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民再337号
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申请人）：赵秀玲，女，1954年1月2日出生，汉族，盘锦市北方沥青厂退休工人，住盘锦市兴隆台区。
委托代理人：张亚男，女，1978年4月17日出生，汉族，住盘锦市兴隆台区，系赵秀玲的女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胡成太，男，1947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盘锦市电业局退休干部，住盘锦市双台子区。
委托代理人：张西云，辽宁许传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赵秀玲因与被申诉人胡成太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原经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6月20日作出（2012）双民一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胡成太不服，向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于2012年9月17日作出（2012）盘中民二终字第324号民事判决。赵秀玲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2月6日作出（2012）辽审二民申字第68号民事裁定，指令盘锦中院再审本案。该院于2013年6月18日作出（2013）盘中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赵秀玲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1月5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5]2100000026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3月11日作出（2016）辽民抗4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徐平、付玉出庭。申诉人赵秀玲及其委托代理人张亚男，被申诉人胡成太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西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秀玲于2011年12月23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其与胡成太原系夫妻关系。2007年12月30日及2008年9月16日，其与胡成太借给刘伟、张亚男49万元。2010年11月25日，其与胡成太经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协议离婚，未对49万债权进行分割。现刘伟和张亚男将坐落于盘锦市兴隆台区迎宾大街北61.48平方米（丘地号1-54-31-202）楼房抵债给了胡成太，详见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2010）双民一初字第389号民事调解书。该楼房是其与胡成太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形成的共同财产，请求与胡成太平分。
胡成太答辩称，其与赵秀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资金积累始终为零，其每月给赵秀玲一定数额的工资作为共同生活费用，余下的归各自所有。因此，其与赵秀玲在2010年11月25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上写下了无共同债权与债务。赵秀玲所诉与其共同借给他人49万人民币是空穴来风，这可以从法院下达的（2010）双民一初字第398号调解书中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11月25日，赵秀玲与胡成太在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办理离婚。双方达成协议如下：1、双方均系再婚，婚后无子女；2、住房一套，位于兴隆台区迎宾大街北，丘地号为1-54-111-1-501，面积118.54平方米归赵秀玲所有，此房协商一致出售，所得房款双方各分得一半；3、各人衣物归个人所有，无其他财产，无共同存款；4、无共同债权和债务。现赵秀玲提出有共同债权49万元未进行分割。刘伟和张亚男欠赵秀玲、胡成太49万元债权，二人已将坐落于兴隆台区迎宾大街北61.48平方米楼房抵偿给了胡成太，赵秀玲为此诉至法院，要求法院分割原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形成的共同债权49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赵秀玲与胡成太婚姻存续期间的合法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依法分割。故赵秀玲要求对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权予以分割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胡成太提出婚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的主张，但未能向法院提供书面约定的证据，故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该主张法院不予采信。胡成太提出其向女婿张希权借款35万元的主张，因赵秀玲提出不知道有此事，该款项没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异议，故该主张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判决：刘伟、张亚男所欠赵秀玲、胡成太的49万元债权，赵秀玲与胡成太各分得245000元债权。案件受理费8650元，由赵秀玲、胡成太各负担4325元。
胡成太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公正。将本属于双方婚前已认同的35万元债务，认定为是其离婚时隐藏的债权，并进行分割，侵害了其与案外人张希权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赵秀玲的诉讼请求。
赵秀玲答辩称：服从原审判决。
二审法院查明：胡成太与赵秀玲是重新组建的婚姻家庭，双方各有一女。2010年11月25日，双方在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主持下，对共有的坐落于盘锦市兴隆台区迎宾大街北住房一套，面积为118.54平方米（丘地号1-54-111-1-501），出售后所得价款已各分得一半。除此之外无其他共同财产、债权、债务。2007年12月29日，胡成太向其女婿张希权借款15万元，2008年2月25日，胡成太向其女婿张希权借款20万元。不久，其女婿张希权存入胡成太在建行账号存款20万元。2007年12月30日和2008年9月6日分两笔20万元、29万元，借给赵秀玲的女儿张亚男及女婿刘伟。后因借款人违约，胡成太起诉到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该院于2010年6月3日作出民事调解书，张亚男、刘伟自愿偿还所欠的49万元，其部分已得到受偿，部分正在执行中。
二审法院认为：胡成太与赵秀玲于2010年11月25日，在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婚姻登记部门的主持下，双方自愿达成离婚协议，该协议书中，双方确认无共同债权、债务。本案诉争的49万元，是在双方签订离婚协议之前，胡成太出借给赵秀玲之女张亚男及女婿刘伟的，足以证明赵秀玲在签订离婚协议时对该笔款项是否是夫妻共同财产是明知的。赵秀玲在明知该款的情况下，在离婚协议书中确认无共同债权、债务，应是真实意思表示。综上，胡成太的上诉请求有理，法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据此判决：一、撤销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2012）双民一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赵秀玲的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由赵秀玲负担。
赵秀玲申请再审称：其与胡成太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借给其女儿、女婿49万元，经法院调解，其女儿、女婿把他们家里唯一住宅楼作价18万元顶账，因为这是其女儿、女婿唯一住宅，法律有这方面的规定，根本执行不了。所以其与胡成太离婚时就没有把这笔没啥希望的债权写在离婚协议书上。其与胡成太离婚不久，法院执行房屋补偿款27万元。其要求分割49万元共同财产。
胡成太答辩称：同意维持二审判决。
盘锦中院再审查明：该院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盘锦中院再审认为：赵秀玲与胡成太于2010年11月25日在民政部门登记离婚，并约定双方无共同债权和债务。赵秀玲于2011年12月23日向法院起诉，提出有49万元共同财产要求分割。现已查明，此款是胡成太借给赵秀玲女儿张亚男、女婿刘伟的，并由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调解，张亚男、刘伟将坐落在兴隆台区面积为61.48平方米的楼房作价18万元偿还给胡成太。赵秀玲在两级法院几次审理过程中均称，因其认为该款要不回来，故协议离婚时没有要求分割该笔债权。其所述与事实不符，且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婚姻存续期间有49万元共同财产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主张。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赵秀玲与胡成太在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且超过诉讼时效，故赵秀玲的再审申请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赵秀玲的再审申请。
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盘中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赵秀玲与胡成太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具有共同债权49万元。该债权不因双方的离婚协议约定而消灭，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分割。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八条规定，离婚后，一方以尚有夫妻共同财产未处理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分割的，经审查该财产确属离婚时未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分割。
2010年6月3日，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双民一初字第389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已发生法律效力。依据该调解书，胡成太于2010年6月28日，向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2010)双执字第157号文书的执行内容是：被告张亚男、刘伟将61.48平方米房屋交付原告胡成太，偿还欠款31万元。上述调解书已部分执行。可见，赵秀玲与胡成太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具有共同债权49万元的事实客观存在，该财产确属离婚时未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分割。
其次，再审判决要求赵秀玲提供证据证明其与胡成太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具有共同财产49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2013年6月18日，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盘中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查明：赵秀玲于2011年12月23日向法院起诉，要求分割的49万元共同财产是胡成太借给赵秀玲女儿张亚男、女婿刘伟的，并已由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调解，张亚男、刘伟将坐落于兴隆台区面积为61.48平方米的楼房作价18万元偿还给胡成太。现又要求赵秀玲提供证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49万元共同财产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主张，属于自相矛盾，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申诉人赵秀玲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胡成太答辩称：1、关于诉争的49万元系其个人债权，与赵秀玲无关。其中35万是从其自己女婿张希权处借的，有15万元现金，20万元建行卡的转账。另外14万元是其个人积蓄。其与赵秀玲共同生活期间一直是各管各的钱，该49万元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2、双方在离婚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双方无共同债权、债务。该49万元债权形成于双方离婚协议签订前，并不是在双方离婚后未分割的财产，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错误。赵秀玲对该49万元系被申诉人的个人债权是明知并认可的，故在离婚协议中写明双方无共同的债权、债务。现其起诉要求分割该笔债权，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3、赵秀玲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其与赵秀玲于2010年11月25日协议离婚，赵秀玲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的时间是2011年12月23日，已经超过法律规定行使撤销权一年的诉讼时效。
据此，请求法院维持再审判决，驳回赵秀玲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胡成太与赵秀玲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1983年5月14日结婚，2010年11月25日在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办理离婚。离婚时，双方签订离婚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一、子女抚养：胡成太与赵秀玲属再婚，婚后无子女，男女双方婚前各有一女，均成家，不涉及抚养问题。二、房产处理：住房一套，位于兴隆台区迎宾大街北，丘地号为1-54-111-1-501，面积118.54平方米，归女方所有，此房经双方协商一致出售，所得房款男女双方各分得百分之五十。三、财产分割：各人衣物归各人所有，无其他财产，无共同存款。四、债权债务分割：无共同债权和债务。五、其它：我们自愿离婚，完全同意协议的各项安排和无其他不同意见。
另查明，2007年12月30日，张亚男（赵秀玲女儿）及刘伟（张亚男前夫）出具借条一份，向胡成太借款20万元；2008年9月16日，张亚男与刘伟出具借条一份，向胡成太借款29万元。2010年6月3日，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双民一初字第389号民事调解书，认定张亚男、刘伟欠胡成太借款49万元，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主要内容为：坐落在兴隆台区迎宾大街北，面积61.48平米楼房一处归胡成太所有（张亚男、刘伟用房屋抵偿，楼房作价18万元）；余款31万元于2010年6月8日前付清，逾期给付从2007年12月3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本金付清时止。在该案执行过程中，用于抵账房屋于2011年3月动迁，获得拆迁补偿款27万，由胡成太取得。剩余借款本金及利息由张亚男清偿。在本院审理过程中，胡成太称借款本金已基本清偿完毕，尚有几万元利息未执行完，共计执行了60万元左右，法院执行庭未最后结案。
再查明：胡成太的女婿张希权于2012年3月12日向原审法院出具证人证言称，其于2007年12月29日借给其岳父胡成太15万元现金；2008年2月23日借给胡成太20万元，在盘天化建行拿现金直接打到胡成太的卡里。两笔借款均没有打借条，亦未归还。
2011年12月23日，赵秀玲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分割其与胡成太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的49万元债权的一半归其所有。
本院认为：一、关于案涉的49万元借款是否属于胡成太与赵秀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规定：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应当采用书面形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本案中，张亚男、刘伟分别于2007年12月30日、2008年9月16日向胡成太借款共计49万元。该笔借款形成于胡成太、赵秀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对于该49万元的来源问题，胡成太称，其中35万元系从其自己的女婿张希权处借款，另14万元系其个人存款。关于张希权是否出借给胡成太35万元借款一节，有张希权在原审法院的出具的证人证言，证明其于2007年12月29日借给胡成太现金15万元，2008年3月23日从建行打款20万元到胡成太的帐户，两次借款均未打借条。对于张希权称出借15万元现金一节，因仅有其自己的陈述，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予以佐证，故认定该笔借款存在证据不足。但张希权在建行的打款凭证能够证明其借给胡成太20万元的事实。因此，该20万元应当认定为赵秀玲、胡成太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关于胡成太所提个人存款14万元一节，根据我国《婚姻法》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一般约定，应当认定为其与赵秀玲的共同财产。因此，胡成太以个人名义向张亚男、刘伟出借的49万元款项扣除其从张希权处所借20万元，剩余29万元应当认定为其与赵秀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
二、关于双方在《离婚协议书》中“无共同债权和债务”的约定能否认定为赵秀玲对案涉49万元债权的放弃。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八条规定：离婚后，一方以尚有夫妻共同财产未处理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分割的，经审查该财产确属离婚时未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分割。本案中，赵秀玲称对于借给其女儿的49万元借款虽经法院调解结案，但在其与胡成太协议离婚时并未执行。当时被执行的财产只有一套房子，由其女儿的婆婆居住，无法执行，其以为该笔债权要不回来了，所以在离婚协议书中未提及。但在2011年3月，双方离婚后，该房屋动迁，获得拆迁款27万元。后来法院又执行其女儿的工资收入用于偿还剩余欠款，故其提起诉讼要求分割一半份额。对于赵秀玲所陈述的上述49万元欠款的执行情况，胡成太不否认，对于赵秀玲其他陈述意见胡成太不认可。其认为在《离婚协议书》中已载明双方“无共同债权和债务”，而其与张亚男、刘伟的诉讼在该《离婚协议书》签订之前，赵秀玲对案涉49万元借款系其个人债权的事实是明知并认可的，赵秀玲请求分割该笔债权份额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综合上述事实，本院认为，鉴于胡成太与赵秀玲对于案涉借款的执行情况均未否认，能够说明案涉借款在双方离婚时并未予以处理，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八条规定的情形。双方在《离婚协议书》中“无共同债权和债务”的约定不能认定为是赵秀玲对于该项权利的放弃。故对案涉49万元债权应依法予以分割。案涉49万元扣除向张希权的借款20万元等于29万元，赵秀玲享有该笔债权的一半，即14.5万元。因张亚男、刘伟所借款项已经法院强制执行，执行所得的款项被胡成太取得，故由胡成太给付赵秀玲14.5万元。检察机关的部分抗诉意见正确，本院予以支持。关于胡成太提出“赵秀玲的起诉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案涉49万元系其个人债权，赵秀玲无权分割”等答辩意见，因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一款、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盘中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盘中民二终字第324号民事判决及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2012）双民一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
三、胡成太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赵秀玲14.5万元。
如果胡成太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共计17300元，由赵秀玲负担11533元，胡成太负担576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云涌
审 判 员 张颂秋
代理审判员 关鹿凝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 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