵化善而移送管辖，而因赵厚刚系诉讼当事人（原告、被告或第三人），故证据1与本案关联性不足，故对其关联性、证明目的均不予确认；证据3中的律师函未显示委托人名称，其他证据亦与赵化善无关，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证据4与赵厚刚、赵化善向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的事实相悖，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8月27日南京市江宁区人大常委会任命赵厚刚为江宁区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经向本院请示后，本院指定一审法院将受理的涉赵厚刚的六件案件【（2015）江宁商初字第333、335、336、803、804号、（2015）江宁法商清预字第3号】移送至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审理。
2015年10月16日，悦昌公司以赵化善为被告向江宁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赵化善不具备股东资格。江宁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7日作出（2015）江宁商初字第802号民事判决，以悦昌公司2015年9月21日作出的取消赵化善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因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无效为由，驳回悦昌公司的诉讼请求。悦昌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4日作出（2016）苏01民终302号民事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2016年2月3日，赵厚刚、赵化善对悦昌公司进行强制清算申请，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2016）苏0114民算1号，目前该案仍在审查阶段。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判决是否存在程序违法；2.赵化善是否具备悦昌公司的股东身份；3.若赵化善具有悦昌公司的股东资格，其要求行使知情权是否具有不正当目的及要求查阅的时间截止间。
本院认为，股东依法享有股东权利，有权了解公司财产的使用情况及有关的经营事项。《公司法》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不存在程序违法情形。赵厚刚与赵化善同为悦昌公司股东，在多起案件中利益存在一致性，但该事实与赵厚刚担任江宁区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的身份无关。悦昌公司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或审判人员存在应当回避未回避情形，一审法院未将本案移送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赵化善具有悦昌公司股东身份。本院（2016）苏01民终302号民事判决已生效，悦昌公司要求确认赵化善不具备股东资格的诉请已被生效判决所驳回，故赵化善作为悦昌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有权行使知情权，了解公司经营状况。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赵化善要求行使知情权具有不正当目的。悦昌公司抗辩赵化善要求行使知情权存在不正当目的，需对此承担举证责任。为证明该主张，悦昌公司提供了律师函、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赵厚刚银行账户交易明细、订单、调查笔录等证据，但该部分证据即便属实，也不能证明该行为系损害悦昌公司利益，更不能证明侵权主体系赵化善，赵厚刚的行为与赵化善无关。
关于查阅会计报告的时间截止点。本院认为，赵化善行使知情权的时间截止点为2014年12月和2015年1月。本案中，悦昌公司主张2014年6月30日营业期限届满后，公司已自行进入清算程序，未再制作会计报告，无法查阅。赵化善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公司未召开股东会形成清算决议，且其已通过诉讼的方式要求对悦昌公司进行强制清算。本院认为，悦昌公司经营期间届满后，并未被注销，赵化善、赵厚刚虽已申请对悦昌公司进行强制清算，但该案尚处审查阶段，悦昌公司尚未进入清算程序，故悦昌公司仍应当在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制备会计账簿。综上，赵化善作为悦昌公司股东，要求查阅悦昌公司2014年3月至12月的财务会计报告及2009年1月至2015年1月的会计账簿，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悦昌公司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悦昌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荣禧
代理审判员 周宏跃
代理审判员 王方方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胡 戎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