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2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
法定代表人黄居科，院长。
委托代理人何平，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交，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连娇，女，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涵，女，汉族。
法定代理人杨交，男，汉族，1983年1月11日出生，上诉人杨某涵的父亲。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波，广东广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为与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杨某涵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少民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0年12月7日，原告罗连娇因怀孕到被告处建立深圳市母子保健手册，并在被告处开始进行产前检查。根据检验报告单显示，原告罗连娇（孕14周）的血常规结果为“血红蛋白浓度（HGB）97g／L（正常值113-151g／L），平均红细胞体积（MCV）55.3fl（正常值80-97fl），平均RBC血红蛋白量（MCH）18.1pg（正常值26.0-32.0pg）”。12月9日，原告罗连娇在被告处检查的血红蛋白电泳检查结果为“HbA：95.4%（正常值96.0-99.0%），HbA2：4.6%”（正常值≤3.5%）。2011年4月5日，原告罗连娇（孕31周）在被告处进行产前检查的血常规结果为“血色素（HGB）93g／L（正常值100-160g／L），红细胞平均体积（MCV）61fl（正常81-96fl），平均血红蛋白浓度（MCH）19.2pg（正常值30-32pg）”。被告未将原告罗连娇上述的产前检查异常情况书面告知患者，而是在2011年5月5日（孕35周）、2011年5月20日（孕38周）时对原告罗连娇按照缺铁性贫血给予生血宁治疗。2011年6月11日，原告罗连娇（孕41周）在被告处进行产前检查的血常规结果为“血红蛋白（Hb）测定106g／L（正常值110-160g／L），平均红细胞体积61fl（正常值82-95fl），平均红细胞血红蛋白量19.7pg（正常值27-31.0pg）”。2011年6月12日，原告罗连娇在被告处剖宫产出一名女婴即原告杨某涵。2011年8月12日，原告杨某涵经深圳市宝安区妇幼保健院检查出患有地中海贫血症。2011年9月23日，原告杨某涵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总医院进行的β地中海贫血基因检测结果为“41-42杂合子，17杂合子”。2011年11月3日，原告杨某涵在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血液研究所检查的报告显示“α地贫基因检测结果αα／αα，β地贫基因检测结果41-42／17”，该院对杨某涵的诊断为“β地中海贫血（重型）”。2011年11月8日，原告杨某涵在深圳华大临床检验中心检测报告诊断为“重型地贫”。2011年9月23日，原告罗连娇、杨交均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总医院进行了β地中海贫血基因检测，两人的检测结果分别为罗连娇“17杂合子”、杨交“41-42杂合子”。2012年6月14日，原告杨交及被告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依法委托深圳市医学会对以下事项进行鉴定：1、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在孕妇罗连娇（杨某涵之母）的诊断治疗过程是否存在医疗过错？2、患儿杨某涵是否存在损害后果，其损害后果是什么？3、医方的过错医疗行为与患儿的损害后果是否有因果关系？4、医方的过错在患儿人身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中（原因力）参与度的比例（％）。2012年10月30日，深圳市医学会作出了深医会医损鉴（2012）175-14号医疗损害技术鉴定书，鉴定结论如下：1、孕妇罗连娇在接受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的产前检查过程中，医方对“产前地中海贫血初筛中对孕妇血常规MCV、MCH重要项目异常的孕妇未能及时追踪、未能书面告知孕妇、未能书面建议转诊”，影响了重型地中海贫血胎儿的早期发现和患方明确胎儿罹患地中海贫血症产前诊断的知情权以及对重症地中海贫血胎儿以及早终止妊娠的选择权，一定程度上导致该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的出生。2、医方存在“对孕妇产前地中海贫血筛查的阳性结果未能及时追踪”和“未能将地中海贫血症筛查异常结果向患者履行书面告知义务”以及“未能及时转诊到有产前诊断资质的医疗机构进一步地中海贫血产前诊断”的过错。其过错在影响患方明确患儿罹患地中海贫血症产前诊断的知情权和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以及早终止妊娠的选择权及导致该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的出生的原因力约为主要作用。3、医方的医疗过错在影响患方明确患儿罹患地中海贫血症产前诊断的知情权和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以及早终止妊娠的选择权及导致该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的出生的因果关系中参与度的比例约为60%-90%；4、医方的医疗过错在影响患方明确患儿罹患地中海贫血症产前诊断的知情权和及早终止妊娠的选择权以及影响该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的出生中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对于该份鉴定结论，原、被告双方均予以确认。
2013年4月23日，原告方当庭申请要求对原告杨某涵的后续治疗费及伤残等级进行鉴定，被告对此亦表示同意。双方一致同意由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上述事项进行司法鉴定，法院于庭后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原告杨某涵的后续治疗费及伤残等级进行了司法鉴定。2013年6月26日，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出具一份退案函，理由载明“因目前暂无关于地中海贫血伤残评定的相关条款规定，无可依据的标准，故无法进行鉴定”。原告方提交的医疗费收费票据显示，杨某涵治疗所支付的医疗费为人民币81，685.93元。
原告诉讼请求：被告赔偿三原告医疗费691677元（有票据的金额为81685.93元）、交通费102800元、陪护费13204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4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0元、营养费50000元，合计金额为1084925元。
原审认为，本案为医疗损害赔偿纠纷，根据法律规定“患者在诊疗过程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医务人员未尽到前款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据深圳市医学会出具的医疗损害技术鉴定书的意见，医方存在“对孕妇产前地中海贫血筛查的阳性结果未能及时追踪”和“未能将地中海贫血症筛查异常结果向患者履行书面告知义务”以及“未能及时转诊到有产前诊断资质的医疗机构进一步地中海贫血产前诊断”的医疗过错，该结论比较客观真实地反映了被告在诊疗原告罗连娇的过程中存在的问题，法院予以采信。由于被告的误诊及没有履行告知义务，造成原告杨交、罗连娇及杨某涵的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被告辩称原告杨交、罗连娇不是适格原告，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信。经查，由于原告杨交、罗连娇在产前未进行过婚前检查及孕前检查，未能对其自身是否有地中海贫血等疾病进行了解和预防，其自身应对损害结果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因鉴定机构认定被告的过错参与度比例为60%—90%，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按照75%的比例进行计算。关于损害赔偿的具体金额。截止到2013年12月1日已发生的相关费用为：1、医疗费，因被告误将原告罗连娇怀孕期间诊断为缺铁性贫血，造成原告杨某涵出生后因重型地贫治疗发生的医疗费人民币共计68807.3元，应当予以支持；2、交通费，原告虽未能提供交通票据证明，但由于被告的误诊过错，导致原告杨交、罗连娇两年来多次陪同原告杨某涵往返深圳市宝安区妇幼保健院、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总医院进行检查、复查及诊断治疗。故该笔费用为必要费用支出，原告的请求合情合理，法院酌定为5000元；3、陪护费，因原告杨某涵为婴幼儿，即使没有发生本案的纠纷，也应当由其监护人对其照顾看护，该项请求不予支持；4、住院伙食补助费，由于原告方事实上自杨某涵出生后两年来多次到各家医院就诊治疗，相应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为必要费用支出，原告的请求合情合理，法院酌定为3000元；5、营养费，由于原告杨某涵为婴幼儿，其成长和治疗需要加强营养，故法院酌定为2000元；6、精神抚慰金，被告的过错导致原告杨交、罗连娇、杨某涵目前因杨某涵作为重度地贫患者的出生，并需要长期高量输血联合除铁治疗的损害后果，确实造成了三原告巨大的精神损害，可以酌定精神损害赔偿金为人民币100000元；以上损失合计178807.30元。对于上述损害赔偿金额，被告应当按照其过错参与度的比例进行赔偿，故为人民币134105.48元（178807.30元×75%）。对于原告杨某涵的后续治疗费等，可待实际损失发生后，另行起诉。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杨交、罗连娇、杨某涵人民币134105.48元；二、驳回原告杨交、罗连娇、杨某涵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630元，由原告承担21585元，由被告承担3045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2、驳回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的所有诉讼请求，驳回被上诉人杨某涵的起诉；3、本案上诉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案件案由为医疗过错损害赔偿，为侵权责任纠纷，一审法院对该案件的审理也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支持了对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支持了被上诉人杨某涵已经发生的治疗其自身疾病重度地中海贫血的治疗费用。对此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杨某涵诉讼请求的支持属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应当驳回其起诉，理由如下：1、对于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认为上诉人因产前保健存在过错，影响杨交、罗连娇对其胎儿罹患地中海贫血产前诊断的知情权，因此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判决上诉人因侵犯其知情权而承担两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对此，上诉人认为适用法律正确；2、但是对于被上诉人杨某涵，同样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是错误的，理由如下：从侵权民事行为的四要件来说，需具备违法行为、损害后果、因果关系、主观过错。就医疗事故及医疗过错的侵权行为，应具备医疗违法行为、死亡或者伤残的损害后果、医疗违法行为与人身损害后果存在事实与法律的因果关系、主观医疗过错四个要件。针对被上诉人杨某涵，对其争议的焦点为因其罹忠重度地中海贫血，是否应该出生。但是侵权所争议的客体为生命、健康、身体权，因此，对于被上诉人杨某涵是否应该出生的问题，不属于侵权责任应当涉及的范畴；没有因果关系，在该案中，医方在产前保健中确实存在过错，但是非常明确，医方的过错与杨某涵的重度地中海贫血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其重度地中海贫血是父母亲的遗传因素所致，而非产前保健行为所致；两被上诉人的子女的先天畸形与上诉人的产前保健行为无任何事实与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在该案中，被上诉人杨某涵的重度地中海贫血是由于其父母遗传基因所致，并非上诉人的诊疗活动所致，因此，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判决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杨某涵治疗其自身遗传疾病重度地中海贫血所发生的医疗费用，属适用法律错误，理应驳回杨某涵对上诉人基于人身损害提起的诉讼。二、原审法院支持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上诉人认为过高，请求二审法院基于本案的事实，依法改判。基于以上几点，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依据人身损害赔偿相关法律法规来支持被上诉人杨某涵自身遗传疾病的治疗费用由上诉人来承担，实属法律适用错误，依法应该予以改判。试想一下，我国每年有80万畸形儿降生，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医疗机构进行产前保健的，如果把这些畸形儿降生的过错责任均归咎到医疗机构，那么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将承受怎样的压力？基于以上，请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与法律适用，依法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杨某涵答辩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是因上诉人存在过错行为导致的，上诉人没有就被上诉人患重型地中海贫血症的事实进行正确的诊断，也没有履行及时告知义务，导致患有重型地中海贫血症的孩子出生这样一个后果。根据鉴定，上诉人的行为与孩子的出生之间有因果关系，并且上诉人存在一定的过错，因此，原审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作出的判定是正确的。二、正是由于上诉人的误诊导致被上诉人杨某涵的出生，因此给被上诉人都造成了一定的损害后果，杨某涵作为原告是适格的主体，上诉人应该就其过错进行赔偿。
本院经审理查明，本案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被上诉人罗连娇因怀孕到上诉人处进行产前检查，上诉人未将罗连娇产前检查的异常情况书面告知罗连娇，罗连娇在上诉人处剖宫产出一女婴即被上诉人杨某涵，杨某涵经检查患有地中海贫血症的事实，双方未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上诉主张，被上诉人杨某涵的重度地中海贫血是其父母遗传因素所致，与上诉人的过错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原审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判决上诉人承担杨某涵治疗其自身遗传疾病发生的医疗费用，属适用法律错误，应驳回杨某涵的起诉。虽然被上诉人杨某涵的重度地中海贫血是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的遗传因素所致，但根据深圳市医学会作出的深医会医损鉴（2012）175-14号医疗损害技术鉴定书的鉴定结论，上诉人的过错“在影响患方明确患儿罹患地中海贫血症产前诊断的知情权和及早终止妊娠的选择权以及影响该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的出生中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导致该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的出生的因果关系中参与度的比例约为60%-90%”，故上诉人主张其不应承担被上诉人杨某涵的医疗费用，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上诉主张，原审认定被上诉人杨交、罗连娇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10万元过高，依法应予改判。对于被上诉人杨某涵的伤残司法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出具函件载明：“因目前暂无关于地中海贫血伤残评定的相关条款规定，无可依据的标准，故无法进行鉴定”，因此，原审根据上诉人在本案中的过错责任和被上诉人杨某涵需长期高量输血联合除铁治疗的损害后果、确实造成被上诉人巨大精神损害的事实，酌定本案精神损害赔偿金为人民币10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对此，上诉人该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09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李君贤
审判员 李小丽
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
书记员 聂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