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本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本民四终字第000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地址本溪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高程村。
法定代表人王彦，该单位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璐，女，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薇，女，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萍，女，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莉，女，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红旗，男，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光，女，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
五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杨永安，辽宁振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因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2013）溪民初字第004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委托代理人王璐、被上诉人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共同委托代理人杨永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是：五原告的父亲杨立忠于2005年12月10日与被告签订了《三绿老年公寓入住协议书》，同时其子杨红旗做为丙方在协议上签字。协议约定了三方的权利义务及入住条件、收费等事宜。协议签订后，杨立忠入住三绿老年公寓。2011年11月9日，被告单位组织老人去石桥子镇上赶集，杨立忠利用赶集的时间去本溪经济开发区广源浴池洗澡，于当日10时左右死于浴池内，后经公安机关鉴定死亡原因是心肺疾病，又于2011年12月9日出具证明，证明杨立忠系非正常死亡。当时杨立忠去洗澡时，身边没有被告的工作人员陪护。现五原告起诉至法院，要求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家属奔丧住宿招待费等费用的40%，计50437.20元。被告认为无过错不应赔偿。另查明，2011年辽宁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7713元，丧葬费为17528元。
原审法院认为，杨立忠与被告签订的老年公寓入住协议，双方成立服务合同关系。被告做为托老服务机构，在老人入住老年公寓期间，应尽到管理义务。被告在组织外出活动时应配备相应的工作人员陪同，应尽到看护老人的义务。本案死者杨立忠年事已高，在其外出洗澡时，身边没有陪同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工作人员阻止其到公众浴池洗浴，因此被告在管理上存在瑕疵，未尽管理义务。被告答辩称原告已确认了老年公寓入住协议的合法性，双方应遵照合同的约定，但该协议约定了被告的免责条款，违反了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并不能免除被告的相应责任。鉴于杨立忠的死亡本身存在一定原因，故对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40%的诉讼请求，本院支持20%，即被告应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17713元（17713元×5年×20%）、丧葬费3505.6元（17528元×20%），共计21218.6元。关于原告主张亲属奔丧住宿招待费20000元一节，因原告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花销，故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赔偿原告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其父亲杨立忠的死亡赔偿金八万八千五百六十五元、丧葬费一万七千五百二十八元，以上十万零六千零九十三元的百分之二十，即二万一千二百一十八元六角（于本判决生效确定之日起十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一千一百九十四元，原告负担六百九十三，被告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负担五百零一元。
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的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故意偏袒被上诉人一方，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是：1.杨立忠为身体能够自理的老人，服务合同明确只为老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服务，并不包括24小时陪护或者陪同外出等相关服务，况且老人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权利自由出入公寓，老人外出由本人自行决定，任何人（包括公寓工作人员和子女）无权干涉。2.从老人离开公寓时起到回归公寓之前，这段时间内已经超出了服务合同约定的服务内容和服务范围。上诉人有义务在服务合同约定范围内进行服务，超出服务合同约定的内容和范围有权利拒绝服务。3.一审法院有何证据判定杨立忠老人外出是由我公寓组织的？又从服务合同的哪条判定杨立忠老人外出必须由我公寓派人陪同？又有哪样证据表明我们有权利阻止老人外出洗浴？由此表明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做出的判决明显违背了司法公正的原则，故意偏袒被上诉人一方。4.一审判决依照的法律条款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规定的，或者由于当事人一方因过错对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承担民事责任或者予以赔偿。上诉人并没有以上行为，被上诉人也未能提供足够证据表明上诉人有此列行为，且有明确证据表明老人死于心肺疾病。一审法院判决于理无据，明显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判决不公，法律丧失公信力，希望二审法院对此予以高度重视。
被上诉人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但在酌定赔偿项目和确定赔偿额的比例上尚有不尽人意之处，请求二审法院公平公正的判决。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是曲解合同，亵渎法律，有意推卸责任。养老服务公寓除了给予养老员标准的日常生活服务外，还具有看管、护理、保证养老人员安全卫生等诸多的管理职责，自理级别只是区别于护理程度不同，并不意味着上诉人在组织户外活动中就免于看护责任。按照合同规定，既然上诉人有义务保障乙方的安全、劝阻乙方不应参与某些活动，杨立忠老人外出洗澡就应劝阻，应采取安全保护措施。既然上诉人有义务为养老员提供购物、赶大集活动，上诉人拉养老员去赶大集仍然是在其管理服务范围在内，仍然要依照合同约定承担义务和责任。上诉人多年来形成惯例的组织养老员赶大集就是上诉人履行合同义务的服务方式，组织活动就必须认真负责，保障安全，加强对外出养老员的管理。三、一审法院虽然判决赔偿数额较低，但适用法律是正确的。上诉人在服务合同中，服务内容和措施上存在诸多的过错或瑕疵，没有尽到完全的服务职责，疏于管理，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所以造成杨立忠老人外出洗澡意外死亡。如此只享有收费的权利不尽义务，特别是对自己的错误行为不承担责任，这才是最大的不公，才是真正失去了公信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是经民政局批准成立的合法民营机构，为老人提供生活居住、医疗保健、文化娱乐及其他相应的服务。2005年12月10日，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甲方）与五名被上诉人的父亲杨立忠（乙方）、被上诉人杨红旗（丙方）签订《三绿老年公寓入住协议书》，协议第二条约定：乙方入住须具备的条件为乙方自愿入住（能自理老人）；第四条约定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甲方依法维护乙方的合法权益，在乙方入住后视乙方为亲人，尊重、爱戴、孝顺、全心全意服务于乙方，并采取多种形式，经常开展有益于乙方身心健康的活动。2、甲方有义务按照协议约定为乙方提供住宿、饮食、娱乐、医疗（属临时处置）康复的场所及温馨服务。3、甲方有义务为乙方提供购物、联系亲人等事项的服务。4、甲方有权按规定收取各项费用。乙方欠交或不交，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有权追讨乙方所欠费用。5、乙方入住期间必须遵守甲方的各项规章制度，不服从管理的甲方有权终止本协议，并不承担任何责任。6、甲方为乙方安全，有权劝阻乙方不能参与某项活动，如乙方坚持参与，须经丙方同意（如游泳、钓鱼等）。7、乙方在入住期间要求外出就诊或留医时，甲方应予同意并给予必要的协助。8、甲方努力为乙方提供方便，往返公寓免费乘坐员工通勤车。9、以下情况甲方不负法律责任，但有义务提供协调和帮助：（1）乙方在自行走动或参与公寓活动、赶集等，发生跌倒骨折、身体损伤等意外事故。（2）原有疾病加重或慢性疾病急性发作或突发疾病甚至猝死。（3）乙方在饮食时出现吞咽堵塞而造成窒息的情况。（4）乙方服用私带的外配药品出现的任何后果。（5）乙方食用携带外来食物出现的任何后果。（6）乙方因自身原因造成的纠纷或意外事故。（7）甲方不提供乙方的钱物保管服务，对乙方的钱物丢失或损坏不承担赔偿责任。协议第五条约定乙方的权利和义务：1、乙方在入住期间有权享受本协议约定的各项服务。2、乙方有权对甲方的服务质量和服务态度提出意见，或向上级主管部门投诉。3、乙方自觉爱护公物和他人物品，损坏公物和他人物品应照价赔偿。4、乙方伤及他人造成的损失应由乙方承担责任。5、乙方应遵守甲方的安全管理规定，在房间不能拉电线、做饭、使用电暖气、电水杯、电炉子等，不得躺在床上吸烟。6、乙方应遵守甲方各项规章制度，配合甲方的生活安排，与其他入住人和睦相处。7、乙方要对自身负责，注意安全，配合甲方的管理，劝诫，以及康复，医疗。8、乙方入、退自由，甲方随时为其办理出、入公寓手续，如需外出，应严格遵守出、入登记制度，外出期间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9、乙方按时交纳费用。每月1-5日前到财物部办理，入住不足半月，服务费按半月交纳，超过半月按全月交纳。具体交费标准按财务有关规定执行。协议第六条约定丙方的权利与责任：1、丙方应如实介绍乙方的身体状况，爱好，生活规律等方面的情况，不得隐瞒有关影响乙方入住的家庭矛盾和病史情节等真实情况。2、丙方有权对乙方入住期间甲方提供的服务进行监督，有权向甲方主管部门投诉。3、在乙方入住后，丙方应随时与乙方、甲方保持联系，经常探望乙方，并在乙方需要时及时到场。4、丙方要尽托养人的义务，承担乙方在生活、经济等方面的担保责任，做好乙方履行本协议和遵守甲方规章制度等方面的思想工作。5、乙方入住期间，如患有较重或突发疾病需要去医院就医，抢救时，丙方接到通知后应及时配合，并承担有关一切费用。6、乙方在入住期间去世，由丙方负责善后事宜。由于客观原因不能及时处理或需甲方协助时，则按甲方有关规定办理，相关费用由丙方承担。7、丙方有权利和义务将乙方的意见、需求和其他有关情况向甲方反映，并协商解决办法。8、丙方的地址、电话及联系人如有变化，应及时通知甲方，否则，连带出现的一切责任由丙方负责。9、丙方按时交纳乙方入住期间的各项费用。协议附则约定未尽事宜由三方协商解决。该协议由甲方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盖章，乙方杨立忠、丙方杨红旗签字。协议签订后，杨立忠入住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至2011年11月9日，杨立忠在去高新区石桥子集市赶集过程中到本溪经济开发区广源浴池洗澡，于当日10时左右死于浴池内，公安机关证明死者杨立忠系非正常死亡。因赔偿问题，五名被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家属奔丧住宿招待费等费用的40%，计50437.20元。原审法院作出原审判决后，被告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本案之诉。
另查明：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为满足养员购物、赶集的需要，为养员提供车辆定期定时送自理养员去本溪高新区石桥子集市赶集，养员赶集需自己报名，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不派工作人员随同。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笔录、三绿老年公寓入住协议书、死亡医学证明书、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社区证明及庭审笔录等材料在卷为凭，这些证明材料经一审、二审庭审质证和本院审查，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五名被上诉人的父亲杨立忠与上诉人本溪市三绿老年公寓（以下简称老年公寓）签订了服务合同，杨立忠作为自理养员系根据自身所需的护理程度和缴费标准确定。该合同未对杨立忠到老年公寓外的洗浴场所洗浴做出限制性约定，亦没有关于杨立忠外出泡澡如何护理的特别约定，未约定24小时陪护和陪同外出等相关服务。杨立忠作为长期在老年公寓养老生活的自理养员，自主选择到老年公寓管理范围外的洗浴场所泡澡洗浴，是其作为自理养员及完全行为能力人的自主的意思表示，其本人或家属应预见其独自洗浴存在的风险，在此期间，杨立忠本人或其家属既没有与老年公寓变更合同约定内容，亦没有向老年公寓提出特别护理要求，故应当按照双方合同约定所确定的权利义务确定责任。关于老年公寓送养员赶集是否属于老年公寓组织的问题，从双方合同约定和养员赶集的实际情况看，老年公寓在特定时间派车带养员赶集并且形成惯例，符合组织活动的特征，故对老年公寓辩称赶集并非其组织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赶集作为老年公寓对自理养员开展的常态化的一项活动，杨立忠本人或家属对赶集期间老年公寓没有专人陪护均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养员对赶集方式的默认。虽然赶集活动由老年公寓组织，但自理养员在赶集过程中各自分散进行的活动内容，不是老年公寓予以安排，且养员不在老年公寓的物理空间内，不受老年公寓管理和控制，故养员的分散活动不应视作由老年公寓组织进行。在双方无特别护理约定的情形下，养员的分散活动不属于双方服务合同所约定的服务范围，即杨立忠在养员分散活动时洗浴不属于双方合同约定的服务范围，杨立忠在洗浴过程中非正常死亡与老年公寓履行服务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我国法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杨立忠死亡并非老年公寓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造成，按照合同约定，养员外出期间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故不应由老年公寓承担违约责任。五名被上诉人请求老年公寓承担违约责任，既没有合同约定作为事实依据，亦无法律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老年公寓承担违约责任，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2013）溪民初字第004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一百九十四元，由原审原告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五百零一元，由被上诉人杨薇、杨萍、杨莉、杨红旗、杨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玉芝
代理审判员 王珊珊
代理审判员 尹慧慧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晓迪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