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德民一终字第6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树金。
上诉人（原审原告）代昌秀。
委托代理人钟勇，中江县宏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德龙。
委托代理人倪成，四川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树金、代昌秀因与被上诉人蒋德龙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中江县人民法院（2015）中江民初字第15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黄某某生于1996年7月14日，系黄树金、代昌秀之次子。钟某生于1994年10月9日，系黄树金、代昌秀之子。许某某生于1995年5月8日，系许治柏、舒绿英之女。钟某与黄某某系同学，平时关系较好，钟某与许某某于2010年开始建立恋爱关系。
中江县继光水库总库容约8900万立方米，水域面积达12000亩，占地贯穿包括继光镇、高店乡等20余个乡镇，有叉沟叉湾约58条，水库沿岸长约70千米，系一座骨干囤蓄水工程，库岸多为天然地形。其中高店乡斩龙村5组的水库旁建有提灌站一处，该处水岸岸边树木茂密，地势险峻，路面坡度约50度、宽度约30至40厘米，且多杂草，平时少有人迹，位置较为偏僻。该提灌站距离最近居民房屋的曲线距离约350米，山下零星分布十余户住户，距离最近的五叉公路约480米。
2007年12月30日，蒋德龙与中江县水务局签订《中江县继光水库租赁合同》，约定由蒋德龙自2008年5月1日至2013年4月30日租赁继光水库大坝以及大坝水面用于鱼类养殖，并负责治安、渔政、渔业生产安全，以及处理与库区周边乡镇群众的关系。
2011年4月30日16时许，钟某、黄某某与许某某在位于斩龙村5组提灌站处钓鱼。在钓鱼过程中，三人不慎落水溺亡。当晚，钟育能及代昌秀夫妇等人发现钟某、黄某某久未归家，前往钓鱼水库寻找未果后向公安机关报警，但仍未找到钟某等人的下落。次日，在提灌站旁发现钟某、黄某某的尸体，同年5月25日，许某某的尸体也被发现。经中江县公安局鉴定，钟某、黄某某与许某某均系溺水死亡，并于2011年6月14日以“钟某、黄某某、许某某溺水死亡无犯罪事实发生为由”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发生溺水死亡事件后，中江县政法委、中江县群工局、中江县高店乡人民政府多次与死者家属进行协商，最终达成一致意见，钟某、黄某某、许某某的父母分别领取困难补助金和慰问金共计20000元，还领取了相应的安葬费用。另外，钟某、黄某某的父母还分别领取了学生意外伤害保险金。事后，钟某、黄某某、许某某的父母向中江县高店乡人民政府出具三份息诉承诺书，承诺就本次溺水死亡事件不再上访，就此息诉。
另查明，在继光水库从事钓鱼活动需办理钓鱼证，或者向水库的管理者、经营者交纳相应费用：白天10元／人次，晚上30元／人次。钟某在本次事故发生之前曾与黄某某相约在继光水库钓鱼，但钟某、黄某某、许某某及其家属均无钓鱼证，在事发现场和三名死者的遗物中也未发现向经营者或管理者缴纳钓鱼费的凭证。黄某某的母亲代昌秀与钟某、黄某某于本次事故发生的上午还共同贩卖所钓之鱼并将所得款项进行分割。其中钟某本人分得50元，且当时钟某父亲钟育能在场。另外，继光水库的驷马垭、十坝坪、牛眼洞、黑龙江等渡口及大坝码头和紧邻水库的宽阔路面均设置有“禁止下库游泳、上船玩耍”等标语及船只安全管理须知等。
原判认为，所谓安全保障义务，是指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依照法律规定和约定，对消费者、潜在的消费者或者其他进入其经营场所或社会活动场所的主体所负有的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障其人身、财产免遭侵害的义务。该义务作为法定义务，义务人必须履行，不以是否存在交易关系为前提。该义务的法律依据源起于：1、义务人对场所的了解从而对危险和损害的发生更能够有效采取必要的措施予以预防与控制；2、义务人作为经营者和组织者，通常因其活动而获取利益，让其负担安全保障义务，符合“损益相一致”的民法原理；3、义务人避免和减轻损害的成本最低，应该承担必要和适当的安全保障义务。义务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导致他人受到损害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一致的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的内容包括两个方面：1、义务人对于其控制场所范围内的设施、设备的安全性负有保障义务；2、配备必要的人员以预防进入其控制场所的人员遭受来自外界或他人的侵害；若义务人需要对受害人承担因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而产生赔偿责任，应以“受害人实际进入其控制场所”作为前提条件，并以“义务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为必要条件。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蒋德龙作为继光水库的经营者对于钟某、黄某某及许某某的溺水死亡是否应该承担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对此法院作如下评判：蒋德龙系事故发生水域的经营者，该事故发生场所也系对外从事钓鱼经营服务的水域，系社会公有公用的活动场所，符合前述所指的公共场所的范畴。本案死者在事发地点钓鱼，在进入钓鱼场所之时，作为该场所的经营者蒋德龙即对其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因此本案符合“受害人实际进入其控制场所”的前提条件。其次，本案事故发生的场所为继光水库，其作为一座骨干囤蓄水工程，库岸多为天然地形，且地形为典型的丘陵地貌，若要求经营者蒋德龙对库区沿岸进行改造将会花费巨大的人力和财力，不符合经济效用的原则。再次，继光水库的驷马垭、十坝坪、牛眼洞、黑龙江等渡口及大坝码头和紧邻水库的宽阔路面设置有“禁止下库游泳洗澡、上船玩耍”等标语及船只安全须知等。上述标语意在提醒住户有溺水风险，作为经营者已履行相应的提醒和警示义务。由于库岸的环境所限，若要求蒋德龙在水库区域内所有地点设置警示、警告标语以及设置安监设施随时监查全部水域所发生的状况，明显太过苛刻。最后，本案系意外事件，其发生的地点偏僻，非交通要道，具有偶然性且难以预测。虽三人在遇难时均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中钟某16岁又5个月，黄某某14岁又9个月、许某某15岁又11个月，但作为当地人，对事故发生地的地势情况以及就此可能带来的危险三人应具有相应的认知能力，其因自身行为而导致危险发生，责任不应该转移由蒋德龙承担。综述，黄树金、代昌秀没有证据证明蒋德龙作为继光水库的经营者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形，故对其要求蒋德龙承担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相关法律之规定，判决：驳回黄树金、代昌秀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黄树金、代昌秀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黄树金、代昌秀上诉称，1.原判混淆涉案渔业养殖水面与库区水面的概念，故一审判断被上诉人花费巨大人力和财力改造库区安全设施，不符合经济效用原则错误。第一，原判认定涉案事发地地势险峻，杂草多，少有人迹，路面坡度50度不符合客观实情。案发地呈典型农村浅丘地貌，道路弯延是事实，但并不是呈50度斜坡，且当地有十余户村民居住耕作，并以案发地为取水源，直线距离50米左右，常有人在此垂钓。第二，《中江县继光水库租赁合同》载明，被上诉人承包的渔业养殖区域为水库大坝及水库大坝水面，并不是水库的全部，仅是库区的一隅。第三，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被上诉人承包继光水库大坝及大坝水面从事渔业养殖获取利益的同时，被上诉人应对实际控制的经营场所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故不因实际控制场所的安全保障措施投资大而不履行义务；2.被上诉人未在案发地渔业养殖区域设置警示、阻拦、落水救助等安全措施，不能起到安全保障作用，应对溺亡者担责。安全保障义务，既包括事前宣传，又包括危险区域周边警示、警戒、阻拦以及防止危险发生的其他安全措施，还包括发生安全事故后的救助措施。本案被上诉人未在事发地周边5公里内设置警示标语，案发地也未见标语，不具有警示作用，且涉案溺亡者系在案发地垂钓，被上诉人未为垂钓消费者提供必要安全保障。故黄树金、代昌秀上诉请求：撤销（2015）中江民初字第1538号民事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蒋德龙辩称，1.事发地偏僻不属于钓鱼的地点；2.涉案溺亡者并未办钓鱼证，被上诉人未知道有人在此钓鱼，更不知道有人落水；3.被上诉人在危险的地点均设置了警示标志；4.涉案溺水者为限制行为能力人，具有辨别能力，故一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二审查明，已生效的（2013）德民一终字第96号民事判决查明，2011年4月30日16时许，在钟育能知晓情况下（钟育能在该次二审诉讼期间称其仅知晓钟某外出钓鱼，但不清楚具体钓鱼地点），钓鱼爱好者钟某携带钓鱼竿、渔箱到其同学黄某某家，邀约黄某某前往中江县高店乡斩龙村5组继光水库钓鱼，黄某某之母代昌秀得知是前往该地点后未告知二人所存在的危险性及应注意事项，亦未加以劝阻。当天中午，许某某通过与钟某手机短信联系，获知钟某、黄某某将去斩龙村5组钓鱼，便决定去找钟某。16时10分许，钟某驾驶其父亲钟育能所有的摩托车搭乘黄某某前往斩龙村5组的继光水库，许某某为钟某购买“蓝娇”香烟后，跟随步行前往。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蒋德龙是否已经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其对上诉人的损失应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依据该条款，被上诉人蒋德龙作为事发水库的管理人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是其应否对钟某的死亡后果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关键。本院认为，公共场所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是合理有限度的责任，对于是否违反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不能仅以损害事实发生便简单推断管理人未尽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对于该问题的判断一般应以安全保障义务人的实际行为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章或者所在行业的普遍情况、所在地区的具体条件进行综合判断；而作为赔偿权利人应当对安全保障义务人违反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承担举证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对于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已生效的（2013）德民一终字第98号民事判决查明继光水库的情况以及事发经过，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故对上诉人所称的事发地情形及事发经过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继光水库是一座骨干囤蓄水工程，库岸多为天然地形，水库管理者、经营者的危险告知义务及安全管理职责并不意味着其需在水库库区范围内每一处均设置警示牌，对来往人员均需逐个进行安全告知义务，对其职责应以其是否尽到必要、合理危险告知义务及安全管理义务来确定。上诉人认为蒋德龙未在事发地设置警示标志未尽到合理、必要的危险告知及安全管理职责，并以事后在事发地点拍摄的照片予以佐证。本院认为，警示村民不得随意到水库玩耍嬉戏的方式并不限于设置警示牌，通过张贴公告等方式亦可达到警示的目的，且事发处未设置警示牌也不能证明水库周边其他地点未设置警示标志。因此，上诉人要求蒋德龙在库区周边遍设警示牌也不符合常理。本案中，水库管理者、经营者在水库的驷马垭、十坝坪、牛眼洞、黑龙江等渡口及大坝码头和紧邻水库的宽阔路面设置有“禁止下库游泳洗澡、上船玩耍”等标语及船只安全须知等安全警示标志，并有专业护渔队进行巡逻，已尽到必要、合理范围内的危险告知及安全管理职责。本案死者作为较长时间居住于该乡的居民，对水库的环境有一定的了解，其父母作为监护人，亦应告知其危险性，但本案死者父母在知晓死者钓鱼存在极大的不安全性，仍未履行告知行为，死者自身亦实施了该危险行为，且死者到水库钓鱼，并未办理钓鱼证，导致水库经营者无法了解其所处位置，以致危险发生，应由死者本人及其父母承担相应的后果。故原判认定并无不当，被上诉人已尽到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不应对上诉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处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1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58元，均由黄树金、代昌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格林
审 判 员 陈叶兰
代理审判员 陈书娟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