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沪二中民二（民）再终字第9号
抗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上海华旭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黄浦区。
法定代表人黄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郤子健，上海岷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薛松韬。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春秋旅行社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
法定代表人徐国萍，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汪石如，上海汪石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占庆华，上海汪石如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上海华旭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旭公司”）因与被申诉人上海春秋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秋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372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9月28日作出沪检民（行）监（2015）XXXXXXXXXXX号民事抗诉书，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4日作出（2015）沪高民一（民）抗字第2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助理检察员季庆出庭。华旭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郤子健、薛松韬，春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石如、占庆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0月17日，华旭公司起诉至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黄浦法院”）称，春秋公司是由上海春秋旅行社改制而来，先前其承租位于原本市西藏中路XXX号（即340弄3号）的使用面积235.35平方米的公有非居住房屋。因地铁二号线建造和九江路道路综合管线改造工程建设需要，前述房屋于1997年被取得相应拆迁许可证的拆迁人黄浦区地铁指挥部依法拆除。华旭公司是由上海申花大厦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变更而来的私营企业法人，依法受让申花大厦（现更名为华旭国际大厦）项目地块的土地使用权，前述房屋位于该项目地块上。经政府协调，双方于2002年11月14日签订《安置协议书》，就拆迁补偿安置的有关问题作出约定。2007年9月1日，双方又签订《安置补充协议》，对原协议书内容作出部分补充或变更。由于上述协议欠缺“租期”约款以及物业管理费支付条款，导致双方自2007年10月8日春秋公司搬迁至本市西藏中路332、336号、九江路XXX号华旭国际大厦102室、1夹层、202室房屋以来，利益冲突和矛盾纠纷不断，已有多起诉讼事件发生。华旭公司始终认为，与春秋公司之间依据《安置协议书》和《安置补充协议》建立的有关房屋租赁关系并非公有房屋租赁关系，华旭公司给予春秋公司的低租金待遇是有限的，受租期的限制而不是永久的，春秋公司应当依约与华旭公司明确约定租期，并按市场规则承担物业管理费等。春秋公司则一再认为，依据《安置协议书》和《安置补充协议》，华旭公司应对其给予“拆一还一、原址安置”�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属于“执行政府租金标准的无期限的公有房屋租赁关系”。鉴于双方对彼此是否存在“执行政府租金标准的无期限的公有房屋租赁关系”有争议，故有通过诉讼加以确认之必要。现请求法院判决确认华旭公司、春秋公司之间存在“非执行政府租金标准的非公有出租非居住房屋的租赁关系”，即确认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由双方协商议定租金标准的私有非居住房屋租赁关系”。
黄浦法院一审认为，华旭公司与春秋公司就春秋公司先前承租的位于本市西藏中路XXX号（即340弄3号）的使用面积235.35平方米公有非居住房屋的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已有该院（2009）黄民四（民）初字第180号一审民事判决和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0）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801号终审判决（以下简称“1801号判决”）。华旭公司此次诉讼中提出要求确认双�之间存在由双方协商议定租金标准的私有非居住房屋租赁关系的请求及该请求依据的事实，在前述案件中已经处理并由生效判决作出认定。经法院释明，华旭公司仍坚持诉请，故裁定驳回华旭公司的起诉。
华旭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与诉讼在先的（2010）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801号案件（以下简称“1801号案件”）在具体诉讼请求、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诉的类型等方面均存在显而易见的、实质性的不同。前案的判决主文、争议焦点、判决理由均未审理过租赁合同的性质问题，不能简单地因两次起诉基于同一纠纷而认定为重复起诉，本案起诉不违反禁止起诉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审理。被上诉人春秋公司答辩称，其与华旭公司间的纠纷经法院审理，已经形成两份生效判决，确认双方纠纷为拆迁安置纠纷，而非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在事实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华旭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起诉，应当予以驳回，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裁定，驳回上诉人的上诉主张。
本院二审查明，华旭公司于2009年2月向黄浦法院提起诉讼，华旭公司的诉讼主张包括解除其与春秋公司的事实租赁关系及支付租金等多项请求。1801号案件的生效判决对该案中双方纠纷认定为拆迁安置纠纷，而非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一审法院按照租赁合同关系处理双方纠纷确有不妥之处，应予纠正。双方安置协议约定租金标准为公有非居住房屋租金标准，租赁期限应当按照国家有关公有非居住房屋的政策、法规，平等协商，予以明确。
本院二审认为，华旭公司在1801号案件提起的系给付之诉，而审理给付之诉的前提是认定诉辩双方的法律关系，给付之诉包含确�之诉之内容。本院于该案中已经明确双方为拆迁安置纠纷，而非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租金标准为公有非居住房屋租金标准。“一事不再理”为一般诉讼原则，此处的“事”应理解为当事人争议的法律关系。既然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已由前案予以明确，华旭公司再提起本案诉讼显然有违“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应属重复起诉，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据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事不再理”作为一项司法惯例和审判原则，对于维护司法裁判权威、防止纠纷争执不休、实现诉讼经济具有重要的意义。但在司法实践中，对于如何理解和把握“一事不再理”，应结合多方面、多因素予以综合考量，若仅根据“同一事实”、“同一请求”标准进行机械地判断，未免过于简单化，难免造成纠纷�事人的合法诉权被不当阻却。本案中，尽管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已经前案生效判决认定为拆迁安置纠纷，但在华旭公司对春秋公司的“拆迁安置”履行完毕后，双方之间理应形成一种长期而稳定的新的法律关系，而非继续保持原有的“拆迁安置”关系。毕竟“拆迁安置”是一种相对短期的客观行为，不会也不能构成一种长期稳定的状态，而前案生效判决亦认定申花公司已履行了给春秋公司提供安置房屋的义务，春秋公司在前案生效判决作出后，仍然占有、使用系争房屋，这一现实的房屋使用状态是建立在安置行为完结基础上而产生的另一客观事实，其法律关系种类理应重新认定，不应简单地界定为拆迁安置纠纷的延伸，亦不应片面地将现实的房屋租赁使用事实涵盖于先前的拆迁安置纠纷之中。此外，虽然终审法院以前案诉请的给付之诉（支付租金）已包含确认�诉（确认拆迁安置）为由，将华旭公司本次诉讼请求（确认租赁关系）认定为“一事”。但“对于‘诉讼上的请求’是否相同的判断，通常也要考虑诉的不同形式，即使诉讼上的请求在客体方面是相同的，但因是给付诉讼还是确认诉讼方面的差别，也会导致诉讼上请求的不同，也就不会构成重复诉讼。”换言之，“在判断一事不再理原则的‘一事’时，不应当简单地将案件所基于的客观事实混同于争议的法律关系，而应当将不同的诉讼的诉讼标的具体地抽象出来”。从这一角度理解，华旭公司的本案诉讼与前案诉讼在具体诉讼上的请求、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客观事实等方面均存在一定的不同。综上，终审法院认定华旭公司本次起诉属于重复起诉，裁定驳回华旭公司的起诉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华旭公司称，双方当事人并非拆迁关系而是安置关系，《安置协议书》约定双方要重新签订租赁合同。因此双方之间不应该是公有租赁的关系，而是一种市场化的租赁关系。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裁定，并判决确认双方之间存在“非执行政府规定租金标准的私有非居住房屋租赁关系”。被申诉人春秋公司辩称，1801号案件生效判决对双方的租赁关系已确定为“公有非居住房屋租赁关系”，若华旭公司认为该判决错误应针对该案判决申请再审；本案原一、二审裁定属于程序审，未进行事实认定，亦不存在确定双方关系的问题。请求维持二审裁定。
本院再审查明，原一、二审裁定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华旭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请及请求依据的事实是否已经另案生效判决处理，本案诉讼是否符合“一事不再理”的处理原则。
华旭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请是请求确认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非执行政府规定租金标准的私有非居住房屋租赁关系”，从华旭公司在庭审中发表的意见看，其主要目的一是重新确定租金标准，二是确认租赁合同的租期，即要求确认双方之间存在的是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
经查，2009年，上海申花大厦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即华旭公司的前身，以下简称“申花公司”）向黄浦法院提起诉讼，提出春秋公司长期拖欠租金未付，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事实租赁关系，并请求判令春秋公司支付拖欠的租金、拆除违法搭建物、返还代缴的水电费。春秋公司则提出反诉，要求确认本市西藏中路332、336号，九江路XXX号华旭国际大厦102室、1夹层、202室房屋为春秋公司的拆迁安置地点。本院于2011年1月30日作出1801号案件的生效判决，其中针对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认为“2002年11月，春秋公司与申�公司签订的《安置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于法不悖，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该安置协议的约定全面履行。春秋公司与申花公司在本案中就系争房屋的租金、租赁期限、店招设置等问题所产生的争议，均应遵循双方签订的《安置协议书》的约定予以解决。双方在《安置协议书》中明确，因‘申花大厦’项目建设需要而拆除春秋公司原承租之房屋，‘申花大厦’建成后，由申花公司安置春秋公司营业用房，所安置的营业用房性质为租赁房屋。据此，应当认定本案双方纠纷为拆迁安置纠纷，而非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对于租赁期限和租金标准，1801号案件判决中认为“至于就系争房屋的使用期限问题，双方在安置协议中并未明确有无期限，仅明确申花公司安置春秋公司的房屋性质为租赁房屋。租金标准也为公有非居住房屋租金标准，故双方在系�房屋的使用期限方面亦应当按照国家有关公有非居住房屋的政策、法规，平等协商，予以明确。”
由上述事实可以看出，在1801号案件华旭公司要求解除与春秋公司之间的事实租赁关系的本诉诉请、以及春秋公司要求确认拆迁安置地点的反诉请求中，均隐含了需明确双方当事人之间关于房屋建立的是何种关系的要求。因此，在1801号案件中，法院已将双方之间是房屋租赁关系还是拆迁安置关系作为一个明确的争议焦点，并由1801号案件生效判决确认双方纠纷为拆迁安置纠纷，并进一步明确该纠纷非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虽然在1801号案件和本案中，当事人诉请的具体内容不一样，1801号案件是给付之诉、本案是确认之诉，但是1801号给付之诉案的审理是以确认之诉为基础和前提的，法院已对该法律关系及法律关系相关的事实进行了审理，并作出了认定。因此，华旭公司在本案中要求确认双方之间存在的是市场化的租赁合同纠纷的诉请，因已经另案生效判决认定和处理，故而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在原一审法院对此进行释明的情况下，华旭公司仍然坚持该诉请，故原一、二审裁定驳回其诉请并无不当。
此外，对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1801号案件生效判决中认为“双方在系争房屋的使用期限方面亦应当按照国家有关公有非居住房屋的政策、法规，平等协商，予以明确”，因此双方当事人可自行或在政府有关部门的协调下进行协商重新确定租赁条件，如若不成，则华旭公司可另行起诉提出要求确定《安置协议书》中欠缺的租期条款或变更租金标准等诉求。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本院（2013）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372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顾文怡
审判员 王亚勤
审判员 王疆中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周晓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