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鲁17民终14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秀莲。
委托代理人：吴祥松，山东九洲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
法定代表人：霍太福，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郭成金，山东文亭扶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秀莲因与被上诉人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成武县人民法院(2015)成民重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秀莲及其委托代理人吴祥松、被上诉人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的委托代理人郭成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诉称：成武县康华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康华公司）破产时，法院判决将原成武县康华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的资产收回，并由原告负责将该资产评估出售后，解决原成武县康华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所欠干部职工的养老保险金、医疗保险金、工人工资、集资款等遗留问题。被告所占用的房屋均系原成武县康华棉纺织品有限公司集体宿舍，原成武县康华棉纺织品有限公司临时租赁给被告暂时居住，并告知其暂住时间为6个月，其所住房屋如以后公司有他用，必须无条件搬出。现因被告占用原成武县康华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的房地产拒不搬迁，造成原告无法对该涉案资产进行评估挂牌出售，其行为已严重侵害了原告及全体职工的合法权益。故依法起诉，请求判令被告立即从所占原告的房屋及院内搬出，排除妨碍、停止侵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原审被告王秀莲辩称：1、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不具备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其不具有涉案房屋的管理权，其无权收回涉案房屋。2、涉案房屋系被告所属国有企业成武县丝绸厂分配给被告的福利房，被告依据法律和房改政策拥有该房屋的居住权和参加房改的权利，依据法律法规在原告没有对被告进行房改或妥善安置之前，原告无权要求被告退房返还原告。被告在1986年进入原成武县丝绸厂工作时，厂方当时就把涉案房屋作为福利分房分配给被告，1993年作为福利房由成武县住房改革领导小组核发了公有住房租赁证。1994年成武县实施房改时，厂方根据国家规定，确认我厂18户职工住房为房改房。当时厂长张广德召集厂务会议，因涉案房屋所在南家属院靠近厂区，为了以后扩大，可能占用涉案房屋所在土地，18户职工住户另行安排住房后再办理房改手续。后来由于市场变化，致使厂房扩建计划落空，18户职工也没有搬迁。由于厂方将涉案18户职工住房所在土地中南邻先农坛街的部分非法转让，导致18户职工全部无法办理房改手续，被告作为18户职工之一，对此没有过错。成武县丝绸厂在2001年破产之前，被告与其他17户职工为家属院房改问题多次上访。在2006年大概4、5月份，时任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的饶生存同志特意为此召开了六个部门的联席会，再次确认我们18户的住房为房改房，属于各户私有房产。原告在2014年4月19日公布的房屋补偿方案和与相关住户签订的补偿协议中有每平米1800元的内容，这一事实可以看出原告认可与被告相同情形的其他职工对住房拥有所有权。3、涉案房屋被告进行了修缮或翻修，形成了添附，依法属于被告所有。原告在未对被告的福利分房进行房改之前，无权要求被告腾退房屋。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2年4月1日，成武县人民法院以（2002）成经破字第3号裁定书，裁定终结成武县康华棉织品有限公司破产程序。经成武县康华棉织品有限公司破产清算组向成武县人民政府请示，其破产清算资产用于清偿第一顺序债务（包括职工工资、集资、养老保险金及失业金），根据县企业改革领导小组研究意见，拟将破产资产进行重组，以妥善安置职工，保持社会稳定，为此建议将企业破产资产整体移交给原成武县康华棉织品有限公司的主管部门进行资产重组。同年6月10日，成武县经济贸易委员会作为合同甲方，与作为合同乙方的新盛公司签订了《资产出售合同书》，甲方盖有公章，并有代表人签字，乙方新盛公司处于筹备阶段未加盖单位公章，陈延胜在“乙方代表人”一栏签字。该合同约定：甲方按资产交接清册，将破产清算资产3279025.29元定向整体出售给乙方，乙方承担原康华棉织品有限责任公司破产后第一顺序负债（包括职工工资、集资、养老金、失业金）共计4805885.60元的68.23%，即3279025.29元，乙方必须按交接清册中所欠职工养老金数额，与劳动部门签订还款协议。同日，陈延胜作为乙方代表，按甲方提供的资产交接清册、人员交接清册、职工个人集资名单、工资及补贴清单与成武县经济贸易委员会签字接收了以上资产（包括被告现居住的房屋）、人员及负债。
2004年3月18日，为解决新盛公司的问题，成武县人民政府作出成政纪要（2004）第2号会议纪要，决定从经贸局、法制局、体改办、劳动局、审计局、国资局等部门抽调专人组成联合工作组，积极做好公司班子和职工稳定工作，督促新盛公司尽快拿出解决方案，兑付合同中规定的应清偿职工的各种款项，稳定职工情绪，维护企业正常生产经营。如近期不能按合同履行清偿义务，将依法收回合同出售的资产，按交接清册进行清算，兑付应清偿职工的各种款项。后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2004年4月21日，经贸局以要求解除与陈延胜、新盛公司于2002年6月10日签订的资产出售合同、要求陈延胜、新盛公司按原交接清册返还全部资产为由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审理后于2004年8月16日判决：一、解除成武县经济贸易局与二被告陈延胜、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2002年6月10日的《资产出售合同书》。二、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二被告陈延胜、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按2002年6月10日的《资产出售合同书》所附资产交接清册返还给原告全部资产（包括16292.59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缺失部分按资产交接清册的评估价支付价款。判决生效后，陈延胜分别向原审法院和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均被驳回。陈延胜仍不服，再次向省高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查后于2007年7月20日作出（2007）鲁民监字第25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指令原审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再审。原审法院再审后于2008年7月14日判决维持原审法院一审判决结果。被告陈延胜、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不服，向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08年10月28日判决维持原审法院再审判决结果。陈延胜、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仍不服，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申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0年12月22日判决维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再审判决结果。
原审法院另查明，原厂长张广德证明，由于涉案房屋离厂区太近，出于工厂的长远发展考虑，没有分配给单位职工，只是允许职工临时居住。成武县房产局出具证明，证明涉案房屋未进行房改。成武县经济贸易委员会后更名为成武县经济贸易局，现更名为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涉案房屋是否是房改房或福利房，原告要求被告从现居住的房产内搬出的请求法院应否支持。
一、关于原告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所居住的房屋均系原康华棉纺织品有限公司的房产，法院宣告该公司破产时，原告与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签订《资产出售合同书》，将该康华公司的清算资产整体出售给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涉案房产的所有权按合同约定转移给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后经法院终审判决，成武县新盛棉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将包含被告所居住的房产等资产返还给原告，据此，原告取得了被告所居住房屋的所有权，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
二、关于涉案房屋是否是房改房或福利房，原告要求被告从现居住的房产内搬出的请求法院应否支持的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福利房是指计划经济时代，职工单位将公房以工资性货币分配方式出售给职工，职工以标准价或成本价购买，从而对购买的房屋享有部分产权或全部产权的住房。本案中，被告虽然在涉案房屋中居住多年，但原厂长张广德证明，由于涉案房屋离厂区太近，出于工厂的长远发展考虑，没有分配给单位职工，只是允许职工临时居住，本案中并没有证据显示涉案房屋系被告低价购买，享有部分或者全部产权，故涉案房屋不是福利房。成武县房产局证明涉案房产均未进行房改，原被告陈述亦印证了涉案房屋的这种情况，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并未转移给被告，故涉案房屋也不是房改房。涉案房屋的所有权现仍然属于原告所有，原被告之间系房屋租赁关系，被告只是拥有涉案房屋的临时居住权利。虽然被告在涉案房屋中居住多年，但这种不定期租赁关系始终未发生变化。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被告所居住的房屋既不是福利房，也不是房改房，由此引起的诉讼，属于人民法院主管案件范围，人民法院有权对案件作出处理意见。现原告作为房屋的所有权人，有权随时解除租赁合同，故原告起诉要求被告搬出房产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被告辩称，涉案房屋被告进行了修缮或翻修，形成了添附，依法属于被告所有。原告在未对被告的福利分房进行房改之前，无权要求被告腾退房屋，由于涉案房产权属归原告所有，被告虽然进行了添附，但不能改变涉案房屋所有权的性质，原告有权主张被告腾退房屋的权利，现被告对添附部分未提起反诉，本案不予处理，被告可以另案解决，故被告的该辩解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限被告王秀莲于判决生效后5日内从原告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的房产（原成武县丝绸厂家属院）内搬出。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王秀莲负担。
上诉人王秀莲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涉案房屋系上诉人所属国有企业成武县丝绸厂分配给上诉人的福利房，上诉人依据法律和房改政策拥有该房屋的居住权和参加房改的权利，依据法律法规在被上诉人没有对上诉人进行房改或妥善安置之前，被上诉人无权要求上诉人退房返还被上诉人。2、被上诉人作为成武县丝绸厂的接管者，只是名义上的所有者，其对涉案房屋并不具有完全的权利。上诉人支付的租赁金、租赁保证金、土地有偿使用费，在进行房改时应冲抵部分房屋价款，上诉人根据工龄核算，再支付部分房款即可完全取得该房屋与土地的产权。3、涉案房屋没有完成后续的房改程序，是由于历史的原因，上诉人没有过错，上诉人参加房改的权利依然存在。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时厂长张广德召集厂务会议，因涉案房屋所在南家属院靠近厂区，考虑到以后厂区可能扩大，会占用涉案房屋所在土地，南家属院18户职工暂停办理房改手续，待18户职工另行安排住房后再办理房改手续。后来由于市场变化，致使厂房扩建计划落空，18户职工也没有搬迁。1998年由于厂方有人将涉案18户职工住房所在土地中南邻先农坛街的部分非法转让，导致南家属院18户职工全部无法办理房改手续，对此上诉人没有任何过错。4、成武县丝绸厂在2001年破产前，上诉人与其他17户职工为家属院房改问题多次上访。在2006年4、5月份，时任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的饶生存同志特意为此召开了六个部门的联席会，再次确认上诉人所在家属院18户的住房为房改房，属于各户私有房产。之后，上诉人和其他17户职工对居住房屋进行了修缮或翻修。5、被上诉人在2014年4月19日公布的房屋补偿方案和与南家属院已经搬迁的相关住户签订的补偿协议中有每平米1800元的内容，这一事实足以证明被上诉人认可与上诉人相同情形的其他职工对住房拥有所有权，故也能证明上诉人对该涉案住房享有所有权。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答辩称，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依法予以维持。
本院经二审审理认定，1993年12月29日，原成武县丝绸厂作为出租方与承租方王秀莲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该合同第5条约定，如因承建规划或甲方用地需乙方拆迁，由建设单位或甲方负责给予乙方妥善安置，新安置的住房需要重新评定租金和办理租赁手续。第6条约定，本合同未尽事宜，按房改和房地产管理的有关规定办理。王秀莲取得了落款日期为1993年12月16日的公有住房租赁证，该租赁证加盖有成武县住房制度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印章。成武县丝绸厂、成武县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成武县房地产管理所均在租金、租赁保证金核定表上加盖了印章。房屋租赁合同签订后，王秀莲缴纳了部分租金和838.8元租赁保证金，并在涉案房屋居住生活至今。2014年4月29日成武县康华纺织品有限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张贴了房屋拆迁补偿方案，该补偿方案适用于当时在涉案房屋所在家属院居住的18户职工，包括本案的王秀莲。之后，18户中的14户作为乙方陆续与作为甲方的成武县康华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职工代表签订了搬迁补偿协议，并搬走。搬迁补偿协议第一条约定，根据县丝绸厂收回地上房屋的补偿方案规定标准，按实有丈量面积每平方米1800元给予协议货币补助。上诉人王秀莲等4户未与成武县康华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职工代表签订搬迁补偿协议。
本院二审审理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王秀莲与原成武县丝绸厂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并取得了公有住房租赁证，在涉案房屋居住生活多年，事实清楚。根据房屋租赁合同第5条的约定，如因承建规划或甲方用地需乙方王秀莲拆迁，甲方负有妥善安置乙方王秀莲的义务，即重新给王秀莲安置住房，重新评定租金和办理租赁手续。根据第6条的约定，该合同未尽事宜，按照房改和房地产管理的有关规定办理。王秀莲取得的公有住房租赁证加盖有成武县住房制度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印章。综合分析上述情况，涉案房屋租赁合同签订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施行之前，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所规定的租赁合同性质上具有明显区别，涉案房屋租赁合同具有保障职工基本住房需求的属性，且包含了当时特定历史时期房改政策的因素。关于这一点，从后期涉案房屋所在家属院中的其他14户与成武县康华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职工代表签订的搬迁补偿协议约定按实有丈量面积每平方米1800元给予住户货币补偿也能得到印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房地产案件受理问题的通知》（法发[1992]38号文）第三条规定：“凡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有关起诉条件的属于历史遗留的落实政策性质的房地产纠纷，因行政指令而调整划拨、机构撤并分合等引起的房地产纠纷，因单位内部建房、分房等而引起的占房、腾房等房地产纠纷，均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工作的范围，当事人为此而提起的诉讼，人民法院应依法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可告知其找有关部门申请解决。”本案中，2014年4月29日成武县康华纺织品有限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张贴了房屋拆迁补偿方案，该补偿方案适用于当时在涉案房屋所在家属院居住的18户职工，包括本案的王秀莲。之后，18户中的14户作为乙方陆续与作为甲方的成武县康华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职工代表签订了搬迁补偿协议，并搬走。上诉人王秀莲等4户因顾虑成武县康华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属于临时机构、货币补偿不能及时给付等因素未与成武县康华公司遗留问题工作组、职工代表签订搬迁补偿协议，致使上诉人王秀莲等4户的问题未能得以解决。综上所述，本案属于历史遗留的落实政策性质的房地产纠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有关起诉条件，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依法应驳回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的起诉。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成武县人民法院(2015)成民重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退还成武县经济和信息化局；上诉人王秀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吴树峰
代理审判员 李 锋
代理审判员 张宪明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 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