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3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协盛印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法定代表人：杨湘荣。
委托代理人：唐轶，北京市北斗鼎铭（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伟生，北京市北斗鼎铭（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门市益佳复膜胶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法定代表人：何启辉。
委托代理人：黄志山。
上诉人广州市协盛印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盛公司）因与江门市益佳复膜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4）穗黄法民二初字第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1月至2012年7月期间，益佳公司向协盛公司多次供应水性复膜胶，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供货后，益佳公司在2012年2月24日至2013年4月22日期间陆续向协盛公司开具五张金额总计为1115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协盛公司收到发票后，在2012年10月13日至2013年11月28日期间，分七笔共向益佳公司支付货款65000元，尚欠益佳公司货款46500元一直未付。益佳公司经催讨无果，遂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庭审中，益佳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8张进仓单，总金额为113750元。协盛公司对其中四张有戴某签名、总金额为56750元的进仓单予以确认，对其余四张有“谢某”、“谢清滨”或“谢”签名的进仓单不予确认。
原审过程中，协盛公司对益佳公司提交的其中两张编号为17544993和17023225的增值税发票不确认是否收到。原审法院依法到广州市黄埔区国家税务局调查该两张发票的税款抵扣情况，该两张发票已由被告抵扣税款。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原审法院调取的证据和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予以证实。
益佳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协盛公司向益佳公司支付货款565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2年3月25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2.原审诉讼费由协盛公司承担。在原审庭审过程中，益佳公司将第一项诉讼请求的货款本金变更为46500元。
原审法院认为：益佳公司与协盛公司虽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但益佳公司提交的增值税发票、进仓单、银行进账单等证据，能形成一个证据链，证明益佳公司与协盛公司之间存在买卖水性复膜胶的事实。益佳公司提交的进仓单总金额为113750元，但益佳公司向协盛公司开具发票的总金额为111500元。现益佳公司以发票金额作为货款总额，扣除协盛公司已付的货款65000元后，益佳公司主张协盛公司尚欠其货款465O0元，不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协盛公司应立即向益佳公司支付拖欠的货款。由于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益佳公司主张协盛公司应在开票后一个月付款，但协盛公司不予确认。益佳公司是在2012年2月24日至2013年4月22日期间陆续向协盛公司开具发票，协盛公司在2012年10月13日至2013年11月28日期间分笔向益佳公司支付货款，无证据显示益佳公司曾向协盛公司追讨过货款。因此，益佳公司主张从2012年3月25日起计算协盛公司逾期付款的利息没有依据。益佳公司2014年9月25日提起原审诉讼，视为益佳公司在起诉当日向协盛公司主张债权，相应的利息损失应从益佳公司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协盛公司辩称益佳公司是代开发票，实际交货人应为盐城新凯树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凯公司），协盛公司是按新凯公司的指示向益佳公司付款，并提交盖有新凯公司印章的四张送货单用以反驳益佳公司提交的有戴某签名的四张进仓单。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如果益佳公司是代开发票，协盛公司没有必要向益佳公司支付货款。协盛公司向益佳公司支付的货款65000元是在较长时间内分多次多笔支付，协盛公司没有举证证明相关的付款是按新凯公司的要求作出。而且协盛公司所付款项比协盛公司确认的四张进仓单的金额要多，与常理不符。因此，对协盛公司的上述答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对于协盛公司辩称益佳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原审法院认为，原审益佳公司在一段时间内多次向协盛公司供货，协盛公司并不是按每次供货的金额进行付款，而是在一段时间内陆续付款，故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交易属于连续性的交易。协盛公司最后一次付款时间是2013年11月28日，益佳公司在2014年9月25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对协盛公司关于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于2014年12月15日判决：一、协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益佳公司支付货款46500元及利息（利息以欠款额为基数，从2014年9月25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二、驳回益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721元，由益佳公司负担210元，由协盛公司负担511元。财产保全费570元，由协盛公司负担。
上诉人协盛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未排除来源不明的证据，致使认定事实错误。1.《进仓单》不应作为证据使用，应当予以排除。编号分别为019166、018914、027625、019187的《进仓单》上显示收货人为“谢某”、“谢清滨”、“谢”，上述收货人并非协盛公司员工，协盛公司亦未指示其作为收货人。上述《进仓单》没有与之对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益佳公司提供的证据间自相矛盾，说明其提供的《进仓单》并不是合法持有的债权凭证，而是从其他渠道非法取得。2.协盛公司仅对编号为019014、019064、018877、018886的《进仓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是其来源合法性、关联性无法确认。《进仓单》各联分别系“存根”“财会”“记账”，无“送货单位”应持有的一联。益佳公司亦未能就证据来源作出合理解释，原审法院并没有对该证据是否合法作审查，采纳上述《进仓单》作为定案依据，导致认定事实错误。3.从《进仓单》的名称可知，《进仓单》系收货方将货物入库进行管理的单据，而非债权人持有的债权凭证。涉案交易为非现金现货交易，此类交易的惯例应当为发货方向收货方出示“送货单”并要求收货方签字确认，以作为供货方日后主张货款的债权凭证。本案中，益佳公司以来源不明且未记载供货单位名称的《进仓单》作为证据，不具备说服力与证明力。（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进仓单》并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的“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也不是第二款规定的“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根据上述规定，益佳公司提供的单据应当是具有债权凭证性质或者结算意义的的单据，但其提供的《进仓单》仅系协盛公司内部仓库管理的文件，并非债权凭证，也不是结算性质的文件。这也正是《进仓单》未载明送货单位的原因。2.益佳公司以《进仓单》作为主要证据主张其与协盛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协盛公司提出了相应的反证，即与编号019014、019064、018877、018886的四张《进仓单》所载货物、规格、数量、价格、日期完全对应的《送货单》（编号为00001559、0000160、0000162、00000163），上述《送货单》载明的送货单位系案外人新凯公司，足以推翻益佳公司的主张。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和第八条的规定，增值税专用发票不能独立作为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据。《进仓单》作为来源不明的非法证据应当排除，且协盛公司已提供反证推翻其证明的事实，益佳公司仅以增值税发票及银行进账单等仅能证明双方存在资金来往的事实，不能证明益佳公司向协盛公司交货的事实。（三）原审判决忽视客观事实，未能正确运用证据规则。1.记载有送货方名称的《送货单》比未记载送货方名称《进仓单》更具优势证明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高度盖然性”证据规则认定相关争议事实，协盛公司提交了《送货单》作为相反证据推翻益佳公司提交的《进仓单》。即使原审法院认为《送货单》不足以推翻《进仓单》，依据“高度盖然性”证据规则，《送货单》的证明力明显高于《进仓单》，在很大程度上说明真正的送货单位另有其人。2.《送货单》与其对应的《进仓单》系基于同一事实关系制作的单据。协盛公司系一家小规模包装印刷公司，胶水并不属于协盛公司业务中大量使用的原材料，不可能出现“多次于同一日分别向多家供货单位购买规格、数量相同的水性复膜胶”的情形，并且从水性复膜胶产品特性来看，水性复膜胶不宜与不同品牌的胶水混合使用，否则容易产生胶水聚合、影响复膜效果。因此协盛公司同时使用两家供货单位的胶水是不符合生产实际要求的。再者，水性复膜胶的保存条件要求不宜受冻受潮，而根据《送货单》以及与其对应的《进仓单》可知收货时间是广州全年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协盛公司以双倍于生产所需的量采购水性复膜胶，无疑增加企业经营风险，极不符合日常生产、生活经验。3.协盛公司已对“付款事实”尽到举证义务。日常经营活动中，经营主体之间相互指示付款、代开发票属于常有现象，原审法院认为协盛公司没有必要向益佳公司支付货款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此外，协盛公司仅确认有戴某签名的四张《进仓单》的真实性，但不表明协盛公司仅在益佳公司提供的《进仓单》的货款总额范围内付款，益佳公司举证的《进仓单》与其开具的发票不符，恰恰证明了益佳公司并不是真正的送货单位。4.原审判决将协盛公司置于被重复索偿的风险下。由协盛公司提交的证据足以确认，协盛公司采购的水性复膜胶的实际供货单位系案外人新凯公司。益佳公司仅为代开发票角色，若其本案主张得到法院支持，协盛公司将面临被真正债权人主张债权的风险，原审判决不利于市场交易安全。综上，协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4）穗黄法民二初字第48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益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益佳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益佳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协盛公司的上诉没有任何依据。1.关于发票问题，货物单价与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不同，是实际操作中的正常差异，而且，发票金额是根据协盛公司的要求开具的。2.关于《进仓单》的保全，没有约定具体应由何人保管，而实际上协盛公司在收货时已向益佳公司出具记账联。3.《进仓单》上清楚显示货物数量和货款数额，如果如协盛公司所述《进仓单》仅是用于保管，不可能有货款数额问题，而且，协盛公司提到的交易惯例并不一定运用到每一次交易当中。协盛公司在没有书面委托的情况下，也已经实际向益佳公司支付了货款，可见，不一定每次付款都会遵循所谓的交易惯例。而且，益佳公司不认可协盛公司主张的根据案外人指示付款的解释。4.《进仓单》是否为债权凭证，不能仅看标题和抬头，要具体核实单据的内容和真实意思，综合认定。5.协盛公司提到的胶水不能混合使用问题，不能以同时向不同单位购买为由就认定协盛公司会混合使用，协盛公司同时购买后可以分别使用。6.益佳公司并不仅提供发票作为证据，而且还提交了《进仓单》、转账记录等单据证明送货的真实性。而且益佳公司还用增值税发票进行了抵扣，如果没有真实发生货物买卖，益佳公司抵扣发票税款的行为就是欺骗行为。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期间，协盛公司补充提交以下四份证据：1.百度百科关于水性复膜胶的词条解释网页打印件，拟证明水性复膜胶产品的使用工艺与使用注意事项为：不同厂家的胶水不能混合使用。2.益佳公司的网页打印件，拟证明该网站上也注明水性复膜胶产品的使用注意事项为“本公司复膜胶不能与其他品牌胶水混合使用，不能添加其他物质，以防止产生化学反应”。3.东莞市翔胜复合胶水有限公司的网页打印件；4.山东华诚高科胶粘剂有限公司的网页打印件，拟共同证明其他生产水性复膜胶的厂家在其产品使用注意事项中指出，不同品牌的胶水不能互混使用。由此说明协盛公司在同一天以相同的数量、价格、规格型号向不同厂家购买水性复膜胶产品，不合常理，证明益佳公司并非本案合同当事人。益佳公司质证认为：协盛公司二审补充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对于上述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首先，证据均是网上打印，真实性无法证实，即使确实是从网上打印，但网络上的材料和内容不一定是真实的。上述证据并非合法的证据，无法核实真实性。即使按协盛公司所说的，不同厂家的产品不能同时使用，亦与本案无关，实际生产过程中，常见有买方同时向不同卖方购买同类产品，即使产品不能同时使用，也不能排除分别使用的可能性。在不同的机器可以用不同的胶水，协盛公司可以采用不同方式使用不同的胶水。协盛公司的证据无法证明其拟证明的事实。
二审庭询中，益佳公司主张《进仓单》是在其送货时由协盛公司员工出具并向其交付；协盛公司则表示，因戴某已离职，其无法查实为何其出具的《进仓单》现由益佳公司持有。
本院认为：益佳公司持《进仓单》、增值税专用发票、银行转账记录等作为证据，向协盛公司主张货款，协盛公司否认其与益佳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因此，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益佳公司与协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中，益佳公司为证明其与协盛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提供了有协盛公司确认的戴某签名的《进仓单》、已经由协盛公司进行税款抵扣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银行转账记录等证据，益佳公司已基本完成其举证证明责任。协盛公司否认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提供足以推翻上述证据的依据。对于协盛公司的上诉意见，本院评析如下：
1.《进仓单》相关问题。首先，《进仓单》是否为非法证据问题。协盛公司认为益佳公司提供的《进仓单》来源不明，应予排除。益佳公司已解释《进仓单》是其送货时由协盛公司员工向其出具，该解释合理，本院予以采纳，协盛公司主张益佳公司持有《进仓单》来源不明，但无证据证实，而且以其员工离职为由未对为何《进仓单》由益佳公司持有做出合理解释，且协盛公司已认可戴某签名的《进仓单》的真实性，故本院采纳益佳公司提供的有戴某签名的《进仓单》为本案证据。其次，《进仓单》的证明力问题。《进仓单》确实并非债权凭证，若仅有《进仓单》尚不能确定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是，本案中，益佳公司持有协盛公司出具的《进仓单》是客观事实，该事实已初步证明益佳公司与协盛公司之间存在一定关系。同时，益佳公司已向协盛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协盛公司已使用该等发票用于税款抵扣。而且，双方银行转账记录能证实协盛公司曾向益佳公司支付过部分款项。上述证据共同形成证据链，均指向本案买卖合同关系的主体为益佳公司和协盛公司。因此，协盛公司孤立地看待《进仓单》的法律性质进行抗辩，并不足以推翻益佳公司提供的证据所能证明的事实。再次，关于《送货单》与《进仓单》的证明力大小问题。有戴某签名的《进仓单》的真实性经本案双方当事人确认，相比之下，《送货单》仅为协盛公司单方面提供，出具《送货单》的主体并非益佳公司，益佳公司对该等《送货单》不予认可，协盛公司亦无证据证明有案外人向其主张本案合同货款。因此，《进仓单》对本案事实的证明力显然大于《送货单》，协盛公司认为《送货单》足以证实本案合同主体另有其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2.付款、开具发票相关问题。协盛公司主张其向益佳公司付款是基于案外人指示，益佳公司向其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是代案外人开发票，协盛公司对其上述主张应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现协盛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故本院不予采纳。
3.关于涉案产品的使用特性问题。协盛公司主张涉案货物在使用上有特殊要求，不能混合使用两个厂家的产品，以此推论本案存在另外的合同主体。首先，新凯公司并非本案当事人，协盛公司与新凯公司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与本案无关。其次，即使协盛公司确实同时还向案外人购买了同类产品，也不因产品不能混用而当然否定本案交易关系的存在。因此，对于协盛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协盛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其上诉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22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协盛印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天喜
审判员 王会峰
审判员 刘革花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何海涛
张罗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