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106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上海蓝天房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洪兆雄。
委托代理人：叶怀静。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自然（昆山）置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厉又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洪英。
委托代理人：曾飞。
申请再审人上海蓝天房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大自然（昆山）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自然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民终字第22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蓝天公司申请再审称：1.蓝天公司在2008年9月25日给大自然公司出具函件，载明案涉装修工程已在2008年4月20日施工并验收完毕，结合案涉其他证据，应当认定案涉装修工程已于2008年4月20日施工完毕并验收完毕。2.蓝天公司已在2008年4月20日将案涉装修工程房屋的钥匙交给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又进行了软装并作为样板房使用，之后，大自然公司在未向蓝天公司提交竣工验收报告、未进行合法程序的项目结算审计并结清工程款的情况下，自行拆除案涉装修工程。大自然公司已经实际占用、使用案涉装修工程，即便不能认定案涉工程已经通过竣工验收，亦应依法认定蓝天公司向大自然公司递交决算资料的2008年4月29日为工程竣工之日。大自然公司擅自使用案涉装修工程后，又以质量问题拒绝进行工程决算，依法不应得到支持。3.虽然2008年4月20日至2010年期间，双方就案涉装修工程质量问题多次相互发函，但大自然公司从未向蓝天公司就决算资料提出任何异议，且质量异议和工程款价款异议不同，大自然公司在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屋两年后自行委托造价审核并提出工程价款异议不能成立，一、二审判决认定大自然公司对蓝天公司提出整改要求是对大自然公司已移交的决算资料提出的根本性异议，缺乏证据证明。4.合同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后，蓝天公司提出工程结算并将有关资料送交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自接到上述资料后30日内审查完毕，到期未提出异议，视为同意。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指对前面已经发生的默示行为的延续行为，是为履行默示事实而办理相关支付手续和明确支付时间的意思表示。上述约定中的前一段话为确定工程价款，后一段话为如何支付及何时支付，合同条款清楚、明晰，没有歧义。退言之，即便存在矛盾，前一段话的内容亦是明确清楚的，不应依据后一段话否定前一段话的效力。5.大自然公司未在约定的30天内给予答复，依法应按照蓝天公司决算书中的价款支付工程款。本案双方的争议是案涉装修合同的质量问题，一审判决适用司法审价确定案涉装修合同工程价款属适用法律错误。6.苏造价鉴（2012）第12-68号《关于昆山淀山湖大自然04型别墅装饰工程造价鉴定结论书》（以下简称第一份鉴定结论）因仅有一名审价人员有造价工程师资格而不应采信。此后一审法院进行补充鉴定，不符合司法部规定的补充鉴定的条件，应当重新鉴定，且应委托原鉴定机构及鉴定人之外的鉴定机构及鉴定人进行鉴定。重新鉴定时，原鉴定机构和鉴定人亦应依法回避。本案苏造价鉴（2012）第12-68号补《关于昆山淀山湖大自然04型别墅装饰工程造价补充鉴定结论书》（以下简称第二份鉴定结论）系补充鉴定，是第一份鉴定结论的组成部分，而鉴定机构却称第一份鉴定结论作废，这一做法没有依据。且就第二份鉴定结论，鉴定机构仅加盖了公章，而未加盖执业印章，故鉴定报告无效。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进行再审。
被申请人大自然公司提交意见认为，1.在2008年4月3日对工程进行初步验收后，大自然公司即提出整改意见，双方在此后几年中就案涉工程质量争议始终未解决，不具备竣工验收条件，故实际未验收。而蓝天公司亦未提交2008年4月3日之后合法有效的证据证明案涉工程已经实际竣工验收。2.合同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后，蓝天公司提出工程结算并将有关资料送交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自接到上述资料后30日内审查完毕，到期未提出异议，视为同意。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该条款适用的前提是案涉工程经过竣工验收，而案涉工程并不具备竣工验收的条件，故不应适用。大自然公司在2008年4月3日对工程提出了整改要求，应视为对蓝天公司2008年4月所作出的决算材料的根本性异议。蓝天公司2008年4月29日提供的决算材料不完整，大自然公司对此已去函要求其补充材料，包括提供竣工报告、图纸等。在报告提交的30日异议期满后，蓝天公司并未直接认定大自然公司已经确认决算材料内容，反而敦促大自然公司尽快完成审计，这也说明双方在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对工程价款的计算是以双方确认为准，而大自然公司对于已完成的工程量和未完成的工程量均提出异议。大自然公司依据蓝天公司要求委托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案涉工程造价进行审计，与蓝天公司送审价格相差3497405元，但蓝天公司对此价格迟迟不予认可，导致无法结算尾款。一审鉴定结果与蓝天公司送审价格相差2977070.78元，表明蓝天公司没有遵守诚信公平原则。综上，一、二审判决根据鉴定结论认定工程造价合法有据。3.蓝天公司在诉讼期间拒绝提供案涉工程施工资料，对此，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苏州市姑苏工程造价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具备甲级资质，其鉴定人员具有鉴定证书，其接受一审法院委托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合法有效。蓝天公司没有提供证据推翻鉴定结论，也未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故一、二审法院以第二份鉴定结论作为认定案涉工程造价的依据，并无不当。综上，请求依法驳回蓝天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
2006年12月，蓝天公司与大自然公司签订《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1份，约定：大自然公司将江苏省昆山市淀山湖镇新乐路999号的C04型别墅室内装饰、水电安装工程发包给蓝天公司，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工期自2006年12月30日起至2007年4月30日止；合同价款为350万元（施工图齐全交蓝天公司的20天内由蓝天公司提供工程预算，双方以预算金额作为合同价款额），合同价款采用可调价格；大自然公司分三次支付工程款，合同签订后，大自然公司预付30%工程款及装饰水电深化配合款58000元，隐蔽工程验收后，大自然公司付款30%，油漆工程进行时，大自然公司付款25%，余款竣工结算时一次结清；工程竣工验收后，蓝天公司提出工程结算并将有关资料送交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自接到上述资料后30日内审查完毕，到期未提出异议，视为同意。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大自然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每逾期一天，按付款额的0.1%支付滞纳金；本合同涉及设计所提供的主要装饰材料，由蓝天公司提供样品、价格，业主封样确认，其他材料按《上海建设工程造价与交易信息》2007年1季度材料价格为准；该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
2006年12月24日，蓝天公司进场施工。2008年4月3日，双方会同设计方对上述工程进行初步验收，大自然公司提出部分问题要求蓝天公司进行整改。同年4月20日，蓝天公司将上述别墅钥匙交付给大自然公司。同年4月29日，蓝天公司向大自然公司工作人员曹泽华移交竣工图纸3套、决算书、决算资料2套。后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于2008年4月20日至2010年期间因上述别墅的装修质量问题多次互相发函，并就涉案工程是否已经竣工验收发生争议。蓝天公司认为大自然公司所提出的质量问题属于其保修责任范围，大自然公司认为蓝天公司实际并未按约定完成上述涉案工程，也未通过竣工验收。目前，涉案别墅的装修工程已由大自然公司予以重作。
2008年4月29日，蓝天公司向大自然公司提交上述工程的结算书，该结算书载明，蓝天公司主张的工程总造价为8848051元。蓝天公司认为，大自然公司在收到上述结算资料后30日内并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大自然公司对该结算价格予以认可。后大自然公司委托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上述涉案工程造价进行审核，为此，大自然公司将其收到的竣工图纸、结算书等资料向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提交。2010年6月2日，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载明：送审价为8840851元、审定价为5343446元、净核减3497405元。
大自然公司已支付工程款5651200元。
2011年11月1日蓝天公司诉至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大自然公司向蓝天公司支付工程款3189651元，并承担自2008年6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日千分之一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大自然公司负担。
一审期间，一审法院委托苏州市姑苏工程造价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对涉案工程造价进行鉴定。2012年3月28日，一审法院向蓝天公司进行释明，认为涉案工程造价需委托相关机构进行鉴定，蓝天公司认为本案不需鉴定，后经一审法院再次释明，蓝天公司仍认为不需鉴定，并拒绝提出鉴定申请。后大自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工程造价鉴定申请，但蓝天公司拒不提交相关竣工图纸及结算资料原件，并对大自然公司提交的竣工图纸及结算资料复印件拒绝质证，后经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工程师范某、陈某确认，大自然公司提交的竣工图纸及结算资料复印件系从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复印，与其所存有竣工图纸及结算资料一致。2010年12月5日，苏州市姑苏工程造价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根据一审法院委托出具第一份鉴定结论，载明：涉案工程造价为5714297.66元，工程造价价格方面的鉴定依据按施工期间苏州市建筑材料指导价文件，工程造价鉴定人员为注册造价工程师赵某、造价员庄某、莫某。后经一审法院委托，2013年4月11日，苏州市姑苏工程造价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第二份鉴定结论，载明：涉案工程造价为5863780.22元，工程造价价格方面的鉴定依据按2007年第一季度《上海建设工程造价与交易信息》，工程造价鉴定人员为注册造价工程师赵某、孟某，造价员庄某、莫某。一审庭审中，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均表示不申请重新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之间签订的《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主体合格、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双方均应恪守。蓝天公司应按合同约定承建涉案工程，大自然公司亦应按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现蓝天公司已对涉案工程进行施工，并将涉案工程交付给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理应支付相应工程款。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工程造价如何确定。对此，蓝天公司认为，大自然公司在收到上述结算资料后30日内并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大自然公司对该结算价格予以认可，故涉案工程造价应以蓝天公司报价8848051元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虽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后，蓝天公司提出工程结算并将有关资料送交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自接到上述资料后30日内审查完毕，到期未提出异议，视为同意。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但根据本案实际情况，该条款并不能适用。首先，该条款适用的前提为涉案工程已通过竣工验收，而本案中，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双方会同设计方于2008年4月3日对涉案工程进行初步验收后，大自然公司立即向蓝天公司提出了整改要求，且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双方就工程质量问题在其后的几年内一直争议不断，而庭审中，蓝天公司也未能提供其他能够证明涉案工程已经实际通过竣工验收的相关证据，因而，上述条款适用的前提并不存在。其次，该条款既约定“大自然公司自接到上述资料后30日内审查完毕，到期未提出异议，视为同意”，又约定“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既然约定了“视为同意”，为何又约定“双方确认”？上述约定显然自相矛盾。另上述合同系由蓝天公司拟定，现合同约定自相矛盾，也应作出对其不利的解释，应视为约定不明。最后，大自然公司在收到蓝天公司提交的竣工图纸及结算资料后，也自行委托温州嘉宇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蓝天公司结算报价进行审核，审核结果与蓝天公司结算报价相去甚远。综上，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对于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在上述合同中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后，蓝天公司提出工程结算并将有关资料送交大自然公司，大自然公司自接到上述资料后30日内审查完毕，到期未提出异议，视为同意。并在双方确认后10日内，结清尾款”的条款并不具备适用条件，涉案工程造价应通过鉴定方式予以确定。
本案中，根据一审法院委托，苏州市姑苏工程造价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先后出具第一份鉴定结论、第二份鉴定结论。蓝天公司认为，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十九条之规定，司法鉴定机构对同一鉴定事项，应当指定或者选择二名司法鉴定人共同鉴定；另根据建设部办公厅《关于对工程造价司法鉴定有关问题的复函》（以下简称复函）第二条，从事工程造价司法鉴定的人员，必须具备注册造价工程师执业资格。而本案中，第一份鉴定结论的鉴定人员中只有一人具有注册造价工程师执业资格，故该份鉴定结论不应予以采信。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复函系于2005年发布，而上述《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系于2007年发布，并不能确定两份文件对于司法鉴定人的定义是否同一，且经过补充鉴定，第二份鉴定结论已由两名注册造价工程师共同审核并签字确认，蓝天公司提出的异议不能成立。大自然公司对于第一份鉴定结论予以认可。对于第二份鉴定结论，蓝天公司对于该份鉴定结论不予认可，但不申请重新鉴定。大自然公司认为该份鉴定结论与第一份鉴定结论数额有差异，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大自然公司并未对第二份鉴定结论提出实质性异议，且根据双方合同约定，“本合同涉及设计所提供的主要装饰材料，由蓝天公司提供样品、价格，业主封样确认，其他材料按《上海建设工程造价与交易信息》2007年1季度材料价格为准”，第二份鉴定结论正是根据双方约定对第一份鉴定结论进行了补充鉴定，因此，对于大自然公司的上述异议，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一审庭审中，蓝天公司在一审法院明确表示本案需要鉴定的情况下，对上述鉴定结论也不申请重新鉴定。此外，蓝天公司在明知本案需要鉴定的情况下，其仍然对相关结算资料、竣工图纸拒绝质证，且拒绝提供原件，其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对上述第二份鉴定结论予以采信，故本案涉案工程造价为5863780.22元。
综上，涉案工程造价为5863780.22元，大自然公司已支付5651200元，故大自然公司实际结欠蓝天公司工程款为212580.22元（5863780.22元-5651200元）。对于蓝天公司要求大自然公司支付自2008年6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日千分之一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利息从应付工程款之日计付，蓝天公司、大自然公司在合同中定“余款竣工结算时一次结清”，蓝天公司已于2008年4月29日向大自然公司提交结算资料，且涉案工程已于2008年4月20日交付给大自然公司，现蓝天公司主张自2008年6月1日起计算逾期付款利息，并无不当。关于逾期付款利息计算标准，大自然公司认为约定过高，日千分之一的标准对比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明显过高，一审法院依法予以调整，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逾期付款利息可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
该院判决：大自然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蓝天公司支付工程款212580.22元，并承担自2008年6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案件受理费61256元，由蓝天公司负担57173.48元，大自然公司负担4082.52元。鉴定费89700元，根据鉴定标的支持比例，由蓝天公司负担30254.02元，由大自然公司负担59445.98元。
蓝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明：就2008年9月25日蓝天公司出具给大自然公司的函件，大自然公司就下沉庭院集水井未安装排水泵问题、原施工图中未完成部分均予以签注，明确未施工完毕。
本院认为：蓝天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详述如下：
1.就案涉装修工程，双方虽曾于2008年4月3日进行初步验收，但是大自然公司提出了整改要求，包括明确指出尚未完工的部分。故在双方就案涉装修工程是否完工尚存有争议且蓝天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案涉装修工程已实际完工或已针对大自然公司提出的整改要求进行了整改的情形下，其主张案涉装修工程已于2008年4月20日施工完毕并验收完毕，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2.大自然公司明确要求整改，表明大自然公司不确认案涉装修工程达到竣工验收的条件，故更谈不上对于蓝天公司提交的决算资料的认可。在此情形下，蓝天公司主张因大自然公司在收到其决算资料后未就决算资料本身提出异议，则按合同约定应依据其提交的决算资料认定案涉工程造价，显然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通过鉴定的方式确定案涉装修工程的造价，合法有据。
3.诉讼期间，蓝天公司明确表示就第二份鉴定结论不申请重新鉴定，故就其在申请再审审查期间关于第二份鉴定结论所提出的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申请再审人蓝天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海蓝天房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段晓娟
代理审判员 李道丽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缪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