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8民终8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1，男，1964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海燕，广东国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某2，女，1974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华，广东粤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黄某3，男，1959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原审第三人：黄某4，男，1963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康梅，女，1970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上诉人黄某1因与被上诉人黄某2及原审第三人黄某3、黄某4遗嘱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人民法院（2017）粤0802民初1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小红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郑玉莲、代理审判员林竹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尤成东担任记录。上诉人黄某1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海燕，被上诉人黄某2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华，原审第三人黄某3，原审第三人黄某4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康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继承人黄那岳与妻子陈屋先后生育儿子黄某3、黄某4和黄某1，并于1974年12月底收养女儿黄某2。陈屋于2009年去世，生前未立下遗嘱。黄那岳于2014年2月21日立下一份书面打印的《黄那岳遗嘱》，该遗嘱内容为“立遗嘱人：黄那岳，男，1925年9月9日出生，湛江市人。住湛江市××××一横2号，身份证号码：。我年龄已大，为了解决继承遗产问题，避免子女间日后发生纠纷，现特立遗嘱如下：我有一块位于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村，面积85平方米的宅基地。我女儿黄某2（身份证号码：），女，现年39岁，住湛江市××××一横2号，对我照顾体贴，我上述位于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由女儿黄某2继承，其他人不得干涉。立遗嘱人：黄那岳（签名、指印）。见证人：麦某（签名、指印）。立遗嘱时间：2014年2月21日。”被继承人黄那岳于2016年8月去世后，黄某1与黄某2因上述平乐下村宅基地继承问题而产生纠纷。黄某1以《黄那岳遗嘱》无效为由，于2016年11月18日向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一、确认2014年2月21日的《黄那岳遗嘱》无效；二、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黄某2负担。黄某2在答辩期内向该院提出管辖权异议，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经审查后，认为黄某2提出的管辖权异议成立，作出（2016）粤0891民初148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该案移送原审法院处理。
另查明，上述遗嘱的见证人麦某作为本案证人出庭作证，其证明《黄那岳遗嘱》由黄那岳在外面打印回来后，在家中交给其签名、按指印，并将该份遗嘱交由麦某保管。黄那岳去世后，麦某将该份《黄那岳遗嘱》交给黄某2。黄某3、黄某4在庭审中确认黄那岳在生前曾对他们表示，要将上述宅基地留给黄某2。
又查明，黄某1在法定期限内对上述《黄那岳遗嘱》中黄那岳的签名和指印没有提出申请司法鉴定，黄某1在原审庭审时亦明确表示没有鉴定的必要。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黄那岳遗嘱》是否有效的问题。被继承人黄那岳于2014年2月21日立下《黄那岳遗嘱》时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该份由黄那岳以打印方式制作的书面遗嘱，有黄那岳本人的亲笔签名及指印，没有利害关系的见证人麦某也在该份遗嘱上签名、按指印，并作为证人出庭，证明该份遗嘱的真实性。黄某3、黄某4在庭审中亦确认该遗嘱真实有效，认可该遗嘱意愿属于其父亲黄那岳生前的意思表示。黄某1在没有相反证据否定涉案遗嘱真实性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足的法律责任。结合本案的情况进行审查，依法确认上述《黄那岳遗嘱》属于自书遗嘱的范畴，体现被继承人黄那岳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黄某1提出确认2014年2月21日的《黄那岳遗嘱》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黄某1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0元，由黄某1承担。
上诉人黄某1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将来源不明的打印件确认为自书遗嘱，明显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关于自书遗嘱的规定，请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上述规定明确了自书遗嘱必须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由于书写因个人书写力度、习惯、姿势等不同而导致字迹千差万别，难以造假，这样可保证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电脑打印则如出一辙，容易造假。本案中，《黄那岳遗嘱》是打印件，遗嘱内容并非黄那岳亲笔书写，明显不符合法律对自书遗嘱的形式要求。因此，原审法院将《黄那岳遗嘱》确认为自书遗嘱是错误的。根据证人麦某的证言，《黄那岳遗嘱》是黄那岳在外面打印回来后，在家中交给其签名、按指印的。也就是说，《黄那岳遗嘱》并不是黄那岳本人亲自打印的，因为黄那岳当时已经是88岁高龄的老人，不具备操作计算机的能力。那么，《黄那岳遗嘱》有可能是黄某2本人打印后交给黄那岳签名按指印的，也有可能是黄那岳交由打印店的人员打印的，如果是前一种情况，《黄那岳遗嘱》当然无效，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就算打印遗嘱等同书写遗嘱，充其量也只能是代书遗嘱，即由打印员代为书写。《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黄那岳遗嘱》就算是代书遗嘱，也应由打字员（代书人）在遗嘱上签字见证，且至少还要一名见证人在场见证。《黄那岳遗嘱》上只有麦某一人签名，而麦某在《黄那岳遗嘱》形成时也不在现场，不符合见证人须某现场的形式要求。因此，《黄那岳遗嘱》上实际上没有见证人签字。综上，《黄那岳遗嘱》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关于自书遗嘱的规定，也不符合代书遗嘱的规定，应依法确认《黄那岳遗嘱》为无效遗嘱。二、《黄那岳遗嘱》当中的“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依法不能继承，黄那岳生前将该宅基地以遗嘱的方式交由黄某2继承，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依法确认《黄那岳遗嘱》无效。首先，平乐下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未建房屋）属于集体所有的财产，非黄那岳个人的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遗产是指公民个人的财产”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八条“遗嘱人以遗嘱处分了属于国家、集体或他人所有的财产,遗嘱的这部分，应认定无效”的规定，黄那岳将属于平乐下村集体所有的宅基地交由黄某2继承，属于以遗嘱处分了集体所有的宅基地，故应认定无效。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和2004年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严格土地管理的决定》第二条第（二）项第4点“禁止城镇居民在农村购置宅基地”的规定，可以看出宅基地使用权具有很强的人身依附性，它必须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才可取得，因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失去而失去，不产生在不同农民个体之间的流转，即宅基地不可以继承。本案中，黄那岳及四个儿女从1998年8月起均是城镇人口，不是平乐下村的村民，根据上述法律规定，黄那岳本来就无权分得“平乐下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何况是其死后，该宅基地更不能由黄某2继承取得。因此，黄那岳死后，其原使用的“平乐下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应由村集体收回重新分配给本村村民使用。黄那岳将上述宅基地以遗嘱的方式交由黄某2继承，明显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应认定《黄那岳遗嘱》无效。三、退一步讲，假设宅基地可以继承，那么“平乐下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中有60平方米宅基地是属于夫妻共有，黄那岳将妻子陈屋拥有的宅基地份额一并处分给黄某2，也是无效的。平乐下村2008年需改水改路占用了黄那岳和陈屋享有使用权的53.11㎡宅基地,为此，平乐下村在2013年5月9日补回60㎡宅基地，加上黄某1的堂兄黄燕明割让的25㎡宅基地，黄那岳夫妻共计在平乐下村拥有85㎡的宅基地使用权。虽然陈屋于2009年去世，但是平乐下村在2013年5月9日补回的60㎡宅基地是黄那岳和陈屋夫妻共有宅基地的替换物，该宅基地的一半份额依法属于陈屋享有。陈屋死亡后，其享有的一半宅基地份额应依法由法定继承人继承，其中包括黄某1。因此，黄那岳将“平乐下村的85平方米宅基地”全部交由黄某2继承，侵犯了黄某1的继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的规定，黄那岳将妻子陈屋拥有的一半宅基地份额一并处分给黄某2，也导致《黄那岳遗嘱》部分无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湛江市赤坎区人民法院（2017)粤0802民初147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二、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黄某2负担。
上诉人黄某1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一、《证明》，以证明黄那岳的妻子陈屋于2009年3月2日死亡；二、《退休人员申请表》，以证明黄那岳生前具备识字、写字的能力，完全能够亲笔书写遗嘱，无需外出打印遗嘱；三、《收据》，以证明黄那岳和陈屋生前共同使用涉案宅基地的事实；四、《身份证》、《户口本》证明黄那岳是城镇居民。被上诉人黄某2及原审第三人黄某4、黄某3质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据二所证明的问题及证据三与本案的关联性有异议。
对上诉人黄某1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黄某1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均不是新证据，且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没有重要影响，故本院不予采纳。
被上诉人黄某2答辩称：一、涉案《黄那岳遗嘱》是黄那岳的真实意思表示，该遗嘱注明了订立时间，也有黄那岳本人的签名，属于自书遗嘱。二、涉案宅基地虽然是集体所有的，但已分给黄那岳作宅基地，也应允许黄那岳的子女使用。三、涉案宅基地是2013年分给黄那岳使用的，而黄那岳的妻子陈屋已于2008年死亡，故涉案宅基地的使用权应属于黄那岳的遗产。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黄某1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黄某4述称：同意被上诉人黄某2的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黄某3述称：同意被上诉人黄某2的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黄那岳遗嘱》所涉土地为农村宅基地，该地现为空地。黄某2是城镇居民。
本院认为：本案是遗嘱继承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院对上诉人黄某1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上诉人黄某1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被上诉人黄某2的答辩意见，及原审第三人黄某4、黄某3的陈述意见，本案各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涉案《黄那岳遗嘱》是否无效。根据我国现有法律规定，宅基地使用权是一种带有社会福利性质的权利，是为解决农民的基本居住问题，由作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农民无偿取得，无偿使用，具有很强的人身依附性，因此，宅基地使用权并不能作为遗产继承。涉案《黄那岳遗嘱》所涉“遗产”是“宅基地使用权”，故黄那岳将涉案“宅基地使用权”作为遗产指定给城镇居民黄某2继承，违反了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下列民事行为无效：……（五）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的规定，应认定涉案《黄那岳遗嘱》无效。黄某1关于涉案《黄那岳遗嘱》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人民法院（2017）粤0802民初147号民事判决；
二、黄那岳于2014年2月21日立下的《黄那岳遗嘱》无效。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均由黄某2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小红
审 判 员 郑玉莲
代理审判员 林 竹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尤成东
附：相关法律条文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八条下列民事行为无效：
（一）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
（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法不能独立实施的；
（三）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
（四）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
（五）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
（六）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
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