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商）再终字第0332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上夼西路098-1号。
法定代表人：孙专利，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郝碧峰，山东苑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北路**号院*号楼民生大厦**层。
负责人：戴智勇，主任。
委托代理人：孙敬仪，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两高律所）诉讼、仲裁、人民调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二中民终字第7096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1日作出（2014）高民（商）申字第388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宏达公司之委托代理人郝碧峰，两高律所之委托代理人孙敬仪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1月，宏达公司起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称：我公司与两高律所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及附件，约定我公司与烟台桃源家居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桃源公司）一案委托两高律所申请再审。我公司如约支付了律师费60万元，但最高人民法院驳回了我公司的再审申请。两高律所至今未按照合同的约定退还代理费并赔偿相关损失，故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1、退还律师代理费60万元及利息损失9150元（以60万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2011年9月16日起至2011年12月15日止）；2、赔偿我公司直接经济损失100万元；3、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60万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2倍计算，自2011年12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4、赔偿我公司律师费、交通费、住宿费9万元；5、诉讼费用由两高律所承担。
两高律所答辩称：同意宏达公司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不同意其他的诉讼请求，宏达公司不存在100万元的经济损失，亦没有证据证明。关于违约金，同意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但应当以6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12月16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2011年9月8日，宏达公司（甲方）与两高律所（乙方）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及附件，约定：甲方就其与桃源公司一案委托乙方申请再审。代理期限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至再审的实体法律裁判文书送达、或驳回再审申请的裁定或通知送达止，最长不得超过两年时间，即2013年12月10日前。但乙方最迟不晚于1年的时间，即2012年12月10日前应当办理完本案申请再审案件在最高人民法院的立案工作，以重审裁定为准。整个再审程序共收取律师代理费及所有相关办案费用100万元。甲方于本合同签订十五日内向乙方支付律师费60万元，待案件再审终审，且使甲方胜诉（胜诉是指维持原一审（2007）烟民一字第88号民事调解书，或重审判决使甲方的诉讼请求实现的内容相当于原调解书结果，或是经过甲方书面同意所达成的和解及法庭调解）后在一周内再向乙方支付律师费40万元，乙方同时向甲方开具100万元的律师费发票；如果在1年即2012年12月10日前，乙方所代理的再审案件未能受理，或虽经受理，但再审申请被驳回而未能立案；或虽然立案，但终审后仍维持原终审判决，或虽改判但仅支持甲方垫付款和利息（该结果在甲方另案起诉的案件中已经判决生效）等一切未达成甲方胜诉情形，或者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两年内（即2013年12月10日前）再审案件仍不能作出甲方胜诉结果的，乙方须在一周内向甲方退还律师费60万元，并承担该60万元自甲方付款至乙方账户之日起至应还款之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支付甲方损失，并另行赔偿甲方100万元的经济损失（该100万元损失系乙方代理东方家园有限公司与甲方房屋租赁案件调解时，甲方以乙方代理胜诉为条件而作出的让步）。若逾期退款及赔偿的，乙方则按照160万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的2倍向甲方支付违约金。甲乙双方如果发生争议，如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有权向乙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败诉方应赔偿对方诉讼费、交通费、律师费、住宿费等一切为追索债权而产生的费用。
2011年9月16日，宏达公司向两高律所支付了律师代理费60万元。之后，两高律所律师戴智勇、张洪生作为宏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向最高人民法院就宏达公司与桃源公司、第三人徐忠勇、王华龙、孙志利、闫宏伟建筑工程欠款纠纷一案申请再审。2011年12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1）民再申字第266号民事裁定书：驳回宏达公司的再审申请。
2012年11月12日，宏达公司与山东苑博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苑博律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就宏达公司与两高律所一案委托苑博律所作为其诉讼代理人，代理费为8万元，代理过程中发生的调查、交通、食宿以及其他实际支付的办案费用由宏达公司负担。2012年11月15日，宏达公司向苑博律所支付代理费8万元。为证明实际发生的交通、住宿费用，宏达公司提交了2012年11月14日从烟台至北京的往返机票行程单、2012年12月12日从烟台至北京的往返机票行程单、2012年12月12日北京如家世家酒店出具的住宿费发票以及出租车发票，上述票据记载的费用共计6126元。两高律所对上述票据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宏达公司可以乘坐火车和公交车，乘坐飞机和出租车的费用不予认可，愿意承担住宿费用。
另查，2010年12月29日，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烟民一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书，关于宏达公司与东方家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家园公司）、东方家园（北京）建材家居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家园商贸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判令东方家园公司、东方家园商贸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其分配的东方家园（烟台）卧龙城建材家居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家园卧龙城公司）剩余资产31849200元和7962300元范围内，对东方家园卧龙城公司欠付宏达公司的租金3758903.80元、占有使用费8502282元、免租期损失7380768.68元、律师代理费及其他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费用151917元，承担清偿责任，并返还相关设备。如不能返还则应折价予以赔偿，同时对涉案租赁房屋的电权进行过户。2011年8月20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鲁民一终字第112号民事调解书，关于上述案件，各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东方家园公司、东方家园商贸公司于收到调解书之日起15日内一次性向宏达公司支付1000万元及（2007）烟民一初字第79号民事判决执行尾款71万元；2、如东方家园公司、东方家园商贸公司逾期不按照调解书第一项确定的数额向宏达公司履行支付义务，则一次性支付1500万元；3、双方因房屋租赁的其他事项互不追究。调解协议签订后，东方家园公司支付了1071万元及相关诉讼费用。上述一、二审过程中，两高律所的律师戴智勇均为东方家园公司及东方家园商贸公司的委托代理人。
庭审中，宏达公司主张在与东方家园公司诉讼过程中认识了两高律所的负责人戴智勇律师，戴智勇律师同意代理宏达公司就该公司与桃源公司一案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但要求宏达公司必须与东方家园公司达成调解，因此，宏达公司才同意让步100万元，签订了调解协议，并在之后与两高律所的委托代理合同中就该100万元损失作出了明确约定。两高律所表示调解协议是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的，与该所无关，100万元损失实际不存在。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宏达公司与两高律所于2011年9月8日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及附件，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关于宏达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具体分析如下：第一，关于律师代理费60万元及利息。根据该合同的约定，如果再审申请被驳回，则两高律所应当在一周内退还律师费60万元，并承担相应利息，现最高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8日裁定驳回宏达公司的再审申请，故宏达公司主张要求两高律所退还律师代理费60万元及利息9150元符合双方的约定，且两高律所对此亦予以认可，故对宏达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第二，关于经济损失100万元，法院认为委托代理合同附件中明确约定如再审申请被驳回的，两高律所除在一周内退还律师费60万元及利息之外，还需另行赔偿宏达公司100万元的经济损失（该100万元损失系两高律所代理东方家园有限公司与宏达公司房屋租赁案件调解时，宏达公司以两高律所代理再审案件胜诉为条件而作出的让步），即在签订合同时双方对100万元经济损失的存在及承担已经予以明确，故宏达公司要求两高律所赔偿100万元经济损失符合双方约定，予以支持。两高律所主张不存在100万元经济损失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第三，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两高律所认为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违约金的计算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故关于违约金部分，法院根据公平原则予以调整。第四，关于律师费、交通费、住宿费，合同中存在明确约定，且宏达公司上述费用的支付并未超出合理范围，故对于宏达公司要求支付上述费用的诉讼请求，法院结合相关票据对于实际发生的部分予以支持。综上，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4日作出（2013）朝民初字第01579号民事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退还律师代理费六十万元及利息损失九千一百五十元（以六十万元为基数，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二○一一年九月十六日起至二○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止）；二、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烟台宏达房地产有限公司支付一百万元；三、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上述款项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以一百六十万元为基数，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二○一一年十二月十六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四、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律师费、交通费和住宿费八万六千一百二十六元；五、驳回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两高律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是：一、原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我律所并没有因委托事项本身造成100万元经济损失，我律所不应当赔偿。首先，我律所履行合同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宏达公司主张的100万元损失于法无据。法律明确规定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我律所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并无任何违约行为，无违约就不应当赔偿。双方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时，宏达公司与东方家园公司之间的纠纷已经调解结案，说明宏达公司对该案件的调解结果自愿接受。宏达公司在已经自愿与他人达成调解的前提下要求我律所承担所谓的损失违背事实。其次，一审法院在委托代理合同显失公平的前提下，判定我律所赔偿100万元，违背了公平原则。根据《律师收费管理办法》规定，无论哪一种收费方式，都没有规定案件结果达不到当事人要求时既退还律师费又另行赔偿。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违背律师行业的通行标准。我律所在签订合同后积极履行相应义务，没有故意或过失行为，一审法院判定我律所赔偿100万元有失公平。二、一审法院既判定我律所支付利息损失、赔偿金又判定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及追索债权的费用，加重我律所的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即使认定我律所需要支付违约金，也应当以律师费60万元为基数进行计算，而不应当以160万元为基数计算。违约金及利息已经能够弥补宏达公司追索债权的费用，相应的律师费及差旅费不应由我律所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依法改判驳回宏达公司前述诉讼请求。宏达公司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两高律所是否应当向宏达公司赔偿100万元的损失。尽管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中明确约定：如再审申请被驳回的，还需另行赔偿宏达公司100万元的经济损失（该100万元损失系两高律所代理东方家园有限公司与宏达公司房屋租赁案件调解时，宏达公司以两高律所代理再审案件胜诉为条件而作出的让步），但宏达公司与东方家园公司、东方家园商贸公司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系各方自愿调解结案，未有生效判决确认该案中宏达公司的债权数额，且调解书确定的债权数额亦因债务人是否主动履行发生变化，故该100万元损失并非宏达公司确定的损失。两高律所在代理宏达公司再审案件的过程中付出了一定劳动，未有证据表明其存在过错，仅是结果未达到双方约定的目标，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在判决两高律所退还已收代理费60万元、支付该60万元占用期间以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承担追索债权的费用之外，再行判决两高律所赔偿宏达公司非确定的损失100万元及利息，有失公平。关于两高律所在本案中向宏达公司支付违约金的具体数额，本院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签订及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予以调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部分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本院于2013年6月6日作出（2013）二中民终字第7096号民事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01579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0157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三、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退还律师费六十万元；四、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以六十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二倍计算，自二○一一年九月十六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五、驳回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宏达公司在本案再审过程中称：原二审认定”该100万元损失并非宏达公司确定的损失”错误，该认定违背事实，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在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附件中有明确约定：”该100万元损失系乙方（两高律所）代理东方家园有限公司与甲方（宏达公司）房屋租赁案件调解时，甲方以乙方代理胜诉为条件而作出的让步”。在签订该代理合同时，两高律所的负责人戴智勇律师对该100万元损失的存在是明知的，并且是认可的，如果该损失不存在，作为一名资深律师和两高律所的负责人戴智勇是不可能签订该附件的。委托代理合同内容是本案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合意，对案件事实具有当然的证明力。除非合同内容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否则就应当认定有效，并诚实履行。原二审判决置合同条款的明确约定于不顾，对该100万元的损失歪曲解释，违背了合同法精神，也严重侵害了当事人意思自治的民事行为准则。请求法院再审撤销原二审判决，依法改判维持原一审判决。两高律所答辩称：委托代理合同附件中约定的100万元损失违背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同意原二审判决，请求法院再审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上述事实，有委托代理合同及附件、收据、汇款证明、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再审字第266号民事裁定书、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烟民一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书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鲁民一终字第112号民事调解书、民事委托代理合同、恒丰银行转账支票存根、法律服务费发票、航空运输电子客票行程单、出租车专用发票、住宿费发票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对委托代理合同附件中约定的100万元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
宏达公司与两高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及附件，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诚信履行。两高律所在代理东方家园有限公司与宏达公司房屋租赁案件的调解过程中，以代理宏达公司与桃源公司一案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胜诉为条件换取了宏达公司在调解方案上让步100万元，并在本案的委托代理合同附件中书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对该100万元损失的确认明确，无需另行证明，原二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双方当事人在附件中约定，若逾期退款及赔偿的，两高律所按照160万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的2倍向宏达公司支付违约金。该违约金的约定虽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但综合考虑本案合同的履行情况，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原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予以调整并无不妥，且宏达公司对此亦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二中民终字第709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01579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15元，由烟台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190元（已交纳），由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负担962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6113元，由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白 涛
代理审判员 闵 蕾
代理审判员 刘忠伟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