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3）川刑终字第681号
原公诉机关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任劲，男，1963年6月18日出生，汉族。2012年4月17日因涉嫌犯受贿罪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27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成都市看守所。
辩护人王里新，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刘鲁生，四川蜀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任劲犯受贿罪一案，于2013年4月28日作出（2012）成刑初字第455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任劲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9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王金凤、金海燕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任劲及其辩护人王里新、刘鲁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作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2008年底，成都市地方税务局第三直属分局（以下简称直属三分局）对四川省兴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民公司）进行税务检查，发现该公司五宗土地中位于成都市武侯区永丰路龙爪村的一宗土地纳税资料不全，不符合检查要求，应予处罚。为顺利通过检查，兴民公司委托从事税务咨询及代理业务的四川汉鼎人力资源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鼎公司）代为办理该涉税检查业务，代理服务费35万元。汉鼎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陈某某（已判刑）为完成代理业务，安排经办人郑某找到时任成都市地方税务局行为税收管理处（以下简称行为税收管理处）主任科员的被告人任劲帮忙。任劲同意但提出要收取20万元好处费，郑某请示陈某某后表示同意。之后，任劲利用行为税收管理处对直属三分局具有业务指导以及对直属三分局报请的企业契税减免具有审核权等业务上的制约关系，要求直属三分局检查科科长李某、税务检查人员彭某某对兴民公司纳税手续不全的一宗土地予以隐瞒，帮助其通过税务检查，避免被税务机关处罚，之后李某、彭某某按照任劲的要求帮助兴民公司通过了检查。事后，为感谢任劲给予的帮助，陈某某从兴民公司向汉鼎公司支付的35万元代理费中提取20万元，安排郑某分两次送给任劲。任劲获款后，给予李某5万元、彭某某2千元，其余款项被其用于装修住宅。
2012年4月，成都市人民检察院在侦办地税系统系列案件中发现任劲涉嫌受贿的线索。同月13日，检察机关通过成都市地方税务局电话通知任劲接受调查，任劲接通知后未归案。次日上午，任劲向单位领导报告了自己的行踪并表示愿意回单位接受检察机关的调查。下午5时许，检察机关接成都市地方税务局的通知后派员到该局将任劲带走。任劲到案后交代了自己收受20万元贿赂的事实。
2013年4月19日，任劲的家属代任劲退出赃款14.8万元。
以上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并确认的下列证据证实：
1.成都市地方税务局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检察机关出具的案件来源、归案经过、拘留证，证实本案线索来源、任劲的归案经过及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情况。
2.兴民公司与汉鼎公司签订的委托培训协议、服务费银行进账单、汉鼎公司的银行往来明细表，证实2009年2月，汉鼎公司与兴民公司以委托人力资源培训协议的名义签订税务咨询合同，同年6月23日，汉鼎公司收取服务费35万元。
3.任劲的身份证明及任职文件，证实案发前任劲系行为税收管理处主任科员。
4.李某、彭某某的任职文件，证实李某系直属三分局检查科科长，彭某某系该科的主任科员。
5.税务检查报告、直属三分局出具的关于兴民公司的说明、土地转让合同、契税完税凭证、国土审批表，证实直属三分局于2008年10月16日向兴民公司送达了税务检查通知书，负责此次税务检查的为该局检查科科长李某和主任科员彭某某。检查发现兴民公司的五宗土地纳税资料中有一宗土地契税资料不全。税务检查报告隐瞒了位于武侯区永丰乡龙爪村8、9组的土地纳税信息，由此作出了该公司已缴纳契税无补交契税情况的检查结果。
6.行为税收管理处以及直属三分局的工作职责，证实行为税收管理处要指导直属三分局的业务，对直属三分局报请的企业契税减免具有审核权。
7.房屋装修开支单据，证实2009年，任劲出资装修了其住宅。
8.退赃凭据，证实2013年4月19日，任劲的家属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代任劲退出赃款14.8万元。
9.证人肖某某（兴民公司财务经理）的证言，证实2008年，兴民公司在接受成都市地方税务局税务检查的过程中，税务部门将缴税资料不完善的一宗土地材料退回兴民公司，未将该宗土地纳入检查范围，只对其他四宗土地进行了检查，由此让兴民公司顺利通过了税务检查。2009年6月通过税务检查后，兴民公司向汉鼎公司支付了35万元的税务检查代理服务费。
10.证人陈某某的证言，证实2009年，其掌控的四川华晟税务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晟公司）工作人员郑某联系到兴民公司的税务咨询业务，其安排郑某用其掌控的另一家税务咨询业务公司汉鼎公司之名与兴民公司签订了税务代理合同，代理费是35万元。郑某称其已与成都市地方税务局的任劲联系好，让任劲帮忙给直属三分局的相关办理人员打招呼，但需要给任劲20万元感谢费。为感谢任劲帮助汉鼎公司客户兴民公司免受税务机关处罚，兴民公司的35万元代理费到账后，其安排卢某从公司账上提取20万元交给郑某用于支付任劲的感谢费。
11.证人郑某（华晟公司工作人员）的证言，证实2008年下半年，肖某某称自己的兴民公司正在接受直属三分局检查，有一宗土地的纳税手续不完善，通不过检查，要被处罚，问其能否帮忙协调。其遂与行为税收管理处的任劲联系，任劲同意帮忙，但提出要20万元费用。陈某某让其和兴民公司谈，合同代理费至少要签35万元。2009年，通过任劲的帮忙，税务部门将手续不完善的那宗土地资料退回了兴民公司，使兴民公司顺利通过了税务检查。之后，卢某交给其20万元，其分两次在成都市地方税务局的职工休息室拿给了任劲，每次10万元。
12.证人卢某的证言，证实2009年2月，陈某某安排其代表汉鼎公司与兴民公司签订委托人力资源培训协议，事后兴民公司支付35万元到汉鼎公司账户，其按照陈某某的安排从中提取20万元分两次拿给郑某，余款留在汉鼎公司。
13.证人李某的证言，证实在直属三分局对兴民公司进行税务检查的过程中，因为任劲打招呼要其帮忙，其便叫经办人员彭某某把兴民公司纳税不完善的土地资料退还，让兴民公司通过了税务检查。事后，其收受任劲给予的5万元感谢费。
14.证人彭某某的证言，证实直属三分局对兴民公司进行税务检查时，因为任劲打过招呼，其和李某就把兴民公司纳税手续不完善的一宗土地的资料退回去了，隐瞒了对该宗土地的税务检查。事后其收受了任劲给予的感谢费2千元。
15.证人张某某（任劲之妻）的证言，证实2009年，其和任劲装修房屋花费了30余万元，装修费大部分是由任劲出的。
16.被告人任劲的供述及自书的悔过书，证实行为税收管理处要指导直属三分局的业务，对直属三分局报送的企业契税减免具有审核权。2008年底，郑某找到其称兴民公司的财务资料不全，丢失了部分，直属三分局正在检查，发现兴民公司不能提供缴税凭据，为此要处罚兴民公司，希望其帮忙协调，让兴民公司通过税务检查，不受处罚。其听后表示同意，但要求给予20万元费用，郑某亦同意。之后其找到直属三分局检查科科长李某和检查人员彭某某，让二人把纳税手续不完善的一宗土地契税检查资料退给兴民公司，不纳入税务检查范围，让兴民公司通过税务检查。事成后，郑某到成都市地方税务局职工活动室分两次给予其感谢费各10万元。其获款后，分给李某5万元，彭某某好像是2万元，余下款项被其用于高地小区的房屋装修。
原判认为，被告人任劲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其职权所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帮助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索取他人给予的贿赂款人民币20万元，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被告人任劲索贿，依法应当从重处罚。原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八条、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以受贿罪，判处被告人任劲有期徒刑十年，对其退出的受贿款14.8万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宣判后，原审被告人任劲不服，提出上诉。
任劲上诉称：1.其系自动到案并如实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依法构成自首；2.行贿人所提出的请托事项不在其业务管辖范围，因此其并未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3.其为请托人谋取的是正当利益而非“不正当利益”，该事实已经成都市税务局稽查部门再次核实并确认；4.其在本案中实施的行为符合介绍贿赂罪的构成要件，原判以受贿罪对其判处定罪不当；5.其并未向郑某索贿；6.原判量刑过重。
其辩护人辩护称：1.任劲自动投案并如实交待其犯罪事实，其行为构成自首；2.任劲并未利用其本人职权或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为兴民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故其行为不构成受贿罪；3.任劲系初犯、偶犯，在一审审理期间退出全部赃款，可酌定对其从轻处罚。
其辩护人还向我院提出调查申请，要求：1.到税务机关提取相关证明兴民公司已纳税的证据，以证实任劲并未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2.到成都市地方税务局调查取证，证明任劲虽然在行为税收处参与契税的免税工作，但并不具有在该项工作中的审核认定权。
四川省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为：被告人任劲利用其职权所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任劲系在检察机关掌握其犯罪线索后根据电话通知到案接受调查，其行为不构成自首。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原判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任劲及其辩护人所提任劲的行为构成自首的诉、辩理由。经查，本案检察机关电话通知任劲到案接受调查时已掌握其涉嫌受贿的具体线索，因而其接电话通知后到案的行为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节若干问题意见》的相关规定，不应认定为自首。对其该诉、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任劲及其辩护人所提任劲没有利用其职务之便的诉、辩理由。经查，行为税收管理处以及直属三分局的工作职责证实，行为税收管理处要指导直属三分局的业务，对直属三分局报请的企业契税减免具有审核权。任劲的供述和李某相互印证的证言均证实，任劲所在的行为税收管理处与直属三分局检查科在具体业务上有上下级关系，检查科在对企业提出申请减免税收时，必须要报行为税收管理处进行审核，按审核意见执行，而行为税收管理处主要是任劲在负责对检查科的申请进行审核。上述证据可证实，行为税收管理处与直属三分局检查科有职务上的指导和制约关系，任劲个人也利用了其具有审核直属三分局契税减免权的职务之便。故任劲及其辩护人所提任劲没有利用其职务之便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对其辩护人要求到成都市税务局提取相关证明任劲在职务上对第三直属分局没有制约权证据的申请，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任劲及其辩护人所提任劲没有为兴民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诉、辩理由。本院认为，其一，不正当利益不仅包括实体性利益，而且包括程序性利益。本案中，兴民公司因缴税资料不完善，通不过税务检查而委托代办税务业务的汉鼎公司代为办理税务检查的相关事宜。经查，不论兴民公司是否完全纳税，“缴税资料完善”是其通过检查的必要条件，不符合该条件即应当受到处罚，该事实已有税务局提供的情况说明和相关证人证言、被告人任劲的供述予以证实。通过任劲的斡旋，直属三分局未将兴民公司纳税资料不全的土地纳入检查范围，不符合相关规定，在程序上已为兴民公司谋取了不正当利益；其二，其谋取不正当利益的对象，不仅包括兴民公司，还包括汉鼎公司。通过任劲的从中斡旋行为，兴民公司通过了税务检查，汉鼎公司也因此而得到了其代理费用35万元，谋取了实际性的不正当利益。因此，被告人任劲及其辩护人所提没有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的理由不能成立。对任劲的辩护人所提要求到税务机关提取相关证据以证实任劲并未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的申请，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任劲所提其构成介绍贿赂罪的上诉理由。经查，本案系行贿人直接请托任劲在相关事务方面给予帮助，且任劲对其受贿款的具体数目提出了要求，双方在事前即对行、受贿达成了合意；之后任劲利用其职务便利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行贿人谋取不正当利益，事后的贿赂款亦为任劲直接收受。其并非处于第三者的地位介绍、撮合促成贿赂结果的实现，不符合介绍贿赂罪的构成要件。故其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任劲身为国家工作人员，接受他人请托，利用其本人职权所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并由此索取他人贿赂款人民币20万元，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其具有索贿情节，依法应从重处罚。鉴于其到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退清了全部赃款，量刑时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本裁定自宣告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李光辉
代理审判员 马雪晴
代理审判员 奉 钦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刘 燕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审理：
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三百八十八条国家工作人员利用本人职权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索取请托人财物或者收受请托人财物的，以受贿论处。
第三百八十六条对犯受贿罪的，根据受贿所得数额及情节，依照本法第三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处罚。索贿的从重处罚。
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对犯贪污罪的，根据情节轻重，分别依照下列规定处罚：
（一）个人贪污数额在10万元以上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没收的财物和罚金，一律上缴国库，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量刑情节若干问题的意见》
关于自首的认定和处理
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成立自首需要同时具备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两个条件。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分子未被办案机关掌握，或者虽被掌握，但犯罪分子尚未受到调查谈话、讯问，或者未被宣布采取调查措施或者强制措施时，向办案机关投案的，是自动投案，在此期间如实交代自己主要犯罪事实的，应当认定为自首。
犯罪分子向所在单位等办案机关以外的单位、组织或者有关负责人员投案的，应当视为自动投案。
没有自动投案，在办案机关调查谈话、讯问、采取调查措施或者强制措施期间，犯罪分子如实交代办案机关掌握的有关线索所针对的事实的，不能认定为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