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商终字第02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通州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金沙镇万豪公寓2楼2071、2072号。
负责人郁秀莹，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晓丽。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福明。
法定代理人金勇。
委托代理人瞿红，江苏维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通州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福明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4）通商初字第01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保险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10月25日18时，喻林冲驾驶保险公司承保的苏F×××××小轿车与金福明骑的自行车发生碰撞，致金福明受伤、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本次事故经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民初字第0431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喻林冲承担65%的事故责任，金福明承担35%的事故责任。
2013年12月23日，喻林冲就其车辆损失向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保险公司向其赔偿车辆损失120319元。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以下协议：1、保险公司支付喻林冲保险金101000元。2、喻林冲放弃其他诉讼请求。3、保险公司履行赔偿义务后，喻林冲将追偿权转让给保险公司。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喻林冲车辆损失金福明应承担35%的责任，即35350元（101000元×35%）。请求法院判令：1、金福明返还保险公司代垫的保险金35350元。2、金福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金福明一审辩称：1、对生效法律文书中作出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不予认可，理由是：（1）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公安机关交警部门是事故责任认定的法定机构，法院无权对事故责任进行认定。（2）金福明对（2013）通民初字第0431号民事判决书不服，提起了上诉，经二审法院调解，由喻林冲对金福明的事故损失进行了补偿，二审法院的调解应视为对双方事故责任进行了更改。（3）事故发生后，金福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法院在对事故责任调查时，只是根据喻林冲单方陈述进行判定，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其认定的金福明承担35%事故责任不正确。2、金福明系行人，对交通事故发生并无故意，对喻林冲车辆损失不负有赔偿义务。3、从尊重人的生命和一般社会价值观念上看，金福明在事故中受伤成为植物人，需要终身护理，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应当赔偿肇事工具损失。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保险公司为案外人喻林冲所有的苏F×××××小型轿车承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保险期间均为2012年8月14日至2013年8月13日，其中商业三者险保额为30万元，且有不计免赔。2012年10月25日18时左右，喻林冲驾驶苏F×××××小型轿车行驶至南通市通州开发区世纪大道行根路口北侧地段时与金福明骑的凤凰牌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金福明受伤及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2013年1月24日，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通公交开证字（2013）第001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该证明载明：1、该段道路呈南北走向，双向六条机动车道，漆划中心黄色双实线，两侧为绿化带隔离的非机动车道，道路平直，视线良好。2、苏F×××××小型轿车左前部与自行车右后部发生碰撞。3、因事故发生后金福明行驶动态无法确定，致使道路交通事故成因无法查清。
2013年3月7日，金福明就2013年3月29日前发生的医药费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于2013年5月17日作出（2013）通民初字第0431号民事判决书，确定喻林冲承担65%的赔偿责任，判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金福明医药费10000元，喻林冲赔偿金福明223910.58元。判决后金福明对一审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经调解，喻林冲对金福明的医药费损失另行补贴10000元，金福明撤回上诉。
2013年5月22日，南通市第三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金福明的伤情作出如下鉴定意见：金福明因交通事故致原发性脑干损伤、右侧顶枕部硬膜下血肿、蛛血、左胫腓骨中段粉碎性骨折、C3椎体前下缘骨折、C6.7右侧椎弓骨折、右侧第1肋骨折，目前处于植物状态，评定为交通事故一级伤残；休息时间到鉴定前一日为止，住院期间需2人护理，出院后需2人终身护理，营养时间6个月。
2013年9月5日，金福明就伤残鉴定后发生的医药费、残疾赔偿金及鉴定费等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于2013年11月15日作出（2013）通民初字第140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金福明11万元，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金福明126089.42元；喻林冲赔偿金福明357561.14元；金福明在2017年1月1日以后实际发生的护理费，按当时当地护工标准计算，由喻林冲赔偿65%，履行方式从2017年1月1日起每3年支付一次，先付后用。
2013年12月23日，喻林冲为其苏F×××××小轿车事故损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保险公司赔偿保险金120319元，经调解，由保险公司向喻林冲赔偿101000元；喻林冲将保险追偿权转让给保险公司。
原审法院另查明：金福明与其妻蔡菊花婚后生育了一子两女，因金福明事发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蔡菊花和女儿金云飞、金云素、儿子金勇一致推荐金勇作为金福明的监护人。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原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审法院生效法律文书中认定的事故赔偿责任是否准确。二、保险公司就喻林冲的车辆损失是否有权向金福明追偿。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金福明认为原审法院无权对事故进行责任认定，且认定责任不准确，不能视为保险公司向金福明进行保险追偿的依据。金福明辩称事故责任是公安机关认定的交通事故责任，其性质属行政责任，其归责基础是违章行为及其违章行为在交通事故中的作用大小。但原审法院生效文书认定的事故责任系基于交通事故责任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其性质属于民事侵权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原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责任的归责基础是行为人所承担的交通事故行政责任（即过错大小）及其造成的损害后果，责任的大小人民法院有权确定。本案中，原审法院生效文书根据案涉事故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的事实、当事人陈述及损害结果，认定事故双方喻林冲与金福明的违法行为和过错作用基本相当，进而确定各自的民事赔偿责任，该损害赔偿责任与金福明辩称的交通事故责任并非同一概念，金福明辩称理由系混淆了两种责任的区别，故该辩解意见不应予以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保险公司无权对喻林冲的车辆损失向金福明行使保险代位权。理由如下：1、根据法律规定，机动车方为交通事故损害的赔偿义务人，非机动车方不是赔偿义务人。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由此可见，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的交通事故赔偿，机动车一方为法定的损害赔偿义务人，非机动车和行人不是赔偿义务人，即便是非机动车负有事故责任，也仅是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而非反向地由非机动车方向机动车方承担赔偿责任。2、根据“优者危险负担”原则，非机动车不应赔偿机动车的车辆损失。机动车无论在速度、硬度、重量及对他人的危险性上，均远远高于非机动车和行人，应负更高的避险义务。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关于机动车交通事故的赔偿问题立法时亦体现了“优者危险负担”原则，作出了加重机动车一方责任的规定：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的比例承担责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的交通事故赔偿中，作出了行人优于车辆的立法安排，即便是机动车方没有过错，亦需向非机动车方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金福明骑的是自行车，喻林冲驾驶的是小轿车，喻林冲控制交通事故危险能力和避险义务要远高于金福明，且事故中金福明并不存在故意，无需对肇事机动车辆进行赔偿。3、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和公平正义理念，非机动车不应赔偿肇事机动车的车辆损失。现实中，行人在交通事故中受害程度远甚于机动方的情况十分普遍，常常是非死即伤，而机动车方只是造成车辆损坏等财产损失，一般很少有人身伤亡，在公安机关的事故成因认定中，非机动车和行人也往往因疏于安全观察而承担次要责任，此时行人仍然是事故的受害者，如简单、机械地运用损失按责任比例分担法则，可能导致行人获得的人身损害赔偿却抵不上机动车方的车损的后果（尤其当对方车辆是价值昂贵的豪车时，损失可能更大），从而出现人命抵不上车损的极端情况，显然有违生命无价的社会价值理念和公平正义原则。4、保险人对第三者行使保险代位权应当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具有赔偿请求权为前提，保险公司不具有行使保险代位权的前提条件。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基于即被保险人享有的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法律事实，是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法定权利。本案中，喻林冲作为肇事的机动车一方，不具有向受害人金福明请求赔偿事故车辆损失的权利，保险公司代位求偿权的实现缺乏前提条件和基础。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在非机动车与机动车发生的交通事故中，只要非机动车一方不是故意，非机动车一方应视为受害者，机动车一方则为肇事者，对于事故中的机动车辆损失，非机动车方依法不应赔偿，且本案金福明受伤后成为植物人，需要2人终身护理。保险公司就肇事车辆损失向金福明追偿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亦与情、理相悖，不应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二）项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42元、保全费374元，合计716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上诉人保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道路交通安全法对于超出交强险部分的责任分担采用过错责任，考虑到机动车的危险性，加重了机动车方的赔偿责任，但并没有排除非机动车方的侵权责任。本案中金福明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如果只要非机动车方不是故意造成的交通事故就不赔偿机动车方的损失，那么必然助长非机动车方对违法行为的侥幸心理。至于财产损失是否高于人伤损失并不是个案去考虑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决。
被上诉人金福明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驳回上诉。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机动车方向非机动车方承担赔偿义务，机动车方主张非机动车方赔偿没有依据。金福明目前已因交通事故变成植物人，所获得的赔偿远不足弥补其损失，且机动车方应承担主要的事故责任。所以无论从法律规定还是公平的角度，保险公司的请求均没有法律依据，应当驳回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争议焦点为：1.本案中非机动车方是否应当赔偿机动车方的车辆损失。2.保险公司能否向金福明行使追偿权。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中非机动车方是否应当赔偿机动车方的车辆损失问题。《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根据法律规定，非机动车负有事故责任，仅是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而非由非机动车方向机动车方承担赔偿责任。此外，机动车其作为一种人为操控的机械，在对他人的危险性上，均远远高于非机动车和行人，应负更高的避险义务。本案中，喻林冲控制交通事故危险能力和避险义务要远高于金福明，且事故中金福明并不存在故意，故其无需对肇事机动车辆进行赔偿。
关于保险公司能否向金福明行使追偿权问题。《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基于即被保险人享有的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法律事实，是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法定权利。如前所述，喻林冲作为肇事的机动车一方，不具有向受害人金福明请求赔偿事故车辆损失的权利，故保险公司代位求偿权的请求缺乏前提条件和基础。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所作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84元，由上诉人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通州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凯
代理审判员 陈燮峰
代理审判员 杨云霞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倪佩佳
附：相关法律法规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