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民终7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第四冶金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贵溪市建设路436号。
法定代表人：林铁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春雷，北京�易（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煜文，男，1967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代锋，山东恒信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第四冶金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四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煜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金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四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春雷，被上诉人王煜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代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冶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金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书，并予以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煜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漏列当事人。�审判决以“孙亮、于连军是否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不影响对本案事实的认定”为由，驳回四冶公司关于追加第三人参加诉讼的申请属事实认定不清，且违反法定程序。（一）王煜文“出借”的四百万元，通过银行转账直接转入孙亮的个人银行卡中，四冶公司并未收到此笔款项，且孙亮当时系现役军人并非四冶公司员工，四冶公司从未收到此笔借款，孙亮不参加诉讼无法查清借款去向。（二）于连军系项目负责人，此笔借款是否用于涉案项目也需其参加诉讼方能查清。（三）王煜文向法庭提交的借款合同在签订时，四冶公司的公章还未启用，合同上加盖的项目部公章是后补的，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情况下，臆断了公章的补盖时间，没有得到孙亮、于连军的确认，借款合同签订的时间、目的、借款去向等均需孙亮、于连军参加诉讼方能查清。而一审法院在诸多事实没有查清的情况下，对四冶公司关于追加第三人参加诉讼申请既不下达书面裁定，也未通知四冶公司，径行在判决中作出“孙亮、于连军是否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不影响对本案事实的认定”的错误认定，严重侵害了四冶公司的合法权益，一审判决应予撤销。二、一审判决违反先刑后民的司法原则，支持虚假诉讼，应予撤销。四冶公司起诉后，于连军以孙亮伪造证据向王煜文借款四百万元及三百万元利息，涉嫌诈骗为由向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报案，该分局于2016年7月15日向于连军送达了受理案件通知书，于连军己将该通知书送交一审法院，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派侦查人员到一审法院调取了卷宗，该案正在侦办中。而一审判决在明知公安机关已在侦办此案的情况下，为达到偏袒王煜文的目的，对四冶公司中止审理的正当请求置之不理，至先刑后民的司法原则于不顾，匆忙下判，存在严重支持虚假诉讼的行为。三、一审判决认定“王煜文依据《委托书》向孙亮账户汇款400万元，应认定王煜文履行了《借款合同》约定的出借义务”属认定事实不清。假设《借款合同》真实存在，出借人将所借款项支付给借款人是基本常识，而王煜文确将款项直接付至孙亮个人账户，一审判决对于四冶公司是否收到此笔借款没有进一步查清事实，证据明显缺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予撤销。四、一审判决四冶公司按银行同类贷款利息的四倍向王煜文支付履行于法无据。一审判决虽认定《借款合同》对违约金的约定超出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而不予保护，但判决四冶公司按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王煜文支付利息违背了意思自治的原则。利息支付标准是当事人协商确定的合同义务�此约定如违反法律规定，此条款即告无效，双方当事人可协商确定利率标准，协商不成人民法院在判决时应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一审判决按照银行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属于滥用自由裁量权，于法无据，应予撤销。
王煜文辩称：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系指虽然没有独立请求权，但案件处理结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人，本案是王煜文与四冶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引发，王煜文是权利人，四冶公司是义务人，孙亮是四冶公司的委托人，其行为是职务行为，于连军在本案中没有诉讼地位，没有证据证明孙亮和于连军与本案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其作为没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是不适格的。没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可以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他参加诉讼”，孙亮和于连军如认为自己应该作为没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与本案诉讼，可以自行申请参加，而没有必要由四冶公司代为申请，且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四冶公司有代为申请的权利；于连军以旁听人员的身份参与了庭审，但没有提出任何申请，四冶公司现在在上诉状中再次提出本该由他人自行行使的权利简直匪夷所思，因为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是王煜文与四冶公司之间的纠纷，其处理结果仅限于王煜文与四冶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与孙亮、于连军无关，故而没有通知该两人作为没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是完全合法的，四冶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于连军确实曾向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报案，但是截止到现在该分局都没有立案，四冶公司请求一审法院中止审理的理由不成立，其目的是拖延时间，且于连军向公安部门的报案有诸多不实，比�声称王煜文“起诉了四冶公司及项目部”，“孙亮不是四冶公司项目部的工作人员”等，事实是王煜文没有起诉项目部，四冶公司承认孙亮是“古镇口项目的工作人员”（2016年4月7日庭审笔录第四页第18行）。因为公安部门对于连军的所谓报案一直没有立案，不存在四冶公司声称的刑事案件，更不存在违背先刑后民的司法原则。三、孙亮持有四冶公司的委托书，是四冶公司的代理人，其有权与王煜文签订合同并接收借款，至于孙亮收到借款后与四冶公司如何联系和处理，是四冶公司与孙亮之间的关系问题，王煜文无法控制，且四冶公司也认可王煜文已经将借款付至孙亮的账户，王煜文已经履行完毕出借义务是不争的事实。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的是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的部分不予保护，保护的是不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一审判决没有超出该司法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四冶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驳回四冶公司的上诉请求。
王煜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四冶公司偿还王煜文借款本金400万元；2.四冶公司偿还王煜文自2012年9月7日至还清之日按照日千分之一计算的利息；3.四冶公司支付王煜文律师费23.24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四冶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签订时间标注为2012年3月6日的王煜文与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向王煜文借款4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2年3月6日至2012年9月6日，如到期前不能偿还借款，每日按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并承担王煜文支出的律师费。签订时间标注为2012年3月6日的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出具的《委托书》记载：�单位委托孙亮办理向王煜文借款(用于山东省胶南市古镇口“1800工程”施工)等一切事宜。签订时间标注为2012年3月6日的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向王煜文出具的《收条》记载：根据2012年3月6日的借款合同，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今收到王煜文的款项400万元。2012年3月6日、2012年3月13日、2012年3月15日，王煜文分别向孙亮账户汇款150万元、50万元、200万元。王煜文主张上述文件上的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印章是于2012年3月10日以后11日或12日，第二笔款项到账之前盖印。借款到期后，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四冶公司未向王煜文偿还借款。2014年9月3日，王煜文与山东恒信通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委托山东恒信通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诉讼，律师代理费的金额为23.24万元。2014年11月7日，山东恒信通律师事务所向王煜文开具了金额为23.24万元的代理费发票。四冶公司向�审法院申请对《借款合同》、《委托书》、《收条》上四冶公司古镇口项目部印章的真实进行鉴定。一审法院委托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进行了鉴定，该鉴定所于2016年6月30日作出青正司鉴[2016]文痕鉴字第25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三份检材“古镇口项目部”印文与样本上同名印文均是同一枚印章所盖印。四冶公司交纳鉴定费2.2万元。一审另查明：2012年5月7日，古镇口项目部与青岛鑫翱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翱城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孙亮作为古镇口项目部的委托人在合同上签字。2013年3月13日，古镇口项目部与鑫翱城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专业分包合同》，孙亮作为古镇口项目部的委托人在合同上签字，该合同已履行。2014年7月1日，鑫翱城公司与四冶公司在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的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四冶公司于2014年10月1日前支付鑫�城公司工程款120万元，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黄民初字第8265号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一审还查明：四冶公司提交了项目责任承包合同、项目部印章使用规定、保证书、关于起用古镇口项目部印章的函、通报等证据，证明于连军是古镇口项目部的负责人，四冶公司与于连军是挂靠关系，古镇口项目部印章于2012年3月9日启用，于连军承诺承担未按规定使用印章所产生的经济责任。一审再查明：2016年7月5日，于连军向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报案称：2012年3月6日，孙亮以古镇口项目部的名义与王煜文签订借款合同，借王煜文400万元，2014年10月，王煜文起诉四冶公司，要求四冶公司偿还借款，而孙亮不是古镇口项目部的工作人员，古镇口项目部没有收到该借款，孙亮涉嫌伪造证据诈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四冶公司是否应向王煜文承担�款责任。现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和当事人的主张，作如下分析认定：虽然四冶公司主张古镇口项目部印章于2012年3月9日才启用，但王煜文认可古镇口项目部印章盖印的时间为2012年3月10日至2012年3月13日之间。经鉴定，《借款合同》、《委托书》、《收条》上古镇口项目部印章印文与样本上同名印文均是同一枚印章所盖印。因此，一审法院对《借款合同》、《委托书》、《收条》的真实性予以认定。本案借款系由王煜文汇入孙亮个人账户，根据古镇口项目部与鑫翱城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建设工程施工专业分包合同》及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黄民初字第8265号民事调解书可以认定，孙亮曾代表过古镇口项目部对外签订过合同，王煜文依据《委托书》向孙亮账户汇款400万元，应认定王煜文履行了《借款合同》约定的出借义务。建筑企业的项目部是�筑企业因经营需要为特定项目所设立的临时机构，一般随着项目的产生而组建，随着项目的结束而解散。从性质来说，项目部属于企业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建筑企业内部机构，不具有法人资格，未办理工商登记，其民事责任应由建筑企业承担。因此，四冶公司应向王煜文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四冶公司与古镇口项目部负责人于连军之间的约定，不具有对外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６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借款合同》对违约金的约定，超出了上述规定的限度，四冶公司应自2012年9月7日至清偿之日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原告支付利息。
《借款合同》对律师费的负担进行了约定，且律师费的数额不超过《山东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的规定，一审法院对王煜文关于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四冶公司以孙亮涉嫌伪造证据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至本案判决时未予立案，本案不存在中止审理的情形。孙亮、于连军是否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不影响对本案事实的认定，对四冶公司关于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一、四冶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王煜文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2年9月7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二、四冶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王煜文律师费23.24万元；三、驳回王煜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699元�由王煜文负担6832元，四冶公司负担54867元。鉴定费2.2万元，由四冶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四冶公司提交了孙亮与王煜文于2017年3月3日签字确认的《孙亮与王煜文资金往来明细表》，于2017年3月6日达成的《关于2号路工程结算补充协议》，上述证据均系复印件，原件在王煜文处，系青岛市黄岛区经济刑侦大队在调查中组织孙亮、王煜文进行对账所形成。据此证明：1.涉案400万元借款系王煜文与孙亮之间的个人借款，与四冶公司无关，四冶公司从未收到400万元借款。2.《关于2号路工程结算补充协议》最后一项约定，该协议签订后王煜文将负责起诉四冶公司于2012年3月6日400万元借款的民事诉讼撤诉。王煜文质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该补充协议载明的400万元是四冶保证金，并不是本案争议的王煜文与四冶公司之间的借款纠纷，与本案无关。从该补充协议最后一段可知，孙亮与王煜文签订该协议后王煜文要撤回对四冶公司的起诉，王煜文也曾通过委托诉讼代理人与四冶公司的工作人员于连军联系，但是于连军要求王煜文承担各项费用，致使双方没有达成相关协议，该补充协议的签订是王煜文为了撤诉而签订的。本院认证：上述证据虽系复印件，但因王煜文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确认，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审判决认定王煜文与四冶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王煜文亦依约履行了涉案借款合同约定的出借义务是否正确。本院认为，根据王煜文于本案一审期间提交的《借款合同》、《委托书》、《收条》�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可以证明王煜文向孙亮出借涉案400万元款项的事实，但对于孙亮是否将该款项交由四冶公司、由四冶公司最终实际收取，王煜文并未提交相关证据加以证明。因一审法院既未追加孙亮作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又未对孙亮进行必要调查，致使对涉案款项的资金流向未能查明。在此情况下，一审判决涉案款项应由四冶公司向王煜文偿还，系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同时，结合四冶公司在本案二审中提交的孙亮与王煜文签字确认的《孙亮与王煜文资金往来明细表》及《关于2号路工程结算补充协议》载明的事实，涉案400万元款项确系王煜文与孙亮之间的个人资金往来，故不能认定四冶公司与王煜文之间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另外，王煜文表示按照其与孙亮达成的《关于2号路工程结算补充协议》中关于“双方当事人在�协议签订后，王煜文负责将起诉四冶公司借款400万元的民事诉状撤诉”的约定，其同意撤回本案起诉，但因双方当事人未就本案诉讼费用及鉴定费用的分担问题达成一致意见，致使上述约定至今未予履行。经本院征求双方当事人意见后，王煜文当庭表示同意撤回起诉，但四冶公司主张由于王煜文的虚假诉讼行为，损害了其合法权益，以及本案二审诉讼费用及一审鉴定费用均应由王煜文承担等问题，不同意王煜文撤回本案起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王煜文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申请撤回起诉，经其他当事人同意，且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可以准许。”因四冶公司不同意王煜文撤回对本案的起诉，�院对王煜文的撤回起诉申请不予准许。同时，根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因王煜文与四冶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本院对王煜文关于四冶公司偿还其借款本金、利息以及向其支付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中国第四冶金建设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金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煜文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1699元，由王煜文负担；鉴定费22000元，由王煜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0659元，由王煜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栾建德
审判员 王海娜
审判员 陈 浩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马抒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