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41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强，男，1968年10月2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永飞，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001201010981961。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朝清，男，1953年12月31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薇，北京德恒（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001200911729242。
上诉人郑强因与被上诉人董朝清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3）九法民初字第10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佳力欣公司于2006年7月设立，后增资扩股，股东人数陆续有所增加。2011年，公司股东有万立强、李伯银、李来强、何建平、荣振华、陈祖建、魏庆熙、晏林、董朝清、魏少华、邓祥碧、周红志、刘敬魁、钟天武，公司股本金为650万元。其中万立强股权比例为24.61%，董朝清的股权比例为3.08%，由万立强担任法定代表人。2010年12月7日，佳力欣公司与郑强签订《公司转让合同》，约定佳力欣公司同意将其全部股权及全部资产（含土地20亩）转让与重庆庆铃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转让总金额1500万元，分三期付款，合同签订三日内支付150万元。该合同由佳力欣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万立强及郑强签字，未加盖重庆庆铃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公章。2010年12月8日，佳力欣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股东同意将股份转让给重庆庆铃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其后，郑强向佳力欣公司支付了150万元。2011年年初，郑强知晓佳力欣公司的地块不能用作商业用地。后郑强寻求购买佳力欣公司的部分股权，并希望达到控股的目的。2011年5月23日，郑强与万力强、邓祥碧等人签订《会议记录》，约定：1.同意郑强已投入的350万元再加40万元购买原公司股东390万元的股份，占公司股份60%，另由万立强占公司27.69%股权，周红志占7.69%股权，邓祥碧占4.62%股权；2.股份650万元（注册资本），债权（应收款和库存）200万元左右，债务（借工业园区100万元，借自然人336万元，利息136万元）572万元，负债372万元＋银行贷款350万元，变更后公司债务约720万元；3.贷款350万元加上40万元（郑强投入），共计390万元用于解除9个股东和万立强退股资7万及周红志退股资10万元。董朝清未在该《会议记录》上签字。2011年7月24日，万力强与部分股东召开会议，形成《临时股东会会议纪要》，约定：1.同意郑强以390万元购买佳力欣公司的60%股份；2.鉴于郑强已在2011年3月底前支付佳力欣公司350万元，用于佳力欣公司的经营，参会股东一致同意佳力欣公司贷款350万元至500万元，用于归还郑强购买股权的款项，贷款必须专款专用，用于支付郑强购买的股权转让款。董朝清未在该纪要上签字。
2011年10月8日，郑强、董朝清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1.佳力欣公司股东会已就股权转让事宜进行审议并已作出同意转让的决议；2.董朝清将持有的佳力欣公司3.08%股权转让给郑强，股权转让价款为20万元；3.协议签订三个月内付清全款；4.董朝清保证在磋商过程中，向郑强陈述的所有信息和提交相关文件的真实性、合法性、有效性。此后，郑强陆续购买佳力欣公司多名股东的股权。2012年1月29日，郑强、董朝清及其他股东向工商登记部门申请变更佳力欣公司的股权登记及法定代表人登记，2012年3月5日工商登记部门核准变更登记。变更后，郑强为佳力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占公司62%股权，另4名股东重新登记为万立强占28.76%股权、周红志占4.62%股权、邓祥碧占2.31%股权、张正荣占2.31%股权。2012年3月6日，郑强向董朝清出具《借条》，约定郑强借到董朝清20万元，在2012年3月8日归还5万元，余款15万元在2013年3月6日前全部归还。2012年3月8日，郑强向董朝清支付5万元。
另查明，2012年7月，万立强以民间借贷为由向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佳力欣公司偿还借款87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佳力欣公司认为万立强系虚假诉讼，不同意其诉讼请求。经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万立强向佳力欣公司出借87万元证据较为充分，佳力欣公司的辩解不能成立。2012年10月，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判决支持了万立强的诉讼请求。在该案判决书中，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还查明，2012年7月28日，佳力欣公司会计蒋惠将公司自2006年8月起至2012年4月的记账凭证、会计报表、资产清册、账本和纳税申报表等财务资料交给现任财务人员赖某某、曹某某，并办理了交接手续。2012年8月15日蒋惠将佳力欣公司税务登记证正本、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正本、副本、增值税纳税人资格证、财务小金库凭证、财务软件加密狗、财务电脑主机及打印机交予新任法定代表人郑强，并办理了交接手续。佳力欣公司对一审判决不服，向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上诉期间，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依据佳力欣公司申请，于2013年5月28日委托重庆中咨会计师事务所对佳力欣公司就佳力欣公司与万立强民间借贷纠纷中往来账目金额、融资借款明细表的内容是否真实、2006年至2012年万立强离任前的财务账目进行审计，重庆中咨会计师事务所于2013年6月28日对佳力欣公司完成了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显示佳力欣公司于2006年至2012年4月一直未盈利，亏损金额最低15627.08元，最高1986279.33元，在2010年底时负债达8376766.84元。佳力欣公司认为审计未达到鉴定目的，以无新证据为由向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上诉，该案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
还查明，2012年12月，郑强向重庆市万州区公安局报案，举报万立强涉嫌虚假出资、抽逃出资、职务侵占等。2012年12月18日、12月27日，重庆市万州区公安局经侦支队二大队分别询问蒋惠、万立强。询问中，蒋惠承认郑强购买公司股权时由其以财务人员身份提供财会报表供郑强查阅；佳力欣公司因亏损一直比较严重，为了应付银行和工商局，佳力欣公司有两份报表。应付银行和工商局的报表是假的；根据万立强的指令，蒋惠拿了2009年12月、2010年12月、2011年的三份假报表给郑强看。万立强在询问中未承认将假报表提供给郑强。从该三份报表看，佳力欣公司2010年至2011年无亏损，反而有几十万元不等的盈利。重庆市万州区公安局讯问后未作实质性侦查，以该案系民事争议未予立案。2013年7月25日，郑强向一审法院递送民事诉状及证据材料，以董朝清实施民事欺诈为由提起诉讼，要求变更股权转让价格条款，并通过评估重新确定股权价格。董朝清以未对郑强进行欺诈及郑强所诉已超过除斥期间为由进行抗辩，不同意郑强的诉讼请求。
郑强一审诉称，董朝清系重庆佳力欣颜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力欣公司）股东，持有该公司3.08%的股份。郑强于2010年开始与佳力欣公司协商收购该公司。协商过程中，佳力欣公司向郑强提供了该公司《资产负债表》等相关资料，郑强发现虽然该公司存在不少债务，但公司仍处于盈利，于是决定收购该公司。2011年5月23日，郑强与佳力欣公司前法定代表人万立强等股东通过《会议记录》形式达成收购佳力欣公司的协议。其后，郑强与各股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完成对佳力欣公司的收购。2011年10月8日，郑强、董朝清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郑强出价20万元收购董朝清拥有的佳力欣公司的3.08%股份，董朝清保证其权利无瑕疵以及提供材料的真实性，否则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协议签订后，双方按约办理了变更登记。郑强取得股权后发现佳力欣公司的业务量很小。2012年7月28日，佳力欣公司将该公司2006年8月至2012年4月的记账凭证、会计报表等财务资料移交给新的财务人员，郑强才发现佳力欣公司提供给郑强用于洽谈收购事宜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及利润分配表》是虚假的，真实资料显示佳力欣公司早已处于亏损状态。郑强认为佳力欣公司提供虚假的财务资料，通过欺骗的手段，骗取郑强收购佳力欣公司的股份，符合法律规定的可变更、可撤销合同情形，故郑强起诉请求判令：1、变更郑强、董朝清在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第一条中关于股权价格的约定（依据佳力欣公司在2011年10月8日股权价值的司法评估确定）；2、本案诉讼费由董朝清承担。
董朝清一审中辩称，1、郑强、董朝清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受法律保护。协议签订后董朝清依约为郑强办理了股权转让登记。郑强未完全给付转让价款，于2012年3月6日向董朝清出具了借条，股权转让款已经转为民间借贷关系。2、在股权转让过程中董朝清未向郑强提供过任何资料，且郑强无证据证明其陈述的虚假的《资产负债表》系由董朝清提供的，董朝清无欺诈行为；3、即使郑强、董朝清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属于可变更可撤销合同，郑强的撤销权、变更权已过除斥期间。郑强应当在知道或应当知道变更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变更权，郑强于2012年1月29日经工商变更登记为佳力欣公司法定代表人，郑强从2012年1月29日起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佳力欣公司的情况，郑强在2013年7月起诉，郑强的起诉超过除斥期间。综上，请求驳回郑强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郑强、董朝清双方就变更权是否成立争议很大，现就相关争议逐一进行论证。一、关于郑强诉请变更转让股权价款是否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合同法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撤销权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撤销权乃变更权之基础，作为撤销权之发展的变更权亦应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郑强主张其于2012年7月28日蒋惠向郑强指定的财务人员交付公司全部财务资料后才知晓佳力欣公司严重亏损的变更事由。而董朝清则主张郑强于2012年1月29日正式成为佳力欣公司法定代表人时即应知晓佳力欣公司真实状况，当日应成为变更权除斥期间的起算日。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1月29日，郑强以公司大股东身份申请变更登记为佳力欣公司法定代表人，自该时起，应当认定郑强已全面管理公司，具备掌握公司全部资料的条件，从而应当察知佳力欣公司的实际资产状况，从郑强所处的环境看，已具备了从主观上知道自己权利被侵害的条件，故本案所涉变更、撤销的除斥期间应自2012年1月29日起算。郑强主张自2012年7月28日起算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不予采纳。因此，郑强起诉至一审法院的时间即2013年7月25日已经超过郑强的变更权除斥期间。
二、董朝清是否构成欺诈。本案中，郑强郑强的确看了由佳力欣公司会计蒋惠提供的虚假财务报表，郑强在此后收购佳力欣公司部分股权时可能受到误导。但郑强并未举示充分证据证明蒋惠的行为是受董朝清指使所致。根据蒋惠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是受万立强指示提供虚假报表，而非董朝清。而本案包含董朝清在内的股东等在向郑强转让股权时，系由佳力欣公司股东会同意后由各个股东独立实施的行为，股权转让价格亦应由郑强于各股东平等协商确定，万立强作为股东之一并不能当然代表其他股东。郑强无正当理由相信万立强有代理权，万立强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也无证据证明在提供虚假报表问题上万立强与董朝清有任何意思联络。不论万立强是否对郑强实施了欺诈行为，都不能据此推导出董朝清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时对郑强实施了欺诈行为。
三、关于郑强诉讼请求本身的合理性。郑强曾申请委托评估机构对佳力欣公司的股权价值或价格进行评估，以此作为双方的交易价格。但是，佳力欣公司并非股份上市交易的公众公司，其股权价格并无公允价值可作参考，其中包含太多因素。2011年10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董朝清将其持有的佳力欣公司3.08%股权作价20万元转让给郑强，但该协议未明确该股权转让价格的定价标准及依据。即使强行进行评估，在缺乏公允参照的情况下，作为司法机关也并不清楚何等价格才符合交易双方当时的合意，如强行变更为某一价格，既有违市场经济的基本法则，也违反合同法关于自愿、平等交易的一般规定，绝非合理之举。综上，郑强郑强无证据证明董朝清实施欺诈行为，起诉时超过了除斥期间，且其诉讼请求存在诸多障碍，请求不当。对郑强郑强的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郑强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为2150元，由郑强负担。
郑强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变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价款，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事实不清。上诉人在工商变更登记之时并未全面掌握佳力欣公司，行使变更权除斥期间不应从此时起开始起算。起到2012年7月28日才收到佳力欣公司财务资料，除斥期间应从此时起算，且除斥期间应适用五年的期限。2、董朝清应当对万立强与上诉人欺诈行为承担相应的后果。虽然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董朝清与万立强有共同欺诈的意思联络，但其认可了万立强与上诉人谈判的行为，董朝清在股权转让协议书中保证了文件的真实性，应当对万立强的欺诈行为承担法律后果。3、上诉人由于遭受欺诈而实施了投资，要求对股权价值进行变更，符合市场经济法则。4、佳力欣公司隐瞒债务，对上诉人构成欺诈。
董朝清二审辩称，财务移交非董朝清所为，郑强成为法定代表人时就应掌握公司财务情况，万立强与董朝清之间未形成委托代理关系，董朝清转让股权协议提交相关资料真实性不是保证万立强提交文件真实性，郑强是否受到万立强欺诈，与董朝清无关，佳力欣公司是否隐瞒债务与本案无关，郑强与董朝清股权转让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郑强无权要求变更。综上，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本案中，郑强于2012年1月29日即申请变更其为佳力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从该时间起，应当认定郑强已经全面掌管公司，其行使撤销权的时间应当从2012年1月29日起计算，至郑强一审起诉时间2013年7月25日时，已超过一年时间，其撤销权已经消灭。郑强关于其行使撤销权未超过法定期限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本案中，董朝清与郑强就其持有的佳力欣公司的股权转让达成协议，郑强并无证据证明董朝清在该股权转让过程中向其提供了虚假的资料，也无证据证明万立强与董朝清对其有共同欺诈的意思联络，其要求以此为由对股权价值进行变更，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佳力欣公司并非上市公司，董朝清将其在佳力欣公司中3.08%的股权作价20万元转让给郑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该部分股权作价并未约定定价依据，因此，郑强要求对该部分股权进行评估，也不具有可操作性和合理性。对郑强要求变更股权转让价格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郑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学庆
代理审判员 赵 彬
代理审判员 任志勇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罗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