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6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某，女，汉族，1972年1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代理人徐东剑，广东国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家铭，广东国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某甲，女，汉族，1937年10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代理人刘玉文，广东天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超杨，广东天骅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冯某与上诉人刘某甲因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三初字第9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3月31日，李某某签名出具《欠条》一份，写明，李某某欠冯某人民币72万元整，两年内还清。2014年7月21日，李某某签名出具《借条》一份，写明，李某某向冯某借人民币现金30万元整，利息每月三千元正，借款期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6月20日。
第一次庭审结束后，经刘某甲申请，法院依职权调取了李某某生前各银行卡的账号以及冯某的各银行卡的账号交由双方各自调取银行具体流水账以证明欠款事实。第二次开庭，双方均补交了银行流水等证据。经法院统计，确认2013年3月31日以前，冯某向李某某多转154708元；2013年4月1日至2014年7月21日间，冯某向李某某多转187282元；2014年7月21日之后，冯某向李某某多转188400元。直至李某某死亡止，冯某累计向李某某多汇530390元。
另查明一，冯某与李某某从2008年起同居至李某某死亡。冯某与李某某并无其他业务来往，也无其他委托事务，双方资金差额均为借贷关系。
另查明二，法院依职权追加冯某的母亲刘某乙出庭作证，证明刘某乙农行账号62×××13自2013年3月25日后，借给冯某使用，刘某乙与李某某无交易往来。
另查明三，李某某与龚某某于××××年××月××日登记结婚，于1997年10月24日登记离婚；与冯云于××××年××月××日登记结婚，于2007年1月16日登记离婚。2015年3月9日，李某某因患××毒性心肌炎”抢救无效死亡。李某某的父亲李某先于李某某死亡，李某某与刘某甲系母子关系，刘某甲为其唯一第一顺序继承人。
另查明四，法院目前查明的李某某遗产的范围包括：登记于李某某名下的房产6套；登记于李某某名下的机动车2辆。
冯某于2015年3月3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1.刘某甲向冯某偿还欠款1348000元及利息暂计3000元（其中300000元按每月3000元利息计算；其余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商业贷款利率从起诉日开始计算），暂合计1351000元；2.诉讼费用由刘某甲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欠条》。本案，冯某提供的《欠条》本身并非借条，也无借款合同予以印证，不足以证明相关款项属于借款。此外，冯某主张，《欠条》是李某某对2013年3月31日之前，双方发生借贷事实的追认，有银行流水佐证。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3月31日前，双方累计相互转账38笔，其中，李某某仅欠其154708元，与其主张的李某某尚欠72万元借款明显不符。刘某甲关于《欠条》并非真实的借贷意思表示、72万元欠款并未实际履行交付以及欠款合同未生效的答辩意见，法院予以采信。综上，冯某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借条》。借条是借贷意思表示，民间借贷合同为实践性合同，是否生效关键看是否实际交付。经审理查明，至2014年7月21日止，冯某与李某某双方累计相互转账60笔，李某某尚欠冯某341990元。冯某解释称，借条所涉及的30万元，有两笔共计27.9万元已于2014年6月11日、2014年6月16日银行转账给李某某，另有21000元现金交付。法院认为，冯某经济基础较好，支付能力强，21000元数额较小，现金支付的解释具有合理性。综述，证据能相互印证，前后一致，足以证明30万元借款已交付完毕。对冯某的主张，法院予以支持。借款人李某某于2015年3月9日病亡后，法定继承人刘某甲未继续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且在庭审亦明确表示不认可该笔债务，已构成预期违约，债权人有权要求借款人的继承人提前履行剩余债务。
关于其他欠款的问题。冯某主张，除《欠条》、借条主张的借款金额累计72万元外，仍有其他欠款324800元。法院查明，冯某与李某某双方累计相互转账85笔，除去借条已确认的27.9万元外，冯某的账号向李某某的账号仍多转了253190元给李某某。对该笔转账性质认定问题，冯某主张其与李某某的所有转账均为债务往来，刘某甲未否认也未举证证明双方存在欠款以外的其他交易行为，故法院确认该转账为借款性质。另有74810元，既无转账凭据亦无书面的借条借据，无法证明冯某与刘某甲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综述，法院对冯某253190元的还款主张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关于利息。对于30万元欠款利息问题，《借条》明确约定借款期限一年，月利息3000元，利息约定并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法院予以支持。其他253190元欠款利息支付问题，冯某与李某某既没有约定借款期限，也没约定支付利息，冯某主张自起诉之日至全部本息清偿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但未具体指明按照哪个类别计息，法院认为，冯某于2015年3月31日起诉要求偿还欠款，应按照短期贷款利率，即年利率5.35%计算较为合理。
根据查明的事实，李某某已于2015年3月9日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刘某甲作为李某某的唯一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应当对李某某的上述借款和利息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刘某甲应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在继承李某某的遗产范围内向冯某偿还借款本金3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5年4月起，按照每月利息3000元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二、刘某甲应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在继承李某某的遗产范围内向冯某偿还借款本金25319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3月3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即年利率5.35%计算）；三、驳回冯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刘某甲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84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3480元，由冯某负担7948元，刘某甲负担5532元（冯某已全额预交，刘某甲负担部分应在履行判决确定的还款义务时迳付冯某，法院不另行收退）。
上诉人冯某与上诉人刘某甲不服上述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
冯某上诉称：一、本案基本事实如下，从2009年起，李某某多次向冯某借款。2013年3月31日，李某某向冯某写下《欠条》，确认欠冯某72万元。此后，李某某陆续向冯某借款，其中30万元借款，双方约定每月利息3000元。李某某也有部分还款。根据统计，2013年3月31日后，李某某增加欠款398482元。2015年3月9日，李某某突发疾病身亡，刘某甲作为李某某的唯一法定继承人，只愿意继承财产，却拒绝偿还债务，从而形成诉讼。二、一审判决否定《欠条》错误。2013年3月31日，李某某向冯某出具《欠条》，确认至2013年3月31日止，欠冯某72万元。但一审判决却以冯某不能还原72万元的具体成因为由否认该《欠条》是李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认定是错误的，理由如下：1.该《欠条》由李某某书写签名，而李某某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没有受到胁迫，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2.流水账能证明欠款原因和合法性。在《欠条》的基础上，冯某向法庭提供了流水账，足以说明双方债权债务的借款性质和合法性，已足以排除赌债、包养款等非法之债。除此之外，一审法院还要求冯某还原双方多年来全部的款项往来，包括现金的主来，既没必要，也不可能。三、关于欠款数额。《欠条》之外，2013年3月31日之后，李某某还欠冯某396682元，有流水账证实。但《欠条》是李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认定非李某某真实意思表示，毫无法律依据。李某某欠冯某的借款数额应为1116682元。综上，上诉请求：1.判令刘某甲向冯某偿还欠款1116682元及利息暂计3000元（其中300000元按每月3000元利息计算，其余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商业贷款利率从起诉日开始计算）；2.诉讼费用由刘某甲承担。
刘某甲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有部分错误。一审判决书第12页中认定“冯某与李某某并无其他业务来往，也无其他委托事务，双方资金差额均为借贷关系”，刘某甲认为，首先，一审判决并没有提到任何相关证据或调查结果证明冯某与李某某究竟有无业务来往和委托事务，双方的资金差额为何种关系。其次，此处先是说查明双方的资金差额均为借贷关系，然后又在民事判决书第13页中认为“综上，冯某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本院不予支持”。前后说法不一，自相矛盾，认定事实错误。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冯某主张其转账给李某某的款项是借款，就应当举证证明，否则仅凭转账就认定借贷关系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认为《借条》30万元已经交付完毕错误。《借条》的内容是“现本人李某某向冯某借人民币现金叁拾万元整……2014.7.21”，但冯某提供的证据是2014年6月11日汇款13.6万元、2014年6月16日汇款14.3万元，而不是借条书写日交付30万元现金的凭证，时间、金额、交付方式均与借条内容不一致。所谓“另有21000元现金交付”更不能成立，因为从刘某甲和冯某双方提供的银行转账记录可以看出，冯某支付给李某某的款项中，1000元以上均通过银行转账交付。因此，冯某没有向李某某支付借条约定的现金，一审判决仅仅根据冯某的解释和不能印证的证据来认定《借条》成立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认定刘某甲还应向冯某偿还253190元错误。虽然根据现有证据，冯某向李某某汇款的金额大于李某某汇款给冯某的金额，但由于冯某与李某某之间特殊的同居关系，仅以转账金额认定二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既违反民事诉讼证据规定，也违背日常经验法则，损害刘某甲的合法权益。综上，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驳回冯某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冯某承担。
刘某甲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交易流水号为44066004100＊＊＊＊＊＊＊＊＊＊的个人汇款凭证一份，拟证明李某某于2009年6月4日汇款40万元予冯某，故冯某以其一审提交的证据10主张于2009年借款40万元予李某某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的冯某与李某某相互转款之间的差额有误，经重新计算，结果应为2013年3月31日前及该日至2014年7月21日期间，李某某向冯某的转款数额均大于冯某向李某某的转款数额。2.物业管理费催缴函一份，拟证明冯某购买了珠海绿景房地产公司的商品房，该证据与刘某甲一审提交的证据6相印证，证明李某某汇给该公司的款项是代冯某支付购房款。冯某质证认为，证据1属于盖章的复印件，不予确认。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不属于二审期间的新证据，法院不应采纳。本院认为，证据1、2均加盖了相应单位的公章，故对其真实性均予以确认。
冯某二审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以下事实不予确认：“（一）经法院统计，确认2013年3月31日以前，冯某向李某某多转154708元；2013年4月1日至2014年7月21日间，冯某向李某某多转187282元；2014年7月21日之后，冯某向李某某多转188400元。直至李某某死亡止，冯某累计向李某某多汇530390元。（二）冯某与李某某并无其他业务来往，也无其他委托事务，双方资金差额均为借贷关系。”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09年6月4日，李某某向冯某银行账户汇入4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冯某与李某某之间是否存在讼争借贷事实，综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结合在案证据，本院对本案分析如下：
一、关于《欠条》。冯某主张《欠条》是基于其与李某某之间的借贷关系形成，并据此主张刘某甲在继承李某某遗产价值范围内予以偿还《欠条》所涉借款。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日常生活中，欠条除基于借款关系形成外，还可基于其他基础法律关系形成。本案冯某与李某某存在同居关系，其在诉讼中未举证证明其与李某某之间就72万元达成借贷合意，在刘某甲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仅凭《欠条》不足以认定冯某与刘某甲就72万元达成借款合意。其次，冯某与李某某之间在日常生活中有大量的款项往来，结合本院二审另查明的事实可知，至2013年3月31日前，李某某向冯某转款数额大于冯某向李某某的转款数额，仅凭本案证据也无法证实72万元已实际交付给李某某。最后，冯某本人二审期间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说明《欠条》形成及履行过程，而对此待证事实，冯某负有举证证明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条第三款的规定，本院对冯某主张的事实不予认定。综上所述，冯某对李某某拖欠其72万元借款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但冯某举证不能，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
二、关于《借条》。首先，案涉《借条》能够证明冯某与李某某之间已达成借贷合意。其次，从冯某本案中提供的证据反映其具备出借30万元予李某某的经济能力。经审查，冯某在李某某出具《借条》约一个月前，曾向李某某转款两笔合共27.9万元，与《借条》所记载金额基本相符，况且基于双方同居关系，提前交付借款或部分给付现金，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最后，考虑冯某与李某某在借款发生后的银行交易记录，自2014年7月21日至李某某死亡时止，冯某向李某某转款数额大于李某某向冯某转款数额，且冯某仍持有《借条》，据此判断李某某未向冯某偿还《借条》约定的30万元。综上，案涉《借条》所反映的借款事实存在的可能性更大，原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正确，故刘某甲应在继承李某某遗产范围内向冯某偿还30万元的本金及利息，原审法院对此项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冯某主张的其他欠款。冯某认为其与李某某之间所有转账的原因均基于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考虑冯某与李某某存在同居关系，且冯某亦未就其与李某某就其他欠款已达成借贷合意进行举证，故本院对冯某主张的其他欠款均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三初字第95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三初字第95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4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共13480元，由冯某负担10457元，刘某甲负担30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796.82元，由冯某负担13696.82元，刘某甲负担5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健南
代理审判员 彭进海
代理审判员 姜欣欣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邱雪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