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商终字第3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即墨市南泉镇驻地南三城公路以西。
法定代表人：李政委，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潘松，山东辰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旭，山东辰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香港中路**号远洋大厦*座*楼。
法定代表人：苗光锋，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刚，山东德衡（青岛西海岸经济新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葛庆庆，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城阳区流亭镇苇苫货场内。
法定代表人：张亚文，经理。
上诉人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原审被告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益丰公司）仓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商初字第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潘松、刘旭，被上诉人中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葛庆庆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宏益丰公司经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中远公司一审诉称，2011年1月6日中远公司作为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动产质押监管协议》（总量控制模式）项下货物的监管人，与两被告签订《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约定中远公司委托华骏公司存放和保管货物，由华骏公司根据货物的实际入库情况进行验货、入库和向中远公司签发入库凭证；由宏益丰公司向中远公司提供货物的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产品质量保证书等资料，交由中远公司审核。合同签订后，在履行过程中，华骏公司未依约根据实际入库情况向中远公司签发入库凭证，而向中远公司出具了虚假的仓单，由此导致中远公司根据错误的材料信息向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出具了错误的质物清单。因宏益丰公司逾期未能清偿银行授信债权，故中信银行青岛分行以中远公司和宏益丰公司等为共同被告提起民事索赔诉讼，并最终判令中远公司在53441080元范围内对宏益丰公司、青岛仙鹏工贸有限公司和张亚文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赔偿责任。中远公司的损失是因为华骏公司、宏益丰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为维护中远公司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两被告赔偿中远公司损失4374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和保全费。后中远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两被告赔偿中远公司3500万元经济损失及其自2013年12月26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和195万元律师费损失。
被告华骏公司一审辩称，一、中远公司于2013年12月份向中信银行支付3500万元，但中远公司在2013年12月份之前起诉，当时损失还未产生，其诉讼请求不能成立的。二、中远公司按判决书承担的是补偿性赔偿责任，其他四个直接责任人在不能履行义务时，中远公司才承担赔偿责任，但中远公司却在四个主体还未承担还款责任，无证据证明无清偿能力或法院穷尽各项措施的情况下，主动与中信银行和解，自愿承担责任。三、中远公司诉状中所述事实与真实情况不符，根据三方监管协议的约定，华骏公司是将自己的仓库移交本案中远公司管理，宏益丰公司在每次入库的时候，是将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产品质保单交由中远公司审核，中远公司审核之后再据此向银行出具当日的质物清单，审核责任和提交主体都是中远公司，中远公司没有审核入库资料，就出具清单，其损失应自己承担，与被告华骏公司无关。四、在2012年11月，中远公司已经确认2011年8月发货的最低货量是14570吨，截至2011年10月19日，存货14776吨，华骏公司存货没有低于中远公司要求的最低存货量，无违约和过错，不应承担本案任何责任。
被告宏益丰公司一审未答辩。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月6日，中远公司作为监管方甲方，与乙方仓库方青岛闽龙仓储有限公司、丙方出质人宏益丰公司签订《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约定：一、总则。根据中信银行青岛瞿塘峡路支行（以下简称银行）、甲方、丙方三方所签署的《动产质押监管协议》，根据银行要求，结合本项目的自身特点，甲方拟租赁乙方仓库（场地）作为甲方的监管仓库，用于存放质押货物，并派驻监管人员到监管仓库现场履行监管职责；同时，甲方委托乙方对质押货物进行保管。甲、乙、丙三方签署本协议以此明确各方在监管仓库租赁、货物保管与监管等方面的权利义务关系。二（3）仓库的交付：双方应于本合同签订同时签署《仓库移交确认书》，作为乙方履行交付仓库义务的标志。《仓库移交确认书》签署后，甲方有权在监管仓库内悬挂标识等，标明甲方对监管仓库所享有的权利。三、质押货物的保管。甲方委托乙方对质押货物进行保管，乙方根据实际入库情况负责对质押物的验收、保管，并向甲方出具入库凭证。五、货物入库。1、乙方应当按照甲方的指示将质押货物存放于监管仓库。乙方不得将质押货物存放在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场地。2、货物入库时，乙方应向甲方出具入库单，作为保管凭证，同时，丙方应将货物的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产品质量保证书等证明产品质量的资料交由甲方审核，由此产生的检验费用由丙方承担。3、入库单应载明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入库时间、货物名称、数量、金额等必要信息。甲方据此向银行出具“质物监管确认书”（或质物清单），证实该批货物进入监管，但乙方是否及时履行上述义务，不影响银行对进入监管仓库货物的质权，也不影响甲方在该区域内实施监管的权利。4、自质押货物入库之日起，在甲方签发“质物监管确认书”后，其所列质押物占有权转移至银行，乙方必须严格按本协议所确定的进出货物规定办理进场手续，如确因生产或销售需要，需提取“质物确认书”所列质押物维持生产经营正常进行的，丙方必须凭银行书面“提货批复函件”（即解除质押通知书、提货通知书、出库通知单等根据各银行要求确定，以下简称提货批复函件），向甲方办理提货手续。5、因市场行情波动，导致质押货物的价值下降时，丙方应立即通知银行和甲方，在低于核定库存价值时，丙方应立即补充质物入库至核定库存价值水平，如丙方不履行此项义务，则视为丙方违约，甲方可以立即拒绝丙方的任何出库请求，并追溯丙方责任。六、货物出库。1、乙方与丙方必须密切配合甲方监管人员对质押物进行货物价值的确认，每进出货物必须有完整有效的书面手续。2、乙方每天下班前向甲方出具当日乙方已经盖章的库存清单，其清单应载明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当日进出库货物与当日结存货物名称、数量、金额、时间等，甲方核实后，据此向银行出具当日“质物监管确认书”（或质物清单）。3、丙方如需从监管区域提取货物出库，丙方必须向甲方出具经银行确认的“提货批复函件”，甲方检查核实该“提货批复函件”并确认后，出具出库单交丙方，乙方需凭甲与丙双方签字确认的出库单为丙方办理货物出库放行手续，并在该出库单上签字确认。除此之外，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办理质押货物的出库手续。八、甲方权利与义务。1、甲方是货物的监管人，指派监管人员进驻监管仓库对货物进行监管，不直接参与仓库的管理，但对货物的入库和出库环节有直接的控制权。2、甲方有权监管乙方的工作。如甲方认为乙方保管不当，甲方有权要求乙方纠正。3、甲方在收到银行的解除质押通知后，应及时为丙方办理货物解押出库手续。如丙方未经甲方允许强行出库的，甲方有权制止，如制止无效，由此引发的经济法律责任全部由丙方承担。九、乙方的权利与义务。2、质押货物为贵重物品，乙方应妥善保管，保证货物完好无损。保管期间，因仓库安全原因造成质押货物损毁、灭失，乙方应承担赔偿责任。3、乙方应当凭借甲方的指令执行质押货物的出入库操作。非经甲方许可，乙方不得执行货物的出入库手续。4、乙方需设专人负责检查门窗及室内外安全设施开启和关闭仓库门，并保证货物的存入与提取。十、丙方权利与义务。2、丙方应确保出质物的来源合法，如因丙方经济纠纷导致甲方监管工作不能正常进行，或导致质物监管确认书所列质押物被司法机关查封、扣押、由此引发的后果由丙方负责处理，并承担全部经济法律责任。6、本协议任何一方违反任何约定义务，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应当赔偿对方所遭受的损失。损失计算，包括但不限于或索赔的全部费用。十一、监管收费。1、收费标准。甲方为丙方质押给银行的风险敞口金额在7000万元以内的货物提供监管服务，丙方向甲方支付监管服务费用，其收费标准为每年25万元。
协议签订当日，青岛闽龙仓储有限公司钢材市场内7号、9号监管仓库及周边场地出租给中远公司。后青岛闽龙仓储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
在该质押监管合同履行过程中，因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发现存在质物流失等监管漏洞，且宏益丰公司不能偿还借款。中信银行青岛分行遂向原审法院起诉借款人及出质人宏益丰公司，要求偿还借款43912014.70元及利息1294901.9元。因中远公司没有履行好监管义务，造成质押货物低于中信银行青岛分行要求最低控货量，该行要求中远公司在53857000元范围内赔偿损失。青岛仙鹏工贸有限公司、张亚文、孙福亭作为中信银行青岛银行的最高额连带保证人，该行要求上述保证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原审法院（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经审理查明（与本案相关的事实），2011年1月6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与宏益丰公司、中远公司签订《动产质押监管协议》，约定由中远公司代理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占有质物，履行保管、监控质物的责任；在宏益丰公司清偿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全部授信风险敞口金额前，不论宏益丰公司是否提货、换货，库存质物都应符合《库存质物最低价值通知书》列明的要求；风险敞口是指中信银行青岛分行给予的授信金额减去宏益丰公司或第三方提供的保证金、存单、存款、银行承兑汇票的质押金额部分；中远公司在签发《质物清单》前对质物情况进行查核，并根据查核结果签发《质物清单》，中远公司保证《质物清单》的记载与质物相符及《质物清单》的真实性和唯一性；质物在每次办理提货及换货后，均由宏益丰公司与中远公司共同签发《质押清单》。自2011年9月30日到2011年11月18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未向中远公司出具过解除部分质押监管通知书。2011年11月18日的质物清单载明，中远公司确认质物（钢材）的存货量是17608吨，单价为4230元／吨，库存货值为89117640元，比“质物最低价值”15040万元少了87546360元。2012年4月23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与中远公司共同签发的宏益丰20120423号《库存质物最低价值通知书》载明的“质物最低价值余额”为人民币5345.8万元，中远公司在回执上签字盖章予以确认。同日的质物清单载明，中远公司确认质物（钢材）的存货量是4吨，单价栏为空白。自2011年11月18日至2012年4月23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共向中远公司出具47份《解除部分质押监管通知书》，每份通知书均载明同意解除质押的钢材的重量、单价以及提货后的质物最低价值；经计算，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允许解除质押监管的质物总重量为21145.739吨，金额合计人民币89454585.13元。2011年11月18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向中远公司和宏益丰公司出具的《质物价格确定／调整通知书》载明：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将质物价格调整为价格4230元／吨。之后，中信银行青岛分行未再向中远公司、宏益丰公司出具过《质物价格确定／调整通知书》。
（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认为，质押监管协议第5（10）条约定，造成中信银行青岛分行质权落空或质物价值不足质物最低价值的，承担不足部分的赔偿责任；第14（1）条约定，中远公司未按协议约定办理放货的，赔偿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实际损失。该判决认为，按照监管协议第6.1条的约定，监管人保证其占有、监管下的质物价值始终不得低于中信银行青岛分行最新发出的《库存质物最低价值通知书》要求的质物的最低价值。中信银行青岛分行于2012年4月23日发出的最后一份《库存质物最低价值通知书》所要求的质物最低价值为人民币5345.8万元。而当日中远公司出具的质物清单列明的质物只有4吨。因中信银行青岛分行于2011年11月18日发出的最后一份《质物价格确定／调整通知书》载明将质物价格调整为4230元／吨，故应将最后4吨质物的单价认定为4230元／吨。经计算，中远公司占有、监管下的实际质物价值（4230元／吨X4吨=16920元）比当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所要求的质物最低价值5345.8万元低53441080元。故中远公司未经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允许违约放货造成的质物损失为53441080元。该院遂判决中远公司在53441080元范围内对宏益丰公司、青岛仙鹏工贸有限公司、张亚文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宣判后，中远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鲁商终字第77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
原审法院（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生效后，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向该院申请执行。执行期间，对宏益丰公司及其担保人未执行到财产。2013年12月24日，中信银行青岛分行与中远公司达成和解协议，中远公司于2013年12月26日支付中信银行青岛分行3500万元后，其关于（2013）鲁商终字第77号民事判决书的权利义务终结。
另查明，中远公司在原审法院（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及（2013）鲁商终字第77号案中分别支付一、二审案件律师代理费65万元、110万元，支付该案律师代理费20万元。
再查明，2011年8月4日中远公司通知华骏公司：从2011年8月4日起，要求华骏公司把质押钢材最低控货量调整为14570吨。2011年9月16日中远公司给华骏公司发出最低控货量调整通知书：从2011年9月16日起，宏益丰公司质押给中信银行青岛分行钢材货量缺少严重，禁止宏益丰公司提取钢材，截至9月16日止宏益丰公司存放于华骏公司堆场14772.475吨钢材，宏益丰公司新入库的货物也不能办理出库，直至中远公司最新许可出货通知。2011年9月19日、9月27日华骏公司出具的库存明细表载明库存钢材14772.475吨；2011年9月28日、10月8日、10月11日华骏公司出具的库存明细表载明库存钢材23889.144吨；2011年10月13日华骏公司出具的库存明细表载明库存钢材14776.015吨；2011年11月18日、19日华骏公司库存钢材14776.015吨。自2011年9月30日至2011年11月18日，双方当事人承认，中远公司未允许华骏公司放货；自2011年10月13日后，宏益丰公司再未增加入库。中远公司据此认为，因2011年10月11日至13日库存货物减少9113.129吨（23889.144吨-14776.015吨），每吨4800元，造成43743019.2元损失。华骏公司则认为，根据2011年8月4日中远公司给华骏公司最低控货通知，最低控货量应为14570吨，截止2011年11月19日现存货量为14776吨，并提交有中远公司工作人员李烨签字的说明，以此证明华骏公司履行了最低控货义务，没有擅自放货。中远公司认为李烨系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字。
华骏公司承认自2011年8月4日至11月19日既未入库，中远公司也没有下达出库通知，之所以存在库存明细表数量的增减，系其仓库保管员为了配合宏益丰公司贷款，出具的虚假报表。因此，才要求中远公司的工作人员李烨在2011年11月19日的库存明细表上签字说明。中远公司对该事实不认可，认为由2011年9月27日的14772.475吨增加到9月28日的23889.144吨，华骏公司正常入库，中远公司履行了核实义务，但宏益丰公司没有将该批入库货物的增值税发票及购货合同、质量报告单交给中远公司。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均没有就2011年9月28日是否增货入库进一步提交证据证明。
还查明，质押货物堆放于华骏公司露天场地，货物进出场地通过华骏公司工作人员控制电动门，中远公司派驻工作人员现场监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宏益丰公司应向中远公司承担责任的性质及范围；二、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在履行《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以下简称租赁及保管协议）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应如何分担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该院认为，宏益丰公司作为质押贷款合同一方当事人，是贷款合同的借款人和质押合同的出质人，宏益丰公司与中远公司、华骏公司签订的租赁及保管协议是为了履行宏益丰公司贷款、质押合同的需要签订的辅助协议，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在贷款合同及质押合同中没有独立的权利、义务，其承担责任的位序应在宏益丰公司之后。宏益丰公司作为银行借款人，在其不能清偿借款的情况下，中远公司代宏益丰公司赔偿银行3500万元，导致中远公司3500万元损失，宏益丰公司因此向银行少清偿3500万元，该3500万元应由宏益丰公司支付给中远公司，并支付相应利息。
关于宏益丰公司应否赔偿中远公司律师费损失问题。因宏益丰公司没有清偿中信银行青岛分行贷款，导致中远公司被起诉，中远公司为此支付一、二审案件律师费65万元、110万元。根据山东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2011-2014）规定，诉讼标的为5千万元以上的按0.5-1%计收代理费，根据代理费速算办法，（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诉讼标的为53857000元，应收律师代理费最低为680785元（53857000元×0.5%＋411500元），最高为1200970元（53857000元×1%＋662400元）。故该案及本案的律师收费没有超出山东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的规定。该律师费系中远公司的实际损失。中远公司支付的本案律师费20万元，系中远公司追索损失的费用，符合《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第十（6）条的约定，宏益丰公司应予以赔偿。因此，宏益丰公司应赔偿中远公司195万元律师费损失。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该院认为，一、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在租赁及保管协议中主体地位问题。从租赁及保管协议内容来看，包含两部分内容，一是中远公司租赁被告华骏公司仓库的租赁法律关系；二是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之间质物保管法律关系。在这两个法律关系中，中远公司是租赁协议的承租人，也是保管协议中代表银行行使权利义务的寄存人，中远公司代表银行行使对质物的占有和控制权，租赁及保管协议是为了履行质押监管协议及贷款合同的需要签订。根据租赁及保管协议第八（1）条约定，中远公司是质物监管人，指派监管人员进驻仓库监管，不直接参与仓库的管理，但对货物的入库、出库环节有直接的控制权。因此，中远公司在监管、保管过程中处于主导地位。被告华骏公司是仓库租赁协议的出租人，也是保管协议约定的质物保管人。
二、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在履行租赁及保管协议过程中存在共同的过错，应承担均等的责任。（一）2011年9月28日华骏公司出具的库存明细表是否真实。在（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金融借款纠纷案中，系因中远公司在2012年4月23日没有达到中信银行青岛分行5345.8万元的最低控货要求，而该日实际只有16920元质押货物，导致中信银行青岛分行53441080元的损失，并判令中远公司在该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对产生该损失的原因，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各执一词，中远公司认为，宏益丰公司在2011年9月28日正常入库至23889.144吨后，因华骏公司未经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及中远公司许可，擅自放货，导致质物减少，因此，华骏公司应承担全部责任。华骏公司则认为，自2011年8月4日至11月19日宏益丰公司既未入库，中远公司也没有下达出库通知，之所以存在库存明细表数量的增减，系其仓库保管员为了配合宏益丰公司贷款，出具的虚假报表。该院认为，租赁及保管协议第五（2）条约定，货物入库时，华骏公司应向中远公司出具入库单，同时中远公司应对宏益丰公司出质的货物凭证，即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产品质量保证书进行审核。如果2011年9月28日宏益丰公司确有货物入库，中远公司应能提交相应的货物入库单或货物的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等入库凭证，中远公司未能提交上述证据证明其主张，该院对2011年9月28日新增加入库9116.669吨（23889.144吨-14772.475吨）的事实不予认定，2011年9月28日的库存明细表系华骏公司为宏益丰公司贷款需要出具的虚假库存明细表。
（二）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在履行监管、保管职责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根据租赁及保管协议约定，质物自入库、中间保管监管、出库三环节中，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相互制约、相互配合共同履行对质物监管、保管职责。质物的入库环节：根据租赁及保管协议第三（1）条、第五（2）条约定，中远公司需要对宏益丰公司出质的货物凭证，即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产品质量保证书进行审核；华骏公司则在清点、验收货物后向中远公司出具入库单，中远公司对入库单进行核实，并对质物进行标记。中间监管、保管环节：该协议第六（2）条约定，每天下班前，华骏公司应向中远公司出具库存清单，中远公司核实后，向银行出具质物监管确认书（质物清单）。出库环节：该协议第六（3）条约定，宏益丰公司如需提取货物出库，须向中远公司出具银行确认的“提货批复函件”，中远公司核实确认后，出具出库单，华骏公司凭中远公司、宏益丰公司确认的出库单办理出库手续。另外，该协议第八（1）条约定，中远公司具有对质物入库、出库环节有直接的控制权；第九（3）条约定，华骏公司应凭借中远公司的指令执行质物的出入库操作，非经中远公司许可，华骏公司不得执行货物的出入库手续。从上述约定来看，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任一方不能单独完成对货物的入库、保管、出库行为，只有双方互相配合、相互制约才能履行质物保管、监管职责，确保质物不流失，防止第三人擅自提货。如果华骏公司出具虚假的库存明细，虚报入库手续，因没有相关入库单及货物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等入库资料，中远公司能及时发现。因中远公司没有及时发现虚假的库存明细表，或发现了虚假的库存明细表没有向中信银行青岛分行报告，导致中远公司自身损失的发生，中远公司亦存在过错。因此，华骏公司出具虚假的库存明细表存在过错，但中远公司应能发现而没有发现华骏公司出具虚假的库存明细，或发现后没有及时报告，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对银行贷款损失存在共同的过错，且难以区分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的过错大小，华骏公司对中远公司的损失应承担50%责任，中远公司对其自身的损失亦应承担50%的责任。
三、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承担责任范围。在（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案中，中远公司虽是在宏益丰公司、青岛仙鹏工贸有限公司、张亚文之后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经该院执行，并未找到上述当事人可供执行的财产，经调解，在其赔偿损失的范围内赔偿中信银行青岛分行3500万元，并无不当。175万元律师费及本案20万元律师费亦是中远公司的实际损失。均系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没有履行监管、保管、清点、审查义务所致，如任一方能严格履行合同义务，宏益丰公司不会超出质押货物金额得到中信银行青岛分行的贷款，更不会产生超额部分的贷款损失，该损失系因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共同过错所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应根据同等过错大小对中远公司的损失承担责任，对中远公司3500万元损失及195万元律师费损失华骏公司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对剩余的50%损失由中远公司自行承担。
另外，中远公司对质物及出入库有完全的控制权，并派人现场监管，如华骏公司存在擅自放货行为，其有能力证明这一事实。即使2011年9月28日宏益丰公司存在真实的增加入库行为，华骏公司出具的库存明细真实反映了货物库存数量，则导致2012年4月23日货物减少53441080元的原因系华骏公司擅自给宏益丰公司放货，导致质物减少。中远公司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华骏公司存在擅自放货的行为，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在中远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质押货物被盗等情况下，中远公司未能在现场履行监管、控制质物职责，导致质物被宏益丰公司私自提走，中远公司存在过错。同时，华骏公司没有得到中信银行青岛分行及中远公司的许可擅自让宏益丰公司提货，存在过错。因此，只要中远公司和华骏公司认真履行监管、审核、验收、保管义务，均不会给中信银行青岛分行造成贷款不能清偿的损失，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亦存在共同的过错。
综上，在本案三方当事人签订的租赁及保管协议中，因三方当事人均存在违约行为，共同损害了中信银行青岛分行质押权，造成银行贷款不能及时收回的损失。由此导致中远公司被中信银行青岛分行追索赔偿。宏益丰公司作为借款人和出质人，系导致中远公司损失的首要责任人，在中远公司为宏益丰公司向中信银行青岛分行承担赔偿责任后，宏益丰公司应直接赔偿中远公司的全部损失；中远公司与华骏公司作为保管合同当事人，系为了宏益丰公司贷款及质押的需要，承担监管、保管过错责任，其责任顺序在宏益丰公司之后，华骏公司应对中远公司的损失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中远公司对其自身损失的发生亦存在过错，与华骏公司的过错和造成损失的比例难以区分大小，应各自承担50%的责任，因此华骏公司在宏益丰公司不能赔偿的范围内向中远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三百七十四条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3500万元及其利息（利息计算：自2013年12月27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二、被告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195万元律师费损失。三、被告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在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对第一项给付义务不能赔偿的部分向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四、被告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在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对第二项给付义务不能赔偿的部分向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五、驳回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0500元，公告费6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66100元，由被告青岛宏益丰实业有限公司负担；如果青岛宏益丰公司不能支付，由被告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在不能支付范围内承担50%责任，原告青岛中远国际货运有限公司负担在不能支付范围内自行承担50%。
上诉人华骏公司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未将本案的几个重要证据和事实，作为定案依据，导致了整个案件事实的认定错误。1、未将“质押货物三处存放”的情况说明，作为定案依据。华骏公司一审提供的“质押货物三处存放”的情况说明，可以证明抵押给中信银行的钢材，分三个仓库存储，由中远公司监管。从2011年8月4日至10月21日，存放在华骏公司处的货物既无进货也无出货，存量没有变化。还可以说明是存放在宏益丰公司仓库的钢材，因中远公司监管不当，质押钢材库存严重短缺的事实，而这是中远公司向中信银行承担责任的根本原因，而华骏公司与该批钢材的存储没有任何关系。2、未将库存明细表及中远公司的相关说明，作为定案依据。华骏公司一审提供的“双方认可实际存货量和以往数据有出入，均按目前存货状态及对应的原始单据为准”的库存明细表及中远公司的相关说明，此证据未作为一审定案依据。3、未将“华骏公司收取的仓储费为1元”的合同约定，作为定案依据。4、未将中远公司承担责任的（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判决书中的关键事实，作为定案依据。（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判决书判决中远公司承担责任，该判决认定的事实“中远公司违约放货15000余吨，未尽到质物出仓、放货的义务，导致质物实际库存价值低于要求的最低价值”（该判决第29页），明确了中远公司承担责任的原因。二、一审判决不应判决华骏公司承担责任。华骏公司无过错和责任，“虚假质物清单”不能成为华骏公司承担责任的借口，一审判决不当。1、存放在宏益丰公司仓库的钢材，因中远公司监管不当，质押钢材库存严重短缺，及钢材降价等原因，而这是中远公司向中信银行承担责任的根本原因。而华骏公司与该批钢材的存储没有任何关系。2、前案判决中远公司承担责任，是因为“中远公司违约放货15000余吨，未尽到质物出仓、放货的义务，导致质物实际库存价值低于要求的最低价值”（该判决第29页），而华骏公司的仓储没有短缺，没有违约放货。3、库存明细表及中远公司的相关说明，完全可以证明华骏公司和中远公司双方的实际存货量；中远公司认可以往数据有出入；出入问题双方已解决；存货的状态和对应的原始的存货单据中远公司是完全掌握的；中远公司应当知道“虚假质物清单”的存在和错误。且“虚假质物清单”与中远公司监管不当，质押钢材库存严重短缺及钢材降价也无直接关系。4、华骏公司仓储本批货物，没有获取任何利益，却要承担1800万元的责任，这也违反我国民法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三、一审在没有送达的情况下交换证据，随意更换合议庭组成人员，程序违法。请二审法院改判驳回华骏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中远公司答辩：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中远公司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了案件基本事实。2、华骏公司上诉状中一审法院未将某几个证据和事实作为定案依据的表述并无任何事实依据。（1）华骏公司在上诉状中认为一审法院未将“质押货物三处存放”的情况说明作为定案依据，但事实上，在一审的庭审程序中，华骏公司提供的该份情况说明并未得到提供该情况说明陈述的宏益丰公司的认可，因此，一审法院对该情况说明不予确认的判决是合乎法律规定的，华骏公司理应自行承担其证明不力的后果。即便该情况说明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华骏公司自认了在2011年8月4日至2011年11月21日之间并无任何出入货记录，从而证明2011年9月28日出具的23889.114吨的仓单为虚假仓单，华骏公司理应为其出具虚假材料的恶意并因此导致的中远公司重大损害承担责任。（2）上述人在上诉状中的一审法院未将库存明细表作为定案依据的表述并不符合一审庭审的基本情况和案件事实基础。针对华骏公司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库存明细表，原审法院进行了详细的认定和核实。由于客观情况影响，一审法院并未采纳中远公司认为监管员被胁迫签订了该库存明细表的抗辩，但是华骏公司已经在原审庭审中自认了库存明细表数量的增减系其仓库保管员为了配合一审被告宏益丰贷款而出具的虚假报表。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并未任何不当之处，恰恰正是依据华骏公司提供虚假明细表的恶意方才要求华骏公司承担责任。（3）华骏公司认为“收取的仓储费为1元”的合同约定并未作为一审定案依据是错误的。仓储费的约定无法更改应按照合同履行义务的约定。（4）上述人表述的一审法院未将（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判决中的事实作为一审的定案依据的观点是错误的。华骏公司认为根据（2012）青民四商初字第55号判决的表述，中远公司承担责任的原因在于“未尽到质物出仓、放货的义务”，而基于本案和三方合同的规定，中远公司之所以未能够尽到义务的原因恰恰就在于华骏公司与宏益丰公司勾结并故意出具虚假的库存明细，从而导致中远公司无法真实核定质物的情况，进一步导致了中远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华骏公司理应对其恶意不履行合同、故意制作虚假文件的行径承担责任。二、一审判决的责任分配清晰，符合法律的规定。1、一审法院从华骏公司与中远公司的监管合同的义务分配的角度出发，确定双方的责任分配，是符合法律规定和逻辑的。华骏公司的违约行为不仅在于其未根据合同约定谨慎合理的履行约定的质物出入库程序以及出具库存清单等，更在于其恶意出具虚假文件，导致了中远公司对案件的真实情况产生了误判，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的损失。2、华骏公司并未提供任何有力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其无理上诉应当被驳回，原判决应当得到维持。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责任分配适当，请求法院驳回华骏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是本案质押货物是否是《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的标的物；二是华骏公司在履行《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赔偿被中远公司相应的损失；三是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一、关于本案质押货物是否是《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的标的物问题。本院认为，华骏公司主张“质押货物三处存放”，抵押给中信银行的钢材分三个仓库存储，由中远公司监管。因《关于质押给中信银行热轧卷出货情况说明》是宏亿丰公司出具的，一、二宏益丰公司均未出庭，华骏公司又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因此，本院对华骏公司的主张不能支持。二、关于华骏公司在履行《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赔偿中远公司相应的损失问题。本院认为，根据租赁及保管协议约定，中远公司及华骏公司，共同履行对质物监管、保管职责。根据《监管仓库（场地）租赁及货物保管安全协议》的约定，在履行租赁及保管协议过程中，质物入库时，中远公司负责审核有关单据，华骏公司则负责货物的清点、验收，向中远公司出具入库单；监管保管时，华骏公司须每天下班前向中远公司出具库存清单，中远公司核实后向银行出具质物清单；出库时，中远公司须核实银行确认的“提货批复函件”后，出具出库单，华骏公司依据中远公司、宏益丰公司确认的出库单办理出库手续。根据上述约定可以看出，中远公司主要责任是监管，华骏公司主要责任是保管。华骏公司应凭借中远公司的指令执行质物的出入库操作，未经中远公司许可，华骏公司不得允许货物出库。在一、二审过程中，华骏公司未提交出库单或其他证据证实是按照中远公司的指令办理涉案货物的出库，由此可以认定，华骏公司在履行租赁及保管协议过程中存在过失，对短缺的质物负有责任，应对中远公司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三、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问题。华骏公司主张一审在没有送达的情况下即进行证据交换，随意更换合议庭组成人员，但未提交证据证实，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华骏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2950元，由上诉人青岛华骏仓储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左玉勇
审判员 马 红
审判员 安景黎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书记员 路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