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城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兴民初字第00279号
原告：王某荣，女
原告：吴某峰，男
原告：吴某辉，男
三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某瑞
被告：林某峰，男
委托代理人：韩某冬
被告：于某泉，男
委托代理人：李某乐
原告王某荣、原告吴某峰、原告吴某辉与被告林某峰、被告于某泉案外人撤销之诉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吴某峰及三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某瑞，被告林某峰及其委托代理人韩某冬，被告于某泉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某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原告诉称：原告王某荣与配偶吴某权（已故）共育有子女三人，分别为长子吴某峰、次子吴某辉、长女吴某波。被告林某峰系吴某波的丈夫。吴某波因病于2012年12月22日去世，且去世时未留有遗嘱。吴某权亦于2014年2月1日去世。依继承法的相关规定，三原告对吴某波的遗产享有继承权。因三原告与被告林某峰协商继承分割吴某波遗产未果，三原告于2014年4月诉至兴城法院。后该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林某峰拿出（2014）兴民二初字第909号民事调解书，言称因向被告于某泉（系被告林某峰亲二姐夫）借款95万元，已被于某泉起诉，且经法院调解“被告所欠原告95万元，自愿以购买葫芦岛市连山区兴工大街规划建设宏运中央公园项目房屋（多层产品类型＊号楼＊单元＊＊号）及另附地下室抵顶”。原告当庭对该调解书所涉债务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及合理抗辩。但2015年1月10日，继承之诉判决下发后，原告发现一审法院未采信原告对调解书系虚假诉讼的抗辩，至此方知该调解书已经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现经原告调查取证，已经确认被告林某峰在接到继承纠纷之诉的应诉通知后，在同一时间段与包括于某泉在内的多名近亲属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欺骗法院，提起虚假诉讼并形成调解，妄图侵吞遗产，其行为已经涉嫌妨害作证罪和帮助伪造证据罪，但无论其最终能否被追究刑事责任，此行为依《合同法》第52条“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人利益”属无效民事行为的规定，应属无效的民事行为，据此虚假诉讼而形成的调解书亦应依法撤销。故，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依《民事诉讼法》第56条3款的规定，特向贵院提出第三人撤销权之诉，请求确认二被告之间的借贷关系不成立，依法撤销（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9号民事调解书，由二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告林某峰辩称：一、原告在其诉状中所述的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是违背事实且毫无根据的。抛掉债权债务形成的原因先不谈，仅针对原告在诉状中所述的恶意串通、虚构债务而言本身就是极其荒谬的，仅以作为债权债务凭证的欠条来说，就能完全否定原告的言论。被告林某峰于2009年决定购买鱼塘后，由于资金不足，遂向姐夫于某泉借款。二、原告主体不适格。民诉法第56条明确规定了构成撤销之诉的主体条件即第三人。民事诉讼中的第三人是指对他人之间的诉讼标的有独立的请求权或虽没有独立请求权，但同案件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而参加他人正在进行的诉讼的人。原告并不属于第三人。三、法院作出的调解书适用法律正确，事实清楚，应属有效的法律文书。00909号调解书是在法院查清案件事实，并在双方当事人自愿的前提下作出的，并没有原告所说的恶意串通，调解程序合法，调解协议合法。综上，原告的诉请及陈述违背事实真相，不符合法律规定，其主体不具备撤销之诉的资格，恳请驳回。
被告于某泉辩称：我于1998年开始分多次借给林某峰钱款30万元用于吴某波住院治疗，于2005年时因被告经营档口又借给其20多万元，2009年11月19日借款给林某峰40万元，此时打了一张95万元的欠条，顶抵上一张欠条。由此可知，我提供给法院的欠条是真实合法有效的。法院调解书适用法律正确，事实清楚，应属有效的法律文书。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违背事实真相，不符合法律规定，恳请查清事实，公正裁决。
经审理查明：原告王某荣系原告吴某峰、原告吴某辉之母，系被告林某峰之岳母。林某峰之妻吴某波系原告王某荣之长女，于2012年12月22日去世。原告王某荣之夫吴某权于2014年2月1日去世。
吴某波和吴某权相继去世后，三原告因与被告林某峰协商继承吴某波遗产未果，于2014年4月向本院提起继承权之诉。
另查明，2014年5月27日，林某峰的姐夫于某泉持林某峰出具的借条，以林某峰为被告，向本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诉状中称“原告于某泉与被告林某峰是亲戚关系。2009年11月13日，被告从原告处借款950000元买渔场，被告说挣钱还钱，但被告至今就是故意拖延不给……”。同日，林某峰的妹妹林某娟、林某峰的朋友张某奎亦同样持林某峰出具的借条，以林某峰为被告，分别向本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2014年5月29日，林某峰的亲家刘某强也持林某峰出具的借条，以林某峰为被告，向本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该四案的诉状均系找同一人代书。四案经本院受理后，由本院代理审判员丁春玲独任审理，四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均未向主审法官告知本案三原告与被告林某峰继承权诉讼案亦在本院审理之事实。2014年6月6日，经本院代理审判员丁春玲主持调解，被告林某峰均承认欠款事实，并自行提出还款方案，该四案原告均接受被告林某峰提出的还款方案，四案顺利达成调解协议。其中，于某泉诉林某峰民间借贷案，于某泉提交的证据仅有油笔书写的借条一张，内容为“借条人民币玖拾伍万元整（付人行利息）欠款人林某峰2009年十一月13日”。该案所形成的（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9号民事调解书的调解内容为“被告所欠原告95万元，自愿以购买葫芦岛市连山区兴工大街规划建设宏运中央公园项目房屋（多层产品类型＊号楼＊单元＊＊号、实际楼层为3楼，面积126.96平方米）及另附地下室（＊-＊-＊号，面积13.98平方米）抵顶；二、该房屋余欠款项及办理过户所需费用由原告负责缴纳；三、原告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时，被告予以协助。”
后在原告诉被告林某峰继承之诉中，被告林某峰提交了包括本案在内的四份调解书，证明其在吴某波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发生前述借贷债务，进而佐证其财产状况。原告当庭对该调解书所涉债务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及抗辩，但2015年1月10日，继承之诉判决下发后，原告发现一审法院未采信其抗辩，且调解书所确定的内容影响到继承案的判决结果，故选择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撤销之诉。
诉讼过程中，被告于某泉对借款的形成事由相较民间借贷诉讼进行了变更，其描述为1998年林某峰之妻因治病陆续从其借款33万元，2005年林某峰去北京做生意买档口从其借款22万元，2009年林某峰买鱼塘又从其借款40万元。对前期两笔借款，被告于某泉称都是现金交付，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对第三笔借款，则描述为让其儿子在北京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汇入林某峰卡号的，并提供了银行汇款凭证一张，其中记载“卡号为”的银行卡于2009年11月19日汇入“卡号为”的工商银行兴城支行帐户400050元。庭审中，被告于某泉称从北京所汇40万元的转账凭证是他的名字，收款方是林某峰，汇入林某峰卡里。林某峰对此表示认同。但经本院调取银行交易凭证发现卡号”的银行卡开户登记人系于某林，卡号为的银行卡无信息。而林某峰在工商银行兴城支行仅有开户卡号为，账户某某的一卡一折，开户日为2010年12月18日。
另外，对于借条的形成时间，第一次庭审中，二被告均称借条于2009年11月13日出具。原告对借条的真实性提出异议，申请对四张借条的形成时间、四张借条的纸张质地是否相同以及四张借条内容是否系同一支笔书写申请司法鉴定。因鉴定客观条件所限，葫芦岛市中级人届法院技术处备案的专业鉴定机构无法满足原告的鉴定申请，本院经与双方当事人协商暂选定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尝试鉴定。该鉴定中心亦提出由于借条系圆珠笔书写，形成时间无法鉴定。第二次庭审中，本院释明了前述鉴定情况，并对四张借条是否系同一支笔书写以及四张借条纸张是否相同进行了调查询问。对于四张借条的内容系同一支圆珠笔书写的事实，被告林某峰本人予以承认，对于四张欠条的纸张情况，被告林某峰称借条是用A4纸书写的，但是不是一张A4纸不确定。第二次庭审中，原告提出其庭外询问过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和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这两个机构表示在有可比对检材，且比对检材形成的时间间隔超过三个月的情况下就可以对圆珠笔形成的欠条时间进行鉴定。据此，原告认为四张借条分别形成于2009年和2011年，时间跨度近三年，可以互相比对，如经鉴定四张借条形成时间相同或相近，则说明造假。原告发表此观点后，被告林某峰则改口称因2009年给于某泉出具的借条在渔场放着受潮湿了，三年后即2011年他给于某泉和刘某强均重新书写过欠条。对此，被告于某泉亦表示认同。
上述事实，有本院（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9号卷宗、本院依法调取的银行交易凭证以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笔录等证据载卷佐证，并经当庭质证，可以认定。
本院认为：鉴于当前虚假诉讼呈高发态势，其中又以民间借贷案件最为普遍。因此，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案件中，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法则，针对案件的全部证据，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如果经过综合判断认为当事人存在恶意串通、虚设债务可能性的，当事人之间对“债务”的认可，并不必然免除对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所应承担的全部举证责任。出借人仅提供借据佐证借贷关系的，仍应深入调查辅助性事实以判断借贷合意的真实性，对于大额借款仅有借据而无任何交付凭证、当事人陈述有重大疑点或矛盾之处，且借贷双方在诉讼中并无实质性对抗的，应依据证据规则认定当事人未完成举证义务。
本案中，综合前述情况，本院认为二被告的民间借贷纠纷系虚假诉讼的盖然性明显高于系真实诉讼的可能性。理由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起诉时机的选择。本案发生在原告另案起诉被告林某峰继承权纠纷过程中，与此类似的四个不同地区的“债权人”均同时到本院找同一人代书诉状并起诉，且起诉后形成的调解书成为被告林某峰在继承权诉讼中的于其有利的重要证据，显然起诉行为存在事前通谋的可能性较高。
第二、关于借条的笔迹。众所周知，对油笔的笔迹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相对较难，故虚假民间借贷案中的借条多用油笔书写。本案中，与本案有关的四张借条均系油笔书写。依生活经验法则可知，时间跨度将近三年的数次借贷，均用同一支油笔书写的可能性虽有，但相对较低。
第三、关于借款事由。被告于某泉在民间借贷之诉中主张系因被告林某峰购买渔场一次性借款95万元，被告林某峰在调解过程中亦未否认，但在本案中则改变了借款事由。该借款事由的变化，显然与其举证情况有所关联。
第四、关于借款履行情况。二被告对于借款的真实性仅提供了借条，除此之外，对于治病及购买档口的借款情况，除二人的陈述外未有任何证据证明。而对于购买渔场的借款40万元，被告于某泉的陈述亦出现矛盾，先是陈述由其本人账户转入被告林某峰账户，后在本院出示相关证据后，则改口称是由其子于某林的账户转入被告林某峰的账户，被告林某峰对此予以认同，但本院调取的证据显示于某林所汇入工商银行兴城支行的账号的开户人并非被告林某峰，被告林某峰在工商银行兴城支行的开户时间晚于于某林汇款时间，林某峰对此其无法作出解释。
第五、关于借条形成时间。本案两次庭审，二被告在原告方提出自行咨询过某司法鉴定机构，称在有比对检材的情况下可对油笔形成时间进行比对鉴定，恰好四张借条有时间跨度，可进行内部比对的观点后，二被告则改变了借条形成时间的陈述，称借条因受潮后于2011年又重新出具了。但对于借条的形成时间，在本案第一次庭审中，即为双方争议的焦点，亦在原告司法鉴定请求范围之内，可是在原告未发表该观点前，二被告却均未对借条落款时间和实际时间的不同作出陈述。这也说明被告在原告发表前述观点后，考虑到如何应对此种鉴定的问题。
第六、关于民间借贷案的审理情况。从民间借贷案的卷宗看，二被告对于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异常顺利地达成了调解方案。
由于本院内部缺乏必要的关联案件审查机制，因此，从诉讼诚信原则而言，二被告明知本案三原告与本案被告林某峰的继承权诉讼在二被告的民间借贷诉讼受理之前已经本院受理并在审理当中，理应如实向主审法官告知此节事实，以便主审法官根据案件情况判断是否应当追加利害关系人或考虑是否应当适用调解方式结案，但二被告有违诉讼诚信原则，未能如实告知，导致本案的调解结果直接影响了案外人即本案三原告的程序权利和实体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三原告有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撤销之诉。
综上所述，本院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撤销本院（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9号民事调解书。
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二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本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辽宁省葫芦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 霁
代理审判员 王木林
人民陪审员 杨丽敏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