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锦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湖南广福农林综合开发有限公司、郭大祥与罗宗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民事再审判决书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湘高法民再终字第280号
抗诉机关：湖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原申请再审人）：湖南锦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大祥，该公司董事长。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原申请再审人）：湖南广福农林综合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大祥，该公司总经理。
申诉人（一审被告、原申请再审人）：郭大祥。
上述三申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兴初、刘伯钧。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原被申请人）：罗宗芝。
委托代理人：曹磊，湖南群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桂初。
申诉人湖南锦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新公司）、湖南广福农林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福公司）、郭大祥因与被申诉人罗宗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常民再字第3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湖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7月12日作出湘检民抗（2013）3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9月9日作出（2013）湘高法民抗字第004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伍松林、肖翔出庭。申诉人郭大祥及三申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兴初、刘伯钧，被申诉人罗宗芝的委托代理人曹磊、高桂初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0月8日，一审原告罗宗芝起诉至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称，被告多次向原告借款，后于2010年10月5日向原告出具了110万元借条并承诺按照月息三分付息，但至今分文未付。请求判令三被告支付原告借款本金110万元并按约定计息；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10月5日，郭大祥在常德市武陵区茗园茶楼向罗宗芝出具借款金额为110万元的借据，约定月利息3分整，并在借据落款处签名并加盖锦新公司与广福公司的公章。借据出具后，罗宗芝未向郭大祥支付借据载明的钱款。另查明，2010年10月5日，郭大祥以被罗宗芝骗走110万元借据为由，向常德市公安局武陵分局城南派出所报案，该所经调查，认为不符合刑事立案条件，未予立案。2010年10月8日，罗宗芝持该借条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锦新公司、广福公司、郭大祥偿付110万元并按约支付利息。
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2010年10月5日，罗宗芝与郭大祥经结算，郭大祥、锦新公司、广福公司向罗宗芝出具金额为110万元的借据一份，罗宗芝与郭大祥、锦新公司、广福公司的借贷关系成立。关于郭大祥、锦新公司、广福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的主张，公安机关并未对本案所涉借贷纠纷侦查，因此法院继续审理符合法律规定。郭大祥、锦新公司、广福公司称其出具借据后，罗宗芝并没有支付借款，但未提交相关证据，法院不予支持。在重新出具的借条中，罗宗芝、郭大祥、锦新公司、广福公司双方对利息部分约定超过法律规定，依法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二倍计付。郭大祥系锦新公司、广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二公司均在借据上加盖了公章，该借贷行为应认定为公司行为，罗宗芝起诉郭大祥个人，应予驳回。该院于2011年5月31日作出（2010）武民初字第1675号民事判决：一、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锦新公司、广福公司共同偿还罗宗芝借款110万元，并自2010年10月5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双倍利息；二、驳回罗宗芝对郭大祥的诉讼请求。
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郭大祥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没有证据证明其出具借据是在违背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实施的，因此应认定双方民间借贷关系成立。至于借款是否已支付，根据郭大祥在常德市公安局武陵分局城南派出所的询问笔录，郭大祥确有向罗宗芝借款未还的事实存在，该借据应认可为对以前多次借款的本息结算。该院于2012年3月14日作出（2011）常民四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郭大祥向罗宗芝出具的110万元借条是否属于双方对以往借款的结算，是处理本案的基础。罗宗芝认为该借条是双方对以往借款结算的证据有110万元借条；向派出所提供的5张以前的借条复印件，合计借款本金676000元、其自己注明利息合计503800元，共计1178900元证据材料；罗宗芝向派出所的陈述，要黄立军去就是一个套路和110万元中有利息和滞纳金。从上述事实来看，罗宗芝是借黄立军借钱给郭大祥并约郭大祥见面的机会，要郭大祥对以往多次借款和利息等结算后写一张110万元的借条。双方见面的目的不同，即郭大祥见面是为了获得一笔新的借款，罗宗芝见面是为了将以前的借款、利息和滞纳金进行结算并要郭大祥重新出具一张借条。从庭审调查看，郭大祥欠罗宗芝借款也是事实，罗宗芝为证明郭大祥欠钱向派出所提供了部分原欠条复印件。本案是民间借贷合同纠纷性质，从原审已认定110万元是结算和郭大祥承认以前欠罗宗芝钱的情况看，郭大祥提供的证据还不足以否定罗宗芝持有的借条和郭大祥欠借款的事实，申请再审人的理由不充分，不能得到支持。该院于2013年1月4日作出（2012）常民再字第34号民事判决：维持该院（2011）常民四终字第54号判决，并恢复原判决的执行。
湖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罗宗芝所持金额为110万元的借据是郭大祥为结算以往借款所写，还是为新借款所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据此，罗宗芝应对其主张的双方之间存在的包含本金与利息总金额为11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的成立并有效承担举证责任。罗宗芝不能证明或事实陷入真伪不明时，罗宗芝应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罗宗芝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时称包括利息在内郭大祥欠117万，只是结算时经协商以110万元为准。从罗宗芝提供的5张以往借贷的借据复印件来看，这些借据记载的本金总金额为676000元，罗宗芝自己注明的利息为503800元，两项共计1179800元。因此，可以推断罗宗芝所主张的110万债权由676000元本金和424000元（1100000元—676000元）利息组成。但这5张以往借贷的借据复印件并未记载还款日期及利率，因而，并不能证明424000元系以往借款利息的事实。其次，从该借据的形式来看，该借据也并未明确系以往借款本金及利息的结转。同时，罗宗芝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也自认，让黄立军去配合，是一个套路，根本没想借钱给她。从佘炎珍向法庭提交的报案当天罗宗芝发送的短信内容表明，罗宗芝确是以新借贷款为由取得了郭大祥出具的借据，后又以朋友不借为由拒绝借款，并声称已将借据撕毁。结合郭大祥报案的时间、郭大祥及罗宗芝的陈述、余炎珍提供的短信等证据，罗宗芝以新借款给郭大祥为名，获得郭大祥出具的借据后，又主张系以往借贷的事实更为可信。最后，本案借贷本金676000元计息424000元，在利率及超额计息等事实未查明的情况下支持罗宗芝一方的诉讼请求，显属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再审查明，郭大祥与罗宗芝2007年左右相识，郭大祥是锦新公司和广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曾多次向罗宗芝借款，双方有经济往来。2010年10月2日，罗宗芝打电话给郭大祥公司的会计佘炎珍，要求佘炎珍转告郭大祥回电话。此后，罗宗芝在电话中告知郭大祥，她有朋友想“放”钱出来，月利率只要三分，郭大祥听说后答应借款。10月5日上午10时30分左右，郭大祥应罗宗芝头天的邀约，在常德市武陵区茗园茶楼103房与罗宗芝见面协商借款事宜，不久，罗宗芝安排的“放款人”黄立军也来到103房，并带了一个装着空鞋盒的布袋（罗宗芝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承认，让黄立军去是配合设一个套路，根本没想借钱给郭大祥），协商借款过程中，黄立军表示与郭大祥不熟，不愿直接借钱，要求罗宗芝担保，最后先由罗宗芝向黄立军出具了借条，随后罗宗芝借口要去国外、车在等为由，交代黄立军与郭大祥商量付款事宜，自己则持郭大祥出具的加盖了锦新公司、广福公司公章的借据和承诺书先行离开，并在出门后将承诺书撕毁。不久，黄立军将车钥匙和装着空鞋盒的布袋留在房间内，自己则以上厕所为由离开，两人均未向郭大祥支付任何款项。罗宗芝、黄立军先后离开房间后，郭大祥拨打罗宗芝手机无人接听，随即以借据被骗走为由电话报警。常德市公安局武陵分局城南派出所接到报案后，分别于当天12时10分至13时31分和10月11日向郭大祥询问情况并制作了询问笔录，10月11日对罗宗芝作了询问笔录。郭大祥陈述，10月5日当天，其与罗宗芝、黄立军协商向两人借款110万元，约定月息三分、五个月内还清，黄立军以不认识郭大祥为由要求罗宗芝担保，罗宗芝就向黄立军出具了借条，然后郭大祥向罗宗芝出具了金额110万元的借条及一份承诺月息三分、五个月内还清的承诺书。罗宗芝随后以出国为由，要黄立军给郭大祥打款，自己先行离开，但黄立军此后也以上厕所为由离开，两人均未付款。罗宗芝则陈述，其与“放款人”黄立军去见郭大祥，黄立军带一个装空鞋盒的布袋去，本身就是去做假，是她采取的一个作假套路，本身就没想借钱给郭大祥。郭大祥原本欠她本金加利息117万，她要求郭大祥对以前的欠款打一张总条，才愿意继续借钱。经协商，郭大祥出具了110万元的借据，约定月息三分，另出具了承诺书一份，其随后以要去国外为由先行离开，离开时要郭大祥、黄立军商量付钱的事。常德市公安局武陵分局城南派出所调查期间，罗宗芝向公安部门提交郭大祥为借款人的五张借据复印件，并载明应收利息金额。其中：2008年6月21日，借款20万，担保人易某，利息16.2万元；2008年10月5日，借款36.5万元，利息26.28万元；2008年10月17日，借款7.1万元，利息4.9万元；2009年8月20日，借款1万元；2009年8月25日，借款3万元，利息3万元。合计本息117.98万元。据此证明郭大祥出具的110万元借条是对双方以前借款进行结算后出具。2010年10月8日，即郭大祥出具该借据三天后，罗宗芝就持该借条向法院起诉，要求锦新公司、广福公司、郭大祥偿还借款本金110万元及其利息。此后，常德市公安局武陵分局城南派出所调查后认为不符合刑事立案条件，未予立案。
本院认为，正确区分郭大祥向罗宗芝出具的110万元借据是属于双方对以往借款的结算还是郭大祥为获得新的借款出具，是处理本案的关键。
首先，从罗宗芝在公安机关的陈述看，罗宗芝系与黄立军设套以新借款为由诱使郭大祥见面，随后黄立军以不认识郭大祥为由要求罗宗芝出具借据，再由郭大祥向罗宗芝出具借据。事实上，罗宗芝也承认她向黄立军出具了借据，在其先行离开时并交代黄立军与郭大祥商量付款事宜。说明黄立军、罗宗芝与郭大祥就三方新的借贷关系进行协商并达成了一致，罗宗芝作为新的借贷关系中郭大祥的债权人、黄立军的债务人，按照一般交易习惯应该已取得郭大祥出具的相应借据才符合常理。若罗宗芝与郭大祥另就以往借款进行了结算的话，罗宗芝则应持有同一天由郭大祥分别出具的两张借据，但罗宗芝明确表示只有一张借据，又无任何证明该借据是对以往借款结算的证据，结合罗宗芝、黄立军约郭大祥见面的过程，郭大祥报案的经过，罗宗芝发给佘炎珍的短信内容及罗宗芝离开时撕毁承诺书等细节，该借据应为罗宗芝以新借款给郭大祥为名取得，且并未支付相应款项。
其次，民间借贷合同具有实践性特征，合同的成立，不仅要有当事人的合意，还要有交付钱款的事实。同时，债权人应当对借款金额、期限、利率及款项的交付等借贷合意、借贷事实的发生承担证明责任。罗宗芝既然主张该借据为其与郭大祥对以往借贷关系结算后重新出具，就应当对借据载明的金额来源承担证明责任。罗宗芝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时陈述，郭大祥原本欠其借款及利息117万元，经协商，郭大祥出具了借款110万元的总借据。为此，罗宗芝向公安机关提供了本金总额为676000元的五份原借条的复印件，并自己用铅笔在复印件上分别注明利息合计503800元，本息共计1179800元，以印证其陈述属实。但罗宗芝在此后多次法庭调查时陈述，除该五份借据外尚有其他借据与利息、滞纳金共同构成该笔110万元的借款，其陈述既前后矛盾，又未提交任何证据佐证，且其向公安机关提供的五份原借条的复印件本金总额仅676000元且均未约定计息，因此，罗宗芝既不能证实该110万元借据载明的本金来源，也无法证实郭大祥原欠其110万元本息的事实。
综合以上两点，郭大祥向罗宗芝出具110万元借据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新的借款，而罗宗芝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获取借据，并未打算借款给郭大祥，双方的意思表示并不一致，且罗宗芝、黄立军均未支付相应款项，因此，罗宗芝依据2010年10月5日的借据起诉要求郭大祥、锦新公司、广福公司归还借款本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原判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应予纠正。至于双方以前的经济纠纷，可通过协商或诉讼另行解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0）武民初字第1675号民事判决、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常民四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常民再字第3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罗宗芝依据2010年10月5日的借据要求郭大祥、湖南锦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湖南广福农林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10万元及其利息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147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受理费14700元，合计34400元，由罗宗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光清
审 判 员 郑建国
代理审判员 曾 光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林 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