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中法民一终字第10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亮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鋕，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志文，该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宏安。
委托代理人：王井，广西新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康台。
原审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口金盘支行。
法定代表人：蒋路，行长。
委托代理人：许用雄。
上诉人广州市亮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亮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宏安、原审被告王康台、原审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口金盘支行（以下简称建行金盘支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4）美民一初字第1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谢焕怡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傅海燕、詹晓黔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11月20日，王康台与金马国际联合（海南）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销售合同书》及《房地产买卖契约》（备案于房产管理部门），约定：王康台购买位于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产权证号HK033XXX**），房屋价款为296039元，当日支付66039元首付款给金马国际联合（海南）有限公司。2000年11月28日，王康台与建行金盘支行签订《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建行金盘支行向王康台贷款23万元，用于购买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借款期限为20年（即从2000年12月20日起至2020年12月20日），每月归还本息金额为1592.52元。建行金盘支行于2002年8月2日办理了该房屋的他项权证（证号：海房他字第11020号）。
2004年8月19日，王康台与王宏安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书》，合同约定：王康台将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产权转让给王宏安，并由王宏安按照有关合同规定负责继续履行支付按揭购房贷款的缴款义务，在房屋产权没有过户前，应以王康台的名义支付按揭贷款，房屋产权过户后，按揭贷款相应转移给王宏安，由王宏安按时支付清还按揭贷款；签订本协议后，王康台应与房产管理部门、银行协商，将房屋产权过户到王宏安名下；王康台所购买的商品房购房总价款为296039元，其中王康台支付首期购房款66039元，向银行按揭贷款23万元，按揭贷款王康台已月供至2003年12月31日止，房屋产权转让给王宏安后，王宏安须自2004年1月1日起开始月供，直到付清购房按揭贷款为止；王康台将该房屋产权转给王宏安后，王宏安除负责承接履行按揭购房按规定应履行的一切付款义务和责任外，须向王康台支付2万元转让费，于签订本合同时支付15000元，该房屋的产权及使用权同时归王宏安所有，剩余5000元待房屋产权过户给王宏安并办妥相关手续后三天内付清；王宏安在使用房屋过程中需要办理该房的过户或需要王康台配合的其他有关事务时，王康台必须无条件为王宏安办理，并提供所需材料；上述协议经双方签字后生效，房屋办理过户后失效。同日，王宏安向王康台支付讼争房屋定金款15000元。王康台亦向王宏安交付讼争房屋。由于王康台尚拖欠建行金盘支行自2004年1月始的按揭贷款，王宏安依约于2004年8月份为其偿还该期间的贷款14932.2元（其中本金5830.58元，利息9101.62元）。之后该房屋的贷款本金余额为204277.86元。此后，王宏安继续以王康台。
2011年10月21日，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因申请执行人亮屋公司与被执行人广州杰瑞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王康台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1）天法民二初字第419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2012年4月28日，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将该案委托原审法院代为执行。2012年5月11日，原审法院以（2012）美执字第467号执行裁定书查封王康台所有的位于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产权证号HK033XXX**），并于2013年3月4日作出（2013）美执字第608、60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拍卖上述房屋。王宏安于2013年9月26日对此提出异议，以其于2004年8月购买该房屋为由，请求中止执行（2012）美执字第467号执行裁定书及（2013）美执字第608、609号执行裁定书的执行程序。原审法院于2013年10月25日作出（2013）美执异字第12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王宏安的异议，并告知：王宏安基于买卖关系对被执行人有转移登记的请求权，可以自本裁定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王宏安于2013年11月1日收取该裁定书后，于同年11月6日以王康台为被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双方2004年8月19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合法有效，判令王康台将位于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的房产过户登记到王宏安名下。该案诉讼过程中，王宏安于2014年6月27日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以（2013）美民一初字第1991-1号民事裁定准许王宏安撤回起诉。王宏安遂于2014年6月27日提起本案诉讼。
王宏安称：王宏安与王康台买卖讼争房屋时未向建行金盘支行告知，仅是王宏安在以王康台名义归还建行金盘支行贷款时，向银行柜台人员提出其已购买该房屋，银行柜台人员让王宏安在《个人贷款还款凭证》上填写“王康台”与“王宏安”的名字以备注；王宏安在与王康台签订买卖合同后，找不到王康台办理产权过户，2013年亮屋公司申请执行，法院和拍卖公司在房屋楼下张贴公告，竞买人来看房，王宏安才知道房屋被查封执行，便向法院提出异议。建行金盘支行提出：从对账单中可以看出，王康台确实拖欠2004年1月-8月的房屋按揭款，到2004年8月31日一次性补充还款，之后的按揭款都清偿；建行金盘支行之前已知道王宏安与王康台私下买卖讼争房屋，现由王宏安代王康台还款；银行工作人员曾前往查看该房屋，发现是王宏安在使用该房屋办公。
王宏安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为：一、停止亮屋公司提出执行申请的对王康台名下位于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房产（产权证号：HK033XXX**）的执行；二、判令王康台将其名下位于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的房产登记过户到王宏安名下。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一、王宏安主张房屋买卖关系向原审法院的执行标的提出异议，原审法院经审查，以“王宏安与被执行人王康台所签《房屋买卖协议书》未经诉讼确认之前，不得排除强制执行”为由，裁定驳回王宏安的异议，并告知“王宏安基于买卖关系对被执行人有转移登记的请求权，可以自本裁定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提起诉讼”。王宏安在领取该执行裁定书后，在15日内提起房屋买卖合同之诉，其已在法定期限内对执行标的提起诉讼。后王宏安因未将执行程序中的申请执行人列为被告而申请撤诉，同时又提起本案诉讼。本案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受理。二、王宏安与王康台于2004年8月19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签约后，王宏安依约支付15000元购房款，并按合同约定偿还该房屋按揭贷款，王康台亦交付房屋给王宏安使用，该合同已实际履行。没有证据证明王宏安在房屋买卖及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中存在过错。故王宏安请求停止对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的执行，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王康台购买该房屋的付款方式是支付首付款，余款以按揭贷款支付，并且以该房屋为抵押办理贷款手续。第三人已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其作为抵押权人享有担保物权。在贷款本息全部清偿、抵押权撤销之前，作为抵押物的讼争房屋不具备产权过户条件，故王宏安诉请王康台将讼争房屋的所有权过户登记至王宏安名下，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缺席判决如下：一、停止对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产权证号：HK033XXX**）的执行。二、驳回王宏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741元（王宏安已预交），由王宏安负担2870.5元，亮屋公司与王康台共同负担2870.5元。
上诉人亮屋公司不服原审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按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执行异议之诉的起诉期为十五日的不变期间，与上诉期一样不因任何事由而中断、改变（除最后一日为星期六、日或法定节假日，则顺延一日）。一审法院认为王宏安申请撤诉后再起诉符合起诉的法律规定，适用了可变的诉讼时效，从而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可以中断、中止，显然是适用法律错误。（二）虽然王宏安对执行标的提起过一次诉讼，但其因自身原因未提起符合法律规定的起诉而后撤诉，即未依照执行异议之诉的法律规定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属于王宏安放弃诉权。那么王宏安就无权就执行标的另案提起诉讼，否则就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因此，王宏安未在法定的期间（十五日）内起诉，依照法律规定应当驳回王宏安本案的起诉。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法院认为王宏安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但王康台购买该房屋的付款方式是支付首付款，余款以按揭贷款支付，并且以该房屋为抵押办理贷款手续。在贷款本息全部清偿、抵押权撤销之前，作为抵押物的讼争房屋不具备产权过户条件。既然一审法院认为该讼争房屋不具备产权过户条件，即该合同在目前是无法达成的合同，为无法生效合同。王宏安在明知道该事实的情况下，仍然与王康台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书》，足以证明王宏安在讼争房屋过户登记上存在过错。所以，依据我国法律规定，亮屋公司执行该讼争房屋是有理有据的。（二）王宏安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在目前是无法实现的，也即不能生效的合同。那么王宏安不应对讼争房屋主张权利，而应当转换为合同之债，也即其只能以该合同向王康台主张债权。那么，该讼争房屋依然在王康台名下，我司执行该房屋是合法、合理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损害了亮屋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一、撤销（2014）美民一初字第1722号民事判决，依法王宏安的起诉；二、本案诉讼费用由王宏安承担。
被上诉人王宏安对上诉人亮屋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王宏安自2004年与王康台签订房屋转让协议后，即占有使用本案标的物至今，且在获知该房被亮屋公司申请强制执行后即提出了执行异议，在执行异议被裁定驳回后又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了诉讼，虽未在诉状中注明案由为异议之诉，但诉讼理由及事实中均罗列了王宏安提出执行异议和异议被驳回的情况，并将裁定书作为案件证据提交，内容及形式均具备了异议之诉的特性，受案人民法院受理后，承办法官审查发现，由于原告诉状“案由”中未特别标注是异议之诉，故立案庭错误地将异议之诉当作普通案件来立案，承办人要求原告撤回诉讼并重新提出异议之诉，承诺在立案审查表上背书异议之诉的期限为撤诉裁定之日起十日内。根据要求，王宏安才撤回了诉讼，并在领取撤诉裁定书当日提起了异议之诉，立案庭在审查了异议裁定和撤案裁定及承办法官的意见后按异议之诉的程序重新立案。综上，王宏安在合理的时间内提出了异议，在法定的时间内提出了诉讼，至于程序的转换是应受案法院的要求来变更的，不存在超过异议起诉期而致程序违法的情况。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晰、准确。王康台于2011年11月20日与金马国际联合（海南）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销售合同书》，并通过向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口金盘支行按揭付款的方式购买本案标的物海口市五指山路康业花园西湖苑X幢5楼B房，又因拖欠8个月的按揭款而于2004年8月19日与王宏安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书》，将房屋转让给王宏安，由王宏安支付其2万元的房款并支付全部按揭款。王宏安依约付款，但由于王康台不配合过户，故房屋一直在王康台名下，王宏安也一直以王康台名义支付按揭款。直至亮屋公司申请对标的物的强制执行，王宏安才提出了异议及异议之诉，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口金盘支行在庭上证实了获知王康台将房屋转让给王宏安并由王宏安支付按揭款的客观事实。王宏安还向法庭提交了海口市“房产登记信息表”，指明王康台在海口尚有产权清晰的可供亮屋公司执行的、能保证亮屋公司实现债权的房产（海口市万华路XX号江南花园2单元XXX房），请求法庭变更执行标的物，并由王宏安承担变更所产生的费用，但亮屋公司不为所动。三、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亮屋公司依生效文书申请强制执行，无可厚非，但不申请执行产权清晰的房产而申请执行有按揭及产权争纷的房产不合常理。王宏安与王康台《房屋转让协议》的签订及履行远在亮屋公司债权产生之前，足可证明王宏安没有恶意；王宏安与王康台不规范的房屋转让操作方式把自己的权益放在风险的摇篮里，故在异议及异议之诉中积极地要求与亮屋公司和解，向亮屋公司提供王康台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并自愿承担变更执行的费用，足可证明王宏安在本案中的善意。亮屋公司在主张、行使自己的权益时应以不影响、不妨碍、不损害他人权益为基础，何况王康台尚有其他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停止执行本案标的物，既未对亮屋公司对债权的行使造成重大影响，又维护了王宏安的合法权益，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平公正。综上，一审判决程序合法、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人民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亮屋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王康台未作答辩。
原审第三人建行金盘支行述称：因为本案处理结果同该行有利害关系，若法院支持王宏安的诉讼主张，请求法院要求王宏安代王康台提前结清银行贷款。若法院支持亮屋公司的主张，请求在拍卖涉案房产时保护建行金盘支行的优先受偿权。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王宏安提交的涉案房屋的个人贷款还款凭证上载明的还款人均为王康台，对王宏安是否以王康台的名义偿还涉案房屋的按揭贷款，建行金盘支行表示并不知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王宏安的起诉是否超过法定期间；二、王宏安就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一、关于王宏安的起诉是否已超过了法定期间的问题。王宏安在收到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驳回其执行异议的民事裁定书后，已于15日内就执行标的提起了旨在排除强制执行的诉讼，后王宏安因遗漏被告而撤诉，并于同日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应认定王宏安已在法定期限内及时行使了诉权，其起诉符合法律规定，应予受理。亮屋公司主张王宏安的起诉已超过法定期间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王宏安就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本案中，王宏安提交的还款凭证上载明的还款人均为王康台，王宏安主张银行工作人员要求其在还款凭证上注明“王宏安”的名字，并无证据予以证实，其亦未提供每月从其个人账户转账或提取现金用以支付房屋贷款的直接证据，故依据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王宏安实际支付了涉案房屋的按揭贷款。同时，根据王康台与建行金盘支行的约定，涉案房屋的贷款期限为2000年12月20日至2020年12月20日，目前该房屋的按揭贷款尚未还清。王宏安主张其未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的原因是无法联系到王康台，但在本案一、二审阶段，法院均依照王宏安提供的地址及联系方式向王康台送达了法律文书，并不存在王康台下落不明的情况。且王宏安在2004年与王康台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之后，长达10年未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其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已向王康台提出办理过户的请求或积极寻找王康台并主张合同权利，故王宏安对涉案房屋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存在过错。综上，王宏安并未支付涉案房屋的全部价款，并对尚未办理该房的过户手续具有过错，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不得查封的情形，王宏安依据其与王康台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主张的民事权益不足以排除法院对涉案房屋的强制执行，亮屋公司主张王宏安对涉案房屋享有的民事权利不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上诉理由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判决停止对涉案房屋的执行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4）美民一初字第172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宏安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7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741元，共计11482元，由王宏安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焕怡
审判员 傅海燕
审判员 詹晓黔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邢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