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02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口发展大道***号五洲大厦*座**楼。
负责人：王振涛，该所主任。
委托代理人：许国庆，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金成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蔡甸街新福路360号。
法定代表人：谢振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莹，该公司员工，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龚承军，湖北省正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为与被上诉人湖北金成投资有限公司诉讼、仲裁、人民调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3）鄂江岸民商初字第034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的委托代理人许国庆，被上诉人湖北金成投资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莹、龚承军，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3月30日，原湖北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达公司）（合同甲方）与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广众律师事务所）（合同乙方）签订了一份《委托代理合同》，合同载明“乙方律师已了解了甲方与湖北省投资公司合同纠纷的基本事实，并阅读了相关的基本资料。乙方受托律师根据相关法律和基本事实认为湖北省投资公司确有过错，甲方的权益确已受到侵害。提出仲裁可以得到支持，并应得到湖北省投资公司的适当赔偿”；“乙方接受甲方的委托，指派许国庆律师为甲方的仲裁代理人”；“甲方确认乙方的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为调查、取证、答辩、出庭应诉、代为承认、放弃、变更仲裁请求及和解、代收仲裁文书等）”。该合同第七条第1款约定“本案律师代理费按仲裁支持的标的额10%给付”；“甲方应在本协议签订之日内向乙方预付前期代理费50，000元，结案后在甲方应支付的代理费中冲减”，该合同还约定“本合同有效期限自签订之日起至收到仲裁裁决书时止”。2011年4月2日，三达公司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了律师代理费50，000元。
2011年4月11日，三达公司向武汉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其出具的《仲裁申请书》中请求事项为：1、请求裁定被申请人（湖北省投资公司）继续履行《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即立即将转让宗地依约交付给申请人，同时提供办理土地过户登记所需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和《房屋产权证》以及相关文件资料，并协助申请人办理土地过户登记工作；2、由被申请人承担本案全部仲裁费用。同年4月19日，武汉仲裁委员会出具《缴费通知书》，载明：争议金额14，000，000元；应缴仲裁费116，200元。2011年12月23日，武汉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书》，该裁决书认为三达公司与湖北省投资公司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和《合作开发协议书》为有效合同。合同签订后，双方都实施了一定的履行合同的行为，相关管理部门对上述合同及双方当事人履行合同的行为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实行了监管和审批，两份合同均具有可履行性。目前两份合同的履行还没有走到通过“招拍挂”方式办理出让手续的工作环节。湖北省投资公司以对外谈合作项目、需要看土地证原件为由将土地证原件借走拒不归还，导致土地使用权转让换证被搁置，湖北省投资公司构成违约，故裁决：（一）、被申请人继续履行双方当事人于2006年2月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二）、本案仲裁费人民币116，200元，由被申请人承担。2012年4月23日，广众律师事务所向三达公司出具的《湖北省地方税务局通用网络发票》（发票号码分别为90044601、90044611、90044622），金额为500，000元。2013年9月5日，三达公司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公司名称由三达公司变更为湖北金成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成公司），且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涂建民变更为谢振华。
原审另查明：2011年3月28日，为涉案仲裁的代理，广众律师事务所曾制作了《委托代理合同》草案一份，其中除第七条第1款载明“本案律师代理费按仲裁支持的赔偿额10%给付”外，其余内容与《委托代理合同》一致。在仲裁过程中，广众律师事务所指派的该仲裁案件的代理律师许国庆还于2011年12月2日向原三达公司负责人涂建民出具的金额为50，000元的《借条》一份，其中载明“今借到涂建民先生人民币伍万元整”。原审还查明：截止目前，《仲裁裁决书》尚未申请执行，且未得到履行。广众律师事务所以金成公司未支付剩余律师代理费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金成公司支付广众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费900，000元及相应利息，并由金成公司负担案件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委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一、涉案《委托代理合同》中第七条第1款（即“本案律师代理费按仲裁支持的标的额10%给付”）是否金成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二、广众律师事务所是否完成了全部委托事项；三、广众律师事务所收取律师代理费的具体金额及金成公司是否还应支付律师代理费。
一、关于涉案《委托代理合同》中第七条第1款（即“本案律师代理费按仲裁支持的标的额10%给付”）是否金成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广众律师事务所主张《委托代理合同》系双方盖章确认，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金成公司则辩称广众律师事务所擅自修改了合同条款，将该款双方商定的“赔偿额”修改为“标的额”，且“标的额”没有具体指向，导致代理费收取标准约定不明。涉案《委托代理合同》从协商到最后确立，有《委托代理合同》草案和《委托代理合同》两个版本，两个版本的合同内容仅有两字之差，即本案“赔偿”额和“标的”额之争。法律意义上，合同之债的赔偿额系因违约产生的损失的赔偿，一般以实际损失额及不超过实际损失的30%的合计数额为限，而标的额是整个合同之债的全部标的，两者计算的基数有所区别。涉案《委托代理合同》、《仲裁申请书》经金成公司加盖公章，“加盖公章”的行为应系对文本内容确认的过程，对此，金成公司应负有核对、核实的义务。金成公司虽辩称广众律师事务所擅自修改合同条款，但其此项抗辩主张与其前述加盖公章，确认《委托代理合同》、《仲裁申请书》的行为相悖，更与金成公司在仲裁没有裁决赔偿内容的情况下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相关律师代理费的行为相悖，故对金成公司的此项抗辩主张不予支持。另外“标的额”，顾名思义，系双方诉争的合同金额或诉争标的物的价值，《仲裁裁决书》已载明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中约定讼争土地补偿款为14，000，000元，即《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合同金额为14，000，000元，“标的额”即为所指，故对金成公司关于代理费收取标准约定不明的抗辩不予支持。涉案《委托代理合同》应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
二、关于广众律师事务所是否完成了全部委托事项的问题。广众律师事务所主张该所已按《委托代理合同》完成了仲裁，该所已完成了全部委托事项。本案中，金成公司提起仲裁主张有两个变化过程，即从涉案《委托代理合同》载明的继续履行《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并应得到湖北省投资公司的适当赔偿，过渡到《仲裁申请书》的继续履行（即立即将转让宗地依约交付给申请人，同时提供办理土地过户登记所需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和《房屋产权证》以及相关文件资料，并协助申请人办理土地过户登记工作）。对于仲裁内容的变化，虽金成公司辩称广众律师事务所存在过错，未按《委托代理合同》主张赔偿仲裁，但如前所述，该抗辩主张与金成公司的《仲裁申请书》及仲裁终结后的实际付款行为相悖，对于《委托代理合同》所载仲裁内容与实际提起的仲裁请求的变化，该公司应属明知，金成公司的此项抗辩不能成立。但从《委托代理合同》、《仲裁申请书》综合反映的内容看，金成公司提起仲裁的目的并非仅仅确认合同效力，而是《仲裁申请书》所反映的继续履行合同、交付宗地、交付相关证照、协助办理过户事宜等。金成公司给予广众律师事务所特别授权全权代理仲裁事宜，自然希望仲裁能够全面保护其合法权益，实现其合法权益的利益最大化。对此，广众律师事务所作为专业的执业律师事务所，应从其专业知识出发，对仲裁风险、实现权利的障碍、是否能够履行等对委托人有清晰的说明，并作出相关建议，促其选择正确的仲裁方向，并应对其权利不能实现的情形预设权利救济。但涉案仲裁因争讼土地的性质和该土地尚未进入“招、拍、挂”等原因，仅裁决继续履行《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而“继续履行合同”在法理上、在审判和执行实践上并不具有可强制执行性，事实上涉案仲裁截止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也未得到履行。因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广众律师事务所已向金成公司明确告知了相关诉权实现的障碍，也无证据证明该事务所已向金成公司作出了预设权利救济等建议，《委托代理合同》、《仲裁申请书》所反映的金成公司的仲裁目的未能实现，故对广众律师事务所称其已完成了委托事项的主张不予支持。
三、关于广众律师事务所收取律师代理费的具体金额及金成公司是否还应支付律师代理费的问题。广众律师事务所认可该所已收取律师代理费500，000元；金成公司则辩称该公司已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代理费550，000元，且已超过了律师收费标准。因广众律师事务所自认该所于2011年4月2日收取律师代理费50，000元，并于2012年1月收取律师代理费450，000元，而该所虽称2011年12月2日以借款名义收取的50，000元包含在已开具总额为500，000元的发票中，但对此不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广众律师事务所所称已收取律师代理费金额为500，000元的主张不予采信，金成公司的抗辩主张成立，广众律师事务所收取律师代理费应为550，000元。因金成公司未达仲裁目的，双方间的委托事项未能全部完成，鉴于双方对未完成委托事项的情形没有约定律师代理费的收费标准，广众律师事务所主张金成公司还应支付律师代理费900，0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符合再行给付的条件，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四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广众律师事务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800元，邮寄费20元，共计12，820元，由广众律师事务所负担。
上诉人广众律师事务所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广众律师事务所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上诉的事实与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法院未查明《委托代理合同》中金成公司对广众律师事务所的委托事务范围。广众律师事务所作为金成公司的受托人，接受委托的权限虽为特别授权，但该委托事务的确认只取决于金成公司单方意思表示。广众律师事务所在接收和履行受托事务期间，金成公司特别指派公司副总配合广众律师事务所忠实履行受托事务。因此，《仲裁申请书》及《委托代理合同》共同确认了金成公司委托广众律师事务所的事项范围，涉诉委托事项的明确性是毋庸置疑的事实。2、广众律师事务所收到金成公司给付的律师代理费为500，000元，而非原审法院认定的550，000元。二、原审判决否认广众律师事务所已完成委托事项的推论属主观臆断。1、《委托代理合同》是双方经协商确定，而非格式合同，且金成公司享有随时解除委托关系的权利。金成公司在原审中的答辩意见充分证明金成公司明知其享有的权利种类，然后才确定了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事项。从《委托代理合同》签订至广众律师事务所提起诉讼长达近三年的期间内，金成公司从未提出异议。2、仲裁裁决的执行事项超出了金成公司委托广众律师事务所办理的事务范围，与诉争案件属不同法律关系。《委托代理合同》及《仲裁申请书》不仅明确了委托事项的范围，而且约定了合同履行期限为“本合同有效期限自签订之日起收到仲裁裁决书时止”。仲裁书的执行是《委托代理合同》以外事务，且金成公司从未委托广众律师事务所代理该事务，即使再委托也属另一法律关系。现金成公司收到仲裁裁决书实现了提起仲裁的目的，理当按《委托代理合同》支付费用。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判决否认广众律师事务所已完成委托事项存有不当，故在适用法律上违背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审判原则。
被上诉人金成公司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双方当事人在申请仲裁前，对仲裁事项多次商讨，金成公司明确了追讨经济损失（含违约金、赔偿款）和继续履行合同等作为仲裁诉求目的。但广众律师事务所在没有充分告知金成公司诉求方向和目的情况下，利用金成公司不熟悉法律，享有特别授权代理权限的优势，仅在仲裁时申请继续履行合同，没有提出任何有关经济利益的诉求，最终导致仲裁裁决结果仅裁决继续履行合同，而没有涉及到任何实际经济利益。2、金成公司已支付律师代理费为550，000元。在广众律师事务所没有完成仲裁委托事务情况下，金成公司支付的该代理费已大大超过律师代理收费标准，广众律师事务所再次主张900，000元代理费没有事实根据。3、对于修改后《委托代理合同》，金成公司一直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提出异议，主张应按赔偿额的10%支付律师代理费。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广众律师事务所在一审中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收取900，000元代理费的事实根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广众律师事务所的所有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广众律师事务所与金成公司共同确认，双方对已付律师代理费中的50，000元差额争议在2012年1月11日的律师代理费支付数额上。金成公司认为其在该日以现金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代理费150，000元，广众律师事务所则认为其于该日只收到现金100，000元。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事实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广众律师事务所已收取的律师代理费是550，000元还是500，000元；二、金成公司是否还应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代理费。对此，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广众律师事务所已收取的律师代理费是550，000元还是500，000元的问题。经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已付律师代理费中的50，000元差额争议在2012年1月11日的律师代理费支付数额上。金成公司虽认为其在该日以现金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为150，000元，但未能对此予以举证证明。而广众律师事务所对金成公司的该主张不予认可，认为广众律师事务所于该日只收到现金100，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金成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金成公司于2012年1月11日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应为100，000元，金成公司已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应为500，000元。
二、关于金成公司是否还应向广众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代理费的问题。金成公司提起的仲裁请求书加盖了其公司印章，可以认定仲裁请求系金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但通过金成公司与广众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的事实及该合同的内容来看，该意思表示并非由金成公司独立决断形成，而是依托于广众律师事务所产生。即金成公司信赖广众律师事务所对仲裁争议事项的判断及对仲裁请求的选择，相信该选择能产生金成公司所期望的实际利益，因而加盖公司印章以示同意。就实际利益而言，通过《委托代理合同》及《仲裁申请书》可以判断，金成公司期望通过仲裁实现的目的显然并非停留在继续履行合同这一层面上，而是更追求在合同履行中实现交付宗地、交付相关证照、协助办理过户等可以将利益现实化的目的。作为受托方和专业的律师事务所，广众律师事务所应当知晓金成公司的该目的并应以其专业知识助金成公司实现该目的。因此，从《委托代理合同》的合同目的来看，广众律师事务所应完成的委托事项除了实现继续履行合同这一目的外，还应帮助金成公司实现交付宗地、交付相关证照、协助办理过户等目的。从仲裁结果来看，武汉仲裁委员会虽裁决继续履行合同，但合同现无法实际履行，金成公司并未能通过该仲裁裁决实现交付宗地、交付相关证照、协助办理过户等事宜，其提起仲裁所追求的目的显然未能全部实现。对于合同履行中可能存在无法实际履行的风险，广众律师事务所应当在仲裁前向金成公司进行提示或告知，若金成公司在知晓此风险的情况下仍坚持该仲裁请求，广众律师事务所则应向金成公司提供相应的后续救济途径，以最大程度的实现金成公司的目的，但广众律师事务所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金成公司提起仲裁前已向金成公司予以提示或告知。因此，在金成公司未能通过仲裁裁决实现交付宗地、交付相关证照、协助办理过户等目的，且广众律师事务所在仲裁前未就合同可能存在无法实际履行的风险对金成公司予以提示或告知的情况下，不能视为广众律师事务所已实际完成全部委托事项。故对广众律师事务所请求金成公司支付剩余律师代理费及相应利息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广众律师事务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虽部分不清，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妥，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0元，由上诉人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义林
审 判 员 周 靖
代理审判员 易齐立
二〇一四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吴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