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喀民再终字第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莎车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法定代表人：艾买提·玉素普，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潘罗雁。
委托代理人：刘巧红，新疆驼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宋自发。
委托代理人：胡鹏飞，喀什市明珠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
申请再审人莎车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简称工商局）因与被申请人宋自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原经莎车县人民法院作出（2011）莎民初字第127号民事判决，宋自发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12月27日作出（2012）喀民终字第94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工商局不服二审判决，向新疆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新疆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0日作出（2013）新民申字第778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莎车县工商局的委托代理人潘罗雁、刘巧红；宋自发的委托代理人胡鹏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宋自发于2003年3月1日起诉至莎车县人民法院称，1999年7月至2001年，我以原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负责承建被告工商局的旧住宅楼、办公楼、家属楼暖气管道、副业地基建等三项工程，双方签订合同约定工程价款及追加工程款计755524元，被告已支付505000元，尚欠250525元。2002年7月被告工商局将没有加盖工程咨询造价中心公章和工程师私章的工程决算书，胁迫我在结算和退款协议上签字，并退3万元现金，签订的两份协议违背法律规定，侵犯了合法权益，请求判令撤销结算和退款协议；工商局支付拖欠的工程款250525元及退还3万元合计442225.99元并承担诉讼费。
一审被告工商局辩称，因宋自发承建的三项工程均为先干后补合同，由于原法定代表人涉嫌违纪，我局委托建行喀什造价咨询中心对宋自发完成的三项工程量进行核算价为424649·62元。经核查双方合同及预算书三项工程总造价为926904元，已支付工程款677828·41元，按照造价中心核算经地区工商局调查三项工程中宋自发存在虚增工程量，多领工程款253178·79元，2002年7月9日、11日与宋自发签订结算和退款协议，宋自发按协议先退3万元，余款未退，故请求驳回诉求。
一审莎车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原告宋自发以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的身份与被告工商局分别于1999年7月28日、2000年4月9日签订了被告工商局的旧住宅楼维修、副业地基础工程合同以及维修暖气管道，这三项工程均是先干工程后补合同，均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交工并经验收合格，双方进行决算，旧住宅楼维修费及增加工程合计为25万元，副业地基础设施工程425524元，增加工程价款为121008元，暖气管道维修款为8万元，合计876532元，原告宋自发除承建被告工商局上述工程外，还以其个人身份给被告工商局承建一些零星工程及维修工商所和置办办公用品。由于宋自发承建的三项工程款与零星工程款相互交错，被告工商局从1999年4月12日到2001年8月21日共35次付给原告宋自发855918.27元。2002年6月被告工商局以其单位原法定代表人涉嫌违纪，对工商局近年新建工程进行核查，其中包括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宋自发承建工商局的住宅楼维修、暖气管道维修、副业地工程，此三项工程的核查由被告工商局的上级部门喀什地区工商局派江某等人到莎车对这三项工程进行复查核算并编制汇报材料及对三项工程分别绘制草图，在对三项工程实地丈量时，宋自发有时在场，有时不在，但宋自发对江某在这三项工程核算汇报材料上均签名，被告工商局以江某对三项工程绘制草图单方委托建行新疆区分行喀什造价咨询中心对这三项工程进行重新审价为424649.62元，该中心于2002年7月14日正式出具了三项工程预算编制报告书。在咨询中心未审定三项工程价款时，喀什地区工商局纪检科有关人员于2002年7月9日至13日多次把宋自发叫到莎车宾馆谈话，宋自发与被告工商局在莎车宾馆以喀什造价咨询中心对三项工程审价的传真件为依据，于2002年7月11日签订了结算协议。宋自发于当天书写退款保证后于2002年7月13日签订了退款协议，并于当日宋自发退给被告工商局3万元现金。
另查明，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于2002年6月3日申请注销，同年10月16日被注销，原公司经理于2003年4月16日出具证明，三项工程已转给宋自发本人与公司无关，喀什造价咨询中心对旧住宅楼维修、副业地基础设施工程、暖气管道维修的工程审价时确实遗漏了部分工程量。
一审莎车县人民法院判决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双方虽然签订了建设施工合同，并在合同中确定了各项工程的工程款，但双方又在全部工程完工后于2002年7月11日签订了结算及退款协议，庭审中宋自发提出该结算协议系在强迫及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下签订的，但宋自发未能提供双方在订立结算协议时，权利义务存在明显不对等及违反公平合理原则的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且宋自发在签订结算协议后也未向有关单位反映该情况，宋自发应对其举证不能承担不利后果，故对该结算及退款协议应视为双方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的。庭审中宋自发提出该结算协议依据的是工商局单方委托建设银行审定价做出的，审定中漏算、少算了工程量，但宋自发在庭审中也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且宋自发拒绝重新对其工程量进行评估、鉴定，故对该结算协议及退款协议的效力应予以确认，结算协议中双方签字确定的工程价款为424649.62元，宋自发已从工商局领取工程款677828.41元。综上，宋自发请求撤销双方之间签订的结算协议、退款协议及要求工商局支付工程欠款442225.99元，于法无据，原审不予支持。宋自发要求工商局支付评估费60OO元，于法无据，原审不予支持。综上，本案经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驳回宋自发的诉讼请求。诉讼费5610元，其他费用5610元，合计11220元，由宋自发负担。
宋自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工商局单方委托建设银行喀什地区分行出具的预算书，有漏算、少算项目，而且未加盖印章，胁迫上诉人在结算和退款协议上签字，违反法律规定；2、签订的建设承包合同三项工程总价款为926904元，其他零星工程款项为163145.13元，共计109004元，加上应返还的30000元，合计1120049.13元，扣除工商局已付的677823.14元工程款，工商局应向上诉人支付442225.99元工程款。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依法改判。工商局服从一审法院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1999年7月至2001年，上诉人宋自发以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承包了被上诉人工商局的旧住宅楼维修工程250000元，农场房屋修建工程425524元，扩建羊圈工程120180元，后院家属楼暖气管道维修工程80000元，副业地围墙工程51200元，其他零星工程163145.13元，合计1090049.13元。工程均是先干工程后补签合同，宋自发在规定的期限内交工，并经工商局相关负责人验收合格后，进行了工程决算。宋自发自1999年4月12日至20O1年8月21日共计从工商局领取工程款677828.41元。2001年l1月20日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出具债权转让通知，通知说明在工商局承包工程的工程款，该债权转让给宋自发个人，由宋自发向工商局追索工程款。
2002年7月9日至13日，自治区工商局、喀什地区工商局的纪检人员，以调查工商局原局长王凌的经济问题为由，将宋自发传唤至莎车县宾馆进行谈话，同年7月11日，工商局根据自行委托建设银行新疆分行喀什造价咨询中心出具的审价确定的工程价款，与宋自发签订结算协议，约定“宋自发在工商局承包三项工程的工程款总计为424649.62元，宋自发共计从工商局领款677828.41元，宋自发应给工商局退还多领的工程款253178.79元”。同年7月13日，双方基于结算协议又签订了退款协议，该退款协议对宋自发从工商局多领的工程款253178.79元的退款方式及期限进行了约定。退款协议签订的当天，宋自发向工商局退还了部分工程款30000元。结算和退款协议签订后，宋自发反悔，遂向莎车县纪检委举报了工商局纪检人员的做法称，“工商局纪检人员限制其人身自由，采取胁迫的手段与工商局签订结算和退款协议”；莎车县纪检委的人员对建设银行新疆分行喀什造价咨询中心负责审定工程造价的技术人员孟涛进行了调查称：“所出具的工程审定报告是在工商局的授意下做出的，宋自发不在场不知情，工程审定存在工程项目少算漏算的情况且该报告未加盖造价咨询中心的印章”。宋自发除退还30O00元工程款外，其余多领的工程款并未退还。2003年3月1日，宋自发起诉工商局，请求撤销结算和退款协议，由工商局支付拖欠的工程款。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关键是上诉人宋自发与被上诉人工商局签订的结算和退款协议是否有效，是否予以撤销。根据莎车县纪检委的人员，对建设银行新疆分行喀什造价咨询中心，负责审定工程造价的技术人员孟涛所作的调查笔录，可以证明，结算协议是工商局单方委托，且是根据工商局提供的资料要求造价咨询中心做出，宋自发不在场也不知情，工程审核存在工程项目少算漏算的情况，同时工商局所依据的工程审定价款报告，未经造价咨询中心盖章。综上，工商局所依据的工程审定价款报告与宋自发签订的结算协议，从程序上和实体上均是违法和不真实的，应确认无效。退款协议是在结算协议的基础上签订的，结算协议无效，退款协议自然无效。而宋自发与工商局签订结算和退款协议的前提，是基于自治区工商局、喀什地区工商局、工商局的纪检人员，以调查工商局原局长的经济问题为由，对宋自发展开的调查，结算和退款协议是在不平等的主体之间签订的，非宋自发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也不真实，显失公平，签订协议也不符合常理，故签订的结算和退款协议在程序上是违法的，是无效的显失公平的可撤销的民事行为。而工商局从该两份无效协议上取得的3万元，应返还宋自发。宋自发与工商局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在合同履行中，宋自发按照合同约定对工程进行了施工，后双方进行验收交接，工商局亦实际使用了该工程，应按照约定支付工程款。从双方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工商局提供的给宋自发多付工程款款情况，可以证明宋自发在工商局所干工程总价款合计为1090049.13元，工商局已支付677823.14元，尚欠412225.99元，加上应返还宋自发退还的30000元，工商局应支付宋自发尚欠工程款和返还退款共计442225.99元。综上，上诉人宋自发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二）项、第二款、第五十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遂判决：（一）、撤销莎车县人民法院（2011）莎民初字第127号民事判决；（二）、宋自发与莎车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02年7月11日和2002年7月13日签订的结算协议、退款协议无效，应予撤销。（三）、被上诉人莎车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支付上诉人宋自发工程款442225.99元，此款于收到本判决三十日内给付；（四）、驳回上诉人宋自发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17938元由工商局负担。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借条、欠条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工商局于2014年5月13日向新疆高院提出再审申请，其理由是：宋自发承建的工程未经过招标，而是原法人与其私自商定，先干后补签合同，工程未验收，未经过预决算审核，被申请人单方作出决算1068860.52元，而申请人支付被申请人工程款880918.27元，工商局对三项工程进行测量和调查，并委托建行审核作出决算工程款为424649.62元，被申请人多领253178.79元，三项工程均存在虚增工程量多算工程款的事实，依据双方签订结算和退款协议，被申请人已经退款3万元余款未退。二审又委托工程造价公司审定为452289.21元，相差27639.72元，双方签订的结算和退款协议认定无效错误，应为有效。综上二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维持一审判决。被申请人宋自发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1）1999年7月28日工商局与宋自发（系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主要承建工商局旧住宅楼维修工程，约定包工包料，开工日期1999年7月28日，竣工日期1999年8月30日，合同价款25万元；（2）、2000年4月9日双方签订承建工商局副业地、办公楼家属房、库房、牲畜栅等土建附属工程，工程地点英木斯塘乡七大队，农场房屋约定开工时间2000年4月9日，竣工日期2000年6月9日，合同价款425524元；承建扩建农场羊圈合同价121008元；以上合计5450704元。承建工商局副业地围墙51200元；（3）2000年9月18日宋自发承建暖气管道维修，工程预算价为80000元。以上三项工程按照合同价合计工程款926904元。零星工程163145.13元，合计1090049.13元，上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由工商局的原法定代表人王凌与建设开发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杨占录及代理人宋自发签字，双方均签字盖章。而且宋自发承建工商局的三项工程均是先施工后补合同书，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双方对工程完工进行交接经验收。2002年6月工商局的上级部门派人以原法定代表人涉嫌违纪对单位近年新建工程进行核查，包括莎车县建设开发公司宋自发承建的三项工程，2002年7月14日出具了三项工程预算编制报告书，编制人未签字，也未加盖公章。2002年7月11日工商局以单方委托建行新疆区分行喀什造价咨询中心对三项工程进行预算审价424649.62元为依据，与宋自发签订结算协议，已领取677828·41元，应退253178·79元。同年7月13日依据结算协议又签订退款协议，要求宋自发分期分批退还多领的工程款，当日宋自发退给工商局3万元现金。宋自发对结算和退款协议提出异议称胁迫签订不认可。该结算和退款协议书当事人未提供原件。经本院再审期间，工商局核实宋自发领取的工程款为880918.27元；双方对结算依据和方式产生分歧。2003年3月1日宋自发起诉工商局要求撤销结算和退款协议，支付拖欠工程款280524元，双方因此产生纠纷。
上述事实有双方签订的工程建设施工合同；当事人陈述；领取工程款票据、质证笔录、开庭笔录等证据在案为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是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而产生的纠纷，工商局与宋自发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虽然工商局提出异议，但对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且未违反法律规定，应当确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有效；在实际履行中，宋自发按照合同约定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对工程完工，双方进行验收交接并经验收合格已经使用，并未提出异议，工商局应当按约支付工程款。依据双方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合同总工程价1090049.13元，双方对此无异议，经再审工商局核算宋自发已领取880918.27元予以扣除，余209130.86元未支付，工商局按照合同应当与宋自发予以结算。本案中双方对结算依据和方式产生分歧，工商局申请再审提出合同价非固定价，结算和退款协议有效及双方按原二审委托的审核价进行结算的理由，因结算和退款协议是在单方委托的情况下产生的，其程序不合法，故双方的结算和退款协议无效；虽原二审委托审核，但因当事人提出异议有漏项漏算情形，故不能作为结算的依据。宋自发退还工商局的30000元，因结算和退款协议无效，故工商局应当予以返还。对此工商局提出再审申请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本案原一、二审判决处理认定部分事实有误，故本案应予改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12）喀民终字第940号民事判决中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即（一）、撤销莎车县人民法院（2011）莎民初字第127号民事判决；（二）、宋自发与莎车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02年7月11日和2002年7月13日签订的结算协议、退款协议无效，应予撤销。（四）、驳回上诉人宋自发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本院（2012）喀民终字第94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被上诉人莎车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支付上诉人宋自发工程款442225.99元，此款于收到本判决三十日内给付；
三、变更本院（2012）喀民终字第94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申请再审人工商局支付被申请人宋自发工程款239130.86元，此款于收到本判决三十日内给付；逾期支付按银行贷款利率双倍计息。
一、二审诉讼费17938元，由工商局负担15291.13元，宋自发负担2646.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 赵 晓 菲
代理审判员 ： 杨 新 兰
代理审判员 ：努尔阿里亚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卡 米 璃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