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1民再2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蔡赛飞，女，1974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洪江，浙江丽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如，浙江丽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缙云县五云街道黄龙香格里拉5幢316室。
法定代表人：曹云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锋，浙江民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华志，男，1971年4月22日出生，居民，住缙云县，系该公司职工。
再审申请人蔡赛飞因与被申请人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云公司）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缙云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0日作出的（2015）丽缙民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9月12日作出（2016）浙11民申65号裁定，决定如下：一、本案由本院提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于2016年10月9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委托代理人吴洪江、陈俊如，被申请人委托代理人杨华志、李君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缙云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9月17日，缙云县建设局发布《缙云县大河西地块规划设计条件（公示稿）》，9月30日缙云县建设局发布缙规条（2010）02号《缙云县大河西地块规划设计条件》，就该地块的用地面积、容积率、适建建筑类型、架空层设置、地下空间利用、人防要求等作出说明，其中11、架空层设置：本地块沿街商住楼住宅底层可设层高小于2.2米的架空层，仅作技术设备空间或储藏室……。此后，被告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取得该地块的经营权，工程项目名称为缙云县阳光城。2011年11月8日，缙云县人民防空办公室审核同意被告的地下室人防设计工程，核定防空地下室5426.48平方米，普通地下室7753.55平方米。2011年11月10日，缙云县建设局向被告颁发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该许可证载明有附图及附件名称，附图加盖了缙云县建设局公章，附图中有案涉储藏室的工程规划。2011年12月30日，被告取得缙云县建设局颁发的《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2013年1月18日，被告取得缙云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颁发的售许字（2013）第1号《商品房预售证》，载明阳光城商品房屋，经审查具备公开预售条件，予以批准。被告印制张贴了阳光城价格表，该表载明房号、建筑面积、住宅单价、住宅总价、附属房号、储藏室总价、合计总价等内容，供各购房人挑选。2013年1月29日，原、被告签订了《认购协议书》。2013年2月6日，原、被告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原告蔡赛飞购买阳光城1-1-1303住宅一套，合同第三条约定：“除上述商品房买卖外，有出售（或赠送、出租等）车位、车库、绿地或其他物业的，有关该物业买卖、赠予、出租合同事项，双方另行约定于本合同附件三”。合同附件三约定：“阳光城储藏室4幢地上22号，总价款为56750元”。合同第七条约定：总房款（包括住宅、储藏室）为人民币845903.20元，买受人于2013年6月5日前付清。合同第九条交付期限及条件：出卖人应当在2014年12月30日前，将符合下列各项条件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1、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并取得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证明，……。第十条出卖人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按逾期时间，分别处理，1、逾期不超过90日，自本合同第九条规定的最后期限的第二天起至实际交付之日止，出卖人按日向买受人支付已付房价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合同继续履行，2、逾期超过90日后，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买受人解除合同的，出卖人应当自买受人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之日起30天内退还全部已付购房款，并按买受人累计已付房款的5%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买受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合同继续履行，自本合同第九条规定的最后交付期限的第二天起至实际交付日止，出卖人按日向买受人支付已交付房价款万分之一点五的违约金。合同第十二条交接：商品房达到交付使用条件后，出卖人应当书面通知买受人办理交付手续。双方进行验收交接时，出卖人应当出示本合同第九条规定的证明文件，并签署房屋交接单。在签署房屋交接单前，出卖人不得拒绝买受人查验房屋。所购商品房为住宅的，出卖人还需提供《住宅质量保证书》和《住宅使用说明书》。出卖人不出示证明文件或出示证明文件不齐全，买受人有权拒绝交接，由此产生的延期交房责任由出卖人承担。……由于买受人原因，未能按期交付的，双方同意按以下方式处理：1、买受人未按出卖人通知要求的期限前往办理交接手续的，期限届满即视为出卖人已履行交接义务，买受人从此丧失是否符合交付条件的异议权；2、买受人自通知的时间届满次日起30日内仍不接收房屋，应自届满次日起按总房价的日万分之一向出卖人支付违约金。合同签订后，原告即按合同约定支付了房屋总价款845903.20元。2014年12月16日，缙云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向被告颁发了《浙江省建设工程规划核实确认书》，确认阳光城项目具备竣工规划确认条件，确认阳光城建设规模为地上42992.38平方米，地下13180.03平方米。2014年12月26日，该工程通过竣工验收。12月30日，缙云县建设局办理了工程竣工验收备案，出具了竣工验收备案表。同日，被告向原告邮寄了交房通知书。原告在办理交接手续时认为被告交付的储藏室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故拒绝办理交房手续。此后，部分业主进行信访，缙云县建设局就信访问题作出了信访答复，明确阳光城项目的地下室、绿化、架空层、入户花园、地上停车位、公共楼梯等符合审批要求，整体工程质量已通过验收，如个别质量缺陷可直接向被告反映问题。阳光城部分业主到缙云县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投诉，反映阳光城存在渗水现象，2015年3月5日，缙云县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出具书面意见书，认定阳光城项目存在质量问题，应就部分工程渗水现象进行限期整改。
缙云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一、双方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重大误解，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形。该院认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的通知》第71条的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被告通过张贴价目表的方式将阳光城住宅用房与储藏室等以搭配销售的方式公之于众，被告明确不予分割销售，原告如果充分履行自己的审慎义务，可以从规划设计图纸审查储藏室的基本面积，原告选定商品房后，如对搭配销售的储藏室不同意购买，完全可以自主决定拒绝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且原告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被告采取胁迫、欺诈等手段迫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形下签订合同，无法证明自己在签订合同过程中的意思表示不真实，故原告诉称在违背真实意思且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购买储藏室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二、搭配销售的情形是否属于可撤销的民事行为。原告主张搭配销售的情形属于可撤销的民事行为，其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的规定“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或者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条件。”而该法第二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本法所称的不正当竞争，是指经营者违反本法规定，损害其他经营者的合法权益，扰乱社会经济秩序的行为。本法所称经营者，是指从事商品经营或者营利性服务（以下所称商品包括服务）的法人、其他经济组织和个人。”该院认为该规定是对不正当竞争行为主体范围的限定，同时又是对《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范围的规定，原告显然不是该法所称的其他经营者，故原告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鉴于原告行使撤销权的基础事实不成立，故该院对原、被告关于行使撤销权期限的诉辩意见不再进行阐述。综上，该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在意思表示真实的情形下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应认定有效，双方均应履行合同。原告基于市场行情就储藏室的价款已与被告达成一致，无法证明双方约定储藏室的单价应为套房单价的一半，故原告要求撤销买卖22号储藏室合同条款及返还价款之诉，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针对反诉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在房屋交接过程中，反诉被告就房屋渗水现象提出质量异议，但反诉原告未能与反诉被告进行沟通协调，就渗水现象给反诉被告合理的解决方案，致使反诉被告拒绝收房，反诉原告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对反诉原告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原告蔡赛飞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反诉原告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355元，由原告蔡赛飞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5元，由反诉原告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蔡赛飞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双方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过程中，明显存在欺诈、显失公平、搭售、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形，被申请人交付的储藏室高度只有1.78米，明显不符合国家标准。（一）蔡赛飞提供的飞云公司在售房时张贴的价目表可以证实：再审申请人若要购买阳光城的房子，则必须购买被申请人指定的附属用房，被申请人出售商品房存在搭售行为。（二）《浙江省商品房销售明码标价实施细则》第十一条“商品房经营者应当制作价格手册或价目表，对所销售的车库（车位）或辅房实行明码标价。价格手册、价目表（样式见附件3）应标明以下内容：车库（车位）或辅房编号、高度、面积、计价单位、单价、总价款、有无产权、使用年限、销售状态等。”根据该规定，本案《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三关于阳光城4幢地上22号附属用房（储藏室）买卖条款应包含辅房编号、高度、面积、计价单位、单价、总价款、有无产权、使用年限、销售状态等信息，而实际中合同附件三只列明“阳光城附属用房4幢地上22号，该附属用房总价款为56750元”。被申请人故意隐瞒了储藏室附属用房的具体情况：不能停放摩托车、电瓶车、自行车、层高、面积、单价等信息，被申请人飞云公司存在明显的欺诈行为。（三）对比丽水市其他同等小区的储藏室，一般能停放摩托车、电瓶车、自行车等。若知道案涉4幢地上22号储藏室不能停放摩托车、电瓶车、自行车、层高、面积、单价等信息，蔡赛飞不可能花56750元高价购买完全没有使用价值的案涉储藏室。对于是否告知蔡赛飞关于4幢地上22号储藏室的具体情况这一事实，应当由被申请人承担该事实的证明责任。（四）被申请人在合同中故意只约定了附属用房总价款，隐瞒面积、规格、位置。被申请人事后在附属用房面积大小、规格、位置等方面全部随意性割划。双方在签订本案的4幢地上22号附属用房买卖过程中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显失公平。（五）被申请人交付的储藏室高度不够2米，不符合建筑物用房的室内净高不应低于2米的标准，不能实现基本的使用功能。二、一审法院遗漏重要问题未作出认定：1、案涉的4幢地上22号储藏室，是否取得预售许可；2、关于案涉架空层权属问题以及被申请人将架空层改造为案涉的地上储藏室并出售的行为是否合法。4幢地上22号储藏室没有取得预售许可，被申请人依法不能出售4幢地上22号储藏室。架空层改造为地上储藏室并出售的行为，已严重损害了作为业主的上诉人方的利益。架空层作为公共开放空间应属于小区全体业主共有，被申请人无权出售。架空层的建筑面积不收取地价，不参与计算容积率，不能单独或者作为附属用房办理产权登记，其作为公共开放空间实际上是依附于房屋单元主体建筑。建筑物未出售给业主之前，架空层和房屋均属于开发商所有。但是在架空层以上的楼房均出售给业主之后，土地使用权已全部转移为业主拥有。如果架空层没有随着楼房的转让而转移产权的情况下，架空层是作为依附在土地之表面的建筑物，则是对楼房业主权利的侵占。因为业主在通过购买楼房行为自然而然地取得了该块土地的使用权及架空层的相关权利。且，截至目前，已有诸多判例判决架空层归业主共有。另，由于一层空间是架空层或是储藏室，对于小区的居住环境影响重大，也严重影响原告在与被告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对于房屋价格的心理定位。三、由于被申请人过错导致案涉附属用房买卖条款约定过于简单，双方本应该对案涉的附属用房进行协商补充协议，一审法院也理应亲自到现场查看以及主持双方进行协商补充协议。根据《合同法》第61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一审时，双方没有对附属用房买卖条款进行补充约定，一审法院理应亲自到现场查看附属用房以及主持双方进行协商补充协议。双方未达成补充协议时，一审法院应根据丽水市商品房附属用房买卖的交易习惯确认本案附属用房的价格、应有的用途等。四、与本案相同情况的其他案件，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经二审审理已经判决撤销了缙云县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也依法驳回被申请人的再审申请，故应“同案同判”。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错误以及遗漏重要事实，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
飞云公司答辩称：（一）飞云公司委托设计公司按规划条件对案涉项目进行规划建筑方案设计，并将规划建筑方案设计报经缙云县人民政府同意，且取得合法的规划和施工许可手续，案涉项目建设施工信息资料已被公众所知，蔡赛飞在签合同时对案涉房屋及储藏室的情况知道的或应当知道,蔡赛飞的撤销权已消灭。（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民用建设设计通则》属推荐性标准，并非强制采用，如果据此认定案涉储藏室净高低于国家标准错误。案涉储藏室并非“地下室、局部夹层、走道”，也非“有人员正常活动的架空层及避难层”，故以此标准认定案涉储藏室的净高错误。
本院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案涉储藏室室内高度为1.78米。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关于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中储藏室买卖条款是否应当撤销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及第六十二条第（一）项的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民用建设设计通则》（GB50352-2005）第6.2.3规定“建筑物用房的室内净高应符合专用建筑设计规范的规定；地下室、局部夹层、走道等有人员正常活动的最低处的净高不应小于2m。”、第6.4.3规定“有人员正常活动的架空层及避难层的净高不应低于2m”的规定关于“净高”，该通则第6.2.2规定“室净高应按楼地面完成面至吊顶或楼板或梁底面之间的垂直距离计算；当楼盖、屋盖的下悬构件或管道底面影响有效使用空间者，应按楼地面完成面至下悬构件下缘或管道底面之间的垂直距离计算”。现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中对储藏室的面积、高度、单价等质量要求均未进行约定，且双方也未能就此达成补充协议，故飞云公司交付的储藏室至少应达到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经双方确认，案涉储藏室室内高度为1.78米，该室内净高低于国家标准。飞云公司作为合同的提供方，未向蔡赛飞告知储藏室的净高，致使蔡赛飞对储藏室的质量产生错误认识，构成重大误解，故蔡赛飞要求撤销关于储藏室买卖条款的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合同被撤销后，蔡赛飞应向飞云公司返还案涉储藏室，飞云公司作为过错方，除了向蔡赛飞返还储藏室的价款56750元外，还应赔偿蔡赛飞的利息损失。至于撤销权的期限问题，双方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对储藏室的相关标准并未明确约定，蔡赛飞直至交房时方知晓储藏室并不符合行业标准，故其行使撤销权的期间并未超过，飞云公司关于撤销权已经消灭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结果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缙云县人民法院（2015）丽缙民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反诉原告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二、撤销浙江省缙云县人民法院（2015）丽缙民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撤销再审申请人蔡赛飞与被申请人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于2013年2月6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三“阳光城储藏室4幢地上22号，该储藏室总价款56750元”的条款；
四、被申请人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再审申请人蔡赛飞购买4幢地上22号储藏室的款项5675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上述款项自2013年10月8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5元，再审案件受理费1220元，均由被申请人飞云房地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单欣欣
审 判 员 范云飞
代理审判员 周 飞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代书 记员 肖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