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33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全仔，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0211。
委托代理人：冼志敏，广东大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宝强，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171X。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凤园，女，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1720。
委托代理人：陈秀珊，广东顺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全仔因与被上诉人杨宝强、林凤园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良民初字第30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郭全仔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杨宝强、林凤园共同支付郭全仔借款本金1085333元及支付利息685215.06元（利息暂计至2015年11月23日，其后以借款本金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杨宝强、林凤园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案涉债务并非杨宝强、林凤园夫妻共同债务错误，杨宝强、林凤园应共同清偿郭全仔借款。2011年7月20日至2012年4月6日，杨宝强以经营炼油和做土建工程、开办饭店需资金短期周转为由，多次向郭全仔借款共210万元，上述借款不是全部用于杨宝强、林凤园日常生活开支，而是用于经营性质所需。杨宝强、林凤园从1991年1月30日结婚登记至今仍然是夫妻，案涉借款发生于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杨宝强一审期间也确认借款用于经营炼油业务，即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的规定，杨宝强借款经营产生的收益属于其与林凤园的共同财产，故案涉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不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例外情形，林凤园应对案涉借款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案涉借款出借时，郭全仔对杨宝强的配偶情况以及与吕惠霞非法同居生子并不知情。退一步讲，即使杨宝强与吕惠霞非法同居属实，也不能否定杨宝强、林凤园仍然保持夫妻关系、共同生活的事实。
二、原审法院认定案涉借款没有用于夫妻生活错误。（一）原审法院采信林凤园辩称其与杨宝强于1994年分居，自此杨宝强离家出走未归错误。林凤园在分居长达21年里不仅没有与杨宝强离婚，也从来没有向杨宝强追讨子女的抚养费，反而对杨宝强与他人非法同居生子无所谓，有违常理。由此可推断，即使杨宝强与他人同居，但同时也与林凤园保持夫妻关系，杨宝强对林凤园及孩子存在帮助、抚养。二人的儿子杨明炜作证时也确认与杨宝强近几年来仍有来往，三人也有一起吃饭，杨宝强有给钱杨明炜，这证明林凤园称杨宝强“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的陈述是虚假的，有意逃避债务。杨宝强、林凤园仍有往来、联系。（二）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不合常理。林凤园申请的四名证人均称：杨宝强、林凤园于1994年已分居，杨宝强至今从未回家，林凤园对案涉债务不知情，所借款项没有用于家庭生活。但证人一称其不知道二人的家庭情况，是十多年前听杨宝强的堂兄讲述（该人已经去世十多年）而且证人一有工作，经常不在家，不可能见到杨宝强到过林凤园家中；证人二自称是林凤园邻居，却不知道林凤园的姓名、工作，不符合常理。且证人二称林凤园家中没有其他人出入，这明显与林凤园自称其在家里开办发廊不符。此外，证人三是杨宝强、林凤园的儿子，其证言明显有利于林凤园。证人四与杨宝强是同胞姐弟关系，其证言不可信。事实上，杨宝强一直在本镇生活并经营两间饭店，证人四也在本村生活，却声称不知道杨宝强的去向、职业，与常理不符。
三、林凤园一审期间主张其靠经营理发店、出租铺位和分红款支撑家庭的全部支出，根据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林凤园上述收入属于其与杨宝强的夫妻共同财产，故杨宝强、林凤园的收益混同、财产混同。
四、杨宝强的非法同居者吕惠霞有固定生活来源，完全可以维持生活。
被上诉人杨宝强答辩称：钱是杨宝强欠郭全仔的，应由杨宝强归还。杨宝强确实已离开家庭二十多年。
被上诉人林凤园答辩称：一、从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立法本意及法理角度来看，不应将所有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用于夫妻为家庭共同生活或夫妻共同从事生产、投资经营，包括夫妻一方从事生产经营活动但利益归家庭共享的情形引起的债务，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在于夫妻是否共同享受了该举债所带来的利益，即该举债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之规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判决标准为：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二是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本案中，首先，虽然案涉债务发生在杨宝强与林凤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杨宝强在1994年已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而且存在长期与第三者同居并生育小孩的情况。杨宝强出走至今，未履行过父亲和丈夫的义务，家中儿女均由林凤园一人抚养，依靠林凤园经营理发店、出租铺位和股份收入支撑家庭开支，故案涉债务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次，杨宝强离家二十多年以来，从未主动与家人联系，林凤园无从知晓涉案债务的存在，直到收到本案一审诉讼文书，才得知杨宝强向他人借款，故林凤园与杨宝强不存在对外举债的合意。
二、最高人民法院吴晓芳法官在《婚姻家庭纠纷审理热点、难点问答》中提出，夫妻在日常家庭事务范围内互为代理人，互有代理权。即在日常家事代理权范围内，一方所欠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双方共同担责。超出日常家事代理权范围的行为，由行为人自己承担责任，所欠债务为个人债务。本案中，杨宝强从2011年7月至2012年4月短短数月内，向郭全仔借款高达210万元，明显超出夫妻间因“日常生活需要”的家事代理权范围，对于夫妻财产，只有日常生活琐事任何一方均有处分权，并视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而对于重大财产的处分行为，原则上须经双方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或取得另一方同意，只有得到另一方授权才属于有权代理，形成的债务才是夫妻共同债务。因此，杨宝强向郭全仔的借款应认定为杨宝强的个人债务，与林凤园无关。
三、四名证人的证言、杨宝强与他人生育小孩的出生证、生活照等证据及杨宝强的陈述可以相互印证，杨宝强离家出走长达二十多年未与林凤园共同生活的事实。其中，在杨宝强离家前，证人何某是其邻居，证人虽然当时没有退休不经常在家，但仍可经常看见杨宝强出入住所。自杨宝强1994年离家后，即使何某之后已退休在家，也再没有见过杨宝强出现在小区内。证人林某自2006年开始在林凤园居住房屋对面经营杂货店，双方的门口的距离不过几百米，林某多年来只看见林凤园独自带着儿女生活，而对法庭上的杨宝强没有任何印象。证人杨明炜作证，从小时至今对父亲杨宝强毫无印象，杨明炜只在2013年清明节时偶然遇见杨宝强带着其与第三者生育的孩子祭祖，之后双方就再无联系。证人杨某作为杨宝强的亲姐姐，也证实杨宝强离家后未与家人联系，多年来由林凤园将儿女养大，且杨宝强离家前已与吕惠霞有婚外情关系，当时杨宝强是因为吕惠霞而离家出走。四位证人的证言均可互相印证，杨宝强离家多年缺乏与家人联系，二十多年来是由林凤园一人独立抚养儿子，杨宝强从未尽过丈夫及父亲的责任。
四、郭全仔短短数月内将210万元出借给杨宝强，根据其陈述可知，郭全仔熟知杨宝强的家庭及生活状况，而且双方关系非常好。而杨宝强的陈述亦可印证，郭全仔经常到杨宝强经营的餐馆吃饭，杨宝强时常带上吕惠霞及与吕惠霞生育的小孩与郭全仔吃饭，且吕惠霞与郭全仔是同村人，郭全仔不可能不知道杨宝强与吕惠霞长期保持同居关系。郭全仔出借大额款项，应尽必要的谨慎注意义务，要求借款方配偶在债权文书上签名确认，但郭全仔均未要求林凤园对案涉借款进行追认，亦未主动与其联系协商还款付息事宜，因此案涉债务与林凤园无关。
上诉人郭全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宝强、林凤园连带归还郭全仔借款本金1085333元及支付利息685215.06元，借款本金、利息合共1770548.06元（利息按双方约定月利率2%从2013年4月10日起暂计至2015年11月23日，2015年11月24日之后的借款利息仍按双方约定月利率2%计算至杨宝强、林凤园归还全部款项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杨宝强、林凤园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杨宝强因资金周转，分别于2011年7月20日、8月11日、9月20日、10月21日、2012年4月6日向郭全仔借款300000元、200000元、500000元、1000000元、100000元，郭全仔通过朱庆娟向杨宝强进行转账的方式交付了借款，杨宝强于当日向郭全仔出具《借据》，并承诺利息为月息2%，每月支付上月的利息，未约定还款时间。
杨宝强此后仅返还了部分借款，经其与郭全仔于2015年4月8日进行对账，确认截至2015年4月9日，杨宝强尚欠郭全仔借款本金1085333元、利息520968元。
另查明，杨宝强与林凤园于1991年1月30日在佛山市顺德区登记结婚至今。
在与林凤园结婚之前，杨宝强即与女子吕惠霞有交往，婚后继续与吕惠霞交往，吕惠霞于1998年5月5日在阳城镇卫生院生下二人之子杨明机。杨宝强与吕惠霞平日以夫妻自称，杨宝强向别人介绍吕惠霞的身份为其“太太”，并同居至今。郭全仔在借款给杨宝强时，未详细了解杨宝强的配偶情况；借款之后，杨宝强开了间饭店，郭全仔时常去饭店吃饭，杨宝强也会带上吕惠霞、杨明机同其一起吃饭。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郭全仔与杨宝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杨宝强向郭全仔借款2100000元，截至2015年4月9日，杨宝强尚欠郭全仔借款本金1085333元、利息520968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二百零六条的规定，郭全仔有权请求杨宝强返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因此，对于郭全仔要求杨宝强还本付息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本案争议之处是：林凤园是否应对杨宝强的上述债务负共同清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由于杨宝强的上述债务发生在杨宝强、林凤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般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性质如何认定的答复》规定：“如果举债人的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其不承担偿还责任”，因此，林凤园主张不承担偿还责任，则其应当证明杨宝强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本案中，杨宝强向郭全仔的借款发生于2011年7月至2012年4月期间，该借款是否用于其与林凤园的夫妻共同生活呢？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杨宝强与吕惠霞有婚外情，吕惠霞于1998年5月产下一子，结合杨宝强、林凤园在诉讼中的陈述，林凤园所主张的杨宝强自1995年前后离家开始与他人同居的事实是相当可信的，法院予以采信。另，结合郭全仔与杨宝强在庭审中的陈述，在郭全仔借款给杨宝强之后，时常去杨宝强的饭店吃饭，杨宝强会带上吕惠霞和小孩同其一起吃饭；由此可见，在2012年4月之后，杨宝强仍与吕惠霞保持着非法同居关系。两相结合可以认定，杨宝强与吕惠霞自1995年前后开始同居保持到2012年4月以后，依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判断，杨宝强在此期间向郭全仔的借款，并非用于其与林凤园夫妻共同生活，林凤园不应当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杨宝强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郭全仔返还借款本金1085333元，并支付利息685215.06元（利息暂计至2015年11月23日，其后以借款本金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郭全仔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为10367.47元（已减半收取）、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杨宝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郭全仔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房地产买卖合同、契税完税证各一份。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前述证据仅能反映杨宝强母亲胡银梨就其所有的顺德市大良中区居委会东建路13号房产的1／2产权与林凤园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并已办理过户手续。但该证据不能反映案涉借款是否用于杨宝强、林凤园夫妻共同生活，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需要指出的是，一审判决第13页第3行、第4行“杨宝强因资金周转，分别于2011年7月20日、8月11日、9月29日……”存在笔误，实应为“杨宝强因资金周转，分别于2011年7月20日、8月11日、9月20日……”。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债务是否属于杨宝强、林凤园夫妻共同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共同财产不足清偿的，或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由双方协议清偿；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判决。”据此，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夫妻双方因婚姻共同生活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履行法定扶养义务所负的债务。本案中，案涉债务发生于2011年7月至2012年4月期间，杨宝强与林凤园于1991年1月30日登记结婚至今，案涉债务发生于杨宝强与林凤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根据杨某、杨明炜、何某、林某四人的证人证言，结合杨宝强关于案涉债务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及其离家后与林凤园没有经济来往的陈述，本院认定杨宝强借款所得收益既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亦未用于扶养其合法配偶，林凤园没有分享该借款带来的收益。根据前述法律规定，案涉债务不属于杨宝强、林凤园夫妻共同债务，林凤园本案中无需对案涉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郭全仔上诉请求林凤园对案涉债务承担还款义务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其申请调取杨宝强与林凤园、杨明炜银行账号的资金往来记录亦不予准许。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734.93元，由上诉人郭全仔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健南
审 判 员 彭进海
代理审判员 姜欣欣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邱雪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