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三终字第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渔机修理厂，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区。
法定代表人：杨育强，厂长。
委托代理人：杨凌，北京市中银（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妙群，女，汉族，1950年9月29日出生，住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李间转，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叶思燕，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渔机修理厂（以下简称渔机厂）与被上诉人梁妙群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渔机厂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珠香法民三初字第14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梁妙群的丈夫卓定雄（已去世）原为渔机厂职工。1989年，卓定雄以标准价向珠海市房产管理局购买位于香洲区光明街159号301房（现地址为：香洲区光明街97号301房）（以下简称301房）的房改房一套，并于1989年7月1日登记至卓定雄与梁妙群梁妙群名下共有。1992年5月28日，卓定雄向珠海市房产管理局申请变更为以当年房改成本价购买该房屋，经渔机厂审核同意后补差价及利息。
1992年1月，梁妙群以标准价向渔机厂购买渔机厂自建房改房一套，地址为珠海市翠香路146号4幢602房（原地址为：香洲松林街165号602房）（以下简称602房）。同年9月24日，卓定雄向渔机厂支付12179.7元购房款。1998年6月2日，梁妙群向渔机厂申请变更为以1992年房改成本价购买该房屋，并与渔机厂签署了《珠海经济特区房改标准价购房后按当年房改成本价补差表格与合同》，该合同确认卓定雄应补差价及利息为13983元，梁妙群庭审中陈述卓定雄已经向渔机厂支付了前述款项，渔机厂不认可收到该款项。1999年1月19日该房登记至卓定雄与梁妙群名下共有。
2006年8月30日，渔机厂作为甲方，梁妙群与丈夫卓定雄作为乙方，签署确认书一份，内容如下：“双方根据一九九二年九月达成的共识和事实：即乙方以原有住房（香洲区光明街97号301房，粤房自第2084806号）换甲方位于香洲翠香路146号4栋702房（渔机厂宿舍），换房后位于香洲光明街97号301房的产权归渔机厂所有。因甲乙双方尚未办理该套住房（香洲区光明街97号301房）的产权更名过户手续，为规范集体财产的管理和处置，现双方确认：一、自一九九二年九月起，位于香洲光明街97号301房的房屋产权归渔机厂所有，卓、梁夫妇（包括其子女、亲属）不再拥有该套住房的产权、使用权、继承权、处置权。二、香洲光明街97号301房在实行拍卖、出租、转让中所得收益全部归渔机厂所有，卓、梁夫妇须积极协助渔机厂办理一切相关手续（过户、办证等）。
2007年9月12日，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就光明街159号301房有关处置达成如下约定：卓定雄及梁妙群同意支付12万元给渔机厂作为置换该房产权的经济补偿，渔机厂在收清款项后，将房产证交给梁妙群夫妇，房产权归梁妙群夫妇所有，同时原双方在2006年8月30日签订的《确认书》终止。同年10月29日，梁妙群与卓定雄夫妻将12万元交付渔机厂。
另查明，602房一直由梁妙群及卓定雄使用。梁妙群主张在1992年9月将301房的房产证及房屋交回渔机厂，在2007年9月12日签订协议书后，渔机厂又将房产证及房屋交给梁妙群、卓定雄。渔机厂主张梁妙群夫妇在2006年8月30日之后将301房交给渔机厂，2007年9月12日之后渔机厂又交还给梁妙群。
2008年6月19日，梁妙群的丈夫卓定雄因病死亡。梁妙群陈述2014年想转让房产时，被告知卓定雄名下有2套房改房不能转让。后到住建部门咨询，被告知2007年协议书无法实现301房归梁妙群所有的目的，该房产应当返还给国家，不应当由渔机厂处置及收款。在与渔机厂协商未成的情况下，梁妙群提起本案诉讼。渔机厂在本案诉讼中提起反诉，要求确认602房归渔机厂所有，梁妙群将房屋过户至渔机厂名下并将房屋交付给渔机厂。
再查明，卓定雄的女儿卓美衍、儿子卓颖辉向原审法院提交放弃继承权声明书，自愿放弃本案诉讼中涉案房屋中属于卓定雄遗产的该部分产权或者因该涉案房屋产生的属于卓定雄遗产的该部分款项等财产权益的继承权，并证明卓定雄除梁妙群及其二人外，无其他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
梁妙群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梁妙群的丈夫卓定雄与渔机厂签订的位于珠海市香洲区光明街159号301房的房屋《协议书》无效；2、渔机厂向梁妙群返还12万元购房款及利息55163.4元（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07年10月29日计算至渔机厂实际支付之日，暂计至2014年8月25日为55263.4元）。梁妙群于原审法院开庭审理后撤回了第一项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在我国城镇住房制度改革过程中因购买房改房引发的纠纷，我国的住房制度改革是一项政策性强的工程，购买房改房在法律属性上不完全等同于以市场价格支付对价的一般的房屋买卖合同，房改房的买卖合同除当事人自行约定的内容外，还要受到房改政策的制约。《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国发（1994）43号】第四条第十八项规定：“职工按成本价或标准价购买公有住房，每个家庭只能享受一次，购房的数量必须严格按照国家和各级人民政府规定的分配住房的控制标准执行，超过标准部分一律执行市场价。”《珠海市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实施办法》第十六条规定：“按成本价出售的公有住房，每户职工家庭只能购买一次。”《珠海市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实施细则》【珠房改字（1996）09号】中第九条规定：“一对夫妇只准按房改成本价申请购买一套公房。”《珠海市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实施细则》【珠房改字（1996）09号】第七条规定：“出售公有住房应遵循购房自愿的原则，购房者须书面提出申请，产权单位同意后，房改部门方予以审批办理有关手续。”第四十九条规定：“房改售房的主要操作程序为：1、职工个人提出购房的申请；2、售房单位（住房产权单位，政府公房由房产管理部门代售）审查；3、售房单位将审查结果在本单位内张榜公布，对不符合购房条件的职工，必须取消其购房资格；4、售房单位计价，购房职工签字认同；双方签订房改购房合同；5、售房单位将盖章售房资料报市房改办核查审批；6、购房职工按市房改办核查通知的要求交付购房款；7、售房收入按规定汇入市住房基金或单位住房基金账户后，由市房改办出具市财政部门统一印制的“珠海市公有住房出售收入专用票据”；8、售房单位凭审批后的房改售房资料和售房收据（办证联）到市房地产管理部门为购房职工办理领取房地产权证的手续。”根据上述规定，购买房改房是否符合政策规定，需经过房改部门核查审批，是一项行政审批行为。
本案中梁妙群与丈夫卓定雄以房改成本价先后于1989年向珠海市房产管理局购买301房、1992年向渔机厂购买602房，明显违反一个家庭只能享受一次以成本价购买公有住房的政策规定，但梁妙群及卓定雄购买301房及602房的行为是否符合政策，应由房改部门进行审核认定，卓定雄与渔机厂无权自行置换处理，且光明街301房是卓定雄向珠海市房产管理局购买，渔机厂亦无权就该房产的产权进行约定及收取梁妙群12万元置换房产的经济补偿。梁妙群作为卓定雄关于案涉房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要求渔机厂返还该款项及自2007年10月29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
梁妙群作为卓定雄的妻子，在卓定雄的其他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卓美衍、卓颖辉提交声明放弃案涉房产及相关财产权益的继承权的情况下，梁妙群作为案涉房产及相关财产权益的唯一继承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对渔机厂主张梁妙群主体不适格的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对于渔机厂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之规定，梁妙群于2014年欲转让房产时才知晓卓定雄与渔机厂于2007年9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法实现301房归梁妙群所有目的，双方对该房产的所有权无权处分，渔机厂无权收取该12万元置换补偿款，故梁妙群诉讼时效应从2014年起算，不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对渔机厂关于梁妙群起诉已超过法律规定诉讼时效的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案涉两套房改房均已登记在卓定雄及梁妙群名下共有，表明在购买房产时已经对卓定雄及梁妙群的购买资格进行过政策审查的行政审批。现渔机厂提起反诉，认为卓定雄购买602房不符合政策，要求确认602房属于其所有，并要求梁妙群返还602房，实质是要求原审法院在民事诉讼程序中对房改部门认定卓定雄符合购买602房条件资格的行政审批行为进行审查，进而确认602房的归属，原审法院认为，不属于民事诉讼的审理范围，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关于起诉的规定，原审法院在本案中不予审处。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四条、五十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令：渔机厂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梁妙群返还12万元购房款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12万元为基础，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从2007年10月29日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如果渔机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02元，由渔机厂负担。
上诉人渔机厂不服原审判决，依法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梁妙群返还位于珠海市香洲区翠香路146号4栋602房；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梁妙群负担。
上诉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梁妙群与卓定雄在1989年已有301号房改房后，1992年又向渔机厂申请了602号房改房，梁妙群是以成本价向渔机厂申购，享受了所有房改房的优惠政策，并非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以标准价购买。2.梁妙群自始自终都知道自己拥有两套房改房，因为两套房的产权证都是在梁妙群手中，房产证明确载明产权人为卓定雄，实际使用人也是梁妙群与卓定雄，原审法院却认定梁妙群于2014年欲转让房产时才知晓卓定雄与渔机厂于2007年9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法实现301房归梁妙群所有的目的，显然不当。二、原审法院程序违法。渔机厂在原审审理期间针对梁妙群的诉讼请求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了反诉，原审法院亦予以受理，但原审法院在判决中却未对渔机厂的反诉请求作出裁决。
梁妙群二审辩称，一、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应予以维持。1.梁妙群在签订渔机厂提供的关于301房协议书之前，并未同时拥有两套房改房。1989年梁妙群夫妇购买301房，1992年将301房退回给渔机厂，后购买602房。2006年8月30日，渔机厂与梁妙群夫妇确认，自1992年9月起，301房产权归渔机厂所有，梁妙群夫妇（包括其子女、亲属）不再拥有该套住房的产权、使用权、继承权、处置权。直至2007年9月12日，渔机厂告知梁妙群夫妇可向其购买301房，并签订了关于301房《协议书》。2.渔机厂无权置换房改房而获得301房产权，应当向梁妙群退还301房的12万元购房款。301房的原产权单位为珠海市房产管理局，渔机厂收回301房后应将该房退还给国家，而不应将301房产权归为己有，更无权在明知梁妙群夫妇无权享受两套房改房的情况下，将301房向梁妙群夫妇销售。因此，渔机厂应当退回梁妙群夫妇支付的301房12万元购房款。
二、原审法院程序正确。
渔机厂提起的反诉不符合要求。1.原审本诉与反诉非同一法律关系，梁妙群是基于《协议书》提起诉讼，《协议书》的标的物是301房，渔机厂反诉请求返还的602房与《协议书》无关。2.301房和602房非签订于同一份买卖合同，也非同一卖方，两套房相互独立。3.梁妙群原审本诉请求是要求渔机厂返还301房的购房款，渔机厂反诉请求梁妙群返还602房，渔机厂的反诉请求并不能抵消、吞并或排除原审本诉的诉讼请求。
梁妙群、渔机厂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审理期间，渔机厂提起反诉，请求法院判令梁妙群返还位于珠海市香洲区翠香路146号4栋602房并承担本案受理费。原审法院于2014年11月5日受理该反诉，渔机厂于2014年11月6日交纳反诉受理费4475元。
2015年1月27日，渔机厂向原审法院起诉珠海市房地产登记中心登记行政管理（行政登记）一案，请求法院判令撤销珠海市房地产登记中心于2001年4月17日对卓定雄的住房地址为香洲区翠香路146号4栋602房的房地产权登记。同日，渔机厂还向原审法院起诉珠海市住房和城乡规划建设局城乡建设行政管理（其他行政行为）一案，请求法院判令撤销珠海市住房和城乡规划建设局于1998年9月21日对卓定雄与渔机厂的住房地址为香洲区松林街165号602房（现地址：香洲区翠香路146号4栋602房）的《房改标准价购房后按当年房改成本价补差表格与合同》的行政审批。原审法院均予以立案受理。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于渔机厂上诉所主张的反诉请求的问题。诚如原审法院所认定，购买房改房不同于商品房的买卖，其需受到房改政策的制约。卓定雄购买602房，需要经过房改部门核查审批，属于行政审批行为，现渔机厂以卓定雄购买602房不符合房改政策，要求梁妙群返还该房，实质涉及到对房改部门认定卓定雄符合购买602房条件资格的行政审批行为进行审查，渔机厂亦已向原审法院另案提起行政诉讼，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该纠纷不属于民事诉讼的审理范围正确，而且梁妙群在本案中是要求审理关于301房的购房协议的效力以及房款应否返还的问题，与602房的权属争议并非同一诉讼标的，因此渔机厂提起的反诉不符合受理条件，原审法院不应予以受理，故原审法院在判决中最后认定不予审处，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但是原审法院对此应当裁定驳回渔机厂的反诉，并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八条第（二）项“下列案件不交纳案件受理费：（二）裁定不予受理、驳回起诉、驳回上诉的案件”的规定，将渔机厂交纳的反诉受理费4475元退回给渔机厂，原审法院对此处理确有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渔机厂应否向梁妙群退还12万元的问题。梁妙群先后于1992年以房改成本价向珠海市房产管理局购买301房、于1998年以房改价向渔机厂购买602房，显然与一个家庭只能享受一次以成本价购买公有住房的政策规定不符，但梁妙群及卓定雄的上述行为是否违反政策规定，应由房改部门进行认定，且301房是卓定雄向珠海市房产管理局购买，渔机厂于2006年8月30日与梁妙群与卓定雄签订协议书，约定301房归渔机厂所有，但实际上301房权属并未变更登记至渔机厂名下，因此其于2007年9月12日又与梁妙群、卓定雄签订协议书，约定渔机厂收取梁妙群和卓定雄12万元作为梁妙群、卓定雄实际取得301房的对价，属于无权处分。由于梁妙群无法实际对该房屋进行处分，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因此梁妙群要求渔机厂返还12万元并支付自2007年10月29日至实际支付之日的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原审法院对此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渔机厂提出的诉讼时效的抗辩。渔机厂以梁妙群一直持有301房和602房的房产证为由主张梁妙群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基于301房和602房均登记在梁妙群及卓定雄名下，且梁妙群于2007年又取回了301房的房产权证这一事实，梁妙群辩称自己一直不知道自己无法处分301房，直至2014年欲转让301房时才知晓卓定雄与渔机厂于2007年9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法实现301房归其所有的目的，符合情理，渔机厂辩称梁妙群知道自己权利被侵害已超过两年，理据不充分，不应予以采信，原审法院认定梁妙群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渔机厂的上诉无理，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反诉受理费4475元，由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退回给珠海市渔机修理厂。
二审案件受理费3804元（珠海市渔机修理厂实际预交受理费10150元，多交6346元，由本院予以退回），由珠海市渔机修理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艺能
代理审判员 王 芳
代理审判员 庹 佳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黄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