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酒民一终字第2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侯贵礼，男，生于1956年2月2日。
委托代理人于永飞，甘肃政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宁安，男，生于1964年4月29日。
上诉人侯贵礼因与被上诉人李宁安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玉门市人民法院（2015）玉民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侯贵礼及其委托代理人于永飞，被上诉人李宁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4月12日，原、被告签订了友情协议一份，协议约定，被告将40亩枸杞出租给原告经营，租金为每年每亩600元，共计24000元，先付10000元，剩余14000元于9月份付清，租赁期限为两年。协议还对其他事宜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原告给付被告承包费10000元。以上事实有原、被告举证的协议及当庭陈述予以证实。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因承包费发生纠纷，2014年7月27日，经玉门市花海镇农业开发中心进行调解，双方达成如下协议：1、双方签订的友情协议有效，承包费每亩350元（含管理费），共计14000元，为补充条款；2、原告先期支付被告10000元，剩余28000元在签订调解协议后七日内付清，此款由王林英担保；3、原告在管委会交10000元押金，待原告将承包被告枸杞地的杂草、窜条处理干净后领取，否则该押金归李宁安所有；4、2014年8月2日前交清所有款项。该事实由原告举证和本院调取的大畅河纠纷调解协议书予以证实。协议签订后，原告未向被告给付款项，原告将采摘的枸杞出售给王林英，后由王林英向被告支付了承包费。原告未向玉门市花海镇农业开发中心交纳押金10000元，也未处理杂草、窜条。2014年秋收后，被告将枸杞地收回进行经营管理。该事实由玉门市花海镇农业开发中心的证明及原、被告的陈述予以证实。现原告起诉，要求被告立即停止侵权，继续履行合同，并退还原告土地承包费14000元。
原审认为，原、被告签订承包协议和调解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双方应当按照合同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原告未按合同约定给付承包费、交纳押金及清除田间杂草、窜条的行为构成违约，由于原告违约，被告将出租的枸杞收回并经营管理，被告的行为已表明不再履行合同的义务，故对原告要求被告停止侵权和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合同约定原告应给付被告土地承包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承包费14000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侯贵礼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侯贵礼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向被上诉人给付承包费、交纳押金及清除田间杂草、窜条的行为构成违约与事实不符：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4月签订的“友情协议”约定被上诉人将枸杞地租给上诉人种植，租金为24000元，租期为两年，协议签订后上诉人如约支付被上诉人10000元，剩余14000元约定于2014年9月支付，其中租金24000元的约定是包含了40亩土地的租种费用和40亩土地上枸杞苗的租种费用的；2014年7月时值枸杞采摘收获季节被上诉人一再挑起事端阻挠上诉人采摘，上诉人在被上诉人胁迫之下于2014年7月27日签订了“补充协议”，被上诉人迫使上诉人依照“补充协议”第1条之约定：40亩土地每亩土地再交付“土地承包费”350元，合计再支付被上诉人28000元（包括友情协议中剩余14000元及补充协议中14000元），该协议显然非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与友情协议的约定明显相悖，显然是出于胁迫；即便如此，在胁迫之下仍向被上诉人交付了该笔款项28000元。上诉人在被上诉人的胁迫下签订的补充协议本身非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且该补充协议显失公平，上诉人主张撤销该协议要求被上诉人返还14000元，既有事实依据又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照“补充协议”认定上诉人未向被上诉人给付承包费、交纳押金及清除田间杂草、窜条本身无事实依据，且约定的28000元承包费已经足额支付给了被上诉人，并不存在未履行补充协议的事实。其次，对补充协议中有关“交纳押金及清除田间杂草、窜条的约定”乃补充协议约定的附随义务，并非双方协议的主要义务。其二，作为主合同的“友情协议”约定了40亩枸杞地的租赁期限为2年，而在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2014年7月27日），主合同履行期限还未届满，主合同并未终止，并未成就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交还土地的事由，因此在主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对40亩枸杞地上诉人享有经营权由上诉人经营、种植，上诉人是否清除田间杂草、窜条并不影响被上诉人的利益。其三，根据补充协议第3条之约定意思表示向管委会交纳10000元押金与清除枸杞地内的杂草及窜条是互为因果的，因此上诉人只要如约清除枸杞地内的杂草及窜条是无需向管委会支付该押金1000元的，更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10000元押金，而在合同签订之日2014年7月27日至合同履行期限届满还有一年有余，10000元押金作为合同约定的附随义务，其是否履行并不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违约，无事实依据。二、一审法院以上诉人违约、被上诉人无意履行双方之间的协议，收回枸杞地经营权为由判决驳回上诉人诉请无法律依据，理由如下：首先，承前所述，上诉人并无违约的事实，一审法院依此驳回上诉人诉求显然无事实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4月签订的“友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乃有效协议，且在双方的补充协议第1条再次明确了“友情协议”的有效性，“友情协议”第4条明确约定承包期限为两年，现该协议已经履行一年，上诉人依约主张继续履行协议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其次，被上诉人一审辩称“双方之间协议”乃无效协议，并未主张解除双方之间的协议，而一审法院认定“承包协议”及“调解协议”乃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属有效合同，既然双方之间的合同有效又无约定的合同解除事由又无法定的合同解除事由，法院直接以被上诉人以行为表明不再履行合同义务为由终止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承包协议”及“调解协议”显然无法律依据。再次，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之规定，“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以自己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再此需要申明的是此处享有解除权的当事人是“拒绝履行合同的相对一方，而不是拒绝履行合同的一方”。结合本案，因被上诉人以行为的方式表明不履行合同的主要义务，享有解除权的一方为上诉人一方，而非被上诉人一方，而在本案中上诉人是主张继续履行合同且合同的履行条件完全存在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既无约定解除权又无法定解除权的前提之下，该合同应该继续履行。一审法院直接以上诉人违约、被上诉人拒绝履行协议为由判决终止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再者如前所述，补充协议中第3条约定的义务乃附随义务，并非实现合同目的的主要义务；在主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对40亩枸杞地享有经营权的是上诉人而非被上诉人，上诉人是否清除田间杂草、窜条并不影响被上诉人的利益；补充协议中有第3条之约定的意思表示表明向管委会交纳10000元押金与清除枸杞地内的杂草及窜条是互为因果的，只要上诉人如约清除枸杞地内的杂草及窜条是无需向管委会交付10000元押金的，且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该10000元是向管委会交纳而不是向被上诉人交纳，一审法院依此作为上诉人违约，解除合同的事由显然于法无据。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支持上诉人诉请：一、依法撤销玉门市人民法院（2015）玉民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查清事实依法判决被上诉人停止侵权、继续履行合同并退还土地承包费14000元；二、涉诉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李宁安答辩称：上诉人的陈述不属实。上诉人当时是通过朋友介绍而来，双方达成一份友情协议，该协议是由上诉人所起草，被上诉人只是签了字。且上诉人完全不按照协议履行，在通过管委会调解时，又私自篡改协议，伪造被上诉人签字，后上诉人告知被上诉人其患有精神疾病，被上诉人才对其先前行为予以谅解。上诉人经营并不用心，有破坏性经营的行为，被上诉人不同意把土地交给上诉人继续经营。上诉人所称14000元被上诉人没有必要向其返还，上诉人不好好种地、不按约定付款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
本案二审过程中，上诉人侯贵礼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1、玉门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伤情鉴定书复印件一份，证明上诉人在履行合同时受到被上诉人阻挠并打伤，诉争土地现由被上诉人种植经营；2、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先锋镇枸杞协会证明复印件一份，证明上诉人在先锋镇种植枸杞数十余年，任枸杞协会会员十余年；3、案外人乔某某书面证明复印件一份，证明上诉人在2004年曾租种其40亩枸杞地种植一年时间，并曾被当地某枸杞公司聘为技术厂长两年时间；4、玉门市有亮农资经销部业主李某甲书面证明原件一份，证明上诉人于2014年曾在该经销部购买化肥；5、诉争土地现场照片4张，证明枸杞地长势不缺苗，上诉人不存在人为损坏行为；6、诉争土地周边附属设施照片2张，证明上诉人为种植枸杞进行了相关投资；7、证人何某某、李某乙当庭证言，证明2015年初上诉人雇佣证人前往诉争土地干活时，上诉人遭到被上诉人阻挠、殴打致伤；8、证人王某某当庭证言，证明双方当事人因合同履行产生矛盾，证人参与调解并为上诉人提供担保，后证人按调解协议从上诉人货款中扣除相关款项支付给被上诉人，其中26000元由证人直接支付，剩余2000元经被上诉人同意由案外人周虎代付；9、证人张某某当庭证言，证明诉争土地系被上诉人由他人处租来又出租给上诉人，因上诉人未付清钱款双方产生矛盾，玉门市花海镇农业开发中心受托进行调解，双方自愿签订调解协议，但上诉人至今未按协议交纳1万元押金。被上诉人李宁安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1、诉争土地现场照片14张，证明上诉人对诉争土地破坏性经营导致枸杞苗大量死伤；2、证人黄某甲、黄某乙证言，证明上诉人在对诉争土地耕种过程中施肥较少，导致苗木长势欠佳。
综合全案事实，对上述证据作如下认定：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中，证据1仅能证明其客观伤情，该事实系因侵权纠纷所致，与本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处理；证据2、3系复印件，所载明的事实仅涉及上诉人具有枸杞种植经验，与本案双方所争议的合同履行情况无关，本院不予采信；证据4能够证明上诉人2014年在该农资经销部购买化肥的事实，对此本院予以采信，但该证据无法证明上诉人所购买化肥的种类及数量；证据5系诉争土地局部照片，无法全面反映地上苗木长势情况，需结合其他证据及现场勘查情况予以综合认定；证据6能够证明上诉人为种植枸杞修建了相关附属设施，该设施系枸杞晾晒所必需且客观存在，被上诉人亦予认可，对此本院予以采信；证据7能够证明被上诉人阻止上诉人耕种土地及双方由此发生纠纷的事实，被上诉人对此予以认可，本院予以采信；证据8、9能够证明双方就合同履行纠纷进行调解并部分履行的事实，证人证言与书面调解协议书能够相互印证证明上述事实，对此本院予以采信。被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中，证据1系诉争土地局部照片，无法全面反映地上苗木长势情况，需结合其他证据及现场勘查情况予以综合认定；证据2两名证人均与被上诉人存在亲属关系，证言内容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依法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此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案件事实无异，据以定案的证据经一审开庭质证，又经二审核查，其来源合法，内容真实有效，足以证实原判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友情协议》及《调解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约定诚信履行。上诉人侯贵礼主张《调解协议书》系受胁迫所签订，但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并且其在该协议签订后已通过保证人实际履行了主要义务，在被上诉人收回土地之前，上诉人也未就受胁迫的事实主张过权利，其要求撤销该协议书并由被上诉人返还14000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双方所签订的《调解协议书》，上诉人侯贵礼应当向玉门市花海镇农业开发中心交纳1万元押金，该押金交纳的目的虽是为了保证合同期满时清理土地，但对交纳期限双方明确约定为“2014年8月2日前”，该项义务上诉人至今未履行，其辩称“只要在租赁期满时如约清除杂草及窜条便无需支付1万元押金”的理由与上述约定不符，原审认定上诉人未按约定交纳押金的行为构成违约并无不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在一方当事人拒绝履行主要债务、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仍未履行，或存在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情况下，守约一方有权解除合同。根据上述规定，只有在合同一方当事人的违约行为构成合同履行的根本障碍或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对方当事人才有权单方解除合同，以保障合同关系的稳定性并限制当事人随意行使权力。本案双方之间形成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关系，上诉人未交纳清理土地押金的行为虽客观存在，但该义务并非双方合同主要义务，上诉人的违约行为亦不足以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存在掠夺性经营，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其所主张的事实与本院现场勘查、询问的情况存在矛盾，该主张亦不能成立。由此，上诉人未交纳押金的行为虽违反合同附随义务，但该事实不足以构成合同解除的法定事由，被上诉人无权据此单方解除合同，原审以被上诉人用行为表明不再履行合同义务为由，适用合同法定解除的规定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在上诉人违反合同附随义务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未采取合法方式主张权利，而以单方意志强行收回土地、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其行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包括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及赔偿损失等，该法第一百一十条另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不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在法律或事实上不能履行或者债务的标的物不适于强制履行的除外。本案中，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将土地交由其继续耕种，经查，被上诉人自2014年秋收后收回土地，至今已管理经营半年有余，期间被上诉人已投入相当的人力物力，现枸杞收获季节将至，被上诉人亦明确表示拒绝交还土地，鉴于土地耕种行为的特殊性及收获的季节性，诉争土地由上诉人继续耕种在客观上已无法实现，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驳回其该项请求，适用法律虽有不当，但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对于被上诉人因违约行为所应承担的法律责任，上诉人可依法选择其他方式另行主张。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上诉人侯贵礼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宝灿
审 判 员 徐安全
代理审判员 蔺春辉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日
书 记 员 张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