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终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香禾制米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
法定代表人唐东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杜晋安，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周坤，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北大荒物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
法定代表人仉玉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德广，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靳继江，黑龙江鑫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沈阳市第三粮食收储库，住所地辽宁省新民市。
法定代表人何平，该粮库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杜晋安，该粮库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周坤，该粮库法律顾问。
上诉人沈阳香禾制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禾制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北大荒物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大荒物流公司）、原审被告沈阳市第三粮食收储库（以下简称第三粮库）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农垦中级法院（2015）垦商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香禾制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杜晋安、周坤，被上诉人北大荒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德广、靳继江，原审被告第三粮库的委托代理人杜晋安、周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2年11月22日，香禾制米公司以签订粮食销售合同的形式，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4500万元，并指定将借款汇入第三粮库账户，借款期限至2013年8月31日止。后双方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按年利率8%支付借款利息，香禾制米公司在2013年8月31日结清借款本金和利息。2013年9月1日，双方又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约定2013年9月1日至9月30日所还借款利率为年10%，2013年10月1日至10月31日所还借款利率为年12%，2013年10月31日前香禾制米公司结清借款本金和利息。2014年3月1日，双方再次签订补充协议，约定自2014年3月1日起未还借款利息按年利率18%计算，2014年5月31日前香禾制米公司还清借款本金和利息。2014年12月6日，北大荒物流公司、香禾制米公司、第三粮库三方共同签署《确认函》，确认香禾制米公司已还借款2600万元，第三粮库为香禾制米公司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原审法院同时查明：北大荒物流公司于2012年11月30日向第三粮库汇款1000万元、12月3日汇款500万元、12月4日汇款500万元、12月11日汇款500万元、12月12日汇款500万元、12月13日汇款500万元，2013年1月22日汇款200万元、2月1日汇款600万元、3月1日汇款200万元，合计4500万元。
香禾制米公司通过其银行账户陆续向北大荒物流公司还款，2013年11月29日还款500万元、12月2日还款200万元，合计700万元。香禾制米公司还通过第三粮库银行账户向北大荒物流公司还款，于2013年9月27日还款300万元、10月15日还款100万元，2014年6月24日还款1500万元，合计1900万元。香禾制米公司总计偿还借款本金2600万元，尚欠1900万元。
北大荒物流公司于2015年3月9日诉至黑龙江省农垦中级法院，请求判令：一、香禾制米公司归还欠款28，451，208.64元；二、香禾制米公司承担未付款部分20%的违约责任，即5，690，241.72元；三、第三粮库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四、香禾制米公司、第三粮库承担本案诉讼费。诉讼中，北大荒物流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一、香禾制米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900万元，并按约定支付利息（截止2015年6月17日利息为10，206，388.89元，2015年6月18日至结清欠款日的利息按年利率18%计算）；二、第三粮库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争议主要涉及以下几个焦点问题：一、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以及借贷行为是否有效。虽然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书面签订的是粮食销售合同，但双方没有销售粮食的合意，该合同也没有实际履行。双方签订粮食销售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且香禾制米公司与北大荒物流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还款计划、确认函以及还款的行为也能证明香禾制米公司是借款人。故对香禾制米公司关于借贷关系与其无关，及系第三粮库与北大荒物流公司存在借贷法律关系的辩解意见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中关于“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的认定，乃是针对企业之间经常性的资金融通可能扰乱金融秩序的行为。本案中，北大荒物流公司系物流公司，现无证据证明其以资金融通放贷业务为常业，并以放贷收益为主要利益来源，香禾制米公司为生产经营需要临时性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未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也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亦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贷款通则》是行政规章，不能作为确认合同效力的依据。故应认定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之间的借贷行为有效，双方应按约定全面履行义务，香禾制米公司未按期还款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二、香禾制米公司应否返还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并支付利息。香禾制米公司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4500万元，已返还2600万元，尚欠1900万元，故对北大荒物流公司要求香禾制米公司返还该借款的诉请予以支持。因双方对借款利息的约定系真实意思表示，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对北大荒物流公司请求给付借款利息的主张亦予支持。北大荒物流公司主张从借款交付时至2015年6月17日期间的利息为10，206，388.89元，实际应为10，147，055.47元［详见附：借款占用期间的利息（一）、（二）］，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对于北大荒物流公司诉请2015年6月17日以后的利息，因双方约定从2014年3月1日起未还借款利息按年利率18%计算，故应以未还款本金19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6月18日起至借款结清日止，按年利率18%计算利息。三、第三粮库应否对香禾制米公司的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签订粮食销售合同时第三粮库在场，又因香禾制米公司与第三粮库具有关联性，且借款汇入其银行账户，应明知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之间实为借贷法律关系。另外，第三粮库与北大荒物流公司、香禾制米公司于2014年12月6日共同签署《确认函》，确认其对香禾制米公司的欠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因案涉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间和保证期间，北大荒物流公司于2015年4月7日起诉要求第三粮库对香禾制米公司的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于法有据。判决：一、香禾制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本金1900万元及截止2015年6月17日利息10，147，055.47元。2015年6月18日至判决确定的自动履行期内的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以19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二、第三粮库对香禾制米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三、驳回北大荒物流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2，507.00元，由香禾制米公司负担187，535.27元，由北大荒物流公司负担24，971.73元。
香禾制米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香禾制米公司虽与北大荒物流公司签订《粮食购销合同》，但合同签订后北大荒物流公司未发运水稻，故香禾制米公司不欠北大荒物流公司货款。香禾制米公司从未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原审判决已确定北大荒物流公司分九次向第三粮库汇款合计4500万元，同时还认定第三粮库还款2600万元。2014年3月1日，香禾制米公司与北大荒物流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三》是虚假协议，在此情况下原审判决认定香禾制米公司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并支付高额利息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北大荒物流公司的起诉。
北大荒物流公司在法定期间内未提交答辩状，二审庭审中辩称：香禾制米公司与我公司的借贷行为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4条的规定，借贷行为合法有效，双方约定的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的标准，应受到法律保护。第三粮库通过《确认函》的方式为上述欠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亦不违反法律规定，应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第三粮库在法定期间内未提交答辩状，二审庭审中辩称：同意香禾制米公司的上诉主张和理由。其是案涉4500万元借款的借款人，已偿还了2600万元，并同意继续偿还尚欠的款项。
本院二审查明，北大荒物流公司与第三粮库两单位的领导相熟识，因第三粮库缺少收粮资金，经协商由北大荒物流公司为其提供部分资金。为此，双方于2012年11月12日签订《粮食收购合同》，约定：北大荒物流公司向第三粮库购买水稻2万吨（暂定），最终以实际交易数量为准，水稻单价3180元／吨，水稻储存在第三粮库。北大荒物流公司保证最迟于2013年8月31日前将收购的粮食全部出库。同日，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签订《粮食销售合同》，将其从第三粮库购买的水稻以每吨3450元的价格销售给香禾制米公司。交货地点为第三粮库，水稻质量及品质以库内标的物实物为验收标准。香禾制米公司需在2013年8月31日前将货款汇入北大荒物流公司指定的账户。北大荒物流公司、第三粮库与香禾制米公司一致认可，各方之间虽然签订了《粮食收购合同》和《粮食销售合同》，但各方均不需要按合同约定交付水稻，签订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向北大荒物流公司借款。
二审同时查明，香禾制米公司系第三粮库出资设立，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粮食加工企业。
除此，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前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根据案涉《粮食收购合同》和《粮食销售合同》的内容，可以确定三方当事人的交易形式是北大荒物流公司向第三粮库购买水稻，后加价销售给香禾制米公司，北大荒物流公司赚取固定的利润，不承担经营风险，交货地点均为第三粮库，北大荒物流公司不实际接收和经手水稻。此后，北大荒物流公司与香禾制米公司又通过签订《补充协议》将北大荒物流公司挣取的固定利润改为给付相应利息。上述各方所约定的交易内容、交易环节及交易流程均与通常的买卖行为不同，且香禾制米公司系第三粮库出资设立，如需要购买水稻，可直接向第三粮库购买，而香禾制米公司却花费高额价款从北大荒物流公司购买第三粮库提供的水稻，更是有悖于常理。故各方虽然分别签订了《粮食收购合同》和《粮食销售合同》，但其目的是通过向第三粮库支付货款和向香禾制米公司收取货款的方式完成款项的出借和收回。在此过程中，各方并没有真实的买卖意图和产品需求，也无需按合同约定交付标的物。此种交易行为应为资金空转型融资性买卖，实质为企业间的资金融通，即通常所述企业间借贷。鉴于案涉企业借贷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北大荒物流公司并非以资金融通放贷业务为常业，并以放贷收益为主要利益来源，又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导致合同无效的其他法定情形，故案涉企业借贷行为应认定为有效。
关于案涉企业借贷合同的借款人及责任主体的确定。根据双方当事人庭审中陈述，可以确定签订合同时的借款人为第三粮库，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各方已通过签订《补充协议》和《还款计划》方式确定由香禾制米公司负责偿还借款。特别是借款期限界满后，各方当事人在明知第三粮库为实际借款人的情况下，三方再次通过签署《确认函》确定香禾制米公司为案涉欠款的债务人，由第三粮库对所欠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在此情况下，香禾制米公司自愿承担债务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北大荒物流公司对此亦予认可，故原审判决判令香禾制米公司对案涉借款承担偿还责任并无不当。另外，虽然第三粮库在二审庭审中主张其系案涉款项的借款人，但其未就原审判决判令其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提出上诉，故第三粮库的此项主张不属于本案二审审理范围。
综上，原审判决部分认定事实不清，但判决结果正确。香禾制米公司的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7，536.00元，由香禾制米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尧
代理审判员 张伟杰
代理审判员 王亚男
二〇一六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马 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