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7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颖昊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潘泰佐，上海海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居源置业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顾英龙，上海华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华夏文化旅游区开发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黄可磊，上海市东方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伟巍，上海市东方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颖昊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颖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居源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居源公司）、上海华夏文化旅游区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5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于2014年4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颖昊公司委托代理人潘泰佐、被上诉人居源公司委托代理人顾英龙、被上诉人华夏公司委托代理人周伟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如下事实：
2012年11月7日，颖昊公司（乙方）与居源公司（甲方）签订《协议书》，《协议书》对项目概况、协议工期、质量要求、协议价款、施工约定、违约责任等内容进行约定。《协议书》第一条载明项目名称为土方转让，项目地点位于前进村所在地块，东至油库围墙、南至川杨河、西至友谊河、北至前进村道路，项目内容为居源公司将合计约107亩地块上的多余土方转让给颖昊公司，同时颖昊公司将该地块平整好，多余土方运走，本项目所有工程费用由颖昊公司承担。《协议书》第四条约定颖昊公司支付给居源公司质量、工期保证金2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地块平整好以后，多余的土方居源公司全部出让给颖昊公司，颖昊公司分三次支付给居源公司30万元（土方量不计，按实际多余的土方全部出让给颖昊公司并运走为准）。《协议书》第五条第四款约定居源公司遇到不可抗力或其他因素无法履行本协议时，本协议项目即时中止，土方款按已开挖的土地比例计算，即30万元÷107亩土地＝每亩地的价款×已开挖的土地面积＝结算款。《协议书》第五条第五款约定，出现第五条第四款情况时，不作为居源公司违约对待。《协议书》签订后，颖昊公司按约支付保证金20万元。协议履行期间，华夏公司对开挖及外运土方的行为进行制止，颖昊公司由此诉至法院，以居源公司隐瞒重要事项，未将《唐镇前进村土地租用协议》第五条关于在土地租用期内，不得外运租用土地内的土方的内容告知其为由，请求判令：1、撤销其与居源公司2012年11月7日《协议书》；2、居源公司返还保证金20万元；3、居源公司赔偿其损失1，276，029.12元；4、华夏公司对1，276，029.12元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2004年12月1日，华夏公司（甲方）与居源公司（乙方）签订《唐镇前进村土地租用协议》，协议约定租用时间为2004年12月1日至2014年11月30日，土地租用性质为绿化种植，协议第五条约定乙方在土地租用期内，不得外运租用土地内的土方，租赁土地不得用于绿化以外的任何用途。
颖昊公司、居源公司均确认，《协议书》列明的前进村约107亩地块即《唐镇前进村土地租用协议》所述的租赁地块。
关于系争《协议书》的签订背景，华夏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一份颖昊公司于2013年11月7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载明：“2012年11月，居源公司与我司就处置华夏公司所征得的前进村107亩地块上的垃圾、渣土事宜达成协议。居源公司要求我司把107亩地块上的垃圾、渣土就地掩埋，但不向我司支付相关处置费用，而是将挖坑掩埋垃圾和渣土所挖土的土方转让我司，由我司转售他人，以此作为我司处置垃圾和渣土的费用。当时，前进地块上的垃圾和渣土堆放量约有十六、七万立方，而居源公司对我司在该地块能取多少土方量不做限制，只要求我们向其支付30万元作为土方转让款。我们认为这样做对我方并无不利，因此，我司与居源公司在2012年11月7日签署了前进村107亩地块上的垃圾、渣土就地掩埋同时向我司转让土方的协议。”颖昊公司对该《情况说明》无异议。居源公司表示签订系争协议时，未向颖昊公司告知相关内容，但双方到工地现场看过。颖昊公司认为《协议书》所述的“多余土方”指表土以下的土方，表土以上没有土方，只有垃圾、渣土。
原审法院认为，颖昊公司与居源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将前进村约107亩地块上的多余土方转让给颖昊公司，同时颖昊公司将该地块进行平整。颖昊公司诉称该合同系承揽合同，然根据合同内容及履约实际，可以看出该合同属于附条件的买卖合同，故颖昊公司关于合同性质之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本案中，颖昊公司以居源公司隐瞒重要事项，存在欺诈为由诉请撤销合同并主张返还保证金及赔偿损失，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换言之，判断欺诈行为成立必须具备以下三要件：一、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二、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三、错误意思表示的作出是由于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这一原因行为而发生，两者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居源公司未向颖昊公司披露其与华夏公司所签协议的有关内容，该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之情形是否导致颖昊公司作出错误意思表示，需要结合签约背景、当事各方认知能力、合同约定内容、协议履行实际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通常而言，商事主体作为理性经济人，总是根据自身商业利益的需要作出判断与决策，并通过合理配置资源、风险预测评估来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保护、开发土地，合理利用土地资源，促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是土地管理的基本原则，也是商事主体合法从事经营活动的应有之义。本案中，颖昊公司将《协议书》中的“多余土方”解释为“表土以下的土方”，居源公司将多余土方全部出让颖昊公司，土方量不计，土方价款按已开挖的土地比例结算，且不论表土以下的土方是否多余，就掩埋垃圾渣土、开挖土方并进行买卖外运而言，该约定亦有违现行土地管理秩序，不符合土地管理规定之精神，按照通常人的一般认知能力亦能作出合理判断，颖昊公司与居源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均有条件对商业风险作出判断，对商业决策失误造成的损失亦应有充分认知，实际上，从《协议书》第五条关于协议无法履行情形下的处理约定来看，颖昊公司与居源公司对各自商业利益均有过考量，《情况说明》亦可予以印证，现颖昊公司以欺诈为由诉请撤销《协议书》，依据不足，实难支持。颖昊公司基于行使合同撤销权而要求返还保证金及赔偿损失之主张，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颖昊公司所有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084元，减半收取计9，042元，由颖昊公司负担。
颖昊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认为，合同约定掩埋的是建筑垃圾，对环境没有公害，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居源公司未告知土地租用协议相关内容，隐瞒了涉案土方不得外运的重要事项，构成欺诈。2012年9月21日华夏公司致居源公司《关于解除唐镇前进村土地租赁协议的函》、2012年9月26日居源公司、华夏公司共同对外发布的《告示》、2013年1月28日唐镇镇政府牵头召开的《关于唐镇前进村地块拆违工作相关事宜》的会议纪要证明，土地租用协议解除后，居源公司继续留在租用土地现场处理善后事宜。颖昊公司之所以与居源公司签订协议，是因为看见居源公司仍在涉案土地上办公，以及现场告示，所以其误以为居源公司有权签约，颖昊公司没有过错。颖昊公司与居源公司依据解除函和会议纪要的约定签订了系争协议书，华夏公司强行阻止颖昊公司施工，应赔偿损失。双方当事人签订系争协议书目的是掩埋垃圾、平整场地，系争协议是一个承揽合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颖昊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居源公司不同意颖昊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答辩认为，双方签订协议前到承租场地看过，颖昊公司对情况很清楚。系争协议书并非其诱骗颖昊公司所签，不属于可撤销合同。颖昊公司开挖后即被华夏公司阻止，故未拿走过土方。涉案地块租金为每年107，000元，华夏公司虽在2012年9月21日发过解除函，但居源公司在2013年2月1日交纳了至2013年11月30日的租金107，000元。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颖昊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
被上诉人华夏公司不同意颖昊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答辩认为，其与颖昊公司之间没有合同关系。颖昊公司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依据。华夏公司是涉案土地的合法权利人，华夏公司与居源公司之间的土地租赁协议明确约定涉案土地只能用于种植绿化。颖昊公司应当知晓居源公司并非涉案土地的合法使用权人，其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与居源公司签订协议书明显存在过错，对未能审核居源公司是否有处分土方权利造成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颖昊公司未取得华夏公司同意将涉案土地上的土方挖走明显侵害了华夏公司的合法权益，应当承担责任。系争协议侵害了华夏公司的合法权益，属无效合同。华夏公司有权阻止侵权行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已查明事实均无异议。
各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原审已查明事实正确，本院均予确认。
另，根据居源公司原审提交的证据《告示》、借条、贷记凭证，本院补充查明如下两节事实：1、2012年9月26日，华夏公司、居源公司共同对外发布《告示》，声明两公司涉案土地因近期进行工程施工，要求凡在该地块内四达私建的自行清除。告示下方落款的华夏公司名称及公章排在居源公司上方。2、2013年4月29日，颖昊公司向居源公司出具借条，借款二十万元，用于支付柴油款和工人工资；居源公司于同年5月1日支付了上述借款。
二审庭审中，居源公司明确表示，鉴于系争协议书已无法继续履行，其同意返还颖昊公司已支付的二十万元保证金，以颖昊公司所借二十万元借款冲抵。颖昊公司同意冲抵，表示放弃其原审第2项要求居源公司返还保证金20万元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根据颖昊公司与居源公司2012年11月7日系争协议书，双方约定的项目内容为土方转让，居源公司将涉案地块上的多余土方转让给颖昊公司。作为转让对价，颖昊公司将地块平整好，将多余土方运走，承担所有工程费用，并另行支付30万元土方价款。因此，系争协议书是双方买卖土方的合同。颖昊公司将地块平整好，将多余土方运走，是其以劳务抵价款。原审法院认定系争协议书是买卖合同正确。颖昊公司主张是承揽合同，本院不予采信。
系争协议书为买卖土方合同，颖昊公司为获取土方，不仅承担大量劳务支出，还要额外支付土方价款30万元，合同所涉利益巨大。颖昊公司在签订系争协议书前，应当对现场进行考察，对涉案地块的权利人进行充分了解和核实。2012年9月26日告示证明，对涉案地块享有权利的并非居源公司一家，且华夏公司排在居源公司之上。颖昊公司在应当知晓涉案地块存在其他权利人的情况下，为获取巨额利益，不顾存在侵害他人利益的可能性，与居源公司签订系争协议书，买卖涉案地块内土方，不应当认定为合同善意一方。颖昊公司以居源公司欺诈为由主张撤销系争协议书，应不予支持。颖昊公司擅自履行系争合同造成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颖昊公司与居源公司就双方之间借款与保证金相抵达成一致，颖昊公司不再主张要求返还二十万元保证金的诉讼请求，系当事人对自己合法权利的处分，于法不悖，应予确认。颖昊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原审其余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84元，由上诉人上海颖昊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克强
代理审判员 王 敬
代理审判员 冯 旭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