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2民终1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庆泰烟花制造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蔚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意忠，湖南众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青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兴。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田甜。
上诉人湖南庆泰烟花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庆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利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6）鲁0214民初15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庆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意忠，被上诉人三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兴、高田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庆泰公司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代上诉人支付9.8万元错误。烟花事故发生后，生效判决确定上诉人应支付总案款为2951639.5元、总计诉讼费为49761元，合计3001400.5元。上诉人实际分7次累计向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城阳法院）支付3157181元，超过案款及诉讼费总额，不存在由被上诉人代付案款的需要，被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向法院缴纳的9.8万元系代上诉人支付，该款系被上诉人应付款，与上诉人无关，无权要求上诉人承担。二、一审判决判令由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由于其自己违约行为的过错被法院判决应当承担的责任，违背基本事实，违反法律规定。1、烟花事故给案外人青岛金泰家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泰家纺）造成财产损害所涉及的侵权纠纷已经一、二审法院审理，作出生效判决，对上诉人、被上诉人在本起事故中的各自过错及应当承担的责任份额进行了明确划分，本案一审法院又以合同之诉进行审理作出判决，判决内容与原侵权诉讼判决完全矛盾，属于一案二审，违反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2、烟花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自违反合同约定的过错共同造成的，其中被上诉人的过错在于违反了《委托燃放合同》第八条第1款第（4）项约定，没有履行对烟花燃放点半径300米以内易燃物的清理义务，其作为与金泰家纺相邻的本地企业，明知与烟花燃放点距离140米左右的金泰家纺存放有易燃物，属于高度防火单位，仍然安排上诉人在该区域燃放烟花，是导致火灾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据此，生效判决判令被上诉人赔偿因此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30%的份额，被上诉人按照生效判决支付赔偿款系由于违反合同约定的过错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因自身过错已经承担本起事故50%的赔偿责任，不应再承担本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的责任。3、依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属于按份侵权责任，按份侵权人各自承担各自份额后，不能向其他侵权人追偿。4、一审判决与生效判决矛盾，相互冲突。三、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历经一年零七个月才结案，超过法律规定的审理期限。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违反法定程序，判决结果错误，应予撤销，依法改判。
三利公司辩称，双方之间签订的《烟花燃放委托合同》第八条第二款第（5）项明确约定，上诉人必须保质保量准时完成燃放工作，保证运输燃放工作的安全，如在运输保存燃放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害事故，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因上诉人未尽责任在燃放过程中失火给金泰家纺造成损失，三利公司代上诉人赔偿608983.7元，该损失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应由上诉人承担，这与上诉人所称的另案诉讼没有关系。关于9.8万元案款，是由于上诉人未履行判决义务被城阳法院从三利公司银行账户扣划了上述款项，应由上诉人赔偿。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庆泰公司向三利公司承担损失510983.7元，支付违约金400000元，共计910983.7元；2.诉讼费、保全费等相关费用由庆泰公司承担。庭审中，三利公司将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庆泰公司向三利公司承担损失608983.7元，支付违约金302000元，共计910983.7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9年1月25日，三利公司与庆泰公司签订《焰火燃放委托合同》，约定庆泰公司承办三利公司2010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焰火晚会的编排和燃放，庆泰公司应事先进行实地考察，并确定燃放地点，由双方签字确认，且经当地公安批准，三利公司必须办理燃放地危爆品购买证、运输证、焰火晚会批文，且在2010年2月22日前交付给庆泰公司使用，三利公司负责在庆泰公司的指导下对烟花燃放点半径300米以内的易燃物进行清理，安全警戒线的设置，做好燃放施工现场的安全警戒保卫工作，庆泰公司及庆泰公司燃放人员必须是国家批准具有燃放资格的单位和个人，国家燃放许可证号为湘公燃证字第1105号，庆泰公司如在运输、保存、燃放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害事故，由庆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双方另对其他权利义务事项进行了约定。
2010年2月28日，庆泰公司接受三利公司委托燃放烟花，在烟花燃放过程中，礼花弹炸入金泰家纺1#厂房四层仓库引燃可燃物，导致发生严重火灾，经公安消防大队火灾认定，灾害成因为金泰家纺将1#厂房四层车间改作仓库使用，火灾荷载增大，导致火势蔓延扩大。
金泰家纺就在涉案火灾事故中所受的间接损失将三利公司与庆泰公司诉至法院，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青民五终字第140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三利公司对金泰家纺涉案火灾间接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赔偿金额210983.7元，庆泰公司对金泰家纺涉案火灾间接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赔偿金额351639.5元，三利公司、庆泰公司对另一方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16年3月10日，三利公司向一审法院交纳该案款项210983.7元。2015年2月28日，三利公司就该案代庆泰公司支付款项9.8万元。
2010年4月29日，中国太平洋保险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与金泰家纺达成建筑物损失确认书，确认金泰家纺在涉案火灾中的建筑物损失金额为人民币130万元。2012年2月27日，太平洋保险公司向金泰家纺汇款人民币100万元。太平洋保险公司就在涉案火灾事故中向金泰家纺、青岛益佳抽纱进出口有限公司赔付款项后行使保险代位追偿权将三利公司与庆泰公司诉至法院，一审法院作出（2012）城商初字第35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三利公司赔偿太平洋保险公司30万元，庆泰公司赔偿太平洋保险公司50万元，三利公司、庆泰公司对另一方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16年3月10日，三利公司向一审法院交纳该案款项30万元。
庭审中，三利公司明确其违约金包括补偿金10万元，返还燃放烟花款项5.25万元及以已赔付款项608983.7元为基数，自2015年2月28日起至2016年5月20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该部分本案主张1495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委托合同引发的纠纷，争议焦点为：庆泰公司是否应向三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合同约定，如在运输、保存、燃放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害事故，由庆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该约定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合同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即在双方对案外人分别承担赔偿损失后，庆泰公司仍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根据三利公司对外赔偿的数额向三利公司赔偿损失。本案中，庆泰公司接受三利公司委托燃放烟花，在烟花燃放过程中，礼花弹炸入金泰家纺造成他人损失，三利公司赔偿受损方及保险公司损失后，可依据合同约定要求庆泰公司承担该部分损失。
综上所述，三利公司已就涉案火灾向案外人支付赔偿款608983.7元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三利公司要求庆泰公司赔偿该损失，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三利公司要求支付补偿金10万元的主张，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三利公司要求返还燃放烟花款项5.25万元的主张，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三利公司的违约金主张应分为两部分，即以9.8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3月1日（交纳案款第二日）起至2016年5月20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以及以510983.7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1日（交纳案款第二日）起至2016年5月20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一、湖南庆泰烟花制造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赔偿损失608983.7元，并支付以98000元为基数，自2015年3月1日起至2016年5月20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以及以510983.7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1日起至2016年5月20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二、驳回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对湖南庆泰烟花制造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91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7910元，由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负担3710元，湖南庆泰烟花制造有限公司负担142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庆泰公司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上诉人缴纳案款及诉讼费的支票凭据，证明：庆泰公司支付了案款及诉讼费共计3157181元，超过生效判决确定上诉人应支付的案款及诉讼费金额，不存在由被上诉人代为支付9.8万的事实；
证据二、城阳法院案款收据，证明：上诉人已经缴纳了（2013）青民五终字第1405号及（2012）城商初字第359号两案的案款1025000元，已超过两案判决确定的案款及诉讼费869219.5元，不存在由被上诉人代付案款9.8万的事实；
证据三、太平洋公司的案款收据，证明：上诉人已经缴纳了（2015）城商初字第1290号的案款以及诉讼费共计2132181元。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一至三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三与本案无关，被上诉人被城阳法院扣划的该98000元是基于上诉人未履行自己的付款义务而被扣划的，应由上诉人承担。
本院认为，因三利公司在二审中明确其不再主张该9.8万元系代缴款项，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无异议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三利公司在二审庭审中明确：其不再主张该9.8万元是代庆泰公司支付而要求庆泰公司返还；放弃主张要求返还燃放烟花款项5.25万元的诉讼请求；其一审诉讼请求中要求返还补偿金10万元系依据双方合同第九条第2款的约定，如达不到燃放效果，则庆泰公司须一次性补偿给三利公司10万元的损失费。
（2013）青民五终字第1405号民事判决查明如下事实并认定：“庆泰公司在接受三利公司委托燃放烟花过程中，将烟花打到金泰家纺厂房内，致使发生本案火灾，对本次火灾的发生存在过错，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三利公司与庆泰公司之间的委托合同条款，三利公司负责办理燃放地危爆品购买证、运输证、焰火晚会批文，并对烟花燃放点半径300米以内的易燃物进行清理。根据二审至公安部门调查的情况，可以认定三利公司已经履行了办理燃放地危爆品购买证、运输证的合同义务，涉案焰火晚会也已经得到了相关部门的批准。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及各方当事人认可，金泰家纺发生火灾的地点距离烟花燃放点的距离为一百四十米左右。三利公司作为金泰家纺的邻居，在明知金泰家纺属高度防火的单位，仍在距离其不到300米的地点燃放烟花，对于此次火灾的发生存在过错。三利公司、庆泰公司的过错行为给金泰家纺造成了此次火灾的损失，对金泰甲方的涉案损失应承担连带责任。根据公安消防大队火灾认定，灾害成因为金泰家纺将1#厂房四层车间改作仓库使用，火灾荷载增大，导致火势蔓延扩大。金泰家纺对于火灾的形成及损失的扩大存在过错。根据过失相抵原则，当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或损害结果的扩大具有过错时，依法减轻或免除义务人的赔偿责任。综合考虑本案具体情况及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认为，三利公司对金泰家纺涉案火灾间接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庆泰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金泰家纺自担20%为宜。”
另查明，对于烟花燃放地点，双方均签字确认；但上诉人主张因上诉人是外地企业，不了解被上诉人周边情况，只是给被上诉人一个指导性标准，即300米之内没有易燃物，具体地点是由被上诉人确定的；被上诉人则主张燃放焰火具有专业性，上诉人是专业机构，燃放地点由上诉人现场考察后确定，被上诉人对燃放数量、场地使用、周围环境等因素均不清楚。
对于燃放地点半径300米以内易燃物的清理，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未履行清理义务，其已向被上诉人告知过相关的标准，即300米以内，至于易燃物并非专业术语，无需另行告知；被上诉人则主张其在上诉人的指导下履行了清理义务，对附近可燃烧的干草等进行了清理，但上诉人在勘查时未告知被上诉人金泰家纺的距离。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三利公司根据生效判决已经支付的案款及其他费用应否由庆泰公司承担。
三利公司主张其对外支付的案款等款项应由庆泰公司承担，合同依据为双方之间签订的《焰火燃放委托合同》第八条第2款第（5）项的约定，即如在燃放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害事故由庆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对此，庆泰公司抗辩称，该条款适用的前提条件是被上诉人没有违约行为，则全部责任由庆泰公司承担，但在本案中三利公司自身也存在违约行为，且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因此不应由庆泰公司承担。对此，本院认为，合同中虽约定了如燃放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害事故由庆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但从合同的条款设立目的来看，该条款系针对对外责任的承担，对于双方之间内部损失承担问题应依据合同法及合同的约定进行具体分析。
在本案中，首先，关于燃放地点的确认问题，合同明确约定庆泰公司应事先进行实地考察，确定燃放地点，由双方签字确认。之所以由双方签字确认燃放地点，这是基于庆泰公司作为燃放企业的专业性以及三利公司作为当地企业熟悉周边环境的因素，而庆泰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在燃放地点确定之前进行过实地考察，未能及时发现属高度防火单位的金泰家纺在燃放地点半径三百米以内，明显存在违约行为；同时，生效判决已认定三利公司作为金泰家纺的邻居，在明知金泰家纺属高度防火单位、距离燃放地点仅一百四十米左右，却对燃放地点的确定未提出任何异议，亦未对作为外地燃放企业的庆泰公司进行过任何提示，反而对燃放地点签字予以确认，在履行上述委托合同过程中亦存在不当。
其次，关于易燃物的清理问题，合同明确约定三利公司负责在庆泰公司的指导下对烟花燃放点半径三百米以内易燃物的清理。根据上述约定，三利公司对易燃物负有清理义务，该清理义务不仅应包含对可燃烧的干草等的清理，亦应包含对燃放地点半径三百米以内高度防火单位的事前的合理提示或告知义务，虽三利公司抗辩其无法得知金泰家纺擅自改变车间用途的行为，但对金泰家纺这类家纺类企业需存储易燃生产资料，属高度防火单位，三利公司应当明知，并应当依据合同约定的其负有的清理义务对金泰家纺进行合理的事先告知或提示，但三利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履行了上述合同约定的清理义务、如何履行的清理义务，亦并未举证证明其催告过庆泰公司对其进行清理义务的专业指导，其怠于履行合同义务构成违约；同时，作为具有国家燃放专业资格的庆泰公司对于易燃物的清理负有对三利公司进行指导的义务，但庆泰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明确告知过三利公司易燃物的范畴、清理的方式或以其他形式履行了指导义务，亦并未对金泰家纺这类家纺类公司需存储易燃生产资料等风险尽到审慎合理的注意义务，指导三利公司对该类高度防火企业进行事前的合理告知，亦存在违约行为。
综上，三利公司与庆泰公司在履行《焰火燃放委托合同》的过程中均存在违约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一百一十三条亦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现生效判决对于案外人的损失已基于双方委托合同相关条款的约定对三利公司、庆泰公司内部的责任份额作出了认定，认定由三利公司、庆泰公司分别承担30%、50%的责任，三利公司对于该30%责任的承担系基于其自身违约行为所致，其在本案中要求庆泰公司赔偿其应承担的损失于法相悖，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庆泰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6）鲁0214民初153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91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910元，均由被上诉人青岛三利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亚梅
审判员 盛新国
审判员 温 燕
二〇一八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王润之
书记员 姚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