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63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安飞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表人：窦祥松，职务：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梁志裕，该公司股东。
委托代理人：周汉基，广东汉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燕，住广东省广州市东山区。
原审被告：陈展，住广东省徐闻县。
上诉人广州市安飞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燕、原审被告陈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5）穗荔法民二初字第11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燕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安某公司以公司购置新车为由，于2009年9月16日向其借款200000元，并立下借据，约定每月按2分支付利息，承诺急用资金时提前告知即可归还借款。然而，从2011年10月16日至2015年5月11日，安某公司以种种借口，迟迟不给付利息。安某公司向陈燕借款，当时陈展是安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陈展经手的，所以一并起诉陈展。现起诉请求判令：1、安某公司偿还陈燕借款200000元；2、安某公司向陈燕计付2011年10月16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按月利率2%的标准，暂计至2015年5月15日止为172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安某公司承担。
安某公司答辩称：请求驳回陈燕的诉讼请求，陈燕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陈燕从2011年10月16日起已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但直至提起本案诉讼已达三年十个月，已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故法院应驳回陈燕起诉。本案借款人是陈展，陈展加盖了公章，但实际安某公司从未收到该款项，陈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20万元汇入公司账户。安某公司并非本案借款人，只是陈展的个人借款行为。根据安某公司提供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可以证明本案债权债务是陈展与陈燕构成，安某公司被盗用公章，属违法行为，不能属于安某公司的借款行为，陈燕并没有证据证明任何转账付款凭证借款给安某公司。
陈展答辩称：1、陈燕起诉陈展和安某公司在2009年9月16日所写的借据20万元属实，该借款由安某公司使用。陈展当时是代表安某公司向陈燕借款，并不是代表个人向陈燕借款。陈展自始至终都是安某公司的负责人（2013年6月1日以前该公司都属于陈展本人公司）；2、陈燕请求支付利息17.2万元，安某公司和陈展因经营亏本严重，现无法支付利息，对20万元本金要转让公司资产后再协商支付；3、本案诉讼费安某公司应支付给陈燕。综上，本案属安某公司向陈燕借款，还款义务由安某公司承担，陈展不是借款主体，也没有对本笔借款进行担保，请求法院驳回陈燕对陈展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9月16日，由陈展签署《借据》给陈燕，《借据》内容为“今借到陈燕小姐人民币贰拾万元正。月利息按2分计。急用资金可提前讲知即可退还借款。每月付息。借款人陈展。”在借款人及日期处盖有安某公司的印章。陈展还确认由安某公司向陈燕以现金支付利息，利息从2009年9月支付至2011年9月。2015年5月11日，陈燕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庭审中，安某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据：1.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2014年7月7日），证明陈展共拖欠债务1315万元，其中陈某甲、陈燕的借款是陈展的个人而不是安某公司的借款；2.证明材料，林某证明在合股经营安某公司期间（2009年1月至2012年8月底）没有拖欠任何单位和个人借款；3.证明材料，林品名证明在担任安某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2011年10月31日至2012年3月）没有拖欠任何单位和个人的借款；4.合作协议书（2013年5月20日），证明股东参股约定和陈展确认“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本身不欠债务。陈燕经质证，对安某公司的证据1不确认，这只是安某公司单方陈述。对证据2、3不确认。对证据4陈燕不知情，不确认。陈展经质证，对安某公司的证据1前面1-3页的内容确认是其写的，当时的目的是卖公司，要让其他人知道公司的债权债务有多少，后边第4页的内容并非其签名也并非其所写。证据2、3的证明内容不属实，2012年8月前他们已退出公司。证据4，本身的意思是不欠银行债务，而且该协议最后没有执行。陈展提交了证据审计报告，证明安某公司股东变更情况和安某公司的欠债情况。陈燕经质证后认为其对安某公司的股东变更情况不清楚。安某公司经质证后认为该审计报告是陈展自己委托审计的，并非三个股东要求和委托审计的。2009年1月1日由7个股东经营，并非陈展个人公司，陈展在借款期间并非担任法定代表人。审计报告只是证明有牵连，但并非属于安某公司的借款形成的债务。
原审法院认为：由陈展以借款人的名义签署并由安某公司加盖印章给陈燕的《借据》，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陈燕和安某公司之间成立借款合同关系。结合陈展作为安某公司的股东，曾经营管理安某公司的事实，该院依法认定陈展及安某公司向陈燕借款的事实，陈燕与陈展、安某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安某公司所举证据也只能证明安某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纠纷，陈燕也不可能对安某公司的经营情况和股东之间的纠纷知情，安某公司的证据不能免除其责任。安某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的纠纷可由其另循其他途径解决。陈展、安某公司借款未还，损害了陈燕的合法权益，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现陈燕起诉只要求安某公司清还借款及支付利息，是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依法予以支持。安某公司抗辩的诉讼时效问题，因借款时双方并没有约定还款期限，陈燕可以随时向安某公司主张权利，故陈燕的起诉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对安某公司的该抗辩，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燕清偿借款20万元；二、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燕支付借款20万元的利息（从2011年10月16日起按月利率2%的标准计付至被告清偿借款之日止）。案件受理费6880元，由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原审法院判后，安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决未审查和未认定证据的客观真实性。陈展在开庭时向法庭递交《专项审计报告》，拟证明陈燕的20万元是公司并非是他个人所借。安某公司指出这是陈展删改他自己写的附件八《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结论文字，是他断章取义搞的假证，安飞公司也向法庭呈交真实的广州市永正会计师事务所永正审计(2014)FF0115号《专项审计报告》及附件八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予以反驳：以上真实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分两项，一是“贷款收购公司股权”，即确认陈展于2012年8月向叶小红借贷款500万元和向萝岗小额贷款公司贷款300万元，缴付安某公司六名股东的810万元撤资款。由于无力还款，陈展于2013年5月邀窦祥松和梁志裕入股350万元偿还贷款，因而确认未偿还的850万元“属于安某公司借款(债务)”。二是“盖有公章的个人借据(债务)”，即陈展在该《说明》结论处承认“上述第二项十二笔1315万元债务，均属陈展个人借款或个人组织集资入股款。但在陈展本人主管经营期间，滥用职权、滥用公司印章，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经营秩序，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应由陈展负全责，与公司无关”。其中第二项第7笔陈燕20万元，就是属于上述“盖有(安某公司)公章的(陈展)个人借据(债务)”，这是陈展滥用安某公司公章盖在陈燕等人的借据、欠据上，“一切后果应由陈展负全责，与(安某)公司无关”。陈展在2015年10月15日开庭时，曾否认以上《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的真实性，说这份《说明》盼结论文字是假的，不是他所写，要求但又不向法庭申请司法鉴定。后来他也跑到永正会计师事务所，要求删除以上结论文字，被会计师事务所拒绝，指出安某公司所交的是真实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以这份为准，陈展所交的那份《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删改这段结论文字是虚假不真实的。安某公司也同时呈交陈展在2013年5月20日与窦祥松、梁志裕签订的《合作协议书》。这份《合作协议书》第八条确认：“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本身不欠债务。但甲方(陈展)本人原借到社会人员的资金及公司经营中挪用车主押金和票款，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可在甲方39％的股款中处理，与乙(窦祥松)、丙方(梁志裕)无关”。陈展对这份《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承认是他签的。这都一致确认安某公司“本身不欠债务”，“甲方本人原借到社会人员的资金(包括陈燕的20万元)”，“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可在甲方39％的股款中处理”，与安某公司和股东窦祥松、梁志裕无关。以上证据只是陈展以他删改伪造的《说明》否认《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的真实性(对《合作协议书》无异议)，但根本不是原判决认定的“只是安某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纠纷”。法庭应当责令陈展申请鉴定或展开调查。当然，陈燕对安某公司经营情况和股东之间的约定可能不完全清楚，但根据以上证据显示足己证实，陈燕的20万元是陈展的个人并不是安某公司的借款，应当按陈展承诺的“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判决由陈展负责偿还，原审不应判决由安某公司向陈燕偿还，更不应该判决安某公司“另循其他途径解决”。
二、原判法院错误理解涉案借款合同的相对性。据陈展写给陈燕20万元的借据显示：他是2009年9月16日借到陈燕20万元，这是在《专项审计报告》证实陈展和林某合伙收购安某公司股权的2011年7月19曰之前产生的债务。据陈燕提交法庭的银行《个人业务凭证》显示：汇款人是陈燕，收款人是陈展，而这20万元没有汇入安某公司帐户，这只能说明出借人是陈燕，借款人是陈展。原判决认定安某公司是借款人，证据明显不足。从以上付款事实可见，陈展是在2011年7月19日收购安某公司股权之前，即在2009年9月16日借到陈燕的20万元，根据《公司法》、《民法通则》规定和借款合同主体、内容、责任的相对性原则，出借人是陈燕，借款人是陈展，陈燕的20万元只付给陈展，依法陈展有偿还这20万元给陈燕的责任，而该20万元没有汇入安某公司帐户，安某公司不是陈燕的借款人，依法没有偿还陈燕20万元借款的义务。虽然陈燕持有的借据上盖有安某公司的公章，但这些借据都签上“借款人：陈展”，应该是在陈展合伙收购安某公司股权，有权使用安某公司公章后，擅自在陈燕持有的借据上盖有安某公司的公章：这属于《公司法》禁止的滥用甚至盗用公司公章的违法行为。况且，以上借据事实和《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合作协议书》，都一致证实陈展是陈燕20万元的借款人，陈展也承诺他“本人原借到社会人员的资金”，“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与安某公司和股东无关。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涉案合同主体是陈燕与陈展，并非安某公司；涉案借款内容是陈展向陈燕借款20万元，也并非安某公司；涉案的还款责任理应是陈展，当然不是安某公司。原审法院以陈展是安某公司股东和曾有短暂经营管理安某公司的经历，根据所谓的合同的相对性，认定安某公司与陈燕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进而判决安某公司对陈燕借给陈展20万元借款本息承担清偿责任，这实质是错误理解合同相对性，作出错误的认定和判决。
三、原审法院未合法处理陈燕放弃陈展责任。对于连带责任应当如何承担的问题，《民法通则》作出了规定，但对于权利人单独放弃主债务人的连带债务应如何处理未作规定。据原审判决，陈燕的20万元是借给陈展，只不过在陈展写的借据上有安某公司的公章，陈展和安某公司都是连带债务人，其中陈展是主债务人，安某公司是从债务人。当然安某公司不认同安某公司是陈燕债务人，陈燕放弃陈展主债务人的债务清偿责任(这是他俩恶意串通企图把责任转嫁给找公司)，原判决认定是陈燕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并支持这种单独放弃主债务人的连带债务行为，只判决安某公司承担陈燕借款责任，而陈展却免责。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相关规定，陈燕放弃对陈展的诉讼请求，显然是适用法律不当。
四、原审法院错误认定陈燕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法院称“安某公司提出抗辩的诉讼时效问题，因借款时双方并没有约定还款期限，陈燕可以随时向安某公司主张权利，陈燕起诉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虽然陈燕借款给陈展时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但陈展写给陈燕的借据上写明借款20万元，“月利息按2分计”，“每月付息”。陈燕在她的《起诉状》中称：“被告从2011年10月16日起”不给付利息。尽管双方在借款时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但原约定“月利息按2分计”，“每月付息”，“被告从2011年10月16日起”不给付利息，从这时起她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但她没有从未付息的次日起计算至起诉，已经长达三年又七个多月，超过《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的二年诉讼期间。从而可见，原判决认定陈燕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实属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证据的客观真实性未审查和未认定，且歪曲涉案借款合同的相对性，也未合法处理陈燕放弃陈展责任，而且不顾事实未认定陈燕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没有依法驳回陈燕的诉讼请求和起诉，却判决安某公司对陈燕借款给陈展承担清偿责任。可见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且适用法律不当，显属错误。为此，请求本院判令：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陈燕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燕答辩称服从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陈展述称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查，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期间，陈展确认涉案所借款项用于安某公司购车，陈展并确认涉案《借据》上安某公司公章是其所盖。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陈展向陈燕借款是否由安某公司使用。
对此争议焦点，根据查明的事实，首先，陈燕主张安某公司是由于购车需要向其借款20万元，陈展对此予以确认，安某公司否认但并无提供相应反驳证据，考虑到2009年9月陈展是安某公司的负责人，故本院依法认定陈燕的上述主张。其次，陈展在2009年9月16日向陈燕出具《借据》，确认向陈燕借款的事实，陈展并在该《借据》的借款人处盖上安某公司的公章，由于陈展当时是安某公司的负责人，作为债权人的陈燕，其认为该款由安某公司使用符合生活常理。再次，如果是陈展个人借款，其不必在《借据》上加盖公章，根据逻辑推理，该借款应当为安某公司使用目的而借款，而不应仅仅是陈展的个人借款。尽管安某公司在二审期间否认该《借据》上公章的真实性并申请鉴定，但由于该申请时间已远远超过举证时限，且陈展作为安某公司负责人确认公章系其所盖，故没有必要对《借据》上公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最后，陈展提交的安某公司《专项审计报告》中有显示安某公司向陈燕借款的内容，安某公司提交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及《合作协议书》等材料中有证明安某公司本身不对外欠债的内容，由于上述材料存在于安某公司内部股东之间，根据债的相对性原则，这些材料对陈燕而言并无约束力。安某公司股东之间的争议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定陈展向陈燕借款系由安某公司使用，该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返还责任。至于陈燕在本案中未要求陈展个人承责，系其自由处分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范畴，依法不应干涉。此外，由于陈展向陈燕出具的《借据》并无约定还款期限，故陈某乙提起本案诉讼并无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依法应支持陈燕的诉讼请求。
综上所述，安某公司的上诉请求，因不具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880元，由上诉人安飞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灯
审 判 员 庄晓峰
代理审判员 董斯颍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徐施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