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28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余田春。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寿宝金，浙江尹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一般授权代理）：吴元华，安徽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跃生。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余炳成，浙江泽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杨斌华，浙江闻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余有春。
上诉人余田春为与被上诉人江跃生、原审被告余有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4）杭淳商初字第11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依法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江跃生与余有春之间自2002年开始资金拆借，按月利率3%计息。2013年余有春向江跃生借的多，还的少。2013年9月25日，余有春向江跃生借款时，未还江跃生的借款尚有：2013年1月24日借的150万元、3月18日借的40万元、3月27日借的50万元、4月3日借的60万元、7月12日借的50万元，9月4日借的80万元，合计430万元。当日，江跃生与余有春协商，再借70万元给余有春，凑成500万元，但要余有春提供担保。为此余有春要求其哥哥余田春向江跃生提供担保，并在余田春家里签订了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借款期限为2013年9月20日至2014年10月1日，月利率为3%，借款人逾期还款付息的赔偿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代理费、交通费。余田春作为保证人在借款合同上签字，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和江跃生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双方争议的焦点是2013年9月2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的金额是70万元还是500万元。该院分析认定如下：①从庭审陈述的内容看，江跃生向余有春提出，再借给余有春70万元，凑成500万元，要求余有春提供担保。由此可见，江跃生要求余有春对借款500万元提供担保的意思明显，但江跃生提供的证据尚不能证明在签订借款合同时已告知余田春担保的范围包括余有春没有偿还的430万元借款。②从借款合同的形式看，合同文本是事先打印好的格式合同，其中合同当事人、借款用途、金额、期限、利率、交付方式用水笔填写，该部分内容均在第一页，第二页除签订时间和当事人签名外其他文字由电脑打印形成。合同第一页除第一条第2项在“借款”之前江跃生添加“剩余”二字外，其他填写的内容均为余有春的笔迹，余有春还在借款金额、期限部分盖上指印，以及在两页合同纸的左边盖上骑缝指印。合同第一页没有余田春的笔迹和捺印，存在余有春为了满足江跃生的担保要求更换第一页的可能。③从电话录音内容看，余田春收到起诉状副本后，打电话给江跃生核实签订合同后交付的借款金额，江跃生承认是70万元，但没有承认其更换借款合同第一页的事实。④2015年7月30日，江跃生在淳安县公安局接受询问时承认，在支付70万元借款后一个礼拜左右，江跃生让余建友律师帮其审查本案的借款合同后，在合同第一条第2项的“借款”之前添加“剩余”二字。这一陈述是对江跃生代理人在第一次开庭审理的质证中称“剩余”二字在合同签字前由江跃生添加的改变。在第二次开庭审理中江跃生又称在公安局说错了，是事先写好的。江跃生在公安局陈述的添加“剩余”二字的前后过程及细节清晰、明确，不是口误，用记忆错误解释也难以让人相信，故该院对江跃生在公安局陈述的添加“剩余”二字的时间和过程予以采信。通过上述分析可知，江跃生提供的借款合同第一页上没有余田春的签字、捺印，也没有余田春在合同上签字时留下的任何痕迹，不能排除该合同第一页是余有春更换形成的可能性；在法庭调查中，江跃生虽然承认“剩余”二字是其添加，但否认该合同第一页是更换形成。对该合同第一页是否更换形成的事实，在双方当事人充分举证、质证后仍然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需要按举证责任分配确定民事责任。对于余有春主张的支付借款利息事实，江跃生承认余有春已付清2014年2月25日之前按月利率3%计算的利息。余有春虽然提供了2014年3月20日其通过农业银行支付15万元利息的网银转账记录，但没有提供2013年10月之后每月支付利息的凭证，也就是说其没有证明2014年2月份之前未欠息的事实，因此余有春在2014年3月20日付款有可能是支付上个月的利息。为此该院确认江跃生自认的支付利息事实。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借贷双方约定按月利率3%计收利息，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对余有春已付的利息不再调整，江跃生要求余有春返还借款500万元及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江跃生要求余有春承担江跃生委托律师诉讼的代理费，符合双方的约定，也没有超过物价部门核定的律师服务收费标准，该院也予以支持。关于余田春担保债权金额问题，因余田春对其主张借款合同第一页是更换形成举证不足，应当按合同载明的金额承担保证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一、余有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江跃生借款本金500万元及该款自2014年2月26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二、余有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江跃生委托律师诉讼的代理费194000元；三、余田春对上述第一、二项判决中余有春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691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59691元，由余有春负担，余田春承担连带责任。
宣判后，上诉人余田春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有误。余有春和余田春系亲兄弟。2013年9月25日余田春应余有春要求，在江跃生、余有春均在场的情形下，为其提供70万元借款的担保，余田春在借款合同的第一页亲手书写名字、公民身份号码以及70万借款金额，并在借款金额上加盖指印，该事实与原审中余有春和余田春的陈述一致。2014年10月25日江跃生提起诉讼，要求余田春承担余有春500万借款的保证责任。余田春倍感诧异，经了解后知晓，江跃生和余有春私自将案涉借款合同第一页替换，并将70万元借款数额篡改为500万元。二、原审法院判决余田春承担500万元的保证责任错误。（一）原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本案中，江跃生起诉余田春要求承担保证责任，其必须证明借款合同系真实，而这则取决于借款合同的书面载体即合同书是否客观可靠，诸如合同书是否系原件、合同书是否完整、担保人签名是否为余田春亲笔所书等。就本案而言，江跃生所持的合同书，仅第二页有保证人余田春的签名，第一页则无任何余田春的签名或捺印，而庭审中余田春对该页的真实性又予以否认，故江跃生负有证明合同书第一页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否则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原审法院却将该举证责任倒置，要求余田春证明合同第一页是经替换而成，这是对反驳举证责任概念的误解。余田春的反驳主张不影响江跃生对借款合同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同时，前述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原审法院在确认该事实真伪不明的情况下，应认定江跃生主张的事实不存在。（二）江跃生与余有春恶意串通篡改合同、替换合同首页的做法属损害保证人利益的无效民事法律行为，余田春依法不承担保证责任。有如下证据可以证明借款合同首页被偷换和篡改。1.余田春的陈述。偷换和篡改借款合同的事实得到了合同一方当事人余有春的当庭确认。2.借款合同首页并无余田春的任何签字和捺印。3.借款合同首页中的“剩余”二字，江跃生认可系其一周后在其律师的授意下私自添加。4.余有春和江跃生的通话录音，可以证明余有春说当时是叫余田春担保70万，而江跃生要求其隐瞒篡改的事实，叮嘱其不要说出去；5、余田春和江跃生的通话记录，反映出当余田春问江跃生为何金额70万变成500万了，江跃生说是将7张借条的总数加上去形成，并让余田春向余有春核实情况。江跃生在和余有春、余田春的通话中均未否认500万是在余田春签字后私下篡改的事实。6.从江跃生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上可以看出，其明知余有春资金链断裂，没有偿还能力，当余有春只要再借20万元时，却主动给其70万元借款，目的是骗取余田春的担保。并伙同余有春将担保数额篡改为500万元。余田春提供的证据，使待证事实“调换借款合同首页”具有高度可能性，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三、退一步说，即便江跃生所提供的借款合同系真实，余田春也仅承担借款691300元的保证责任。首先，根据江跃生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借款合同中“剩余”二字系其在合同签订一周后自行添加，该变更未经其他合同相对方同意，故不产生效力。排除“剩余”二字后，该条款即为江跃生应在合同生效之日或之后将500万元借款打入余有春指定帐户。然合同签订后，江跃生仅交付了691300元，故担保人余田春仅对当日或之后打入余有春指定账户的500万元范围内的借款承担保证责任。对于江跃生在案涉合同签订之前借给余有春的430万元款项，在合同没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余田春不承担保证责任。四、江跃生的行为涉嫌虚假诉讼。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驳回江跃生对余田春的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江跃生或余有春承担。
被上诉人江跃生答辩称：一、关于本案需要说明的事实。2013年9月25日，余有春向江跃生借款70万元，江跃生提出需对之前430万元借款一并提供担保，余有春提出由余田春担保。余有春在其自行打印的借款合同第一页、第二页和第二页背面均进行了填写，江跃生在该合同第一页的第六行借款前添加了“剩余”二字，落款处由余田春、余有春、江跃生签字确认，该合同一式两份。事后，江跃生带着该合同离开余田春处。余田春一方面说对借款的签字很谨慎，另一方面又说因当时抱着的孩子哭闹，不耐烦下签了字，前后矛盾。二、余田春应对其仅提供70万元借款的担保承担举证责任。从以下几方面，可证明余田春的担保数额为500万元。1.余田春与余有春系同胞兄弟，且余田春还为余有春担保了高达1600余万元的借款，他们并无利益冲突，如此密切的关系，余有春没有理由与一个外人江跃生恶意串通损害亲兄弟的利益。2.借款合同一式两份，故余有春或余田春应当持有一份，他们应提供其所持有的合同原件证明是否存在首页替换的情况。余有春、余田春始终不向法庭提供该份证据，也证明借款担保额度为500万元。3.余有春原审中称有监控可证明其所陈述的情况，然其以时间太久被洗掉为由，未向法院提供，江跃生认为电子监控数据可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且若真有该录像，余有春应妥善保管，防止损害其近亲属的利益。4.江跃生添加的“剩余”两字，不影响本案处理，且应以庭审时江跃生的陈述为准。借款合同第二页背面的500万元借款明细有余有春的签名确认，可推断出余田春认定担保数额为500万元。结合余明花诉余有春、余田春、江跃生民间借贷案件，捷诚担保公司诉余有春、余田春等民间借贷案件，余田春都称不知情或是在胁迫情况下签字担保借款，江跃生认为这是其推脱担保责任的说辞。三、本案适用法律正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余田春未提供有效证据，且提供的证据互相矛盾，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规定，余田春的上诉请求没有相应证据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余田春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余有春陈述称：江跃生系余有春比较要好的兄弟和朋友，之前余有春开公司从事资金生意，故陆续向江跃生借款共计430万元，最后又欲向其借款20-30万元，江跃生主动提出其账上的70-100万都可出借，前提是这70万要余有春的哥哥余田春提供担保。因余田春为余有春的担保已达上千万元，故余有春告知江跃生余田春可能不愿提供担保。后来还是去和余田春商议。案涉借款合同由余有春提供，一共两页，拿到余田春处询问其担保意向，余田春抱着小孩一直都不同意，最后好说歹说这是最后一次，才同意对70万元借款提供担保。余田春在合同第一页、第二页都有签名，借款金额也明确写明70万元。余田春签好后，江跃生与余有春一起回到余有春办公室，江跃生提出要替换合同首页，将之前的430万元借款与该笔70万元借款合并在一起让余田春担保，否则就要求余有春立即归还430万元借款的本息。余有春虽对该行为的合法性存疑，但考虑到其资金马上会回笼，能够归还500万元借款，遂同意替换，并将原始的合同首页撕毁。当江跃生知晓余有春资金可能出现问题的时候，就拿着该份伪造合同向原审法院起诉。余有春当即与其联系，告知该行为违法，且同意将余有春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及固定资产给他，用以偿还借款。余田春确实只对70万元借款进行了担保。
二审期间，上诉人余田春向本院提交浙江泰隆商业银行对私账户明细对账单两张，欲证明原审中江跃生提供的银行单据即原审证据2与余有春的银行对账单不一致，进而说明原审查明的江跃生与余有春之间的借款本金存在问题，虽然双方确认借款金额是430万元，但其中包含利息，并非都是本金。经质证，被上诉人江跃生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并认为原审判决已认定双方之间7笔借款本金共计500万元，尚有其他资金往来涉及千余万，故不能证明待证事实。原审被告余有春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认为，因余有春对除本案外与江跃生尚有430万元借款的事实并无异议，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其余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余有春尚欠江跃生共计500万元借款一节事实均无异议，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余田春为余有春担保的金额是70万元还是500万元。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江跃生为证明余田春担保的金额为500万元，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借款合同、银行转账凭证以及杭州银行电子回单等证据，借款合同第一条载明“借款金额：乙方向甲方借款（大写）伍佰万元整（￥：5000000元）”，第四条约定“借款担保：丙方为乙方向甲方上述全部借款提供连带保证担保”，合同第二页丙方落款处有余田春的签名和捺印。江跃生已就其原审诉讼请求完成初步举证义务，且上述证据能形成完成证据链。现余田春上诉称案涉借款合同第一页系替换而成，其仅对合同签订后所交付的70万元借款承担担保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各方均认可的借款合同第二页的记载，案涉合同应为一式两份，然余有春和余田春均未能提交本应由其二人中的一人所持有的另一份合同原件供法庭比对；其次，余田春的主张仅有余有春的证人证言这一孤证予以支持，考虑到余有春与余田春系亲兄弟，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的规定，物证、档案、鉴定结论、勘验笔录或者经过公证、登记的书证，其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余有春的证人证言不能对抗案涉借款合同的证明效力，故根据证据优势原则，余田春未能提供充分的反驳证据证明案涉借款合同第一页系替换而成，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余田春提出本案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即以新贷还旧贷，因其作为保证人并不知情且借贷双方亦未向其披露该事实，故其不承担担保责任。本院认为，根据借款合同的约定以及合同第二页背后经余有春确认的7笔借款详单的记载，江跃生和余有春并无以新还旧的合意，且案涉借款合同签订之前的430万元借款亦未消灭，故本案不适用该条规定。余田春关于江跃生和余有春系串通骗取其保证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余田春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91元，由上诉人余田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江平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胡舒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