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少伟。
委托代理人陆少华，上海翊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隆溪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雯静。
委托代理人包永祥，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舟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少伟。
委托代理人陆少华，上海翊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少伟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3）宝民二（商）初字第11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原审被告上海舟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曾于2013年11月22日向本院提交上诉状，但未能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缴纳上诉费，故依法按其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沈少伟及原审被告上海舟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陆少华、被上诉人上海隆溪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包永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上海舟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舟康公司”、乙方）与上海隆溪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溪公司”、甲方）签订《投资协议书》及《之补充协议》，约定短期合作投资钢材贸易项目，并由沈少伟（丙方1）及郭某某（丙方2）担任乙方的担保人。甲、乙、丙三方在《投资协议书》中约定：“一、本合作项目由乙方负责提供，乙方承诺并保证：所提供的钢材贸易项目真实可靠，其具备本项目的出资、经营和管理能力，并已建立了完善的财务制度，足以确保甲方的资金安全和增值。二、甲方同意投资人民币34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乙方配套等额的资金，双方各占合作项目一半的股份。该合作项目，对外以乙方名义开展经营活动，并由乙方负责日常经营管理，甲方进行监督检查，合作期限为30日，合作期满时双方应当立即对经营成果进行清算确认，并按股权比例享有利润、承担亏损，乙方应在结算当日将款项偿还给甲方。……六、乙方如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则无论其盈亏状况如何，均与甲方无关，且乙方应向甲方支付资金占用费：1、未按时向甲方提交订货合同和付款依据的；2、未按时向甲方提交项目进展情况报告和报表的；3、乙方没有配套足额的资金或将甲方的投资款挪作他用的；4、乙方虚构投资项目或向甲方做虚假陈述的；5、其他损害甲方利益的行为。乙方应当自上述任一行为发生之日起次日内（日历日，如最后期限遇到节假日的，则顺延至上班第一天）将全部投资款返还给甲方，并向甲方支付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计算方法：以甲方交付给乙方的投资款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二的标准，从甲方付款当日起算至乙方返还全部投资款之日止（如乙方还款时间是星期五中午12点之后的，则加算一天的资金占用费）。七、丙方自愿担任乙方的连带责任共同保证人，具体约定如下：……2、不管乙方有无提供其他担保措施，丙方的担保范围均为甲方支付的全部投资款及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仅限于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律师费、差旅费等）；保证期间为两年，自乙方应还之日起计算。……”此外，甲、乙、丙三方在《之补充协议》中约定：“一、本协议各方一致确认：乙方如有《投资协议书》第六条所述之任一行为，均构成根本违约，在此情况下，乙方除了应当按照《投资协议书》的约定返还全部投资款、向甲方支付资金占用费外，还应另行向甲方支付日万分之八的违约金。违约金的计算基数、周期等与资金占用费的计算方法相同。如乙方未能在《投资协议书》规定的最后期限内还款，则违约金一律按日千分之三的标准计算（自甲方付款日起算至乙方实际返还投资款之日止）。二、丙方对乙方应承担的违约金继续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舟康公司据此填写《项目投资审批表》，向隆溪公司申请项目配套资金。2010年9月6日，隆溪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舟康公司支付340万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0年9月6日至2011年4月14日，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共计14笔，其中，隆溪公司向舟康公司打款、舟康公司向隆溪公司打款各7笔。2010年9月6日隆溪公司向舟康公司打款的转账凭证中记载的转账附言为“投资款”，其余资金往来的转账附言均为“往来款”。经对比14笔往来款，舟康公司尚欠隆溪公司340万元。关于上述资金往来，隆溪公司述称其与舟康公司之间仅存在340万元的投资款，没有其他具体业务，频繁的资金往来是基于诉讼时效的考虑；舟康公司、沈少伟辩称舟康公司与隆溪公司之间不存在具体的业务，频繁的资金往来所形成的资金流量是为了便于隆溪公司从金融机构获取贷款。
因舟康公司及沈少伟未履行合同义务，隆溪公司多次催讨未果，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舟康公司返还投资款340万元、支付资金占用费及违约金，沈少伟对舟康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原审审理中，关于《投资协议书》、《之补充协议》及其项下“投资款”的性质，经原审法院释明，隆溪公司表示，上述协议和款项的性质以及利息、违约金等均由法院依法认定，如果法院认定上述协议及其项下款项属于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企业间融资行为，则要求舟康公司返还借款，沈少伟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舟康公司、沈少伟表示，上述协议属于有效的投资协议，如果法院认定是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企业间融资行为，则2010年9月6日发生的340万元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是上海世昊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昊公司”），利息、违约金等均应归于无效，沈少伟也不存在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借款应由世昊公司返还。此外，《投资协议书》的合作期限为30日，即应从2010年10月6日起计算诉讼时效，隆溪公司主张债权的诉讼时效已过。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首先在于《投资协议书》及其项下款项的性质和效力。原审法院认为：第一，从《投资协议书》的内容看，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在《投资协议书》中约定以舟康公司的名义开展经营活动、负责日常经营管理，舟康公司还需承诺并保证隆溪公司的资金安全和增值，虽然《投资协议书》中也有双方按股权比例享有利润、承担亏损的表述，但同时又针对舟康公司约定了苛刻的违约条款，使得隆溪公司得以轻易免除全部经营风险并收回本金及收取高额的资金占用费和违约金。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在《投资协议书》中对于合作投资经营的具体内容一笔带过，却对资金投入、违约条款等不惜笔墨，尤其是保本承诺和违约条款，使得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违背了一般企业合作投资经营的常理，反而带有浓重的借贷色彩。第二，从《投资协议书》的履行情况看，隆溪公司和舟康公司除了340万元的资金流转外，并无合作投资经营的实际行为，舟康公司未有开展钢材贸易项目经营的任何行动，隆溪公司亦无督促舟康公司履行合作投资经营的任何行动。在《投资协议书》到期后，隆溪公司和舟康公司反而围绕340万元的数额继续频繁发生资金往来，隆溪公司和舟康公司均未能举证证明《投资协议书》具有实质的履行内容。第三，从舟康公司、沈少伟的辩称意见看，舟康公司、沈少伟一方面辩称之所以和隆溪公司签订《投资协议书》，是因为世昊公司在隆溪公司处的融资额度已经用完，故委托舟康公司向隆溪公司借款，340万元款项的实际使用人为世昊公司；另一方面又肯定《投资协议书》属于有效的投资协议，舟康公司、沈少伟的辩称意见本身就存在自相矛盾之处，故原审法院对其主张难以采信。综合以上三点，原审法院认为《投资协议书》及其项下的款项属于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企业间融资行为。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之间以签订《投资协议书》为名，进行企业间借贷，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违反有关金融法规的规定，故本案所涉《投资协议书》应确认为无效。本案的争议焦点其次在于本案所涉340万元款项的返还主体是谁。原审法院认为：签订《项目投资审批表》、《投资协议书》、《之补充协议》的合同主体均为舟康公司。本案系争的340万元款项也是由隆溪公司打入舟康公司的银行账户，舟康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隆溪公司打入其银行账户的款项实系世昊公司委托其向隆溪公司所借，隆溪公司对此亦予以否认，故原审法院对舟康公司的主张难以采信。退一步而言，即便如舟康公司和证人刘光琦所言，世昊公司因在隆溪公司处的融资额度已经用完而委托舟康公司代其向隆溪公司借款，那么上述意见反而可以证明世昊公司不具有向隆溪公司借取本案系争款项的资格。此外，无论舟康公司还是证人刘光琦，均不能提供隆溪公司曾向世昊公司收取过本案所涉款项利息的证据。综合以上三点，本案所涉340万元款项的返还主体应确定为舟康公司。本案的争议焦点再次在于沈少伟是否应当对舟康公司向隆溪公司所借款项承担民事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沈少伟通过签订《投资协议书》及《之补充协议》为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在《投资协议书》项下的债权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属于为主合同的履行提供的人的担保。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鉴于本案所涉《投资协议书》已被确认为无效，故有关担保的合同和条款亦应归于无效。根据法律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本案中，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沈少伟对于为达到企业间融资的非法目的而以合法形式签订《投资协议书》均应是明知的，故上述三方对于《投资协议书》被确认为无效均存在过错，沈少伟应对舟康公司不能清偿部分债务的三分之一承担赔偿责任。沈少伟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舟康公司追偿。本案的争议焦点最后还在于隆溪公司要求舟康公司返还340万元款项的诉讼时效是否经过。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无效合同的财产返还请求权从该合同被确认为无效时产生，基于上述财产返还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亦应从该合同被确认为无效时起算。鉴于本案所涉《投资协议书》已被确认为无效，故隆溪公司要求舟康公司返还340万元款项的诉讼时效并未经过。综上，本案所涉《投资协议书》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因违反有关金融法规的规定而归于无效，舟康公司因该《投资协议书》从隆溪公司处取得340万元款项应返还给隆溪公司，沈少伟应对舟康公司不能清偿部分债务的三分之一承担赔偿责任，其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舟康公司追偿。
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一、舟康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隆溪公司340万元；二、如果舟康公司不能向隆溪公司清偿上述判决主文第一项确定的债务，则沈少伟在舟康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三、隆溪公司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2，735元，由隆溪公司负担18，735元，由舟康公司负担34，000元。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沈少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隆溪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所依据的是2011年4月14日的《投资协议书》及款项划转凭证，但经查实，各方在该日并未签订任何协议，因此，隆溪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应予以支持。《投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是隆溪公司提供的文本，内容也有利于隆溪公司，合同被认定无效，责任大部分应归属于隆溪公司。且担保人除沈少伟外，还有案外人郭某某，郭某某与隆溪公司的关系更为紧密，因此，沈少伟的过错程度较低。根据公平合理的责任分配原则，沈少伟承担的责任应当不超过原审被告舟康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十分之一。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沈少伟不承担赔偿责任或承担不超过舟康公司不能清偿部分十分之一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隆溪公司答辩称：本案系争《投资协议书》是舟康公司及沈少伟于2010年9月签字盖章后交予隆溪公司的，当时未签署日期，应视为授权隆溪公司补记。而本案所涉340万元款项是自2010年9月至2011年4月双方款项滚动结算后，舟康公司尚欠隆溪公司的金额，隆溪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据充分，原审判决认定无误。沈少伟是舟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与舟康公司主动提出借款的请求，对于合同无效是明知且有过错的，过错程度并不亚于隆溪公司。其与郭某某均是连带责任担保人，隆溪公司有权选择向任意一方主张权利。不同意沈少伟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舟康公司述称：本案所涉340万元款项发生于2010年9月，而隆溪公司诉请所依据的是2011年4月的协议及划款事实，隆溪公司的诉请及证据不相匹配，不应得到支持。同意沈少伟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争《投资协议书》及其补充协议虽签订于2010年9月，隆溪公司亦于2010年9月6日向舟康公司转账支付了340万元，但隆溪公司与舟康公司随后围绕该笔款项发生了多次资金往来，直至2011年4月14日舟康公司尚结欠隆溪公司340万元。原审据此认定系争《投资协议书》及其项下款项属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企业间融资行为，应确认无效，符合法律的规定。经原审法院释明，隆溪公司表示接受法院认定并调整了相应的诉讼请求，原审据此判令舟康公司返还340万元款项，证据充分，于法有据。沈少伟所称，隆溪公司诉请与证据及判决结果不匹配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沈少伟赔偿责任的承担一节，根据《项目投资审批表》的内容显示，本案所涉业务，最初系由舟康公司启动的，而沈少伟作为舟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于舟康公司与隆溪公司之间签订投资协议的事实、真实目的以及款项的划转应当是明知的。且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沈少伟另行披露了系争投资协议签订的背景，印证了沈少伟对于本案纠纷确实是明知的。因此，其过错程度与舟康公司及隆溪公司并无差别，原审判令其在舟康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至于是否追究其他连带责任担保人，属债权人可自行选择的范畴，不影响沈少伟责任的承担。此外，舟康公司虽认为隆溪公司的诉请及证据不相匹配，不应得到支持，但其在提出上诉后，未在规定的期限内缴纳上诉费，应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且如前所述，其观点并不成立，故本院对其所称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沈少伟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以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99元，由上诉人沈少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志红
代理审判员 周广元
代理审判员 陶 静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夏秋凤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一十八条当事人进行民事诉讼，应当按照规定交纳案件受理费。财产案件除交纳案件受理费外，并按照规定交纳其他诉讼费用。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诉讼费用交纳办法》
第二十二条原告自接到人民法院交纳诉讼费用通知次日起7日内交纳案件受理费；反诉案件由提起反诉的当事人自提起反诉次日起7日内交纳案件受理费。
上诉案件的案件受理费由上诉人向人民法院提交上诉状时预交。双方当事人都提起上诉的，分别预交。上诉人在上诉期内未预交诉讼费用的，人民法院应当通知其在7日内预交。
申请费由申请人在提出申请时或者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预交。
当事人逾期不交纳诉讼费用又未提出司法救助申请，或者申请司法救助未获批准，在人民法院指定期限内仍未交纳诉讼费用的，由人民法院依照有关规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