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民申字第15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楼永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仁，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周懿懿，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南京高宏投资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根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步兵，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训峰，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南京高宏投资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宏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苏民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完毕。
高宏公司起诉称：2004年2月，高宏公司与中天公司就南京市珠江路438号-592号a、b地块分别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于2005年9月30日竣工。2006年6月25日，中天公司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主张高宏公司支付a地块39212188元、b地块85574993元工程款，并于2006年7月19日申请保全a地块1920万元、b地块4100万元或等值财产。2006年7月21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分别裁定冻结高宏公司17640668元和40486946元或查封等值财产。实际查封高宏公司待售房屋220套，面积7681.49m2，价值超过1.6亿元。高宏公司为此多次提出异议，中天公司对此表示“即使查封超过诉求，对方可要求追偿”，拒不同意解封。2010年4月26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分别作出（2006）苏民初字第8号和（2006）苏民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高宏公司就a、b地块再支付中天公司工程款共计16740000元，低于中天公司58127634元的诉请。2010年12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分别作出二审判决，维持上述判决。综上，由于中天公司的查封行为，导致高宏公司资金无法回笼，给高宏公司造成重大损失。请求判令中天公司向高宏公司赔偿损失48720000元（暂计算至2011年5月5日）。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天公司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的（2006）苏民初字第8号、第9号两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申请查封高宏公司房产186套，车位34个，依据当时的销售平均单价计算，其查封房产的价值远超过其诉讼请求的数额。由于中天公司申请查封行为，限制了高宏公司房产的销售，影响其资金周转，形成利息损失。中天公司作为专业的房地产施工企业，对其申请查封的房产价值应具备高度敏感性，在高宏公司多次提出保全异议并提供相关评估报告的情况下，其应预见到已超标的查封，故其对超标的查封应为明知。中天公司在其明知超标的查封的情况下，无视高宏公司多次提出的异议，仍拒绝解除超标的部分房产的查封，其行为存在过错，且其过错行为直接侵害了高宏公司的合法权益，造成了高宏公司损失，其过错行为与高宏公司的损失具有因果关系，依法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关于高宏公司实际损失数额，考虑到高宏公司在查封时的销售情况及可实际融资额度等综合因素，酌定其查封部分房产实际销售额为查封房产当时市场价值的60%。扣除法院裁定保全58127634元（40486946元＋17640688元）的数额后，中天公司超标的查封的数额分别为：2006年7月24日起至2006年8月31日止为18863378.04元（扣除2007年3月1日前已解除查封的房产）；2006年8月31日至2009年9月9日为56331741.6元；2009年9月10日至2011年5月5日为31132928.64元。中天公司应以上述超标的数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相应的利息损失14186298.64元。判决：中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高宏公司因超标的查封利息损失14186298.64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高宏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高宏公司在房产被查封前，销售情况良好，若非中天公司将涉案待售房产查封，涉案被查封房产将销售完毕，一审法院酌定查封部分房产实际销售额为查封房产当时市场价值的60%，明显不当；（二）中天公司起诉要求高宏公司支付工程款58127634元，但经最高人民法院判决支持其16757726.11元的诉讼请求，包括维修保证金和利息，实际可获得执行23395262.48元。中天公司作为特级资质的施工企业，对自己实际施工工程的造价完全具备合理评估的能力，其恶意虚高诉讼请求，过错明显；（三）一审法院在计算超值查封金额时，至多可以扣除其可实际获得执行的23395262.48元，而非法院裁定保全的58127634元，利息损失应当按照人民银行3至5年期，而非6个月至1年期。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中天公司赔偿高宏公司损失35531596.17元。
中天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中天公司只是按照法律规定向人民法院申请查封财产，是否同意是人民法院的职权，即使存在超标的查封，高宏公司应当申请司法赔偿；（二）高宏公司是由于其自身原因导致房屋不能销售，即使有损失，也与中天公司无关。请求撤销原判，驳回高宏公司的诉讼请求。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涉案房产被查封后，高宏公司提供了评估公司的抵押评估报告，依据该报告，中天公司超标的查封近1.2亿元，高宏公司遂提出中天公司申请查封超标的，并多次要求解封超标的部分房产。对此，法院依法向中天公司进行释明，但中天公司明确表示，高宏公司的房产评估报告不准确，不同意解封，并当庭表示即使将来查封超过诉讼请求，对方可以要求追偿。中天公司作为高资质施工企业，应当对自己施工工程的造价具有客观合理评估的能力，应当预见自己的申请查封行为可能给高宏公司带来的损失。中天公司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给高宏公司带来损失，希望或放纵该后果的发生，并在庭审中承诺，因查封超过诉讼请求，对方可以要求追偿，中天公司应当受其承诺的约束。经查明，涉案房产被保全时的价值为152013870元，而中天公司的请求范围为58127614元，经人民法院终审判决支持中天公司16757726元及相关费用，中天公司的保全明显超过其请求的范围约1.35亿元。涉案房产的超标的查封是中天公司的错误申请所为，而非人民法院依职权查封，中天公司因查封行为给高宏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由中天公司承担，而非中天公司主张的应当由高宏公司申请国家赔偿。高宏公司在涉案房产被查封前，取得了涉案房产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可以对涉案房产进行销售。中天公司为实现其16757726元的债权及相关费用，申请将高宏公司近1.5亿元的涉案房产进行查封，在一定程度上导致高宏公司对涉案房产超标的部分的所有权处分受到了限制，影响了高宏公司的资金周转，形成了利息损失。南京赛戴尔数码广场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戴尔公司）终止与高宏公司的合作，华海电脑数码通讯广场连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海公司）关于因中天公司的查封行为给其经营造成困难的相关证明，南京市玄武区国家税务局对高宏公司发出的《限期缴纳税款通知书》和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对高宏公司发出的《限制不履行法定义务的被执行人高消费令》，均可以佐证高宏公司对该部分房产的处分和资金周转确实因中天公司的申请查封行为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困境。因此，中天公司的过错行为，侵害了高宏公司的合法权益，因其过错行为与高宏公司的利息损失有直接因果关系，中天公司应当对高宏公司的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中天公司虽主张涉案房产存在上涨因素，房屋上涨部分的获益超过了利息损失，但中天公司既不申请对涉案房产的上涨价格进行评估，又未能提供房屋上涨的具体数额和相关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中天公司虽主张涉案房产一直为华海公司租用，但华海公司的情况说明中载明，由于涉案房产被查封，造成项目经营困难，华海公司一直以零租金的方式使用涉案房产，且中天公司未能就高宏公司的租金收入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房屋销售的影响因素众多，整个楼盘的销售也需要一个进度，中天公司的查封行为解除后，高宏公司并未将涉案房屋全部销售。因此，高宏公司关于中天公司超标的查封申请是导致其涉案房产无法销售的唯一原因，应当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中天公司的保全明显超过其请求的范围，且主观过错明显，依法应承担申请保全错误的相应赔偿责任。在确定损失赔偿数额时，原审法院未以查封当时房产的全部价值为基础，而是按其60%计算，考虑了市场因素，销售进度等情况，符合本案实际，体现了对双方当事人利益的适当平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天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中天公司申请人民法院诉前查封高宏公司财产，查封的对象是58127634元银行存款或等值的财产，并非要求超标的查封；即使中天公司被认定超标的查封，但中天公司主观无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1、双方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高宏公司确实拖欠了中天公司的工程款和利息。中天公司依法向人民法院诉前保全高宏公司58127634元银行存款或等值的财产，完全符合法律规定；2、中天公司在财产保全申请书中要求查封的是高宏公司58127634元银行存款或等值的财产，与中天公司起诉的金额相当，目的是要追索工程款，并未要求超标的保全高宏公司财产，且财产保全范围得到人民法院审查，高宏公司在复议期间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即使法院最终认定中天公司所保全的财产价值超过诉讼请求，但中天公司并非房地产销售企业或房地产中介，对查封财产的实际价值无预知的经验和专业能力，故中天公司在保全措施实施中并无主观恶意和过错；3、中天公司作为施工单位，依法享有建设项目折价、变卖或拍卖价款的优先受偿权，此项优先受偿权针对的是建设项目的整体，但中天公司并未滥用此项优先受偿权对全部房屋进行财产保全，而是对其中部分房屋申请财产保全，且保全的房屋基本属于所属楼层中位置较差、朝向较差的房屋，已经最大限度地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4、中天公司在工程款追索案件中，虽然仅有部分诉讼请求被人民法院支持，但当事人的诉请与法院的裁判之间存在差异和出入是正常的且不可预见，并不代表中天公司申请查封错误。（二）原审法院认定中天公司超标的查封1.063亿元没有事实依据，高宏公司在房屋查封期间，除获得房屋租金收益外，还享受了房屋的巨额增值利益，丝毫没有任何经济损失。1、原审法院利用已经销售的29套房屋的平均单价来计算查封房屋价格，既不科学也不合理。29套已经销售的房屋属于该楼层中房屋朝向较好、房屋位置较好的房屋，而中天公司查封的房屋挑选的是房屋朝向较差、位置较差的房屋，价格相差较大；2、根据中天公司向房屋登记部门调取的房屋买卖合同看，负一层的平均价格为10971.5元，但原审法院确认的为13632.8元；一层房屋价格为35425元，但原审法院确认的为60284元；3、高宏公司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蒙受了经济损失。从高宏公司自认的事实看，其已将查封的房屋委托案外人出租经营，说明高宏公司在房屋被查封期间仍然正常地使用及经营系争的房屋，虽然高宏公司宣称是“零租金”委托经营，但“零租金”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与常理严重不符，有隐瞒和虚构事实的恶意；4、高宏公司因房地产市场的上涨而获得巨额经济利益。中天公司经房屋登记部门调查了解，被查封的房屋在查封前后价格有明显的上涨，负一层单价平均增长5000元／平方米，一层平均增长15000元／平方米，二层平均增长6000元／平方米，三层平均增长6000元／平方米，六层和地下车位暂不统计的情况下，以上房屋价值增长额达4119万余元；5、原审法院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高宏公司的经济损失，缺乏法律依据。高宏公司并非金融机构，双方当事人之间无金融贷款关系，故原审法院使用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高宏公司的经济损失，无法律依据。（三）自2009年9月9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解除高宏公司92套房屋保全措施之日起，中天公司不存在超标的查封的情况。1、中天公司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后，原审法院经审查，最终查封了高宏公司名下190余套房屋。高宏公司称多次向原审法院提出查封异议，但此项异议，原审法院进行审查后认为均不成立，故中天公司保全措施从一开始就是适当的，不存在超标的查封的情况。2、2009年9月9日，原审法院依职权解除了高宏公司名下92套房屋的保全措施，并未听取中天公司的意见，而是对于中天公司诉请金额和高宏公司保全财产价值的实体审查后所作出的职权行为。显然，原审法院解除92套房屋后，剩余被保全的房屋价值与中天公司诉讼请求金额相当。（四）原审法院判决主文对超标的查封的计算方式与判决书附件的计算方式明显不一致，附件存在多算、错算情况，当以判决书主文内容为准。判决书主文计算方式为超标的数额=房产价值×60%－58127634；然而判决书附件采用（房产价值－58127634）×60%的计算方式，两者比较，判决书附件对超标的数额多算了34876580元。综上，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高宏公司再审答辩称：（一）关于本案基本事实。2004年2月，双方当事人分别就“未来城”a地块项目、b地块项目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合同暂定价为4000万元。2006年6月25日，中天公司在高宏公司就a地块项目、b地块项目分别已支付2320万元、51819347元工程款的情况下，以所谓“自行决算价格”为依据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高宏公司向其支付剩余工程款及相关费用共计58127614元。同时，中天公司向人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要求按其提供的房产清单进行查封。截至2007年3月1日，中天公司共计申请查封了中天公司186套房屋、34个车位，共计220套房产，而该220套房产系高宏公司所有待售房产。针对中天公司的恶意严重超值查封，高宏公司多次提出异议，但中天公司坚持不同意解封，又分别于2008年6月18日、2009年6月1日二次申请延长查封房产期限，查封的财产清单同原查封房产清单。直至2009年9月9日，在高宏公司另行提供反担保的情况下，共92套房产才得以解封。工程款纠纷一案，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15日执行结案，最终执行标的为23395262.48元。（二）中天公司申请查封具有明显错误。1、中天公司对其申请查封的性质和风险均属明知。在依申请财产保全中，法院只负有形式审查义务，法院裁定查封、续封均系根据中天公司的申请所为。高宏公司所有待售房产均被查封，正是因为中天公司提供申请查封房产清单并二次申请续封所致。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4月1日组织之庭审中，中天公司声称“本案查封是中天公司依法申请并提供担保”，故其对申请查封的性质系属明知。对于严重超值查封的法律后果，中天公司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07年1月12日专门组织的听证中，也明确表示“即使将来查封超过诉求，对方可要求追偿，我们不同意解封”，故其对严重超值申请查封的法律风险亦属明知；2、中天公司对其恶意虚高诉请并严重超值申请查封的事实均属明知。中天公司作为具有特级资质的施工企业，对自己施工工程的造价完全具备客观评估能力，不存在无法预期、判断之情形。而且，对于中天公司申请查封的房产价值，高宏公司提出查封异议时不仅提供了相关评估报告，而且提供了已销售房产的相应买卖合同，故中天公司对其申请查封的房产价值远远超过其诉请金额的事实亦属明知。高宏公司在2006年1月被南京市房产管理局等部门评为“2005年度南京市商业地产综合销售第一名”，可见中天公司申请查封高宏公司所有待售房产时，高宏公司的销售状况极佳，中天公司声称其是“对其中无法销售的部分房屋申请财产保全，且保全的房屋基本上属于所属地下室和楼层中位置较差、朝向较差无法销售的房屋”，属无稽之谈；3、中天公司申请查封的房产是高宏公司所有待售房产，其明知申请查封的财产属于严重超值查封，也明知申请超值查封的法律后果，但在高宏公司屡次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坚持不同意解封并两次申请续封房产，足见其明显恶意。（三）中天公司应依法承担损害赔偿责任。1、高宏公司作为项目公司，在缴纳巨额土地出让金、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工程已经竣工验收、房产销售状况极佳的情况下，本可以通过销售及时回笼、周转资金，却因所有待售房产被查封而无法实现，导致高宏公司无法缴纳税款、无法偿还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成为税务机关、债权人和媒体等眼中臭名昭著的“老赖”，高宏公司据此主张以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依据计算被查封期间资金被占用而不能用于周转所造成的损失，理应获得支持；2、在一审过程中，高宏公司已举证同类房产的相关商品房买卖合同原件，但中天公司在对高宏公司所举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的情况下，未能进行任何有效举证。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为更客观地确定同类房产在查封同期的平均销售单价，依职权向南京市房屋产权监理处档案馆调取相关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据此确定中天公司申请查封的房产价值，并无不当；3、高宏公司并未因中天公司申请之查封而获得任何收益。因所有待售房产被查封，高宏公司虽可能使用房产，但因房产被查封无法销售，先后造成赛戴尔公司终止合作、华海公司享有自租赁开始之日起48个月的免租，高宏公司未能实际获得任何收益。至于房地产市场价格上涨受有利益之观点，根据高宏公司与华海公司的约定，不管被查封房产的价值是否上涨，均与高宏公司的销售利益无关。而且，中天公司一方面声称其申请查封的是位置较差、朝向较差无法销售的房屋，另一方面又声称“被查封的房屋在查封前后价格有明显的上涨”不仅缺乏证据支持，而且在逻辑上也自相矛盾。综上，请求依法驳回中天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超标的查封引起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再审审查期间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是否存在超标的查封的事实、中天公司是否应对高宏公司承担超标的查封的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一、本案超标的查封的事实客观存在。本案一、二审期间，中天公司并未对本案存在超标的查封的事实明确提出过异议，其抗辩及上诉的理由主要是其不应当承担超标的查封的赔偿责任。经查，原审法院是以涉案房产查封时的平均市场价值为基础计算的超标的查封的数额，原一审法院为查明高宏公司同类房产在查封同期的平均销售单价，向南京市房屋产权监理处档案馆调取了29份已售房屋备案的买卖合同，楼层从负二层至六层（不包括五层），每平米单价从13632.8元至60284.63元，能够综合反映查封房产的所有类型及状况，以此得出查封房产的平均单价，并计算出当时中天公司申请查封的房产市场价值为152013870元，较为客观公正，并无明显不当。中天公司认为原审法院以偏盖全、用已售位置较好的房产备案价计算查封房产价值的理由，缺乏证据支持。中天公司诉请人民法院裁定保全的财产范围是58127614元，原一审法院在计算中天公司超标的查封的数额时扣除了该58127614元，而非人民法院终审判决支持中天公司的16757726元及相关费用，已充分考虑了中天公司的利益。至于中天公司提出自2009年9月9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解除高宏公司92套房产保全措施之日起，不再存在超标的查封事实的主张，因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案涉查封房产中该92套房产予以解封，是基于高宏公司另行提供了等额的反担保，超标的查封的事实并未因此而发生实质性改变，中天公司据此认为剩余查封的房产价值已与其申请保全的数额相当缺乏事实依据。
二、中天公司应对高宏公司承担超标的查封的赔偿责任。首先，中天公司申请超标的查封行为确已侵犯了高宏公司的财产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可以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作出财产保全的裁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因诉讼保全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保障日后依法生效的裁决能够顺利得到执行，故申请诉讼保全的范围不能超过申请人的全部诉讼请求范围。本案中，中天公司起诉高宏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诉讼请求是支付拖欠的工程款58127614元，但其在保全申请书中请求查封58127614元等额财产的同时，将涉案被查封房产的详细信息作为线索一并向人民法院提供，人民法院在无法准确估算该些房产价值的情况下，据此将其所列查封财产线索载明的房产一并查封并无不当。涉案房产被查封后，高宏公司分别于2007年1月10日、2009年6月18日、2009年8月21日、2010年5月20日多次以超标的查封为由提出异议，并提供由其委托江苏苏信房地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房地产抵押评估报告，请求对超标的查封的房产予以解封。对此，人民法院及时于2007年1月12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听证释明，此时，中天公司已经知道人民法院将其提供的财产线索范围内的房产全部查封，但中天公司坚持认为“依未来的拍卖价评估，考虑高宏公司无偿还能力，即使查封超过诉求，对方可要求追偿”，拒不同意解封，并于每次查封日期届满时申请延期，明确“查封房产清单同法院查封房产清单”，这是造成涉案房产多年持续超标的查封的直接原因，中天公司主观上存在故意或明显过失，确已侵犯了高宏公司的财产权益。其次，中天公司申请超标的查封行为已造成了损害结果。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高宏公司作为商品房项目公司，在完成土地开发、商品房工程竣工验收、取得销售房屋的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销售房产盈利成为其主要的目的。因涉案房产被查封无法销售，使高宏公司丧失了交易机会，直接造成销售房款的利息损失，亦间接导致高宏公司资金无法回笼、无法按期缴纳税款、无法偿还到期债务等不利后果，确已对高宏公司造成了损害后果。中天公司认为高宏公司在房屋被查封期间仍然正常使用收取租金，但经原审查证，涉案房产早在查封前虽与赛戴尔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因无法销售于2007年底终止合作，未获收益；后高宏公司又与华海公司签订了租赁、转让、经营管理合同，但由于涉案房产被查封，造成经营困难，华海公司一直未支付任何租金。对此，高宏公司提交了系列合同以及华海公司出具的证明等证据，已完成了举证责任。中天公司认为涉案房产无收益违背常理，但未对高宏公司存在租金收益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该项理由不能得到支持。虽然中天公司主张涉案房产房价上涨获益超过利息损失，但中天公司原审中不申请对上涨价格进行评估，也没有提供案涉房产房价上涨的有效证据，原审判决不予支持亦无不当。
三、原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正确。原审判决综合考虑了高宏公司在查封时的销售情况及可实际融资额度等因素，酌定查封房产实际销售额为实际查封房产时市场价值的60%。扣减人民法院裁定保全的数额后，分别根据各阶段查封及解封的起始时间计算出了超标的查封的数额，再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出相应的利息损失为14186298.64元，均衡了双方利益，应予维持。中天公司认为原判主文和表述的计算方法矛盾，应先将所有查封房产的数额乘以60%后再扣减人民法院裁定保全的数额，即查封房产数额×60%－58127614元。从原审法院判决的本意来讲，酌情让中天公司承担60%的利息损失主要考虑的是“市场因素、销售进度”，即原审法院认为由于受“市场因素、销售进度”的影响，超标的查封的房产即使没有被查封，也存在40%左右的房产卖不出去的可能，该部分风险损失应由高宏公司自负。故原审判决主文在先计算出超标的查封房产的数额后，再计算该超标的查封房产数额内60%能够造成损失的数额，即超标的查封数额（查封房产数额－58127614元）×60%，符合客观实际，与原审判决的认定亦不矛盾。
综上，造成本案超标的查封且引发纠纷的主要原因在于中天公司的错误申请，原审判决其承担超标的查封房产60%的销售利息损失并无不当，中天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刘雪梅
代理审判员 周其濛
代理审判员 李延忱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