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01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常州市武进湖塘华意滚针轴承厂，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城西工业园区。
投资人：陈建英，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计良晶，江苏常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丽艳，江苏常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戈乐（上海）精密机电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科技园区山西路10号7幢156室。
法定代表人：王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文斌，上海龙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市武进湖塘华意滚针轴承厂（以下简称华意轴承厂）因与被上诉人戈乐（上海）精密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戈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7民初199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7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意轴承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丽艳律师，被上诉人戈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庄文斌律师，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华意轴承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三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被上诉人虚构事实，隐瞒真实情况，诱使上诉人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签订了《抵账协议书》，构成欺诈。同时，该协议书如履行对上诉人显失公平。2、本案审查的重点应当是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缔约阶段的情况，包括抵账设备的来源及价格，而非合同履行阶段的情况。但一审法院对缔约阶段的事实却未审清查实，设备的来源、是否自有设备、设备的状况及价值等都是被上诉人是否构成欺诈的重要判断依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后续供货不能视为对《抵账协议书》的认可，2016年10月，上诉人寄送《告客户通知书》行使撤销权并未超出合理期限，一审法院不能以自由心证（认为三个月已经超过合理期限）推翻我国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期间。三、被上诉人多次以同样的手法压低价格，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获取巨大利益。
被上诉人戈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的意见在一审中已经阐述，上诉人的理由不成立，故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戈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戈乐公司于2016年8月25日、2016年9月30日、2016年10月8日及2016年10月9日所签发的订购单；2、华意轴承厂偿付货款228,675.30元。事实和理由：双方当事人存在长期业务往来，2016年6月8日，双方签订《抵账协议书》，确认因戈乐公司尚欠华意轴承厂货款91,324.70元，戈乐公司以其所有的设备抵给华意轴承厂，华意轴承厂每月按照戈乐公司采购订单发货以冲抵戈乐公司多付给华意轴承厂的228,675.30元。后戈乐公司交付了设备，2016年8月25日、同年9月30日、同年10月8日及同年10月9日戈乐公司下发订单采购轴承，华意轴承厂置之不理，故戈乐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审理中，戈乐公司明确其向华意轴承厂所发的订单性质为合同，因订单中明确如华意轴承厂不同意订单内容，应予否认，华意轴承厂未否认应视为同意。
华意轴承厂在一审中答辩称：同意不再履行2016年8月25日、同年9月30日、同年10月8日及同年10月9日的订购单，但上述订购单性质是要约，华意轴承厂没作出过承诺。华意轴承厂于2016年6月4日至同年7月8日间还向戈乐公司供货7,136.20元。不同意第2项诉请，《抵账协议书》显失公平，系争设备价值远不及320,000元，华意轴承厂申请对设备的价值进行评估，故不同意继续履行《抵账协议书》，要求撤销该协议。
华意轴承厂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撤销双方于2016年6月8日签订的《抵账协议书》；2、戈乐公司偿付货款99,571.30元及相应利息损失（以91,324.70元为基数，自2016年6月8日起算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事实和理由：2016年6月8日，华意轴承厂至戈乐公司处催款，戈乐公司提出公司将要破产，可以两台九成新的设备折价320,000元抵债给华意轴承厂。华意轴承厂接受戈乐公司方案，故签订《抵账协议书》。然华意轴承厂收到设备后转包处置转让时，经询问厂家等得知该设备实际使用较长年限，不是九成新设备，价值远不及320,000元。后双方多次交涉，华意轴承厂要求废止协议并支付货款，设备原封不动退还戈乐公司。因戈乐公司在《抵账协议书》签订前尚欠华意轴承厂91,324.70货款，后华意轴承厂又向戈乐公司供货8,246.60元，故戈乐公司应付货款99,571.30元。
戈乐公司针对反诉答辩称：不同意华意轴承厂的反诉请求。《抵账协议书》合法有效的，且已履行，不存在欺诈和显失公平的可撤销情形。《抵账协议书》签订后华意轴承厂的送货同意在本诉中予以扣除。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意轴承厂间素有业务往来，由华意轴承厂向戈乐公司供货。2016年6月8日，戈乐公司（乙方、债务人）与华意轴承厂（甲方、债权人）签订《抵账协议书》一份，约定：甲乙双方合作过程中，双方遗留债权债务为91,324.70元；甲方同意以乙方所有资产作价320,000元抵给甲方还债，甲方同意多余款项228,675.30元，通过产品（轴承）销售形式，每月按照乙方《采购订单》要求发货，具体型号/数量/价格以采购合同为准；如乙方下单后，甲方根据乙方规定时间内回传订单，甲方三次不回单或甲方接单后三次不按期交货的，乙方有权要求甲方退还多余的91,324.70元。双方确定抵账资产为型号3MK132-G的内圈沟道磨床一台，冲抵金额165,000元，型号3MK203-G的内圆磨床一台，充抵金额165,000元，折扣后总价为320,000元，两台设备备注为“九成新/无锡”及“设备完好”；等等。同日，戈乐公司向华意轴承厂交付的上述内圈沟道磨床和内圆磨床，戈乐公司在相应出库单备注栏处注明“九成新/无锡”及“设备完好”。
《抵账协议书》签订后，2016年6月至同年9月，华意轴承厂根据戈乐公司订单向戈乐公司供货共计8,246.60元，并开具金额为5,97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2016年9月30日、同年10月8日及10月9日，戈乐公司再以快递方式向华意轴承厂送达金额分别为1,680元、13,125元及7,775元的订购单，抬头处载明戈乐公司地址为“上海市松江区XX园区XX路XX号”，订购单中注意事项处载明“请于24小时内确认以上订购单型号、品质技术要求、数量及交货日期，逾期视为接受此订购单及相关条款”。后华意轴承厂未按照订购单向戈乐公司供货。2016年10月9日，华意轴承厂向戈乐公司寄送《告客户通知书》，表示戈乐公司抵账的两台设备无法正常运行，要求退回该两台机器并作废抵账协议，对戈乐公司2016年8月25日、9月30日及10月8日的订购单不能按期交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系争《抵账协议书》是否存在因欺诈或显失公平等可撤销的情形。就此，一审法院分析裁断如下：
系争《抵账协议书》包含两个方面的合同内容。一是设备买卖，戈乐公司将其两台磨床折价320,000元销售给华意轴承厂；二是债务抵销及清偿安排，华意轴承厂应付戈乐公司的320,000元先与戈乐公司应付华意轴承厂的账款91,324.70元抵销，余额华意轴承厂根据戈乐公司订单继续供货而抵偿。双方对债务抵销及清偿安排部分实际并无争议，就设备买卖部分，华意轴承厂认为系争两设备价值远低于320,000元，显失公平，而且戈乐公司交付两设备时载明九成新，实际为更陈旧的设备，构成欺诈，故主张撤销该《抵账协议书》。一审法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和72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欺诈行为；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对方缺乏经验，在订立合同时致使双方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本案中，华意轴承厂并无证据表明戈乐公司对抵账设备作出虚假的陈述或隐瞒真实情况，及利用优势或华意轴承厂缺乏经验而订立合同。华意轴承厂关于撤销系争《抵账协议书》的请求难以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首先，华意轴承厂作为专业从事滚针轴承制造、加工的厂家，理应对于抵账设备的状况具备一定的了解能力，戈乐公司于2016年6月8日交付华意轴承厂系争两设备后，直至2016年10月才提出异议。关于设备的成新度，通常通过外观即可判断，即便是内在质量问题，华意轴承厂也应在合理期内通知戈乐公司，华意轴承厂怠于通知的，应视为系争设备符合约定。从设备交付至华意轴承厂寄送《告客户通知书》，已超出合理期间；其次，《抵账协议书》签订后，华意轴承厂还依约履行了部分戈乐公司下达的订单，向戈乐公司供应8,246.60元产品，也应视为华意轴承厂对《抵账协议书》效力的认可；最后，关于设备价格，因双方是平等主体，价格由双方协商确定，该价格可能与通常的市场价格有差异，但这正是市场经济的机制，体现当事人意思自治，合同自由。人民法院对此不宜介入和干涉。也因此并无必要对系争两设备价值进行评估。戈乐公司购入该设备的价格亦与戈乐公司向华意轴承厂转售的价格无关，戈乐公司并不负有对购入价格进行举证的责任。华意轴承厂相应申请，一审法院均不予准许。
由此一审法院确认系争《抵账协议书》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全面履行各自义务。该协议书不得撤销，华意轴承厂反诉主张的戈乐公司偿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亦不成立。根据系争《抵账协议书》约定，两设备折价320,000元，扣除戈乐公司之前的欠款91,324.70元及华意轴承厂之后供货的8,246.60元，余额220,428.70元。该余额本应由戈乐公司向华意轴承厂下单，华意轴承厂供货的方式冲抵。因华意轴承厂不再履行戈乐公司订单，戈乐公司亦要求解除相关订单，双方已无法通过继续供货方式抵偿该债务，且戈乐公司同意在本诉中扣除华意轴承厂之后的供货，故戈乐公司主张华意轴承厂支付余款220,428.70元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2016年8月25日、同年9月30日、同年10月8日及同年10月9日的订单，戈乐公司认为已形成合同，故请求解除；华意轴承厂则认为未作出过承诺。一审法院认为，承诺应以通知或行为等明示方式作出，只有在法律规定或存在确定交易习惯情况下，才可采用默示的承诺。故戈乐公司所发出的上述订单，因华意轴承厂未作出承诺，尚未形成合同，也就不存在解除的基础。而且华意轴承厂也明确不再履行该订单，戈乐公司亦无解除的必要，戈乐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判决：一、华意轴承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戈乐公司货款220,428.70元；二、驳回戈乐公司其余诉讼请求；三、驳回华意轴承厂全部反诉请求。如果华意轴承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730元，减半收取2,36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67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41.50元，合计诉讼费5,076.50元，由戈乐公司负担50元，由华意轴承厂负担5,026.50元。
一审判决后，华意轴承厂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二审经审查，一审判决书第3页倒数第4行记载的“91,324.70元”为笔误，应为“228,675.30元”，予以纠正。
一审查明的其它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华意轴承厂提供如下证据：1、询价单、目标价、订购单、对账表；2、送货单及发票。上述证据用以证明被上诉人发来的尚未履行的三份订单中，价格和交货期限都是正常交易无法完成的，故被上诉人存在欺诈。经质证，被上诉人认可目标价、订购单、送货单及发票的真实性，不认可询价单、对账表的真实性，并认为抵债设备不需要开具发票，被上诉人是应上诉人的要求才开具发票，是上诉人冲账需要，与本案无关联性，其他证据亦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并非二审中形成的新证据，且与案件基础事实不具有直接关联性，亦不足以否认《抵账协议书》的内容，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采纳。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针对《抵账协议书》中约定的设备作价32万元的价格是否存在欺诈，上诉人据此要求撤销《抵账协议书》的请求是否成立？
本院认为，《抵账协议书》由双方当事人签订，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抵账协议书》约定，双方在确认被上诉人所欠债务的基础上，上诉人同意被上诉人以相关设备作价32万元抵销相应债务，该抵债设备于《抵账协议书》签订当日交付给上诉人。上诉人在签订《抵账协议书》前理应对抵债设备的价格和状况进行合理审查，以维护自身债权，现上诉人既已签署《抵账协议书》，同意上述抵债方案，并接受了抵债设备，应视为上述设备抵债的约定已经履行完毕。上诉人称其在事前未审核设备价值和状况，却在事后认为抵债设备实际价格过低，并以此为由认为被上诉人存在欺诈，依据不充分，上诉人要求在诉讼中对抵债设备再行进行评估鉴定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抵账协议书》合法有效，上诉人要求撤销《抵账协议书》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730元，由上诉人常州市武进湖塘华意滚针轴承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理庸
审判员 黄 英
审判员 杨 苏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张立扬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