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民再提字第001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魏建永。
委托代理人：姜履彬，江苏钟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潘业文，江苏纵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常州市新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天宁区浦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赵国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方同利，江苏益同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魏建永因与被申诉人常州市新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新世纪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常民终字第53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10月23日作出苏检民抗（2012）85号民事抗诉书，对该案提出抗诉。本院经审查，于2012年11月7日作出（2012）苏民抗字第009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何丽、鞠鹏出庭。2013年1月28日第一次开庭，魏建永的委托代理人王长春（2013年3月13日，魏建永撤销对王长春的委托）、姜履彬，新世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方同利到庭参加诉讼。2013年3月14日第二次开庭，魏建永及其委托代理人潘业文、姜履彬，新世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方同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7月13日，一审原告新世纪公司以魏建永未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约定在合同签订后30日内付清全款，逾期60日新世纪公司可以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为由，向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
一审被告魏建永辩称：1.虽然首付款收据不在被告处，但原告出具的收据证明被告已支付30%的购房首付款，余款由中信银行常州分行按揭贷款，并已支付给原告，故被告不欠原告的购房款。即使购房首付款系原告代付，也只是双方之间另外的债权债务关系，与房屋买卖无关，被告的义务仅是归还该首付款，原告无权要求解除合同。2.原告依据担保合同的约定，为被告代为归还了部分银行贷款，这是原、被告间新发生的债权债务关系。综上，原告有权向被告主张代为支付的银行贷款，但要求解除双方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5月6日，新世纪公司（出卖人）与魏建永（买受人）签订了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丽住（014）号，合同约定：买受人购买出卖人开发的华丽雅居一期B座乙单元302室房屋，建筑面积137.43平方米，房价485838元。付款方式及期限约定为合同签订之日起30日内付清全部房款，买受人付款如逾期在60日之内，自本合同规定的应付款期限之第二天起至实际全额支付应付款之日止，买受人按日向出卖人支付逾期应付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合同继续履行；如付款逾期超过60日后，出卖人有权解除合同，买受人按累计应付款的10%向出卖人支付违约金。房屋交付期限为2008年12月31日前。该合同还约定了其它事项。双方均在该商品房买卖合同上签字，新世纪公司加盖公章。
2007年5月11日，魏建永、新世纪公司与中信银行常州分行签订购买房屋借款（抵押加阶段性保证借款）合同一份，约定：魏建永因购买新世纪公司开发的座落于江苏省常州市丽华路西侧华丽雅居一期B座乙单元302室的房屋，向中信银行常州分行借款34万元，月利率5.03625‰，如遇利率调整则按规定作相应调整，借款期限自2007年5月14日起至2037年5月14日止，还款方式为等额本息，每月14日还款，如魏建永逾期或未按约定全额归还借款本息构成违约后，中信银行常州分行有权要求魏建永立即提前偿还部分或全部借款。同时还约定，魏建永用预购买的上述房屋作抵押，新世纪公司自本借款合同生效之日起至魏建永所购的房屋取得房屋所有权证，办妥抵押登记和其他相关手续，并将《房屋他项权证》及其他有关资料交中信银行常州分行持有之日止期间内对魏建永的违约行为所引起的全部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含复利）、罚息以及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费用，保证期限为自上述期限届满之日起满两年。该合同由魏建永签名、新世纪公司与中信银行常州分行盖印签名后生效。上述合同签订后，中信银行常州分行于2007年5月14日向魏建永发放了贷款34万元。后魏建永未按照借款合同约定的期限归还借款本息。2008年5月30日，中信银行常州分行向魏建永函寄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要求其立即偿还所有贷款本息，但魏建永未归还。因新世纪公司出售给魏建永的房屋尚未交付，未能办理抵押手续，中信银行常州分行遂于2008年6月起诉要求新世纪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36048.64元并承担利息。2008年8月30日，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作出（2008）天民二初字第752号民事判决，判决新世纪公司偿还中信银行常州分行借款本金336048.64元和利息，新世纪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魏建永追偿。该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并已履行完毕。
一审诉讼中，新世纪公司提供了开票日期为2007年5月6日、发票号码为00205836的江苏省常州市房地产开发预收款凭证三联单原件（存根联、收据联、记账联），该三联单载明购房单位（个人）为魏建永、房屋座落华丽雅居B座乙单元302室，合同编号丽住（014）号，预收金额为145838元，结算方式为现金，单位签章为新世纪公司。新世纪公司在该三联单原件上签署了“作废”字样。新世纪公司据此证明双方在签订合同后，因魏建永实际未向其支付所购房屋的首付款145838元，故其未将客户收执的收据联交付给魏建永，现其有权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魏建永对上述三联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其已向新世纪公司支付了30%的首付款，故新世纪公司才会开具三联单。诉讼中，魏建永未能提供其已向新世纪公司支付30%购房首付款的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当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在商品房买卖合同付款方式及期限中明确约定买受人应于合同签订之日起30日内付清全部房款，如付款逾期超过60日后，出卖人有权解除合同。该约定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也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故合法有效。现新世纪公司提供了2007年5月6日发票号码为00205836的江苏省常州市房地产开发预收款凭证的三联单原件，证明魏建永尚未支付30%的购房首付款，魏建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诉讼中魏建永也未提供其已支付30%购房首付款的依据，故可认定魏建永未按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期限付清全部房款，新世纪公司据此要求解除与魏建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既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也符合法律的规定，该请求应予支持。合同解除后，魏建永对其已归还中信银行常州分行部分贷款的返还问题，可另案诉讼。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10日作出（2010）天民初字第1137号民事判决：解除新世纪公司与魏建永于2007年5月6日签订的编号为丽住（014）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案件受理费8588元，由魏建永负担。
魏建永不服上述判决，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首先，新世纪公司开具的30%首付款收据，证明了其已确认魏建永履行了首付款义务。其次，魏建永没有及时归还银行贷款，新世纪公司依据魏建永与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代为归还，只是履行担保人的义务。贷款归还后，则在魏建永与新世纪公司之间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原审将新世纪公司代为归还贷款的法律事实认定为上诉人没有依照房屋买卖合同支付购房款的法律事实，显然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新世纪公司的起诉。
新世纪公司在法定答辩期内未作书面答辩。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二审依法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并不违反法律和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根据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案涉合同中“买受人应于合同签订之日起30日内付清全部房款，如付款逾期超过60日后，出卖人有权解除合同”的条款，是当事人关于出卖人行使单方解除权条件的约定。本案中，魏建永没有证据证明其已付145838元案涉房屋的首付款，新世纪公司据此行使单方解除权，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该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解除后，魏建永就其已归还银行贷款的返还问题，可另行诉讼解决。据此，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6月24日作出（2011）常民终字第53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588元，由上诉人魏建永负担。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解除新世纪公司和魏建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适用法律错误。魏建永与新世纪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第七条仅约定了买受人迟延支付购房款时出卖人取得合同解除权的条件，未约定该合同解除权行使的期限。因新世纪公司主张合同签订后，魏建永一直未能付清房款，且魏建永未向新世纪公司发出解除权催告，则新世纪公司依法应在合同约定解除权条件成就之日起一年内（自2007年8月4日起至2008年8月3日止）行使合同解除权并通知魏建永。但新世纪公司直到2010年7月才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决解除合同，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解除权行使期限，其解除权已消灭。二审判决认定新世纪公司有权行使解除权并判令解除双方《商品房买卖合同》，显属错误。
本院再审审理中，魏建永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还申诉称已将全部的购房款支付给了新世纪公司。新世纪公司辩称，虽然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能够成立，但鉴于本案的特殊情况，即魏建永未将首付款支付给新世纪公司，且对方在一审审结前并未提出解除权消灭的抗辩；而且魏建永只是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名义签订人，该合同的实际履行人是魏建永所在的公司红梅假日饭店，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审理中，新世纪公司主张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名为买卖，实为融资，据此提供了以下证据：1.红梅假日饭店其他12名职工与新世纪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相对应的写有“作废”字样一式三联首付款收据。证明红梅假日饭店以其13名职工的名义与新世纪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且均未支付首付款。2.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08）天民二初字第743－755号共13份民事判决书。证明红梅假日饭店的13名职工与新世纪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分别与中信银行常州分行签订了购房借款合同，新世纪公司是连带保证人，总借款金额为5160000元。银行贷款由红梅假日饭店统一归还。到2008年5月，因红梅假日饭店不能再归还银行借款，中信银行常州分行诉至常州天宁区人民法院，要求新世纪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均判决支持中信银行常州分行的诉讼请求。3.2008年9月10日，红梅假日饭店法定代表人王铭鸿与新世纪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证明由王铭鸿负责解除红梅假日饭店员工与新世纪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购房贷款亦由王铭鸿负责偿还。4.四张中国工商银行转账支票存根。证明从2007年5月16日到2007年6月21日，红梅假日饭店从新世纪公司总共转账525万元。
魏建永质证认为，王铭鸿无权处分魏建永的房屋，当时红梅假日饭店是为了奖励老职工，作为福利才给老职工买房的。
本院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至于其与本案当事人争议焦点的关联性，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作进一步阐述。
本院再审查明：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再审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合同约定的交房时间是2008年12月31日，但在合同约定的交房时间到期后，魏建永一直未向新世纪公司主张交付房屋。再审中，魏建永陈述其是在新世纪公司起诉后才要求新世纪公司交付房屋。
本院再审认为：民事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时除应遵守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外，还应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本案中，新世纪公司和魏建永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事实不持异议，但对签订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目的各执一词。新世纪公司主张魏建永只是名义上的购买人，案涉合同的实际履行人是魏建永所在红梅假日饭店。该饭店法定代表人王铭鸿借魏建永等13名职工的名义与新世纪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办理了银行按揭贷款。贷款到新世纪公司帐上后，即被王铭鸿领走。魏建永主张案涉商品房是红梅假日饭店作为职工的福利，统一给职工购买的，是真实的商品房买卖。因此，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双方的真实目的是解决本案纠纷的关键。在双方对签订合同的真实目的表述不一致的情况下，应根据双方的交易过程进行具体分析。
虽然魏建永主张其与新世纪公司之间是真实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但其对如何签订购房合同及支付首付款等重要事实，历次诉讼的陈述不一致，前后矛盾，具体而言：
1.关于首付款情况。一、二审时魏建永陈述作为给老职工的福利，红梅假日酒店付了购房的30%首付款，首付款收据在单位。再审审理中，魏建永陈述首付款是红梅假日饭店分别给职工个人的，王铭鸿将首付款给魏建永后，魏建永自己付给新世纪公司，付的是现金，当时向新世纪公司要收据，但新世纪公司说等房屋钱款付清后一起给。
2.关于按揭贷款的每月还款情况。一审诉讼时，魏建永陈述当时约定贷款是由公司统一从其工资里扣，具体每月还多少钱不清楚。二审时魏建永陈述当时公司里有一个会计直接从其工资里代扣的，后来公司效益不好，还款材料都在公司，所以拖欠了银行的贷款。再审时魏建永陈述贷款下来后，每月2000左右的银行贷款是自己每月去银行柜台存的，到2008年6月，单位不景气，贷款就还不上了。
3.关于选房的相关情况。一审时魏建永陈述是红梅假日饭店给他买的福利房，不是自己选的。再审时魏建永陈述单位说工作五六年以上的买房可以优惠，王铭鸿选中楼盘后，具体的哪栋哪层是魏建永自己选。
除上述不尽一致的陈述外，魏建永为证明其与新世纪公司之间是真实的商品房买卖关系仅提供了案涉银行贷款帐户的个人信用报告，除此之外，既没有商品房买卖合同原件，亦没有首付款收据等证据。
综上，本案中魏建永虽然提供了案涉银行贷款帐户的个人信用报告证明其与新世纪公司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其与新世纪公司的共同真实意思表示，但其本人既未持有商品房买卖合同，亦没有真实履行该合同；对如何签订购房合同、如何还款及如何支付首付款等重要事实的历次陈述相矛盾，且在合同约定的交房期限到来后，又未积极要求新世纪公司履行交付房屋的义务。根据现有证据足以确认新世纪公司关于本案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名为商品房买卖实为融资的自认成立。通观新世纪公司与魏建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及与中信银行常州分行签订的购买房屋借款（抵押加阶段性保证借款）合同以及上述合同签订后履行的全过程，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实为新世纪公司为红梅假日饭店套取银行贷款而签订的虚假合同，故该合同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新世纪公司和魏建永对该无效合同的形成均有过错。
原审判决虽然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依法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常民终字第530号民事判决和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0）天民初字第1137号民事判决。
二、常州新世纪公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魏建永于2007年5月6日签订的合同编号为丽住（014）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85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588元，合计17176元，由常州新世纪公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3740元，魏建永负担343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振
代理审判员 何春兰
代理审判员 马 倩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