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凉中民终字第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补里色（又名毛你色），男，彝族，59岁。
上诉人（原审原告）侯世珍，女，彝族，53岁。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春秀，女，彝族，33岁。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春萍，女，彝族，30岁。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春有，男，彝族，28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红燕，男，彝族，33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包付芬，女，彝族，60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玉莲，女，彝族，39岁。
上诉人吉补里色、侯世珍、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因与被上诉人朱红燕、包付芬、杨玉莲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德昌县人民法院（2014）德昌民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吉补里色与侯世珍系夫妻，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系吉补里色和侯世珍的子女。朱红燕系朱友才的儿子，包付芬系朱友才的妻子，杨玉莲系朱红燕的妻子。1992年底，吉补里色因故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进行协商，双方商定由吉补里色将自家位于永郎镇永进村七组的房屋所有权及承包土地使用权作价5200.00元永久转让给朱红燕家。在书写协议时，因当时国家政策不允许以出让的方式流转土地，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商议，以承包的方式进行转让，双方于1993年1月15日签订了《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吉补里色及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作为双方家庭代表在协议上签字捺印，永进村民委会和永进村核桃坪农业合作社也在该合同上盖章。合同中约定，由吉补里色将其和家人合法承包的土田2.32亩承包给朱友才家耕种，约定承包期限为18年，并对承包费用等问题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朱红燕家按照双方的口头约定交付了价款5200.00元。在交易款项给付后，吉补里色也于当年初将承包土地和房屋交给朱红燕家耕种、使用和管理。之后，该宗土地应交纳的公购粮和农业税均由朱红燕家按规定予以交纳，直至国家取消征收公购粮和农业税。其间，朱红燕所在家庭并未按照合同的约定向吉补里色家支付每年600斤大米的承包费。
1996年3月，吉补里色与朱红燕所在家庭因之前转让的土地等问题发生纠纷。纠纷发生后，双方找到所在村社的村长杨万国、社长罗明祥以及村民毛顺才三人出面进行协调。经协商后，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约定，如果吉补里色在1996年12月30日退还朱友才6200.00元，朱红燕家则退回吉补里色家的房屋及土地；如吉补里色在1996年12月30日前未退还朱友才6200.00元，则吉补里色家的房屋及土地永久归朱红燕所在家庭管理使用。当时，吉补里色、朱红燕所在家庭对由当地村社干部主持达成的此协议内容均无异议。此后，本案讼争的土地一直由朱红燕所在家庭耕种，房屋也由朱红燕所在家庭使用至今。在此期间，朱红燕所在家庭在土地上修建了永久性房屋，并修建了石头堡坎及用水泥浆的小沟，还栽种了果树和竹子若干，同时在承包土地上栽种了桑树等经济林木。
2012年初，吉补里色以自己家庭之前与朱友才签订的承包合同已到期为由，要求朱友才所在家庭归还土地，但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以土地已买断为由拒绝归还，经当地村社多次调解，双方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由于吉补里色之前对1993年所签订的合同管理不慎，曾将双方于1993年1月15日签订的《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被水渗透，导致合同字迹模糊不清。为便于诉讼，吉补里色于2013年1月10日委托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对《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上已经消退的字迹进行显现鉴定。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于2013年1月14日作出川求实鉴（2013）文鉴105号的文书鉴定书的鉴定意见：“已显现的1993年1月15日《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的文书见图片”。该鉴定意见作出后，吉补里色以与朱友才家于1993年签订的田土承包合同期限已到，朱红燕家在承包合同到期后拒不归还吉补里色家承包田土构成了严重侵权，朱红燕家行为严重违反了法律的规定和双方的约定，损害了吉补里色家的合法权益为由，于2013年6月起诉到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朱红燕家停止侵权，返还吉补里色家的承包土地，赔偿吉补里色家的损失34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审理过程中，因朱友才意外死亡，吉补里色等暂时撤回诉讼。2014年3月18日，吉补里色等在变更被告后又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朱红燕等返还其承包土地，并赔偿损失。在此案件先后三次的庭审中，双方对吉补里色是否退还了约定的款项，双方于1996年约定的由朱红燕家退还土地和房屋的条件是否成就各执一词，但双方均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
另查明：本案讼争的土地现由朱红燕、包付芬、杨玉莲在耕种管理。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虽然吉补里色在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于1993年1月15日签订的《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中，约定的是由吉补里色将自家的承包土地转包给朱红燕家，但从审理查明的事实来看，双方家庭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由吉补里色代表所在家庭，将其家庭承包的土地以出让经营权的方式流转给朱红燕所在家庭。1996年3月，双方所在家庭因故再次签订协议，再一次明确了双方所在家庭的真实意思表示是以出让的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以上事实有证人在庭审中的证言为证。从庭审的情况来看，朱红燕对双方家庭于1993年和1996年两次签订协议的情况进行的陈述较为客观、真实，而吉补里色等人对所述情况的陈述则有矛盾之处。如果当时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在1993年签订的合同只是承包协议，吉补里色出卖的只是住房，那么按照协议约定承包费用也只是每年给付大米600斤，为何在三年以后的1996年，吉补里色会同意以6200.00元赎回自家的土地及房屋？吉补里色的陈述明显不符合常理。吉补里色虽提出自己曾于1996年年底欲向朱红燕家支付赎回土地的价款6200.00元，但朱红燕家拒收而未能支付。对此事实吉补里色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吉补里色诉称双方之间就讼争土地存在的是承包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同时，吉补里色要求朱红燕家停止侵权，返还土地并赔偿损失的理由亦不成立。
从审理查明的情况来看，本案中的吉补里色、朱红燕家庭在私下约定以出让方式流转土地经营权的行为并不符合当时的法律、法规和政策的规定，双方家庭对此亦知晓。但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变化，以出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行为并不违反现行法律和政策的规定。审判实践中，对于这类特殊的民事案件，如果仅以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进行判断，而不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认定，会导致案件的处理结果存在事实上的不公平，而且在客观上还会让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和当事人与社会之间的利益关系处于失衡状态，有悖于现代民法对价值目标的实现。因此，在审理此类案件中，应当适用诚实信用原则以确保处理结果实现实质上的公平和正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的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在民事活动中无论当事人是否约定，诚实信用原则都是约束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当然条款，使当事人不仅要承担约定的义务，而且必须承担这种强制的补充性义务。现行《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也正式确立了诚实信用原则，要求当事人及其参与人应当承担真实陈述事实和如实提出主张的义务。本案中，由于吉补里色于1993年将其所在家庭的承包土地交付给朱红燕家耕种管理时的真实意思，是将家庭承包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出让给朱红燕家，而且吉补里色家、朱红燕家于1996年3月再次签订协议时，又一次明确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出让土地承包经营权。因此，吉补里色家应本着诚实守信的原则，主动承担因自愿出让承包土地经营权产生的法律后果。综上，由于吉补里色家主张的事实与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不符，且吉补里色家提出的诉请有悖诚实信用原则，故对吉补里色家提出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吉补里色家提起的诉讼是否已超过了诉讼时效，虽然朱红燕辩称由于吉补里色家在其认为的18年承包期间刚满时不提出诉求，到现在已满21年时才提出诉讼，其诉讼时效已失效。但因该案中双方争议的土地承包权属物权中的用益物权，按照相关规定，因物权发生的争议不受诉讼时效规定的约束。故朱红燕的该项辩称理由不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吉补里色、侯世珍、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0元，减半收取50.00元，由吉补里色、侯世珍、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负担。
判决后，吉补里色、侯世珍、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993年1月15日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中所约定的承包期限为18年。在承包期满后，朱红燕家拒绝返还其承包地，并拒绝赔偿其损失5000.00元。当年签订合同时，吉补里色家是以转包的方式将其承包地承包给朱红燕家耕种管理。而原审法院却错误地认定吉补里色家将自已的承包地永久地流转给朱红燕家耕种管理。同时由于双方争议的承包地是吉补里色家的家庭共有财产，按照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吉补里色家现无任何可以耕种的土地，这样会造成社会的不稳定。且吉补里色家同朱红燕家在1996年根本没有签订过任何协议，但原审法院却认为该协议存在，并以根本没有存在的协议判决吉补里色家败诉是完全错误的。吉补里色家与朱红燕家签订的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在该合同到期后，朱红燕家拒绝返还吉补里色家承包地，其行为已构成侵权。按照侵权法的规定，朱红燕家应承担侵权责任，即返还吉补里色家承包地，并赔偿其损失。但原审法院却认定是吉补里色家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据此判决驳回吉补里色家的诉讼请求是完全错误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当时的国家政策，农村土地是不能流转的。而原审法院却规避当时的国家政策和法律，以现行的政策和法律判决双方的承包合同纠纷，严重违反法律的规定，损害了吉补里色家的合法权益。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停止侵权，返还其承包地，并赔偿其损失5000.00元；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朱红燕、包付芬、杨玉莲答辩称：本案的事实是1992年吉补里色家因准备搬回老家，需要处理土地和房屋，便动员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购买其房屋和土地。因买卖土地与当时的政策相抵触，所以将协议写成了承包18年。但事实上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是永久性转让。到了1996年3月，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因心里不踏实，便找到吉补里色家要求将协议写成永久性转让，并有居中人毛顺才（已故）、罗国祥、杨万国等人在场。转让协议只写了一份，由居中人毛顺才保管，但在毛顺才去世后，该协议已被吉补里色要走。现吉补里色持已作废的协议来起诉，违背双方真实意思，是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从1993年至今，朱红燕家对受让的房屋和土地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即用石头砌堡坎，修水沟，栽种了128棵果树和两笼竹子，还在田里栽种了大量桑树，并修建了9间房屋。倘若不是转让，朱红燕家是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投入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二审举证期间内，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案在审理中，为了查清有关事实，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为：经向村委会及相关人员调查核实的二份询问笔录。该二份询问笔录中载明：1993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是转让，而作为发包方的德昌县永郎镇永进村村委会是同意转让的；案涉承包地的农业直补款一直由朱红燕家领取，发生纠纷后吉补里色家领取了一年，后乡政府将直补款扣留至今。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各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问题是：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是转包，还是转让。
从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于1993年1月15日签订的《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的内容看，该合同中约定由吉补里色将其和家人合法承包的2.32亩田转包给朱友才家耕种，承包期限为18年。同时还约定朱红燕家向吉补里色家每年支付600斤大米的承包费。但在该合同签订后，朱红燕家不是按合同的约定向吉补里色家每年支付600斤大米的承包费，而是按照双方在合同签订之前达成的口头约定，向吉补里色家支付了房屋及承包地的作价转让款5200.00元。且在1996年3月吉补里色与朱红燕家因之前关于转让土地等问题发生纠纷后，吉补里色所在村社的村长杨万国、社长罗明祥以及村民毛顺才三人出面进行协调。经协商，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又达成如下协议：如果吉补里色在1996年12月30日退还朱友才6200.00元，朱红燕家则退回吉补里色家的房屋及土地；如果吉补里色在1996年12月30日前未退还朱友才6200.00元，则吉补里色家的房屋及土地永久归朱红燕所在家庭管理使用。朱红燕家从1993年起至今，在受让的房屋、土地上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即用石头砌堡坎，修水沟，栽种了果树、竹子、桑树，并修建了9间房屋。因此从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所签订的《永郎乡永进七组毛你色承包土田合同书》内容以及合同签订后实际履行中，朱红燕家向吉补里色家支付房屋、土地转让款的行为及事后吉补里色所在村社的村长、社长及村民参与协调双方关于房屋、土地转让纠纷等一系列行为，可以认定吉补里色与朱红燕的父亲朱友才之间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是转让，而非转包，且发包方对该转让行为不持异议。199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中发（1993）11号文件规定，在坚持土地集体所有权和不改变土地用途的前提下，经发包方同意，允许土地的使用权依法有偿转让。2003年3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和第三十四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在上述政策、法律中，国家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在原有管理的基础上扩大了行为人意思自治权限的范围。因此吉补里色家与朱红燕家从1993年延续至今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行为，并不违反国家法律和政策的规定。且从有利于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发展的角度，应当维护当事人原有的交易秩序，这也符合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因此原审法院据此判决驳回吉补里色要求朱红燕家停止侵权，返还土地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对吉补里色家关于其以转包的方式将承包地承包给朱红燕家耕种管理，且本案应适用过去的法律、政策，而不能适用现行法律、政策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吉补里色、侯世珍、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吉补里色、侯世珍、毛春秀、毛春萍、毛春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红莲
审判员 王和平
审判员 张仁富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向唯维
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条文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
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
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