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商终字第00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魏国宪，男。
委托代理人邵剑、章浩，江苏逸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慧明，男。
委托代理人胡涌海，江苏柯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谈丽芬，女。
委托代理人刘建龙、顾大林，江苏上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魏国宪、张慧明因与被上诉人谈丽芬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2013）崇商初字第03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谈丽芬一审诉称：谈丽芬与张慧明系夫妻，于1989年12月29日登记结婚。2001年，张慧明以夫妻共同财产出资35万元，与何某、莫某、谈某共同设立无锡市江开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开公司），张慧明持有江开公司70%股权。2002年11月20日，张慧明在未征得谈丽芬同意的情况下，与其姐夫魏国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擅自将张慧明持有的江开公司45%的股权转让给魏国宪。张慧明的行为损害了谈丽芬的权利，请求确认张慧明与魏国宪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魏国宪、张慧明一审共同辩称：1、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滨湖法院）（2013）锡滨商初字第0019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0019号判决）及何某、莫某在该案中提交的证词，能够证明谈丽芬对张慧明与魏国宪间股权转让事宜系知情且同意；2、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谈丽芬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谈丽芬与张慧明于1989年12月29日登记结婚。魏国宪与张慧明之姐张慧珠于1981年11月18日登记结婚。2001年5月，张慧明出资35万元，何某、莫某、谈某各出资5万元，共同设立江开公司，张慧明持有江开公司70%股权。2002年11月20日，张慧明与魏国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张慧明将其持有的江开公司45%的股权以22.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魏国宪。协议签订后，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2012年2月2日，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新区法院）受理张慧明诉谈丽芬离婚纠纷一案，张慧明要求与谈丽芬离婚。同月28日，新区法院作出（2012）新民初字第00118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118号判决），判决不准张慧明与谈丽芬离婚。
2013年1月8日，滨湖法院受理谈丽芬诉张慧明、袁建伟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滨湖法院经审理作出0019号判决。判决书载明：谈丽芬诉称，张慧明在未征得其同意的情况下，于2001年12月25日擅自将江开公司15%的股份转让给了袁某，袁某未支付对价；该行为严重侵害了其合法权益，要求判令张慧明与袁某于2001年12月25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庭审中，张慧明、袁某均称股权转让一事谈丽芬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并参与讨论，提供原股东莫某与何某的证词。何某在证词中述称，在2001年12月，经多次协商后，其将在江开公司持有的10%股权转让给袁某；另外转让股权的还有谈某、莫某、张慧明，转让协商过程中，张慧明的妻子谈丽芬均共同多次参与；同时，张慧明与谈丽芬夫妻关系很好，经常到公司来，对股份转让的事宜均十分清楚。莫某在证词中述称，2001年12月其将在江开公司持有的10%的股权转让给袁某的时候，谈丽芬常来公司和大家一起聊天，其与张慧明、何某还有谈浩清大家一起协商股权转让一事的时候，谈丽芬是非常清楚的，同时转股份的还有何某、谈某的各10％，张慧明15％。后来在2002年11月左右，张慧明、袁某将各自的45％的股份转让给魏国宪，这件事谈丽芬也同意的，而且是全厂共知的。滨湖法院认定：1、张慧明作为江开公司股东，与其他三个股东何某、莫某、谈某等经协商将各自所有的部分或全部股权转让给袁某，并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袁某支付了相应的股权转让款，江开公司至工商部门进行了股东名册、出资证明及公司章程的变更登记手续。该《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内容与形式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已实际履行，应当认定转让协议合法有效。2、袁某取得股权构成善意取得，理由是：（1）根据何某、莫某的陈述：股权转让是经原四个股东一起协商同意并决定的，且张慧明、谈丽芬夫妻关系很好，谈丽芬曾多次参与，是应当知道的。何某、莫某作为原江开公司股东，将自己的股权转让袁某，袁某支付了相应的转让款，且何某、莫某与张慧明无利害关系，其证言应属可信；（2）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袁某即支付完所有受让股权的转让款，江开公司也至工商部门办理了股东变更的一系列变更手续，此后袁某亦已将股权再行转让给了他人；（3）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张慧明与谈丽芬夫妻关系并无不和，而客观上在正常的股权转让过程中也并不需要夫妻双方均签字认可。袁某、张慧明及其他公司所有股东一致协商同意转让股权，符合股权转让法定要求，袁某有理由相信谈丽芬对股权转让事宜已予以认可。滨湖法院于2013年7月4日判决驳回谈丽芬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限期魏国宪、张慧明提供双方间股权转让款已交付的证据。魏国宪、张慧明逾期未提供。魏国宪陈述，其在2001年12月份从埃塞俄比亚工作带回来21500美元，通过黄牛调换成现金，又从其父亲处要了8万元，另家里工资中凑了一点，合计35万元交到（江开）公司财务上进行了清点并交接。
另查明：江开公司于2013年9月5日经核准注销，注销原因为股东会决议解散，注销时的股东登记为张慧珠、魏国宪。
上述事实，有结婚证、江开公司工商资料、离婚诉状、118号判决、0019号判决、户籍资料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张慧明与魏国宪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为无效。理由如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的收益，归夫妻共同所有，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股权是股东基于向公司出资而享有的对公司的各种权利的总称，其中财产权是股权最基本的内容。本案中，谈丽芬与张慧明系夫妻，张慧明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以共有资产出资与他人设立了江开公司，则张慧明持有的江开公司的股权属于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张慧明与魏国宪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涉及对张慧明、谈丽芬夫妻共有财产的处理，应当征得谈丽芬的同意。魏国宪、张慧明并无直接证据证明股权转让已征得谈丽芬同意，滨湖法院所作的0019号判决，系针对2001年12月张慧明将其持有的江开公司15％的股权转让给袁建伟，而本案所涉股权转让系在上述股权转让之后约一年，故该判决与本案并无关联。莫某在该案中出具的证词中提到“在2002年11月左右，张慧明、袁某将各自的45％的股份转让给魏国宪，这件事谈丽芬也同意的，而且是全厂共知的”，莫某在出具证词时已不是江开公司股东，其称谈丽芬同意股权转让事宜无相应证据佐证，且其本人在本案中亦未到庭作证，故该份证词不能证明谈丽芬同意本案所涉股权转让。二、魏国宪取得股权不属善意取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八十九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同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项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现魏国宪、张慧明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股权转让款交付的证据，故不能证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给魏国宪系其有偿取得。且魏国宪在明知其涉诉的情况下，仍然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解散并注销江开公司，该行为也可佐证魏国宪受让股权非善意取得。关于魏国宪、张慧明主张谈丽芬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诉讼时效适用的权利范围限于债权请求权，而债权请求权属于一种给付之诉，与本案所涉确认之诉分属不同种类。诉讼时效适用于无效合同制度亦有违该制度之立法宗旨，因此本案不应适用诉讼时效。综上，谈丽芬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八十九条之规定，该院判决：张慧明与魏国宪于2002年11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4680元、公告费300元，合计4980元，由魏国宪、张慧明共同负担。
魏国宪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其与张慧明所签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谈丽芬对其与张慧明之间的股权转让是明知的，其实际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并长期实际经营江开公司。2、一审法院根据婚姻法第十七条认定，张慧明与魏国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涉及张慧明、谈丽芬夫妻共有财产的处理应征得谈丽芬的同意，属于误读法律条文，从婚姻法的相关规定看，无法得出夫妻一方向他人转让有限公司股权时需征得另一方同意。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不受股权转让款是否支付的影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张慧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其与魏国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谈丽芬是明知且同意的。2、其收到了魏国宪交付的股权转让款。3、本案中，谈丽芬的诉讼请求是确认股权协议未经其同意而无效，所以虽然形式上是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但股权转让未经同意本质上属侵权之诉，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谈丽芬答辩称：张慧明和魏国宪擅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侵犯了其作为夫妻共有财产人的权利，且魏国宪不构成善意取得。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对上述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张慧明申请证人莫某、何某、任某、张某到庭作证。莫某陈述：其是江开公司的财务科长，2002年江开公司的股权转让事宜由其经办。当时，张慧明把45%股权转让给魏国宪，同时袁某也把45%的股权转让给魏国宪。其和江开公司的小吴会计拿股权转让协议书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当时谈丽芬和张慧明夫妻关系很好，谈丽芬也在江开公司做仓库保管员，对股权转让的事情也是知道。何某陈述：其是江开公司的员工。2002年，张慧明多次跟公司员工讲江开公司经营困难想转让其持有的股权。2002年年底的时候，魏国宪带来了钱，由财务科莫会计办理了股权转让协议，后来公司里的员工就喊魏国宪魏老板或魏董。当时谈丽芬在公司里是仓库保管员，与张慧明夫妻关系挺好的，关于股权转让的事情谈丽芬是知道的，她在公司里还跟魏国宪说过你现在是魏老板了。任某陈述：江开公司的前身无锡市江南开关厂，是滨湖区经济发展总公司的下属企业，张慧明等几人成立江开公司就是为了接受无锡市江南开关厂的改制，当时其是滨湖区经济发展总公司委派到无锡市江南开关厂负责改制的工作组组长。2001年成立江开公司时，张慧明向其借了25万元作为注册资本，后来该笔钱分两次归还，2002年底还了10万元，2003年5月份还了15万元。张某陈述：谈丽芬是其母亲，张慧明是其父亲，其这次回国后听说父母打官司，母亲告父亲恶意转让股份给其姑父魏国宪。其小时候父亲厂里困难没有资金来源，一开始让袁某出资进来投资，后来厂里效益不好袁某要求退出，当时父亲还想找人投资，正好姑父魏国宪有钱就让他进来投资，当时我父亲还问过我母亲是否让其舅舅一方的人也进来投资，母亲不同意，后来是由姑父魏国宪投资的。当时，父母关系挺好的，母亲知道股权转让的事情。谈丽芬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莫某、何某、张某与张慧明有利害关系，对其证言的真实性均不予以认可。任某的证言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证明谈丽芬知道股权转让的事情。
本院认为：首先，谈丽芬对张慧明将江开公司的股权转让给魏国宪是知道的。证人的证言相互印证，莫某、何某、任某与本当事人均无利害关系，相关陈述具有一致性，张某作为张慧明与谈丽芬的女儿，虽与双方均有利害关系，但并不影响其证言的效力。尽管谈丽芬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否认，但其并未提供证据推翻证人证言，其仅仅是否认知晓股权转让事宜。故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从莫某、何某的证言看，股权转让时，谈丽芬在江开公司工作，公司的员工都知道张慧明将股权转让给魏国宪的事情，谈丽芬称不知道股权转让不符合常理。从张某的证言看，张慧明在转让股权前与谈丽芬进行了多次协商，将股权转让给魏国宪，谈丽芬是同意的。其次，股权具有社员权的性质，带有一定的人身性。夫妻双方以共同财产投资形成的股权，就股权身份性而言并非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共同关系指向的是股权的价值利益，即股权带来的收益及转让股权所取得的对价。本案中，张慧明将股权转让给魏国宪并未影响到股权的价值利益，是将股权的价值利益转化为股权转让所得的对价。再次，股权转让的时间是在2002年，而谈丽芬起诉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时间是2013年，在长达10余年的时间内，谈丽芬均未提出异议，而是在其与张慧明夫妻感情不和准备离婚的情况下，以不知道股权转让为由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综上，从现有证据可以认定谈丽芬对张慧明将股权转让给魏国宪是明知的，且谈丽芬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张慧明转让股权侵犯了其应享有的股权价值利益，故张慧明与魏国宪于2002年11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2013）崇商初字第039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谈丽芬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元、公告费300元，合计4980元，由谈丽芬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元，由谈丽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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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毛云彪
代理审判员 胡 伟
代理审判员 瞿俊鹏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吴 君
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七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两个以上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协商确定各自的购买比例；协商不成的，按照转让时各自的出资比例行使优先购买权。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依法改判；
（三）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者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