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民终13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天津中利船舶燃料供应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东疆保税港区亚洲路与欧洲路之间郑州路以南区域东疆金融贸易服务中心*座****室-45。
法定代表人：王建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邱明洲，天津明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天津市嘉运标准润滑油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开发区南海路**号4门301。
法定代表人：段兆春，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张维红，该公司员工。
一审第三人：南通现代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外环西路***号。
上诉人天津中利船舶燃料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嘉运标准润滑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运公司），一审第三人南通现代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公司）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5）津海法商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运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4年3月14日，嘉运公司为南通公司所属“夏电2”轮加油，油款共计1044350元。按照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和南通公司签订的三方协议，中利公司应在收到发票后40日内结清上述油款，如逾期未付，嘉运公司有权向南通公司追讨，但中利公司及南通公司至今未付上述款项。故嘉运公司请求判令中利公司给付油款1044350元及欠款利息，并由中利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中利公司辩称：1、涉案供油合同是嘉运公司与南通�司之间订立，油料的交付也是在嘉运公司与南通公司之间进行，中利公司不是合同当事人，不负有付款义务。2、即使根据合同约定，中利公司也仅在收到发票后40日内负有代付油款的义务，超过40日，嘉运公司应向南通公司追讨油款。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3月13日，嘉运公司与南通公司、中利公司签订一份《供受油协议书》，三方共同约定，由嘉运公司在天津港为“夏电2”轮供应120#船用燃油150吨，单价为4700元，0#柴油40吨，单价为7850元，CD40长城润滑油2吨，单价为16200元；结算方式为，中利公司在收到发票（嘉运公司开具）后40日内付清全部油款，如逾期未能向嘉运公司支付，嘉运公司有权利通过法律途径向南通公司追讨欠款，以上油款均为带票价格。协议签订后，嘉运公司于同年3月14日为“夏电2”轮实际提供了120#船用燃油148.5吨，0#柴油40吨，CD40长城润�油12桶。供油后，嘉运公司于3月19日依约向中利公司开具了增值税专用发票，该发票显示的货物名称、型号和数量分别为120#燃料油148.5吨，0#柴油40吨，总计金额为1011950元。中利公司于3月21日收到上述发票。中利公司和南通公司至今未将涉案供油款给付嘉运公司。一审法院另查明，“夏电2”轮的船舶所有人为南通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及南通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二）中利公司是否应承担向嘉运公司支付油款的责任。（三）嘉运公司诉请的具体金额。
一、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及南通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
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和南通公司签订了涉案供油协议，该协议是三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我国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在涉案合同中，嘉运公司为供油方，南通公司作为受油船舶的所有人为受油方，嘉运公司与南通公司之间存在船舶物料供应合同关系，嘉运公司在已履行供油义务的情况下享有收取油款的权利，南通公司依约应负有向嘉运公司支付油款的义务。中利公司作为供受油主体之外的第三方，与供受油双方共同订立涉案合同，承诺支付油款的行为，属于债务的加入。
债务加入是指第三人加入到债的关系中，与原债务人一同向债权人承担责任的现象。债务加入的形式包括第三人与债权人、债务人达成三方协议，或第三人与债权人达成双方协议，或第三人向债权人作出单方承诺，由第三人与债务人一同承担债务。本案中在既非涉案合同的债权人，也非债务人的情况下，中利公司与嘉运公司和南通公司共同订立三方协议，承诺在收到嘉运公司开具的发票后40日内付清全部油款。虽然涉案合同约定，在中利公司逾期未付款时，嘉运公司有权向南通公司追讨，但并未明确作出中利公司不承担逾期付款责任的约定，即使合同约定不明，也应根据涉案合同的目的作出有利于债权人的解释，不能得出三方当事人约定免除中利公司付款义务的结论。因此，中利公司与嘉运公司和南通公司订立三方协议，承担支付油款义务的行为已构成债务的加入，其与嘉运公司和南通公司之间形成债务加入的法律关系。根据中利公司的主张，其合同义务为在收到南通公司向其支付的油款后，再依约向嘉运公司支付，其与南通公司之间系代收代付关系，因而在南通公司不支付油款的情况下，中利公司不应承担付款责任。对此，在涉案合同的约定中并未体现中利公司与南通公司之间系代收代付的关系，中利公司又未能提供其他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二、中利公�是否应承担向嘉运公司支付油款的责任
债务加入的法律后果为在无特殊约定的情况下，第三人与债务人对债权人承担连带责任。根据涉案合同的约定，中利公司逾期付款时，嘉运公司有权向南通公司追讨。显然，作为债务人的南通公司不能免除付款义务，因而中利公司和南通公司应当对拖欠嘉运公司的油款承担连带责任。鉴于嘉运公司在审理过程中明确表示不要求南通公司承担责任，仅要求中利公司承担责任，此系嘉运公司对自身权利的合理处分，不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其主张予以支持。因此，中利公司应承担向嘉运公司支付油款的责任，南通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
三、嘉运公司起诉的具体金额
嘉运公司供油的单价分别为120#燃油4700元，0#柴油7850元，CD40长城润滑油16200元，嘉运公司实际提供120#燃油148.5吨，0#柴油40吨，CD40长城润滑油12桶，应收油款1044350元。根据涉案合同的约定，中利公司在收到嘉运公司向其开具的发票后40日内付清全部油款，且油款均为带票价格。而嘉运公司实际仅就120#燃油和0#柴油向中利公司开具了金额为101195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未就润滑油开具发票。对此，按照涉案合同的约定，收到发票应是中利公司向嘉运公司付款的条件，而中利公司仅收到了嘉运公司向其开具的120#燃油和0#柴油油款的发票，其仅应就收到的发票金额承担付款责任，对剩余款项在收到相应金额的发票前不承担付款责任，因此中利公司在本案中应给付嘉运公司的油款金额为1011950元，对于嘉运公司请求中利公司给付润滑油油款32400元的主张，不予支持。嘉运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是因中利公司迟延给付欠款产生的孳息损失，应予支持。鉴于中利公司最迟应于2014年4月30日支付欠款1011950元，利息损失应自2014年5月1日起算，故对嘉运公司请求自2014年4月24日起算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因此，中利公司应向嘉运公司支付欠款1011950元及自2014年5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嘉运公司1011950元；二、中利公司给付嘉运公司上述款项的利息（自2014年5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期限内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嘉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155元，由嘉运公司承担501元，中利公司承担15654元。
中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嘉运公司�诉讼请求，并由嘉运公司承担两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供受油协议书》并未约定中利公司在收到嘉运公司的油品发票40天后仍负有付款义务，不符合债务加入、代为履行须以明确约定为前提的法律要件。中利公司与嘉运公司之间不是债务加入法律关系，而是代收代付法律关系。2、嘉运公司的救济手段在合同中已明确约定。但其违反合同约定的救济手段放弃对主债务人南通公司的追讨，与合同约定不符，其诉请不应得到支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程序上适用法律不当。嘉运公司于一审庭审前申请撤回对主债务人南通公司的诉请，之后又申请追加南通公司为第三人，上述请求均得到一审法院的准许。而对于中利公司申请延期审理的请求，一审法院迟迟不予答复。2、实体法律适用前后矛盾。一审判决一方面在实体上认定中利公司是债务加入法律关系，另一方面又认定嘉运公司放弃对债务人的追讨是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的强制规定，在实体法律适用方面前后矛盾。3、嘉运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放弃对债务人追讨于法无据，一审判决不应判令作为代理人的中利公司承担连带法律责任。嘉运公司答辩称：中利公司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应予以驳回。理由：（一）涉案油品虽然加装在南通公司所属“夏电2”轮，但该船舶用于给中利公司运输货物，故应将中利公司认定为受油方，而非债务加入。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之间依法构成船舶物料供应合同关系。（二）中利公司主张的代收代付关系既违反交易事实，在逻辑上也难成立。（三）中利公司关于其付款义务只有40天的片面解释严重违反合同原意和合同目的，一审法院判令中利公司承担付款义务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四）嘉运公司未就润滑油开具发票不能免除中利公司的付款义务，中利公司还应就润滑油承担支付款项的义务和责任。（五）嘉运公司撤回对南通公司的起诉，是出于追求诉讼效率；申请追加南通公司为第三人，是为了还原事实真相。一审法院同意嘉运公司的上述请求，是对嘉运公司合法利益的正当保护，也是对其审判权力的正当行使。南通公司未提交意见。
二审期间，中利公司未补充提交证据。
二审期间，嘉运公司补充提交中利公司向其出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开票信息》原件，用以证明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就开票信息进行过沟通，中利公司认可其付款义务。
中利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该证据无法证明中利公司与嘉运公司之间形成买卖合同关系。
本院在综合分析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意见后认为，虽然中利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结合嘉运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发票及中利公司确认收到发票的事实，能够证明嘉运公司系按照中利公司提交的信息开具发票，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为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纠纷，争议焦点为：（一）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及南通公司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二）中利公司应否承担涉案油款的给付义务。
首先，关于嘉运公司与中利公司及南通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
本案中，根据嘉运公司和南通公司、中利公司三方所签《供受油协议书》，嘉运公司为南通公司所属“夏电2”轮供油，南通公司、中利公司支付油款，三方形成船舶物�供应合同关系。根据合同的约定，嘉运公司为供油方和收款人，南通公司为受油方和付款人。
关于中利公司应否作为共同付款人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南通公司为受油方，但法律并未对非受油方自愿承担付款义务加以限制。《供受油协议书》约定，中利公司在收到发票后40天内付清全部油款，如逾期未能向嘉运公司支付油款，嘉运公司有权利通过法律途径向南通公司追讨所欠油款。对于上述约定，应理解为，嘉运公司实际供油后，应在向中利公司提供发票的前提下，首先要求中利公司支付油款，中利公司负有给付油款的义务；若中利公司在收到发票后40天内拒付油款，则嘉运公司在保留向中利公司索要油款权利的同时，有权向南通公司进行追讨。据此，中利公司在本案中为共同付款人。
关于本案是否涉及债务加入问题。债务加入，通常被称为并存的债务承担，是指原债务人并没有脱离原有合同关系，而是由第三人加入合同关系，并与原债务人一起共同向同一债权人承担合同义务。债务加入的条件之一就是原债关系必须有效成立。本案中，《供受油协议书》订立之时，原债关系并未有效成立，故中利公司承担付款义务与债务加入无关，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予以纠正。同时，中利公司在本案中是共同付款人还是债务加入，不影响其应承担的付款义务。
其次，关于中利公司应否承担涉案油款给付义务。
《供受油协议书》关于由南通公司和中利公司共同向嘉运公司支付油款之约定，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嘉运公司实际供油的情况下，中利公司和南通公司均负有按约支付油款义务。至于中利公司支付油款的原因及款项来源，不能成为中利公司拒付油款的抗辩理由。嘉运公司据此向中利公司主张油款及利息，应予支持。中利公司在实际将嘉运公司所开发票入账的情况下，以《供受油协议书》约定嘉运公司向南通公司追讨为由，主张不承担油款给付义务，与协议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中利公司另以其只承担代收代付义务为由，主张不承担付款义务，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其该项主张亦无法得到支持。
本案中，在嘉运公司依约为南通公司所属“夏电2”轮供油，并向中利公司出具船用燃油发票和柴油发票的情况下，中利公司应依约给付嘉运公司上述油款1011950元及相应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中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6155元，按一审判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155元，由上诉人天津中利船舶燃料供应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耿小宁
审 判 员 赵清泉
代理审判员 张洪川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孙 超
赵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