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6民终24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
法定代表人：任厚政，村委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承强，山东滨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令，山东滨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庆竹，农民。
委托代理人：任玮，无业。
上诉人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因与被上诉人任庆竹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2015）莱山民三初字第6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委托代理人王承强、被上诉人任庆竹委托代理人任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诉称，2003年12月6日，原、被告签订土地租赁协议书，约定被告租赁原告的东塂土地一段5.85亩，每亩100元，总计租赁费585元，租期为一年。租赁期满后，原告多次要求被告返还上述土地，被告以土地承包期为30年为由拒绝返还。原告起诉后，法院判决被告返还上述土地，但被告拒不履行生效判决，占用上述土地至今。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自2004年12月2日至2015年12月1日的土地占用费38610元（600元／年×5.85亩×11年）；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任庆竹辩称，耕地承包期为30年，农民早已不用交地租。原、被告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期限已届满，租赁关系已自行解除，原告早已将涉案土地收回，并重新分包给其他农户，被告未占用涉案土地，不应支付土地占用费，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
一、1988年正月，原、被告签订农业承包合同书，约定被告承包原告位于河北村东塂东大道以东、大堰下塂地一段计4.2亩及在此地以北原任允利口粮地和自留地1.65亩，承包期3年，自1988年至1990年秋收后倒地种麦子为止，每年上交提留款100元，并约定了违约责任。原、被告在该合同上分别加盖了各自的公章及印章。上述合同签订后，双方均按约履行。被告在承包土地上种植了果树。1990年上述合同期满后，原、被告双方未续签合同，由双方继续按1988年合同履行至2003年年底。
2003年12月6日，原、被告签订土地租赁协议书，约定被告承包原告东塂土地一段5.85亩，每亩100元，总计租赁费585元，租赁期为一年（自2003年12月1日至2004年12月1日止）。2003年12月6日，被告向原告交纳提留款685元，原告向被告出具了收据。该收款收据载明的事由为：2003年土地提留100元、2004年土地提留585元。
二、2005年1月11日，原告以2003年12月6日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约定涉案土地的租赁期为一年，被告在租赁期间擅自改变土地用途，开工建设房屋损害土地，且租赁期已满为由诉至本院，请求判令解除原、被告于2003年12月6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原、被告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土地租赁协议涉及的土地为耕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该条款的设立目的是为稳定农村土地承包关系，保护承包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中规定的期限违反上述法律规定，该约定无效；“协议书”中其他条款是原、被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守法律、法规，承包人应当维持土地的农业用途，不得用于非农建设。被告未经依法批准，将承包土地用于非农建设违反法律规定，对于被告该损害承包地的行为，原告应依法制止，并报请有关土地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处理。但原告据此要求解除上述“协议书”于法无据。2005年7月6日，原审法院作出（2005）莱民二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不服上述判决，向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作为主张权利方起诉要求解除其与被告之间的土地租赁协议（实为土地承包合同），其理由是承包合同已到期。虽然被告否认其与原告之间存在承包合同，但由于1998年承包合同的履行事实和2003年12月6日合同的司法鉴定结论的存在，均能证实1998年承包合同和2003年12月6日承包合同真实存在，且成立有效。承包期限的确定有两种基本形式，一是法律规定，二是合同当事人约定，当事人的约定不得违背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对部分承包期限作了规定，但“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这一规定仅限于家庭承包，不能扩大该规定的适用范围，准确地适用法律依赖于对案件事实的正确认定，本案中要解决双方当事人之间承包合同是否到期，首先应确定承包土地的性质，即本案争议土地是否属于家庭承包。对此，原告称该争议土地是机动地，而被告称除1.65亩原属他人的口粮地外其余均是荒地，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均说明本案争议的土地不是家庭承包形式的土地，故不能简单适用“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这一规定，而应尊重当事人的约定。双方当事人之间最后的承包合同即2003年12月6日合同明确约定了承包期限到2004年12月1日止，故该合同到期后除双方另有协商外自行解除，原告主张被告返还土地应予支持。被告主张其与原告之间没有承包合同，以及原告曾答复被告可以永久性耕种争议土地，与上述已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支持。因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合同（即土地租赁协议）已到期，合同自行解除，法院可以法定的形式加以确认，而不能以判决的形式再予解除，故原告以诉讼的形式请求法院解除已自行解除的合同不当，一审法院驳回原告此诉讼请求判决结果是正确的。2005年10月21日，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烟民三终字第211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述判决生效后，被告一直占用涉案土地。
三、2007年11月30日，原告再次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占用原告的涉案土地并清除地上附着物（房屋、树木）；被告支付原告2005年至2007年的土地占用费1755元（585元/年X3年）。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原告自愿放弃要求被告支付2005年至2007年的土地占用费1755元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土地经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查明并确认不属于家庭承包形式的土地，不适用耕地承包期为30年的承包期限。故涉案土地的承包期限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即1年的期限，合同到期后在双方没有做出新的约定的情形下，合同自行解除，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涉案土地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因原告是在合同到期后请求被告返还土地，而非承包期间内的土地征收或征用，在合同对附着物处置没有明确约定，原告明确表示不予接收被告承包期间所栽种果树及盖建构筑物的前提下，地上附着物应由其所有人或盖建人自行处理。2008年7月24日，原审法院作出（2007）莱民一初字第533号民事判决，判决被告所占用原告河北村东塂大道以东、大堰下塂地一段计5.85亩土地返还原告，并将占用土地上的附着物（含果树及其他构筑物）自行清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履行。
被告不服上述判决，上诉至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09年3月6日作出（2009）烟民四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述判决生效后，原告于2009年9月18日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2009年9月25日，原审法院向被告发出（2009）莱执字第764号执行通知书，要求被告自动履行交付欠款9700元、腾出土地交予原告的法定义务。该执行案件至今未执结。
四、2011年3月之前，涉案土地一直由被告占有、使用。后，原告将涉案土地重新分包给本村其他村民，因被告阻挠，分得涉案土地的村民至今未能实际耕种，涉案土地仍由被告占有、使用至今。
五、庭审中，原告称其在（2007）莱民一初字第533号案件中放弃向被告主张2005年至2007年期间的土地占用费，并不是从实体上放弃该部分费用，因本村其他村民2005年至2014年期间租赁土地的租赁费为600元至1500元不等，故其要求被告按照本村其他村民最低租赁费标准即每年每亩600元支付土地占用费。被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其他村民租赁土地的租赁费与本案无关。
六、庭审中，被告称2010年9月25日，涉案土地被原告征用1亩，现尚余4.85亩。为此，被告向原审法院提交了烟台市公安局莱山分局莱山派出所于2010年9月27日出具的证明及被告法定代理人自己书写的涉案土地状况说明各一份。原告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被告的主张。
七、庭审中，原告向原审法院申请对被告在2005年1月至2015年12月期间占用原告涉案土地的占用费进行评估。原审法院根据原告的申请，委托烟台久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上述事项进行评估。2016年3月28日，烟台久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以涉案土地每年的占用费跨越时间较长，影响土地占用费高低的社会因素和自然因素已发生较大变化，导致每年的土地占用费变化较大，并且本次鉴定系追溯性鉴定评估，因历史原因，被告至今无法提供完整、有效的土地租赁协议及收款凭证作为评估依据，故无法客观、准确测算2005年1月至2015年12月期间每年的土地占用费为由将评估委托退回。
上述事实，有农业承包合同书、土地租赁协议书、（2005）莱民二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书、（2005）烟民三终字第211号民事判决书、（2007）莱民一初字第533号民事判决书、（2009）烟民四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书、（2009）莱执字第764号执行通知书、证人证言及庭审笔录等在卷佐证，并经当庭质证，足以采信。
原审法院认为，相关生效判决已确认涉案土地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家庭承包土地，应按双方签订的合同履行，合同约定的期限于2004年12月1日届满，双方的承包合同已自行解除，被告应将涉案土地返还原告。被告未按生效判决将涉案土地返还原告，自合同期限届满之次日起至今仍占有、使用涉案土地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告的上述行为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给原告造成了一定的经济损失，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占用涉案土地期间的占用费，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原告将涉案土地重新分包给本村其他村民的行为，并未改变被告实际占用涉案土地的事实，被告以此为由主张其未占用涉案土地，不应支付土地占用费，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纳。被告称涉案土地被原告征用1亩，现尚余4.85亩，证据不足，法院不予采纳。
涉案土地的地理位置、交通条件、农田基本设施、土地利用规划等与其他村民租赁的土地不完全相同，因受各种自然、社会条件的制约，亦无法通过评估的方式确定被告占用涉案土地期间的占用费，原告要求被告参照本村其他村民租赁土地的最低租赁费标准支付土地占用费，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占用涉案土地期间的占用费，应根据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约定的土地租赁费标准即每年每亩100元予以确定。原告再次主张其在（2007）莱民一初字第533号案件中放弃的土地占用费，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占用涉案土地期间的占用费应自2007年12月2日起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年4月11日判决：一、被告任庆竹支付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2007年12月2日至2015年12月1日期间的土地占用费共计468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65元减半收取383元，由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负担337元，被告任庆竹46元。
宣判后，上诉人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在(2007）年莱民一初字第533号中放弃要求被上诉人支付2005年至2007年的土地占用费1755元的诉讼请求，只是在该案中不向被上诉人主张该部分费用，并不是对上述土地占用费实体权利的放弃。因此，原审判决不支持上诉人所主张的2005年至2007年的土地占用费系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判决依照2003年双方确定的土地租赁价格每亩100元的标准赔偿2007年-2015年期间的土地占用费系适用法律错误。理由：首先，2007年-2015年期间，被上诉人系非法占用，土地占用费系损害赔偿，而非给付合同履行期间的租金。判决被上诉人按照每亩100元的标准支付土地占用费，无异于鼓励违法者，迫害守法者。其次，10多年前的2003年与现在的经济发展水平，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按照2003年当年确定的100元每亩的租赁费判令被上诉人支付土地占用费，对上诉人而言显失公平，有违民法的基本原则和精神。其三，要求被上诉人提交评估申请的是原审法院，取消评估的还是原审法院。在本案审理中，是原审法院指定烟台久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每年的占用费进行鉴定，但该评估机构却以多种理由拒绝作出评估结论，将评估委托退回，而事实是该机构工作人员根本就不具备基本的工作能力，作风散漫，拖拖踏踏，甚至还想吃拿卡要，企图未得逞无利可图就将评估委托退回。在此情形下，原审法院就应当另行委托有能力讲规矩的评估机构进行评估，而不应以其委托的评估机构将评估委托退回即按照十多年前的每亩100元的租赁标准进行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土地战胜费38610元（600元/年×5.85亩×11年），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任庆竹辩称，一、上诉人在原审法院庭审中已进行过“打价鉴定”申请，但鉴定结果未让其如愿，应当在原审再次提出“打价鉴定”请求，但因其不作为，原审未及时提出再次鉴定的申请，二审应予以驳回。二、上诉人因自己的原因未出鉴定结果，不思己过，反而诬蔑鉴定机构，可见其劣迹。原审认定事实确凿。三、涉案土地在原审判决中已被法院认定由上诉人于2011年3月已分包给其他村民农户家庭，原审判决被上诉人支付几千元的占地费，于理于法无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本院审理中，上诉人提交了一份烟台中山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占用费所作的评估报告，称该评估报告是原审宣判之后上诉人单方委托该评估公司出具的。上诉人向评估机构提供了地周围其他租户的土地租赁合同，评估机构也到现场进行了实地测量和察看，相关材料都附在评估报告后面。评估报告确认2004-2009年期间是按照每亩600元的租金计算，2010年至2013年期间确定为每亩800元，2014年和2015年确定为每亩1500元。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评估报告有异议，认为违背事实，不予认可。
本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同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原承包合同已经生效判决确定自行解除，被上诉人应将涉案土地返还上诉人。现上诉人以被上诉人仍占用涉案土地为由，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占用涉案土地期间的占用费，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本案双方争执的焦点问题为：一、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支付2005年-2007年的土地占用费应否予以支持；二、原审判决被上诉人按每亩100元的标准支付土地占用费是否适当。
关于焦点一，上诉人在（2007）莱民一初字第533号案件中，已主张要求被上诉人支付2005年至2007年期间的土地占用费，后又自愿放弃该项诉讼请求，应是对其实体权利的放弃。上诉人在本案中再次主张此期间的土地占用费，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应支付2005年-2007年的土地占用费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原审庭审中，经上诉人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烟台久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自2005年至2015年期间的占用费进行评估。后该评估机构退回对此委托进行鉴定，并出具书面材料对退回鉴定委托的理由予以说明。经质证，上诉人对此无异议，亦未申请重新委托鉴定。上诉人二审提交的烟台中山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占用费所作的评估报告系其原审判决之后单方委托作出，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本院对此不予采纳。在上诉人申请鉴定事项无法鉴定的情况下，原审考虑涉案土地的地理位置、交通条件、农田基本设施、土地利用规划等与其他村民租赁的土地不完全相同等因素，对上诉人要求按其他村民租赁土地的最低租赁费标准由被上诉人支付涉案土地占用费的主张不予支持，判决被上诉人依据与上诉人原土地租赁协议约定的土地租赁费标准支付涉案土地占用费，并无不当。上诉人该项上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65元，由上诉人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河北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门伟
审判员 丁伟
审判员 于青
二〇一六年九月七日
书记员 肖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