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终字第4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起跃得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东路9号104室。
法定代表人杨彦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雷，江苏泓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薄文雯，江苏泓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秀派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宁工新寓21号102室。
法定代表人沈大武，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南京起跃得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起跃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秀派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秀派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商初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20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起跃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雷、被上诉人秀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沈大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起跃得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7月，起跃得公司财务人员不慎将53500元通过交通银行汇至秀派公司账户。起跃得公司发现后，立即要求秀派公司返还该款，秀派公司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未予返还。后经多次催要，秀派公司仍未返还。现要求秀派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53500元及利息（以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自到账之日起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
秀派公司一审辩称：对起跃得公司向秀派公司账户汇款53500元的事实无异议；起跃得公司系虚假诉讼，本案款项系在案外人杭梅与案外人鲁得桃之间形成，与秀派公司无关；起跃得公司汇错款后从未和秀派公司联系，不符合常理，故请求驳回起跃得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7月4日，起跃得公司通过交通银行网银向秀派公司账户汇款53500元。记账回执打印日期为2012年7月5日，摘要注明货款，该回执详细载明了付款人起跃得公司及收款人秀派公司的名称及账号。2013年8月12日，起跃得公司以财务人员杭梅汇错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秀派公司返还该款。
原审中，因起跃得公司委托代理人陈雷不清楚相关事实，原审法院遂通知起跃得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彦辉及财务人员杭梅到庭说明情况。
杨彦辉述称：其与鑫顺公司的负责人孔岚是朋友关系，但不知道鑫顺公司的地址及孔岚的家庭地址；孔岚帮起跃得公司销售了一批洋河天之蓝白酒，该53500元是支付给孔岚的提成；付款决定作出后，由公司财务杭梅具体负责汇款；汇款后两个月，孔岚询问为什么没有给提成款时才发现汇错了，后来在年底又重新向孔岚支付现金53500元；重新向孔岚付款时杨彦辉在场，不记得孔岚是否打了收条；在与孔岚合作过程中，有时是孔岚来拿酒，有时是把酒送过去，还有的是客户自己过来提。
杭梅述称：电脑系统里本来就有孔岚的账号，汇款错误的原因是没有仔细看；在发现汇款错误后，又于2012年年底重新向孔岚支付现金53500元；重新付款时只有杭梅和孔岚在场，无其他人，记不清孔岚是否打了收条；该53500元已经入账，对应的应为报销单；与鲁得桃是十多年的朋友关系，鲁得桃及沈宏志向杭梅个人借过钱，大概100多万元，但没打过借条，只有汇款记录。
杨彦辉及杭梅出庭后，起跃得公司申请孔岚出庭作证，并补充提交提成款《说明》、对账单各一份。《说明》载明：2011年上半年15000元左右，2011年下半年19000元左右，2012年上半年19000元左右。但起跃得公司未提交上述杭梅所称的报销单，理由为：报销单不是正式的财务凭证，内部股东之间无异议就不再保存，找不到了。
孔岚述称：鑫顺公司的负责人是孔岚，从2011年2、4月份开始帮起跃得公司卖酒；在帮忙卖酒时，是起跃得公司送货，没有至起跃得公司提过货；杭梅是鑫顺公司的小股东，其有鑫顺公司的账号；在支付提成款之前，起跃得公司没有向鑫顺公司打过款；重新付款时，是杭梅经手支付，不记得当时有无其他人在场；当时拿到钱就走了，没打收条，后来因起跃得公司要做账，就补了个50000多元的收条。
秀派公司对起跃得公司提交的《说明》及对账单均不予认可，并认为杨彦辉、杭梅及孔岚的陈述存在多处矛盾，不符合常理，系虚假陈述。
秀派公司为支持其辩解意见，提交鲁得桃出具的《证明》一份，并申请鲁得桃出庭说明情况。《证明》的内容为：鲁得桃于2012年5月16日向杭梅借款35000元，于2012年6月26日向杭梅借款134000元，于2012年7月4日向杭梅借款53500元。杭梅通过起跃得公司账户将借款汇至秀派公司账户，因鲁得桃当时是秀派公司的出纳，临时借用了秀派公司的账户，钱到账后已被鲁得桃取走。所有借款都已向杭梅出具过借条，利息按每月3分计算，每月30000元利息已付至2012年7月8日。因个人投资期货失败，借款已全部用掉，但在有生之年一定还清，给杭梅造成的伤害表示万分歉意。
鲁得桃在原审法院谈话笔录中述称：秀派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是鲁得桃，后来其将秀派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沈大武；在股权转让时，双方约定秀派公司的债务与沈大武无关；鲁得桃在2012年11月至2013年5月28日期间担任秀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自2003年至2013年5月28日一直是秀派公司的股东；与杭梅是朋友关系，总共向杭梅借了100万元用于其丈夫沈宏志投资期货，并出具了借条，月息3分；借款时是杭梅先汇款，到帐后再出具借条；杭梅汇款时，有时汇至沈宏志卡上，急用时就从别的公司转到秀派公司账上，然后鲁得桃和沈宏志再取出；不认识起跃得公司的人，起跃得公司也没有汇错款项至秀派公司。
起跃得公司对鲁得桃的陈述不予认可，认为系鲁得桃和沈宏志为了逃避债务，故意将公司借款说成是个人借款。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9月7日，秀派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沈宏志变更为鲁得桃，股东由沈宏志、鲁得桃变更为鲁得桃（认缴出资额80万元）、沈荃（认缴出资额20万元）。2013年5月28日，鲁得桃将其拥有的秀派公司70%的股权转让给沈大武，沈荃将其拥有的秀派公司20%的股权转让给沈大武。2013年5月29日，秀派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鲁得桃变更为沈大武，股东由鲁得桃、沈荃变更为沈大武（认缴出资额90万元）、鲁得桃（认缴出资额10万元）。2013年8月19日，秀派公司股东由沈大武、鲁得桃变更为沈大武（认缴出资额90万元）、谢太玲（认缴出资额10万元），法定代表人仍为沈大武。
原审法院还查明：鑫顺公司的全称为南京鑫顺财务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孔岚，该公司的注册地与起跃得公司的注册地一致，均在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东路9号104室。起跃得公司在提起本案诉讼的同时，还就2012年5月16日、2012年6月26日向秀派公司汇款35000元、134000元提起借款合同之诉，要求秀派公司返还借款169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不当得利中的给付无法律上的原因即给付欠缺原因并非单纯的消极事实，人民法院在认定有无法律上的原因时，应予以具体化和类型化，使不当得利请求权建立在一个客观上可供检验的构成要件上。起跃得公司作为不当得利的请求权人，应当对欠缺给付原因的具体情形负举证责任。
本案中，起跃得公司未就欠缺给付原因完成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法律后果。理由如下：
首先，起跃得公司汇款时间在2012年7月4日，记账回执打印日期为2012年7月5日，记账回执详细载明了收款人秀派公司的名称及账号，此时杭梅应当知道收款人系秀派公司而非孔岚或鑫顺公司。杭梅称汇错的原因是没仔细看，一两个月后才发现，与其专业财务人员的身份不符。
其次，杭梅称汇款时电脑系统里本来就有鑫顺公司的账号，孔岚称在支付本案提成款之前起跃得公司没有向鑫顺公司打过款，两人陈述相矛盾。从孔岚的陈述来看，电脑系统里不应有孔岚的收款账号。并且，网上银行汇款有一套严格复杂的程序，在汇款过程中要经过核对汇款账号、汇款数额、收款人名称，并填写备注、摘要等步骤后最后才点击确定。杭梅称汇错的原因为没仔细看，显然不能成立。
再次，杨彦辉称重新向孔岚付款时其本人在场，不记得是否打了收条。杭梅称在场人员只有杭梅和孔岚，也记不清是否打了收条。孔岚称当时没打收条，后来补了收条。杨彦辉与杭梅陈述的在场人员相矛盾，两人关于是否打收条的陈述与孔岚的陈述相矛盾。杭梅称该53500元已经入账，对应的应为报销单，但起跃得公司未提交报销单，亦未提交孔岚所称的收条。
第四，杨彦辉称与孔岚是朋友关系，但不知道鑫顺公司的地址及孔岚的家庭地址。但法院查明的鑫顺公司注册地与起跃得公司的注册地一致，均在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东路9号104室。显然，杨彦辉对此没有如实陈述，其陈述亦不符合生活常识。
第五，杨彦辉称有时是孔岚来拿酒，有时是把酒送过去，还有的是客户自己过来提。孔岚称在帮忙卖酒时，是起跃得公司送货，没有至起跃得公司提过货，两人陈述不一致。
最后，杭梅自认其个人与鲁得桃、沈宏志之间具有借贷关系，鲁得桃对此亦予以认可，并详细说明了其与杭梅之间关于借款的相关情况，该事实不能合理排除案涉53500元款项与杭梅、沈宏志、鲁得桃之间的借贷有关。
综合以上分析，起跃得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彦辉、财务人员杭梅及鑫顺公司孔岚的陈述显非善意，存在诸多矛盾之处，且孔岚系在杨彦辉、杭梅出庭后到庭陈述事实，故不予采信。起跃得公司以汇错为由要求秀派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起跃得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38元、保全费655元，合计1793元，由起跃得公司负担。
上诉人起跃得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公，并且对于被上诉人采取庭后谈话的举证方式姑息迁就，使得被上诉人的相关人员没有与上诉人当庭对质，在此基础上不适当的加重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并且在超出上诉人举证能力范围的情况下，在没有任何核实和询问的情况下臆断结论。1、关于上诉人汇款时间是在2012年7月4日，记账回执打印日期为2012年7月5日的问题。银行系统对于通过网银汇款的纸质记账回执是自行打印的，然后根据银行自己的工作时间安排，一般一个月一次放到客户的邮箱，由客户自取，至于客户什么时候去取是客户的自由安排。上诉人通过网银汇款就是为了省事，绝对不会为了一张回执第二天专程去取。原审没有就该问题询问和核实。2、原审根据孔岚与杭梅关于以前是否汇过款的问话，即推断出上诉人电脑里没有鑫顺公司的账号，因此不会汇错的结论，极其武断。实际上上诉人公司网银确实有南京鑫顺财务白下分公司的账号，在平时汇款前需要先在“常用账号维护”里录入，而不是临时手工输入。并非是原审仅通过询问一句孔岚“之前是否汇过款”而直接作为判断依据的。3、关于杨彦辉、杭梅、孔岚在重新付款时，相互是否在场，是否打收条的问题。（1）杨彦辉在付款时是在场的，但并非是直接经办付款的人，对于是否打收条没有印象，这符合常理。（2）原审判决书中对“杭梅称在场人员只有自己和孔岚”断章取义。杭梅陈述的意思是由其亲自直接与孔岚交接付款，其自始也没有否认杨彦辉当时在公司也见到孔岚，并知道其付款给孔岚这一事实。（3）法庭询问杭梅是否打收条，杭梅一开始并不确定，回忆片刻后当庭表示打了收条，因为孔岚的收条是补打的，所以可以看出杨彦辉对于是否打收条的情况不是很清楚是正常的。4、关于杨彦辉与孔岚的关系，以及是否知道孔岚及鑫顺公司地址的问题。杨彦辉确实不知道鑫顺公司的注册地址，其直到收到原审判决书时才知道。该事情是杭梅操作的，当时是因为鑫顺公司财务年检的问题，孔岚找到杭梅帮忙，杭梅私自找街道将鑫顺公司的住所地办到了雨花东路9号104室，而且也是空挂，鑫顺公司财务从未在此办过一天公。5、原审对杨彦辉与孔岚关于提酒陈述的判断和认定错误。在日常经营中，杨彦辉只知晓和参与公司重大经营事务，当其回答法庭是由谁来提酒问题时，带有一定主观认识，按照正常公司卖酒有送货有提货的状态予以答复，但其本人从不经手具体业务，又过去了比较长的时间，不能精确回答属于正常情况。6、原审法庭将本案53500元牵扯到杭梅与鲁得桃、沈宏志之间的个人借款关系中，是极不负责任的。不能要上诉人证明本案中53500元不是杭梅与鲁得桃、沈宏志的个人借款。二、原审举证责任分配不合理，超出上诉人的举证能力范围。根据举证的公平和举证能力的原则，被上诉人的举证非常不充分，在法庭明确要求其到庭的情况下，宁愿到法院做谈话笔录也不愿意出庭，而且仅是一份具有利害关系人的陈述。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进行无根据的推测，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改判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53500元及利息（自2012年7月5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被上诉人秀派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原审时上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彦辉、实际出借人杭梅、鑫顺公司的孔岚的证词互相矛盾，而且在法庭上上诉人的律师帮证人互相串证。上诉人主张汇款时点击错误，但在汇款操作的时候是需要两个人操作，并进行确认和核对的，不可能汇错。原审时案外人杭梅在作证的时候称被上诉人没有向其借钱，杭梅也没有向被上诉人汇钱，但通过被上诉人从银行调查情况看，杭梅借过钱给被上诉人，所以鲁得桃向杭梅借钱是事实。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起跃得公司对原审查明的“鑫顺公司的注册地与起跃得公司的注册地一致，均在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东路9号104室”事实有异议，认为该内容与事实不符；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上诉人无异议。被上诉人秀派公司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2012年7月4日起跃得公司通过交通银行网银向秀派公司账户汇款53500元的记账回执上摘要部分注明为“货款”，应为“运费”，而非“货款”。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上诉人于2012年7月4日向被上诉人账户汇入的53500元是属于被上诉人的不当得利、还是属于他人借用双方账户汇款。
本院认为：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关于上诉人起跃得公司于2012年7月4日向被上诉人秀派公司账户汇入的53500元是属于被上诉人的不当得利、还是属于他人借用双方账户汇款的问题。上诉人起跃得公司已经举证证明其于2012年7月4日向被上诉人秀派公司账户汇款53500元，汇款摘要注明为运费，被上诉人对该事实予以认可，但双方之间从未有过涉及运费的业务往来。被上诉人主张该款项系被上诉人原法定代表人沈宏志和鲁得桃通过单位账户向上诉人会计杭梅的个人借款，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被上诉人提供的鲁得桃出具的《证明》等证据，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的主张。被上诉人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53500元被沈宏志或鲁得桃取走。被上诉人对没有合同依据和没有法律依据情况下取得的上诉人53500元款项，应予以返还，故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返还53500元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因本案纠纷系上诉人错误付款所致，故对上诉人主张的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考虑到上诉人存在过错，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应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负担50％。原审法院通过对证人证言、汇款操作程序等情形的分析，认定上诉人汇错款的理由不能成立，显属不当。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有误，导致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商初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南京秀派商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上诉人南京起跃得商贸有限公司53500元；
三、驳回上诉人南京起跃得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秀派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38元、保全费655元，合计1793元，由上诉人起跃得公司负担896.5元，被上诉人秀派公司负担89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38元，由上诉人起跃得公司负担569元，被上诉人秀派公司负担56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云义
审 判 员 刘阿珍
代理审判员 王方方
二〇一四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叶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