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032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寿春。
委托代理人李庭前，江苏辰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玲英，系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个体业主。
委托代理人华亦峰，系钱玲英之子。
上诉人王寿春因与被上诉人钱玲英诉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4）姑苏民一初字第03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钱玲英系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个体业主。2012年1月7日，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作为甲方，王寿春代表名称为“苏州市蓝图广告装饰有限公司”作为乙方签订《装修劳务合同》一份，约定乙方为甲方设计、制作、安装灯箱二个，总金额为9999元，工期为2012年1月9日至2012年1月10日，其中“保修”事项明确：保一年（工料由乙方负担）、修三年（材料费由甲方付）。合同落款甲方处盖有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的公章，乙方处有王寿春的签字并加盖苏州市蓝图广告装饰有限公司的公章。庭审中，钱玲英、王寿春共同确认上述合同的乙方实为王寿春，合同内容直接约束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和王寿春。上述合同签订后，王寿春将其设计、制作的两个灯箱安装在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悬挂在其店面前上方。2012年1月18日，钱玲英向王寿春支付4900元。
2012年7月24日晚，其中一个灯箱坠落；次日，王寿春前往灯箱坠落现场，并提出在钱玲英付清灯箱余款后再行由其重新安装该坠落的灯箱，钱玲英、王寿春就此未达成一致。同年12月14日12时左右，另外一个灯箱也坠落，并将正在上述卤菜店购买卤菜的殷建忠砸伤；2013年1月4日左右，钱玲英书面通知王寿春要求其一同协商处理因第二个灯箱坠落产生的损失赔偿问题，但王寿春未予回应。
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4年1月3日受理了殷建忠诉钱玲英物件脱落、坠落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并于2014年4月2日作出了（2014）姑苏民一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钱玲英赔偿殷建忠医疗费、义齿安装费用（每十年更换一次、计算两次）、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财产损失、鉴定费等损失合计人民币32116.26元，因钱玲英已垫付人民币12833.56元，余额人民币19282.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驳回殷建忠的其他诉讼请求；其中案件受理费199元由钱玲英负担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直接向钱玲英支付。后钱玲英依照上述判决确定的内容向殷建忠支付赔偿款32116.26元和案件受理费199元，以上合计32315.26元。
上述事实，有钱玲英提供的装修劳务合同、付款凭证、照片、姑苏晚报、原审法院（2014）姑苏民一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书、现金缴款单、说明及邮寄凭证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案证实。
原审原告王玲英诉称：2012年1月7日，王玲英、王寿春签订《装修劳务合同》一份，约定由王寿春为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订做两个灯箱。钱玲英于2012年1月18日向王寿春支付4900元，同时双方口头约定待安装的灯箱使用稳定后再行支付余额。2012年7月24日晚上，其中一个灯箱掉落；2012年12月14日中午，另外一个灯箱亦坠落，砸坏了卤菜店的橱窗大玻璃，并使顾客殷建忠受伤。现钱玲英请求法院依法判令王寿春赔偿钱玲英灯箱广告费4900元、修复玻璃橱窗损失1200元、玻璃渣致卤菜损失3100元、停业损失3500元、支付殷建忠住院费11468.56元、医疗费1365元；诉讼费用由王寿春承担。后钱玲英将其已赔偿殷建忠的医疗费、营养费等各项损失变更为32315.26元，损失总金额合计为45015.26元，同时表示灯箱广告费4900元在本案中不再主张，其他各项未作变动。
原审法院认为：在承揽合同中，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本案中，钱玲英、王寿春一致确认涉案装修劳务合同，即承揽合同的合同主体为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和王寿春本人，对此原审法院亦予以确认。涉案承揽合同系定作人苏州市姑苏区一品香言桥卤菜店的经营者钱玲英和承揽人王寿春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认定为合法有效，钱玲英和王寿春应依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相关义务。王寿春为钱玲英设计、制作并安装两个灯箱后，其有义务保证安装的灯箱符合通常的安全要求，但该两个灯箱在其承诺的保修期内先后坠落，现王寿春亦无证据证明该灯箱的坠落系其他外力原因造成的，故认定其应对钱玲英因两个灯箱坠落产生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本案第二个灯箱的坠落致案外人殷建忠受伤，钱玲英作为该灯箱的所有人、管理人和使用人已就殷建忠的人身损害进行了赔偿，故其有权就该部分损失向王寿春追偿。关于钱玲英有无存在先行违约行为及是否影响王寿春在本案中的违约责任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并未就钱玲英给付承揽报酬的期限进行明确约定，尽管钱玲英陈述双方口头约定待安装的灯箱使用稳定后再行支付报酬余额，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王寿春予以否认，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庭审中钱玲英、王寿春双方就报酬的给付期限无法达成协议，原审法院亦无法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交易习惯确定，故认定钱玲英应当在王寿春交付安装灯箱完成时支付报酬，现钱玲英仅支付了部分报酬，存有违约行为，但该违约行为不能成为免除王寿春此后因灯箱坠落所应承担的违约责任的法定事由。王寿春抗辩称钱玲英在第一个灯箱坠落后，未对第二个灯箱采取适当措施以防止损失扩大，故其无需赔偿钱玲英的损失，原审法院认为，王寿春作为安装灯箱的具体实施人，其在第一个灯箱坠落后，未能积极检查第二个灯箱是否存在安全隐患，亦未告知钱玲英要求其自行检查，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钱玲英对第二个灯箱存在安全隐患是明知的，且第二个灯箱的坠落也发生在合同约定的保修期内，故其上述抗辩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就钱玲英主张的各项损失，原审法院逐一认定如下：
关于第二个灯箱坠落致案外人殷建忠产生医疗费、营养费等各项损失32116.26元及该案的案件受理费199元，合计32315.26元，钱玲英提供原审法院（2014）姑苏民一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书、现金缴款单等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关于玻璃橱窗修复费用1200元、卤菜损失3100元、停业损失3500元，因钱玲英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上述损失确实客观存在，王寿春亦予以否认，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钱玲英的损失合计32315.26元。
据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二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王寿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原告钱玲英人民币32315.26元。二、驳回原告钱玲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25元，减半收取463元，由原告钱玲英负担131元，被告王寿春负担332元。
上诉人王寿春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钱玲英长期拖欠承揽合同报酬，是违约在先，因此导致上诉人在第一个灯箱坠落后，不可能再检查第二个灯箱，法院也不应判决王寿春在只领到不到一半报酬的情况下，再去检查第二个灯箱。2、正常人在第一个灯箱坠落后，也会想到第二个灯箱有隐患，钱玲英自己对第二个灯箱的安全采取放任的态度，既没有委托第三方检查，也没有将其拆除重作，因此导致顾客受伤。钱玲英作为所有人管理人使用人，应承担责任。3、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违约赔偿的责任范围限于订立合同时双方可以或应当预见到的的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钱玲英应当自担损失扩大的部分，据此，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钱玲英的诉请。
被上诉人钱玲英答辩称：1、上诉人王寿春认为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系其对法律的错误理解，因为该条是赋予权利被侵害的一方向加害方主张可能获得的利益，而且钱玲英在一审中要求王寿春赔偿的是实际损失，并未要求其赔偿任何预期利益。2、王寿春认为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由钱玲英承担扩大的损失，也不正确。因为钱玲英并不清楚第二个灯箱存在隐患，这种隐患应由承揽人王寿春告知钱玲英。因为能力所限，钱玲英无法凭借自力发现隐患。王寿春主张钱玲英存在放任灯箱坠落，既没有证据，也于情理不符。因为每天经过店门口的行人有数百人，钱玲英如果知道该第二个灯箱有坠落的可能，是不会继续使用的。综上，上诉人的上诉并无法律和事实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钱玲英当庭陈述如下：钱玲英与王寿春事先口头协商付款方式为先支付一般工钱，待灯箱使用稳定后再结算另一半，该付款方式并未写入合同。使用稳定是指安装完成一年后无问题。2012年1月完工至7月第一个灯箱掉落，王寿春并未向钱玲英催要余款。2012年7月24日第一个灯箱掉落后，王寿春带工人来查看，但当场要求钱玲英付清余款，并表示余款付清前不予维修。因为第二个灯箱比第一个灯箱短，钱玲英认为其不会再掉落。王寿春当庭陈述如下：双方并未口头约定延后支付一半工钱长达1年之久。接洽灯箱安装事宜时，钱玲英未留自己的联系方式，王寿春曾经多次致电钱玲英的司机索要余款未果。王寿春在承接业务时使用苏州蓝图广告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图公司）的名义，每年年底按照2%的比例向蓝图公司支付管理费。
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装修劳务合同》尽管以一品香言桥卤菜店和苏州蓝图广告有限公司为甲、乙双方，但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的相对人是钱玲英和王寿春。该合同是双务合同，以王寿春为钱玲英经营的一品香言桥卤菜店安装两个广告灯箱的提供劳务行为和钱玲英向王寿春支付相应价款的给付行为为合同标的，因此系承揽合同，钱玲英系定作人，王寿春的承揽人。综观合同履行的过程，钱玲英和王寿春都存在违约行为。
支付报酬是承揽合同中定作人的主合同义务，也是承揽人的主合同权利，因此是本案所涉《装修劳务合同》的主要条款。但是，该合同对保修期、工期延误违约金、剩余工料的处置、验收标准、单价总价等诸多事宜进行详尽的约定，却并未明确载明承揽人报酬分两期各半支付，两次付款中间相隔至少一年且以灯箱使用稳定为付款前提等约定。故钱玲英关于报酬支付方式的主张并无依据，其在王寿春交付工作成果后长期不足额支付合同约定的报酬的行为是违约行为。
《装修劳务合同》并未明确约定王寿春安装灯箱应当达到的施工质量标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王寿春应以通常标准或符合合同目的之标准完成安装灯箱的工作。根据照片和2012年12月15日姑苏晚报A6版的配图报道，坠落于2012年12月14日中午的灯箱安装在一品香言桥卤菜店售货窗口的上方，长约3米。确保灯箱稳固安装而在合理期限内不至坠落是安装灯箱的承揽人在施工时应当达到的通常质量标准。上述灯箱坠落事件发生在《装修劳务合同》约定由承揽人包工包料的1年保修期内，且并无任何证据证实系由于异常气候等安装施工质量以外的原因所致，故王寿春因施工质量达不到标准而就该灯箱之坠落构成违约行为。其次，保修义务至少包括检查和维修两个方面，在2012年7月24日另一个由王寿春安装的灯箱已经坠落且王寿春经钱玲英要求带工人现场查看的情况下，其未对另一处灯箱安装是否稳固进行检查，是违反《装修劳务合同》保险条款的违约行为。
钱玲英尽管没有按约及时全额向王寿春支付报酬，但其在2012年1月18日支付了约定报酬的一半，且并未明确拒绝支付余款。即使王寿春认为在钱玲英仅支付一半报酬的情况下其可以不履行维修7月24日晚上坠落的灯箱的保修义务，但是，王寿春对另一处当时尚未坠落的灯箱进行适当检查并根据检查结果对钱玲英进行必要安全提示的义务并不因为钱玲英的不足额付款而免除。因为检查当时尚未坠落的另一处灯箱并不会对王寿春带来不合理的额外负担，相对于王寿春已经取得的一半报酬，其承担上述检查义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确立的公平原则。因此，王寿春拒绝检查的行为并不符合行使合同履行抗辩权的要件，不能阻却其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灯箱的坠落与报酬是否足额支付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而与王寿春施工质量未达到通常标准、未及时检验的违约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并无证据证实钱玲英对2012年12月14日中午灯箱的坠落有过错或存在放任损失扩大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王寿春应承担违约损害赔偿责任。因此，对上诉人王寿春主张其在未足额取得报酬的情况下无义务检查第二个灯箱、钱玲英对损失的扩大自负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王寿春在与钱玲英订立安装灯箱的合同时，清楚知道本案所涉灯箱安装的位置。王寿春作为以从事灯箱安装为职业的人，应当预见到安装在店面高处的灯箱一旦坠落，极有可能导致其下方的人员受伤并由此引起民事纠纷从而给定作人一方带来损失。所以，因2012年12月第二个灯箱坠落所致案外人受伤而引起的案外人殷建忠医疗费、营养费、诉讼费等各项损失，系王寿春在签订合同时可以预见的损失。因此，对上诉人王寿春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关于违约责任范围的规定其无需承担上述的损失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王寿春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50元，由上诉人王寿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平
代理审判员 赵东
代理审判员 姚望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裘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