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26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史有光，男，汉族，1950年8月12日生，住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晓军，江苏常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杰，江苏常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婉芬，女，汉族，1961年4月11日生，住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逸，江苏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贤君，江苏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查建农，男，汉族，1960年9月22日生，住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坚，江苏博爱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燕平，江苏博爱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史有光因与被上诉人张婉芬、查建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5）钟民初字第1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史有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张婉芬与查建农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张婉芬的借款系用于夫妻共同经营或共同生活，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首先，如果所借款项系用于常州天一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一公司）的经营，那么根据公开网页的内容以及实际经营情况，可以确认该公司系夫妻共同经营。张婉芬与查建农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通过创建公司的方式经营多年，在常州地区小有影响，一般知情人都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以及夫妻开办公司进行经营的情况。网页内容显示这两家公司就在同一楼面上办公系夫妻共同创办经营，在证据上属于自认证据，故张婉芬与查建农共同经营是客观事实。其次，张婉芬所借款项并不当然用于天一公司的经营，当然具体如何使用也与本人无关。但查建农在借款前后均知情并认可该笔借款，故应推定用于共同体经营。最后，查建农完全知情并参与本案的借款行为，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查建农不但在向本人借款时知情并参与，而且在本人的姐姐向张婉芬出借款项时，查建农也参与借款过程并签字。二、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通过不断经营，积累了众多夫妻共同财产，本案的借款与张婉芬、查建农以前的经营存在必然的关联，经营行为又是连续的，风险与收益并存，不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违反了公平原则，也不利于案件的执行及化解矛盾。三、张婉芬与查建农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是法定的义务，不存在应由一方单独承担责任的法定情形，故应判决共同承担责任。
张婉芬二审辩称，案涉借款并不属于本人的个人借款，是由天一公司以本人的名义开展的业务，相关款项也并未用于家庭生活，故恳请二审法院驳回史有光的上诉请求。
查建农二审辩称，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张婉芬的借款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经营的事实，借款资金最终是用于天一公司放贷。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最高院2014年7月的批复，作为配偶只要举证证明夫妻一方使用的款项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相关债务就不能作为夫妻共同债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史有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婉芬与查建农共同归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12万元（暂计算至2015年6月20日）；2.张婉芬与查建农承担史有光因此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102600元；3.本案诉讼费由张婉芬与查建农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20日张婉芬因天一公司资金周转需要曾向史有光借款并出具借款协议，约定借款300万元，史有光于2014年2月20日将款项汇至张婉芬账户，后因张婉芬未能按约归还上述借款，2015年2月20日，张婉芬与史有光另行签订内容相同的借款协议三份，金额分别为100万元，共计300万元。协议内容为：“甲（张婉芬）乙（史有光）双方经共同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因资金周转需要，于2015年2月20日一次性向乙方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年利率12%，甲方承诺：此资金作为活期借款，乙方需要时一次性归还乙方本金及利息，若违约，甲方愿意以所欠金额每日2‰计算违约金支付给乙方。二、甲方如不能按时还款，甲方应承担一切借款所涉及的法律责任（律师费及诉讼费用）及赔偿由此给乙方造成的一切损失。三、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或盖章且在有效期内生效，如双方在履约协议过程中发生争议首先协商解决，协议不成的由乙方所在地法院进行诉讼。四、原2014年2月20日借款协议作废。”双方并在签名处进行了签字确认。后张婉芬于2015年5月27日归还史有光借款50万元，于5月28日归还史有光借款本金50万元，共计100万元，至今尚有200万元借款本金及借款利息未支付，史有光遂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庭审中查建农申请证人天一公司财务主管钱某、出纳李某出庭作证。证人钱某陈述本案所涉借款是由史有光直接汇入张婉芬个人银行账户，但张婉芬往来款项的银行卡是在天一公司的出纳李某处，通过这张银行卡张婉芬还曾向他人借过款项。证人李某陈述其系天一公司的出纳，借款协议中借款的卡号系张婉芬所有，这张银行卡自2014年左右一直由证人李某保管，并在接到公司财务主管的通知对资金进行操作。史有光认为即使上述两证人陈述属实，该笔借款也系张婉芬对其资金的合理使用。
庭审中史有光确认其利息计算方式为自2015年2月20日起至2015年5月27日以300万元借款为本金按年利率12%计算的利息金额为66082元，剩余利息自2015年2月28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以200万元为借款本金按年利率12%计算。
另查明，张婉芬与查建农于2015年5月25日协议离婚，史有光提起本次诉讼支付的律师代理费为1026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张婉芬向史有光借款是否为其职务行为？二、案涉债务是否为张婉芬与查建农的夫妻共同债务？
关于争议焦点一，该院认为，本案中如按张婉芬所述，其向史有光借款系行使天一公司法人的职务行为，张婉芬就应当举证证明天一公司有举债的意愿，但张婉芬在有此能力的情况下，不仅未在借条上写明借款人为天一公司并加盖公章，而在所有借条上自行签字，并留下个人银行卡账号收取借款，且所有借条中借款人处也均写明张婉芬的名字，故认为本案借款实际发生于张婉芬与史有光之间，因此张婉芬主张借款系其职务行为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该院认为，该借款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理由如下：1、本案中史有光于2015年2月20日向张婉芬借款300万元，离张婉芬、查建农协议离婚的时间即2015年5月25日较近，且该借款数额巨大已超出夫妻家庭共同生活正常所需；2、查建农已举证证明该借款实际用于张婉芬任职的天一公司使用，300万元借款实际已用于天一公司对外放贷赚取高额利息，该借款的实际受益人为天一公司，因此史有光主张该笔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并无依据，故该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史有光与张婉芬之间存在300万元的借贷关系，该借贷关系并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张婉芬未能按约还款，史有光要求其按照合同约定归还剩余借款本金200万元的诉讼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关于史有光要求承担利息12万元（暂计算至2015年6月20日）的诉讼请求，因该借款本金张婉芬于2015年5月27日归还50万元、于2015年5月28日归还50万元，在庭审中，史有光确认借款利息为66082元（自2015年2月20日至2015年5月27日按年利率12%计算），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以20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12%继续计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意见》第三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该院遂判决：一、张婉芬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史有光偿还借款200万元及利息66082元；并支付自2015年5月28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以20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12%计算的利息。二、张婉芬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史有光支付律师费102600元。三、驳回史有光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581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9581元（史有光已预交），由史有光负担1148元，张婉芬负担28433元（史有光同意其预交的诉讼费由张婉芬直接向其支付，该院不再退还），张婉芬负担部分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史有光。
二审中，史有光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张婉芬、查建农、常州帝豪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帝豪公司）等主体间的银行往来明细，证明张婉芬与查建农共同经营的事实。张婉芬经质证认为，史有光提供的资料不全且本人、查建农、帝豪公司之间的所有账目都是平的。帝豪公司需要贷款，为了使得账面好看，每星期都要存钱进去，周一再转出来。另外银行也有吸储要求，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查建农经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法确认，更何况在张玉娟一案中，我方已经经过初步核对，查建农、帝豪公司没有无偿占用张婉芬资金的情形。
张婉芬为证明其主张，在二审中补充提交了以下证据：1、资金收支明细、收据、网银转账回单、领款凭证若干份，证明案涉借款的借进和借出都是天一公司的工作人员具体经办，该款项借进之后由公司工作人员按照公司业务流程将款项出借给其他人，是用于天一公司的放贷业务，与张婉芬和查建农的家庭生活无关。2、工资单若干份，证明相关经办人员是天一公司的员工。史有光经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无关。张婉芬借进、借出的金额不一致，说明借款并不一定是为了对外出借。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天一公司作为典当行对外出借款项要开具当票，且通过公司账户进出。但这些款项的借进、借出、收取利息都不经过天一公司账户，说明上述资金的用途与天一公司无关，不属于天一公司的业务。查建农经质证认为，对证明目的无异议，能证明案涉款项最终用于天一公司的放贷业务，且经过严格审批，所有的进出凭证作为天一公司的原始凭证保存。此外，史有光对此是明知的，因史有光与张婉芬自2012年开始发生往来至2014年，据此案涉借款不属于张婉芬和查建农的夫妻共同债务。
查建农为证明其主张，在二审中补充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5）钟民初字第1430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已有同类案件经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审理后确认，案涉借款属于张婉芬个人债务，查建农无需承担还款责任，该判决业已生效。2、关于查建农、张婉芬所有的有关房屋、车辆情况及附件，证明查建农、张婉芬的共有财产均形成于案涉借款发生之前，查建农并未享受案涉借款所带来的收益。3、租房协议、发票，证明查建农、张婉芬将其所有的北大街17号房屋租赁给帝豪公司使用，并收取租金、说明查建农、张婉芬与帝豪公司财产并不混同。4、帝豪公司的人员名册和工资发放清单，证明帝豪公司是独立的法人，与天一公司不存在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况。史有光经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关联性不予认可，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与本案不同。对证据2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相反能证明张婉芬和查建农能够拥有如此巨额的财产，肯定是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通过经营的方式取得。况且借款前财产的取得和由此产生的债务与以后的生产经营是延续的，只要债务形成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查建农就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证据3、4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足以推翻一审中对财产混同作出的认定。张婉芬经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确实证明了案涉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确认。
本院另查明，张婉芬在收到史有光200万元的借款后，于2014年2月20日转入案外人陆秋枚账户200万元、转入案外人王梅芳账户150万元。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借款是张婉芬的个人借款还是公司借款；二、如认定系张婉芬个人借款，则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查建农是否应承担责任，如承担则具体的责任范围是多少？
本院认为：
一、关于借款主体问题
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案涉借款应当认定为张婉芬个人借款。首先，从缔约主体来看，案涉借款协议均明确约定了“借款人（甲方）”为张婉芬，“债权人（乙方）”为史有光，故在张婉芬与史有光之间形成了借款合意；其次，从款项的实际交付来看，案涉借款均系史有光按约转入张婉芬的银行卡，故史有光业已履行了出借义务，张婉芬应当按约承担还款义务；最后，从款项的后续流向来看，张婉芬二审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其在收取案涉借款后，又分别转入他人银行账户，且金额也与史有光的出借金额不一致，而并未转入天一公司账户。况且，史有光否认案涉借款系发生在其与天一公司之间，亦未请求天一公司与张婉芬共同承担责任，故张婉芬称案涉借款用于天一公司生产经营，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二、关于夫妻共同债务问题
1.案涉借款应当认定为查建农与张婉芬的夫妻共同债务。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二）生产、经营的收益；……”，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据此，应当认为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是一般原则，不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是例外。其次，案涉借款发生在张婉芬、查建农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协议也明确约定了所借款项用于资金周转，且张婉芬收到借款后及时转借他人，从中获取收益；最后，张婉芬未与史有光明确约定案涉借款为其个人债务，也无证据证明张婉芬、查建农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实行分别财产制且债权人史有光明知。
2.查建农仅以其与张婉芬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为限，对案涉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案涉借款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原因并非基于夫妻共同举债的行为，而是基于我国婚姻法关于婚后所得共同制的法律规定，即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取得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相对应，夫妻一方的债务则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而查建农作为非举债一方婚前个人财产及与张婉芬离婚后取得的财产属于查建农的个人财产，与夫妻共同生活并无关联。因此，查建农偿还案涉夫妻共同债务仅以其与张婉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为限，其个人财产不应作为偿还债务的责任财产。
综上所述，史有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关于张婉芬系案涉债务人的事实认定与承担案涉债务清偿责任的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但对案涉债务不按张婉芬、查建农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属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5）钟民初字第1256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5）钟民初字第1256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三、查建农以其与张婉芬的夫妻共同财产为限，对本判决主文第一项确定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四、驳回史有光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58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9581元（已由史有光预交），由史有光负担1148元，张婉芬、查建农负担2843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581元（已由史有光预交），由史有光负担959元，张婉芬、查建农负担23622元。张婉芬、查建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负担的一、二审诉讼费合计52055元迳付史有光。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旭阳
审 判 员 郑 仪
代理审判员 唐 凯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六日
书 记 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