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聊商终字第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聊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颜景元，行长。
委托代理人：任士朋，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ＸＸ成，山东永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贵民，男，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宫月芳，女，农民，系被上诉人王贵民之妻。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立成，聊城东昌安太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聊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聊城农商银行）因与被上诉人王贵民、宫月芳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4）聊东商初字第10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聊城农商银行的委托代理人任士朋、ＸＸ成，被上诉人王贵民、宫月芳及其委托代理人吴立成，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王贵民、宫月芳系被害人王某的父母，王某系农业银行卡（卡号62×××18）的申领人。以上事实由王贵民、宫月芳和王某的户籍证明、（2013）聊刑一初字第51号判决书所证实，当事人均无异议。王某于2013年2月6日被犯罪分子王宗库、宋红坡、韩同宝劫持并杀害，在劫持过程中，王宗库、宋红坡、韩同宝逼迫王某说出银行卡密码。2013年2月6日，罪犯王宗库持王某的银行卡在聊城农商银行下属的北杨集信用社取款，当时卡内有现金90600元，王宗库取出18000元后，银行卡被ATM机吞没，王宗库遂告知北杨集信用社的工作人员，并登记了自己的名字。2013年2月8日，王宗库持自己的身份证在北杨集信用社领取了被吞的银行卡。王宗库领回卡后分多次将卡内余款72600元取出并挥霍。罪犯王宗库、宋红坡、韩同宝被判刑，但未能足额赔偿王贵民、宫月芳的损失。以上事实由（2013）聊刑一初字第51号判决书、聊城农商银行的吞没卡登记薄记载的内容所证实，当事人对事实亦无异议。
罪犯王宗库等被判刑后，王贵民、宫月芳曾向聊城农商银行主张权利，认为聊城农商银行处理被吞没的银行卡有过错，聊城农商银行认为工作人员处理符合银行操作规程，双方协商未果。王贵民、宫月芳曾上访至山东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省信用社要求妥善处理并回复王贵民、宫月芳。王贵民、宫月芳于2014年4月28日诉至原审法院。审理中，双方均提交了山东省农村信用社会计业务操作规范（2011）的规定支持自己的主张。该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吞没卡的处理自助设备管理员对取出的吞没卡，应当及时登记《吞没卡登记薄》，妥善保管。因持卡人操作失误或者自助设备发生故障等原因造成的吞卡，持卡人应持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其他可以证明为卡持有者的材料，到自助设备所属营业机构办理领卡手续，委托他人代领时，还应出示代领人身份证及委托书，信用社审核无误后，在吞卡当日即可办理领取手续，吞卡4日内无人领取的，由自助设备所属营业机构剪角作废，定期逐级上交办事处、市联社。”王贵民、宫月芳以此规定主张聊城农商银行在王宗库领卡时，没有审查王宗库是否是该卡的所有人，违反了操作规程和安全保障义务。聊城农商银行认为根据目前的规定及为储户保密的原则，聊城农商银行只能审查持卡人的身份，持卡人是否是开卡人无权进行审查。
原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后认为：聊城农商银行将银行卡退还给王宗库的行为是否合规是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
银行卡作为当下人们存取款方便快捷的工具，便利性、安全性是其显著特点。聊城农商银行安装设置ATM机，允许持卡人跨行取款，说明其已经加入银联组织，并遵守银联章程，对取款人负有存取款义务，聊城农商银行与银行卡的持卡人之间建立了存取款合同法律关系。《中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既然聊城农商银行与取款人之间存在存取款法律关系，聊城农商银行即有保障存取款人资金安全的义务。在本案中，直接侵犯王贵民、宫月芳财产权利的是犯罪分子，因罪犯未能足额赔偿王贵民、宫月芳，王贵民、宫月芳可以选择侵权法律关系起诉罪犯，也可以选择储蓄存款合同法律关系向聊城农商银行主张权利，属请求权竞合。
《银行卡自动柜员机（ATM）终端规范》（JR／T0002-2009）规定，持卡人（cardholder）是“卡的合法持有人，即与卡对应的银行账户相联系的客户”。《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规定：“银行卡及其账户只限经发卡银行批准的持卡人本人使用，不得出租和转借。”据此可以认定，银行卡的持卡人是一个特定概念，是指发卡行批准的并由发卡行记载其身份信息的银行卡持有人，并非泛指任何持有银行卡并知悉密码的人。银行卡一般情况下在背面特别注明“持卡人签名字，仅限持卡人本人使用”字样，也印证银行卡的持卡人是指特定的人，即在发卡行登记注册的人，而不能仅仅依据“持卡人”的字面解释为持有银行卡的人。
审理中，聊城农商银行辩称持卡人取款时，作为取款行无法知道持卡人的基本身份信息，这是出于银行对储户保密的原则决定的。《中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诚然，为储户保密系银行的基本原则，在目前电子化、信息化条件下，各个商业银行之间系统相对封闭，各成系统，互不联通。但是，当出现特殊情况时，作为取款行并非无法知道持卡人的身份信息。在本案中，罪犯王宗库持有被劫持的银行卡，在ATM机正常取款时，聊城农商银行确实无法知道王宗库是否是合法持卡人。但是，当出现银行卡被ATM机吞没的特殊情况后，在罪犯王宗库领卡时，聊城农商银行应审查王宗库是否是银行卡的合法持卡人，完全可以通过电话或责令罪犯王宗库提供持卡人的身份信息，或提供开卡行出具的持卡人身份的证明。聊城农商银行提供的会计规范中，在处理吞没卡时，也明确规定：“因持卡人操作失误或者自助设备发生故障等原因造成的吞卡，持卡人应持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其他可以证明为卡持有者的材料，到自助设备所属营业机构办理领卡手续。”在本案中，聊城农商银行仅仅依据“持卡人”的字面解释未让罪犯王宗库提交其为“卡持有者”的材料，让罪犯王宗库仅仅持自己的身份证领取了被吞没卡，客观上为罪犯王宗库进一步侵犯王某的财产提供了便利。对给持卡人造成的损失，聊城农商银行在履行存取款合同附随的安全义务中有一定的过错。结合本案的实际，聊城农商银行应承担过错赔偿责任，原审法院酌定聊城农商银行承担吞卡后给王贵民、宫月芳造成损失的百分之八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限被告聊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贵民、宫月芳58080元。案件受理费1610元，由原告承担322元，被告聊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承担1288元。如果被告未按照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聊城农商银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首先，在正常情况下，凡是持有银行卡并知悉该卡密码的人，都可以在各银行ATM机中取出现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为持有银联卡并知悉该银行卡密码的人无非是两种人，一是开卡人本人、二是开卡人的委托代理人。事实上，银联卡开卡人只要将银联卡交给代理人并告知其密码，其代理人就取得了合法的代理权。所以说，持有银联卡并知悉该卡密码的人是事实上的合法持卡人。就本案来讲，对银行来说持卡人王宗库系合法的持卡人。其次，上诉人将持卡人王宗库在ATM机上被吞没的农行银联卡按正常工作程序返还给持卡人王宗库，符合银行规定的操作规程，不存在工作上的失误，我行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基于以上事实和理由，我行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判决明显证据不足，判决内容与目前我国整个银联系统操作规程相悖，与银联系统工作惯例相违背，实属错误判决，依法应予撤销。再次，本案不属于储蓄合同纠纷案件，因为上诉人与被害人王某不存在事实上的储蓄合同关系，上诉人与本案被上诉人也不存在储蓄合同关系。所以本案不属于储蓄合同纠纷案件，原审确定的案由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王贵民、宫月芳辩称：上诉人作为银行金融机构，有义务为储户保密，核查取卡人身份。本案中，王宗库不是真正意义上卡的持有人，其利用绑架手段从王某处获得银行卡及密码，并不是银行卡的持有人和所有人，在ATM机上取款时，吞卡前上诉人对其身份并不知情，没有过错，但在吞卡后，上诉人作为银行机构，有权核查领卡人王宗库是否系合法的持有人或者代理人，在王宗库没有任何手续显示其享有卡的持有权的情况下，上诉人草率将该卡交给了王宗库，客观上助长了王宗库的犯罪行为和对答辩人财产侵害。上诉人上诉理由中“持有银行卡并知悉该卡的密码就是卡的合法持有人”的观点是对山东省农村信用社会计业务操作规范第十三条所规定的持卡人概念的歪曲理解，不应当成立。按正常的工作程序，在罪犯王宗库领卡时，上诉人应当审查王宗库是否是银行卡的合法持有人，完全可以通过电话或者责令罪犯王宗库提供持卡人的身份信息，或者提供开卡行出具的持卡人身份证明的方式进行核实。上诉人没有完全尽到安全审查义务责任，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我们认为一审法院认定的案由是正确的。综上，答辩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合理，一审判决公正，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一张农行卡及金穗借记卡章程一份，拟证明依据该章程第四条之规定，凡密码相符的金穗借记卡交易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或本人授权的合法交易，发卡行依据密码为持卡人办理交易所产生的电子信息记录为该项交易的有效凭证，因密码泄露造成的经济损失，持卡人自行负责，故过错在于王某本人。二被上诉人经质证认为，王某是否用过上诉人提交的这种银行卡不清楚，上诉人提交的章程与省农村信用社会计业务操作规范不一致。王某密码泄露是在被犯罪分子绑架之后泄露的，不是正常泄露密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同原审判决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工作人员将被ATM机吞没的银行卡交由王宗库领取，是否存在过错；上诉人是否应赔偿二被上诉人58080元。
关于上诉人主张的案由问题，上诉人在营业网点安装了ATM机，并允许持卡人跨行存款，故在持卡人持有银行卡在ATM机中取款时，双方即建立存、取款合同关系。本案系双方当事人在ATM机取款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为储蓄合同纠纷并无不当。
上诉人工作人员在办理将被ATM机吞没的银行卡交给王宗库的业务过程中，并非需要依据密码办理的业务，故上诉人提交的银行卡及金穗借记卡章程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无法证明上诉人工作人员将银行卡交由王宗库领取时是否存在过错。《银行卡自动柜员机（ATM）终端规范》规定，持卡人是指卡的合法持有人，即与卡对应的银行账户相联系的客户。故持卡人系在发卡行登记注册，并由发卡行批准并记载其身份信息的银行卡持有人，并非上诉人所理解广义上持有银行卡的人即为持卡人。本案中，被ATM机吞没的银行卡持卡人系王某。山东省农村信用社会计业务操作规范（2011）第十三条规定，领取吞没卡，应由持卡人持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其他可以证明为卡所有者的材料，到自助设备所属营业机构办理领卡手续。持卡人委托他人代领时，还应出示代领人身份证及委托书。本案中，王宗库所持王某的银行卡被上诉人营业机构的ATM机吞没后，上诉人便负有管理银行卡和按行业规定办理退卡的义务。依据上述规定王宗库去上诉人营业机构办理领取银行卡手续时，应当出示王宗库的身份证、证明持卡人身份的相关资料及持卡人的委托书。王宗库既不是该银行卡的持卡人，又并非经持卡人同意委托取卡的代领人，而是通过非法手段取得的银行卡及密码，其既非银行卡的持卡人，亦非银行卡的合法持有人。上诉人工作人员并未审查王宗库是否为银行卡的持卡人，是否持有持卡人的委托书，仅登记了王宗库的身份证信息后就将王某的银行卡交付给王宗库，客观上为犯罪分子持该卡继续取款提供了便利。因此，上诉人工作人员在将被ATM机吞没的银行卡交由王宗库领取的过程中显然未尽到注意审核义务，存在过错，原审法院酌情判决上诉人赔偿其工作人员将银行卡交付王宗库后取款金额的80%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10元，由上诉人聊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红
审判员 刘颖
审判员 董慧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田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