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2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才明。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葛晓波、洪波，浙江泽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省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分公司。负责人：方宏，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童家桢，浙江浙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才明为与被上诉人浙江省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分公司（以下简称长城二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上商初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林才明系浙江省长城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舟山临城新区LKC-5-4地块二期建安工程项目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人，与该公司签订有《工程项目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2013年4月26日，长城二分公司（甲方，出借人）与林才明（乙方，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因乙方在舟山临城新区LKC-5-4地块二期建安工程项目施工过程中采购材料、租赁设备等需要付款，已收取的工程进度款已不足以支付前述款项，乙方因资金周转困难向甲方借款；借款金额9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4月26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借款利率为月息1.3%，按月支付；款项用途为人工费，收款单位为杭州正营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收款单位收到款项即视为乙方收到甲方的出借款；借款到期后如乙方未能按时归还全部借款及利息，须按未归还借款额每天千分之一的标准支付甲方违约金，甲方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费用均由乙方承担；双方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2013年5月2日，长城二分公司将相应款项打入杭州正营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账户。现因林才明未按约还款，故长城二分公司诉至法院，要求依法解决。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本案中，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签订的借款协议内容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长城二分公司已出借相应款项，林才明应按约还本付息，故长城二分公司要求林才明归还借款本金900000元并支付借期内利息93472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和双方的合同约定，予以支持。根据双方合同约定，林才明在借款到期后未按约还本付息的，应向长城二分公司支付违约金至借款还清之日止。现长城二分公司要求林才明支付自借款到期次日即2014年1月1日起暂计至2014年9月1日的违约金143803元，并自2014年9月2日起按照年息24%的标准继续支付违约金至借款还清之日止，其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且低于合同约定，故对于长城二分公司的该项请求，亦予以支持。林才明抗辩认为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涉案款项实为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应结算的工程款，但工程款的问题不属于本案处理的范围，双方当事人已另案解决，林才明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故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林才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归还浙江省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分公司借款本金900000元；二、林才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浙江省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分公司利息93472元；三、林才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浙江省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分公司违约金143803元，并自2014年9月2日起以本金9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息24%的标准支付违约金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案件受理费15035元，减半收取7517.5元，由林才明负担。
林才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混淆民间借贷和工程合同纠纷之间的法律关系。1、本案实际并非简单的民间借贷案件。原审法院已经查明林才明系长城二分公司舟山临城新区LKC-5-4地块二期建筑安装工程项目经验管理目标责任人，与长城二分公司签订有《工程项目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按照双方的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内容，长城二分公司应当支付给林才明工程进度款，该支付行为不应当以舟山保亿公司不支付工程款转而成为林才明的借款。因此，本案所涉的借款名为借款实为支付工程款。退一步讲，即使按照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第十条第4项约定：“在业主或本工程实际施工的需要，责任人无力承担工程带、垫资或保证金而需向公司或主管的分公司借款的应出具借款申请书办理借款手续”，林才明在借款协议上的签字必须是业主不支付工程款而实际施工需要支付人工费等费用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借款。在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未对账的情况下，长城二分公司欺骗林才明说其账上资金不足，在支付案涉工程人工费时提出让林才明签署借款协议，并标明该协议仅为用款的凭证，实际双方将在工程款结算时一并计算。林才明出于对长城二分公司的信任，签署了案涉借款协议，所涉款项均作为人工费直接支付给劳务公司。现双方未进行工程款结算，长城二分公司在尚欠林才明工程款的情况下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起诉，长城二分公司的行为明显是试图既不付工程款，又通过诉讼获取所谓的借款非法利益。而原审法院简单的审理和判决为长城二分公司混淆借贷和工程款支付的法律关系获取非法利益创造了条件，这将严重损害林才明作为实际施工人的合法利益。2、本案所涉款项不是借款而是工程款。林才明系舟山保亿风景沁园工程的项目负责人，按照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的内部责任书的约定以及林才明支付人工费等费用的惯例，长城二分公司支付给林才明承包施工中的人工费等费用的流程均由林才明签订付款通知单，由长城二分公司审核后将款项转入林才明指定账户进行后续支付。林才明为支付工程款是曾与长城二分公司签订过借款协议，但该协议仅是作为长城二分公司支付工程款的依据，从长城二分公司支付给林才明的舟山临城新区工程用款进度表也已经载明，长城二分公司已将该借款的金额作为其工程款支付项目的一部分，由此也可以与当时林才明签订借款协议的情形相印证。此外，因长城二分公司拖欠工程进度款一事，林才明已向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已立案受理。原审法院所称“工程款的问题不属于本案处理的范围，双方当事人已另案解决”一说不成立。根据长城二分公司在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中提供的工程款收款及工程款支付明细可知，在2013年5月2日林才明在长城二分公司处的账户中仍有工程款9477883.5元未结算，并不存在账户资金不足需要借款的事实。故本案就出现一个奇怪的悖论：长城二分公司利用掌控林才明结余工程款账户的便利和借款协议，用林才明的钱借给林才明。长城二分公司的诉讼行为已经构成虚假诉讼。因此，虽然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签署了借款协议，但实际该款项是用于支付工程款的，且长城二分公司所谓的借款前提也不存在，故林才明认为案涉款项应为工程款而非借款，原审法院仅凭借款协议而规避借款实情的情况下就认定双方之间为借贷关系明显认定事实不清。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原审中已查明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之间存在着建设工程合同关系，而工程款没有结清，案涉借款是用于支付工程款的事实。故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应为建设工程承包合同关系。原审法院本应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五条第二款“对能够查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按照民间借贷纠纷审理；查明债务属其他法律关系引起的，法院应向当事人释明，由债权人变更诉讼请求和理由后，按其他法律关系审理，债权人坚持不予变更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后，债权人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起诉”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之规定，依法驳回长城二分公司的诉讼请求。但原审判决明显偏袒长城二分公司，故意错误适用法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将工程款的支付故意曲解为借款，且适用法律完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长城二分公司原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长城二分公司承担。
长城二分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林才明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存在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本案就是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简单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1、案涉借款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双方独立于工程结算之外的单独特别约定，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工程是否结算与林才明应按约归还借款无关，本案就是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简单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借款到期后，林才明应向长城二分公司归还。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签订的《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第十条第4点约定：因业主或者工程实际施工需要，责任人无力承担工程带、垫资或者保证金而需要向公司或者主管分公司借款的，应出具借款申请书，办理借款手续，并提供相应的担保。《借款协议》也明确约定了借款的归还时间。《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及《借款协议》均未约定归还借款需要等到双方对工程进行结算，也未约定借款归还与工程结算有任何关联性。《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还约定了林才明如需借款还应提供担保，这更印证了借款归还与工程结算是独立的两个法律关系。假设林才明的借款由第三方担保，在借款到期后，长城二分公司根本无须等到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结算工程时，才要求林才明及担保人承担还款责任。双方之所以约定担保，就是因为借款到期就应归还，而无须等到工程结算时一并结算。因此，涉案借款及《借款协议》系双方独立于工程结算之外的单独特别约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得到法律的尊重。林才明按约归还借款与工程是否结算无关，即借款到期后，林才明就应向长城二分公司归还。2、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不论业主是否足额支付进度款，对外支付工程款所涉款项及工程带垫资的责任均应由林才明承担，而不是长城二分公司。依据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双方签订的《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第八条第2项的约定：责任人应根据公司与各劳务分包单位的合同约定处理好劳资关系，按时支付劳动报酬。第九条第2、3项约定：工程项目所需大宗材料或单项合同金额在10万元以上的材料，应报请公司或者主管的分公司出面签订合同。上述材料买卖和租赁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发生纠纷的，因诉讼而产生的应付债务及由于诉讼产生的相关费用进入项目经济责任成本。第十条第4点约定：因业主或者工程实际施工需要，责任人无力承担工程带、垫资或者保证金而需要向公司或者主管分公司借款的，应出具借款申请书，办理借款手续，并提供相应的担保。双方签署的《借款协议》也明确约定了人工费、采购材料费用等用应由林才明支付。从《经营管理目标责任书》及《借款协议》可以明确以下事实：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不论是本案涉及的劳务费及材料费等，均应由林才明支付，计入林才明的施工成本，由林才明承担。在业主付款不足时，工程垫资的责任也应由林才明承担。长城二分公司没有义务向林才明提供借款及替垫付因林才明承包工程而产生的对外应付款项。3、在签订两份《借款协议》时，林才明再次认可对涉案工程自负盈亏，并负责带垫资，认可从业主处已收取的工程款进度款不足以支付《借款协议》所涉款项，且该事实从林才明自己提交的证据中也可以印证。林才明口口声声称在2013年5月2日在结算账户尚有工程款900多万没有结算，但是从原审中林才明自己提交的证据二《工程用款进程表》中，非常明确地载明，签订案涉借款协议时即2013年4月的余额是负1000多万元，2013年5月2日的余额是负1000多万元，均是从业主处已收取的工程款进度款不足以对外支付，根本没有900多万元可结款。林才明向舟山中院起诉长城二分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林才明现已撤诉，显然长城二分公司不存在拖欠长城二分公司工程款的事实。如真有款可结，林才明是不会撤诉的。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林才明故意断章取义试图混淆视听歪曲事实。完整的《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五条规定应是：债权人仅提供款项交付凭证，未提供借贷合意凭证，债务人提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或者其他关系抗辩的，债权人应当就双方存在借贷合意提供进一步证据。对能够查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按照民间借贷纠纷审理；查明债务属其他法律关系引起的，法院应向当事人释明，由债权人变更诉讼请求和理由后，按其他法律关系审理，债权人坚持不予变更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后，债权人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起诉。该规定是在债权人仅提供款项交付凭证，未提供借贷合意凭证时，关于借贷纠纷的处理。本案中双方签署了《借款协议》，有明确的借贷合意凭证，并不属于适用上述规定的情形。林才明故意仅引用了该规定的后半条，明显断章取义试图达到其混淆视听歪曲事实的目的。案涉借款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双方独立于工程结算之外的单独特别约定，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本案就是双方之间简单的借贷关系，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无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林才明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证据和法律事实，不能成立。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驳回林才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林才明向本院提交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舟民初字第1号庭审笔录一份，用于证明：长城二分公司在该案件中已经认可了林才明原审提交的工程用款进程表的真实性，故案涉款项均为工程款而非借款的事实。长城二分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关联性及待证事实不予认可。这只是舟山案件中长城二分公司的代理人对数字的核对，并不能证明本案的涉案款项系工程款而不是借款。且该案件林才明已经撤诉。该案中，长城二分公司提交证据所涉及的款项中是不包括本案借款的。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不能达到林才明的证明目的。
长城二分公司向本院提交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舟民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一份，用于证明：长城二分公司并不存在欠付林才明工程款的情形。事实上，从业主处收取的工程款一直都不足以支付林才明应对外支付的款项，且林才明自认长城二分公司不存在欠付林才明工程款的事实。林才明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及证明对象有异议。该撤诉裁定并不能否定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之间就案涉工程没有结算的事实，林才明也没有自认长城二分公司没有欠付工程款的事实。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为：该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证。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林才明与长城二分公司之间系借款合同关系还是建设工程合同关系，林才明是否应就案涉款项承担还款责任。根据长城二分公司提交的《借款协议》，双方在协议中明确了因林才明在承包工程过程中资金周转困难，向长城二分公司借款90万元，且约定了借款期限、利率等，该协议内容合法有效，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签订后，长城二分公司按约向林才明交付了案涉款项，应视为合同已履行，即本案借款并非需以业主不支付工程款而实际需要支付人工费的情况下才会发生。虽然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另存在建设工程合同关系，但与本案所涉借款系不同法律关系。林才明主张其在长城二分公司处的账户不存在资金不足情况，故无需向长城二分公司借款，且工程用款进程表可以反映案涉款项性质为工程款而非借款。对此，本院认为，账户中的工程款余额系林才明单方核算所得，缺乏证明力；同时，林才明提供的工程用款进程表无法直接反映长城二分公司与林才明之间的内部账务往来关系，以证明案涉款项性质并非借款，故上述两项理由均不能对抗双方在借款协议中的相关约定。原审法院根据经查明的事实，认定双方之间系借贷关系而非建设工程合同关系并无不当。林才明未按《借款协议》约定归还借款，已构成违约，应当还款付息并支付相应违约金。林才明抗辩本案系虚假诉讼，缺乏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林才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35元，由林才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迎 华
审 判 员 袁 正 茂
代理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沈 冰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