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潍民一终字第13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学宝，居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秀荣，居民。
二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王明栾，山东明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住所地：安丘市青云湖大闸南侧。
法定代表人ＸＸ海，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磊勋，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卫民，山东文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崔学宝、韩秀荣因与被上诉人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安丘市人民法院（2014）安民初字第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崔学宝、韩秀荣系夫妻，二人于1997年10月5日生育儿子崔寒。2013年8月6日下午，崔寒与其同学张皓焱在安丘市西外环汶河大桥往西约300米汶河河道一处水塘内游泳时，不幸溺水死亡。该水塘位于汶河的主河道内，距南岸堤坝约200米，水塘的东、北边与该河段拦河坝所蓄水域相邻，中间由可通行的小路相隔，南边及西边还有多个大大小小的水塘。从南岸堤坝有多年形成的小路通往该水塘，水塘的四周岸边有杂草、树木，水塘面积约1000平米，水面漂浮很多水草。崔寒与张皓焱下水的地方水较浅，能看见水塘的底部，水塘离岸边不远处水已较深。溺水事故发生后，安丘市教育局在事发河段设置禁止下河游泳的警示标志。
崔学宝、韩秀荣主张，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作为河道和砂资源管理部门，对河道及砂资源进行巡查、监管是其职责。受害人崔寒溺水死亡的地方不是汶河主河道自然形成的水域，而是由于采砂形成的水塘，无论是合法还是非法采砂形成的水塘，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作为砂资源主管部门应当对河道进行巡查，对水塘负有清障、平复的义务，且水塘具有高度危险性，其有义务设置警示标志，或将进入水塘的道路挖断。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未尽以上义务，对崔寒的死亡有明显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该案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如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不能证实自己无过错，即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义务。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称水塘是不是挖砂形成的无法确认。
2010年7月28日，经安丘市人民政府批准，安丘市水资源河道管理局更名为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主要职责为：1、贯彻执行国家、省关于河道管理的方针政策和法律法规，拟定全市河道砂资源管理的有关办法并实施；2、会同有关部门负责对全市河道及砂资源实施统一管理，依法查处河道及砂资源违法案件，维护河道和砂资源管理秩序；3、承担全市河道防汛工作；4、负责编制全市河道的综合治理、规划并组织实施；5、负责全市砂资源普查及编制采砂规划；负责采砂河道申请受理和采砂许可的审定工作；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负责河道采砂管理费的收取工作；6、负责本单位的安全生产监管和维护稳定工作；7、承办市委、市政府交办的其它事项。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安丘市人民政府文件，安丘市公安局兴安派出所证明、户籍证明、死亡证明、事故现场周边环境录像光盘、照片、草图，潍坊晚报、潍坊电视台报道、汶河河道卫星地图等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对河道内的水塘是否负有清障、平复、设置警示标志的义务，亦即对崔寒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作为河道及砂资源的管理机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的规定，按照安丘市人民政府《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主要职责内部机构和人员编制规定》，其法定职责主要是保障河道正常运行，即保障河道符合行洪输水的要求，以及对河道采砂具有许可和违规处罚的管理职责。本案发生溺水事故的水塘位于自然形成的汶河主河道内，是不是挖砂形成现已无法确认。河道的主要功能是行洪输水，并不一定要求河床是平坦的，该水塘的存在亦未对行洪输水形成障碍，故崔学宝、韩秀荣主张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对河道内的水塘负有清障、平复的义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河道并非通常意义上供公众娱乐、活动的公共场所，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没有采取安全防护措施保障公民在河道范围内游泳、戏水等活动安全的法定职责，因而就没有设置警示标志的法定义务。崔学宝、韩秀荣主张水塘有高度危险性，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有义务设置警示标志或将进入水塘的道路挖断，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虽然没有对水塘进行清障、平复、设置警示标志，但对崔寒的死亡来说，不存在过错，且二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故崔学宝、韩秀荣要求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对崔寒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依法不予支持。崔学宝、韩秀荣主张本案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崔学宝、韩秀荣要求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赔偿损失300000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崔学宝、韩秀荣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崔学宝、韩秀荣不服，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当。发生溺水事故的水塘是因挖砂形成的，原审认为是不是挖砂形成现已无法确认，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事发地点与大路相通，交通便利，挖砂遗留形成的砂坑水质较好且相对独立封闭，便于群众乘凉戏水，此处已非一般意义上的行洪输水河道。该汶河大桥的东面已建成拦河坝，河道两岸也建设成为供市民休闲观光的河道景观带，故汶河大桥两边河道两岸已成为供公众娱乐活动的公共场所。被上诉人作为河道管理机构应加强对该河段的管理，河床被他人深挖后即负有向公众告知该河床存有险情的义务，原审认为被上诉人只是保障河道正常运行的管理职责，没有保障公民在河道范围内进行活动的安全职责不能成立。二、被上诉人没有履行法定或一般的义务职责，与受害人死亡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被上诉人作为河道和砂资源的管理人，有责任对采砂形成的深水坑及时督促采砂者平整、清理回填，但自事故发生前至现在，事故地点周边环境状况没有任何改变，被上诉人没有采取任何整治措施，危险状态仍然持续存在。被上诉人未在该肇事地点设置任何警示标志，告知险情并提醒他人注意，更未采取相关措施禁止行人进入事发河道区域内，在汛期暑期来临的时候，也未依法组织人员对高度危险和事故易发河段进行巡视检查，客观上造成隐患因素存在。被上诉人的上述不作为行为与受害人的死亡具有因果关系，应承担侵权责任。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中，上诉人提供证据证实溺水事故水塘是因挖砂形成的。对此，被上诉人辩称水塘是不是挖砂形成的无法确认。从被上诉人的反驳看，其对上诉人的陈述主张既未表示承认也未否认，且没有提供任何反驳的证据予以证明，对此应认定为被上诉人对事故水塘系挖砂形成事实的承认，但原审却认为是否为挖砂形成无法确认。本案溺水事故发生的地点不是汶河河道内自然形成的流水区域，而是人工采砂遗留的砂坑水塘，结合事故现场周边环境状况来看，应视为人工构筑物。因此，本案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当，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并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发生溺水事故的河道内水塘是否是挖砂形成现确实无法确认，若上诉人对此坚持肯定的主张，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事发后新闻媒体的报道，并没有进行充分的、必要的调查取证，不能证明水塘系挖砂遗留的深坑，而且这一问题并非本案的关键性证据。溺水地点属行洪输水的自然河道，并非供民众休闲娱乐的公共场所，被上诉人无保障公民在该河道内进行活动的安全职责与法定义务。安丘城区西至西外环路，溺水地点位于西外环汶河大桥以西约300米的河道内，接近河道南北两坝的中间，此处属城郊，并非城区公共活动场所。被上诉人作为河道及砂资源的管理机关，法定职责是保障河道正常运行，即保障河道符合行洪输水的要求，以及对河道采砂实施许可和违规处罚。二、被上诉人履行法定职责与义务并无不当，无不作为行为，与受害人的死亡后果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首先，涉案水塘是不是挖砂形成的并不能确定，但不管如何，只要这些水塘不对河道的行洪输水安全造成影响，被上诉人就不需要提出清障计划和方案，更无法定义务直接责令或组织清障。其次，溺水事发河道属行洪输水的自然河道，并非供民众休闲娱乐的公共场所，被上诉人作为河道管理机关，并非民法意义上的场所所有人或管理人，无保障公民在河道内活动人身安全的法定或一般义务。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关于溺水事故水塘是否因挖砂形成的举证责任，被上诉人已提出了明确意见，法律并没有规定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事发河道内的水塘不属于人工构筑物，更不属被上诉人所有或管理的人工构筑物，不能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综上所述，被上诉人对本案溺水事故的发生没有责任，不应予以民事赔偿。
二审审理查明，原审中上诉人提交了《安丘市砂资源开发管理办法》，该办法第一章（总则）第六条规定“市（安丘市）里成立砂资源开发管理委员会，负责全市的砂资源开发管理工作，市政府授权水资源河道管理局行使砂资源开采管理职能，……”。第四章（采砂收费管理）第二十条规定“招标后所得款额按分配口径，由市、镇（街道）、村按6：2：2比例分成。市级分成部分，主要用于河道采砂管理和所管辖河道的维修养护；……”。第五章（采砂管理）第二十一条（八）规定“开采后的砂坑必须按要求及时平复；”第七章（处罚与监督）第三十二条规定“……市水资源河道管理局应加强对采砂管理工作的巡查监管，发现问题，责令整改，定期对管理工作进行通报。”双方当事人对上述文件的真实性均无异议。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对于崔寒的死亡是否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关于涉案水塘是否因挖砂形成的问题，上诉人提供的涉案水塘周边环境的照片及录像资料等证据，能够证明事故发生地域水塘较多，且水塘四周岸边多直立陡峭，部分水塘边还存有沙堆，水塘与水塘之间车辆能够通行等事实。结合汶河河道在涉案水塘段并无急转弯，地势上亦无大的起伏等客观事实，在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明涉案水塘系自然形成的证据的情况下，涉案水塘应认定为挖沙形成。按照《安丘市砂资源开发管理办法》的相关要求，被上诉人作为采砂管理者，一方面应对目前的采砂行为进行严格管理，另一方面对以前因挖砂遗留的问题应及时治理。另从采砂收益分配市政府分成比例为60%来看，被上诉人的行为并非单纯行政管理行为，亦有营利成份。被上诉人理应加强对采砂管理工作的巡查监管，发现问题及时责令整改，但被上诉人未对河道内存有因挖砂形成的水塘这一危险源进行有效管理，存在一定过错。再者，根据查明的事实，发生溺水事故的水塘近岸即为村庄，在其下游约300米处西汶河大桥东设置了拦河坝，导致汶河水位上升，西汶河大桥以东河的右岸已进行了景观带绿化。上述事实表明汶河该段水域较为危险，且处于一般人群易接近处，已非通常意义上的自然河道，被上诉人作为河道管理机关，理应对该段水域加强管理，提醒人们防止溺水事故的发生，而被上诉人并未设置任何警示标志或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应属未完全尽安全保障义务。综合上述认定及分析，被上诉人因未完全尽到监管及安全保障义务，对该案溺水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本案中，死者系年近16周岁的限制行为能力人，能够从事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具备了一定的分辨是非、保护自身安全的意识和能力，对下河游泳的危险性应有足够的辨识能力，死者的父母作为监护人疏于履行监护职责，未尽到被监护人教育、监督、保护的义务，对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综合分析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由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对溺水事故承担10%的责任。上诉人关于溺水事故损失300000元的主张未超出法定范围，可以此作为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计算基数，故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应支付上诉人30000元（300000×10%）。综上，原审判决部分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安丘市人民法院（2014）安民初字第4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赔偿上诉人崔学宝、韩秀荣损失3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上诉人崔学宝、韩秀荣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崔学宝、韩秀荣负担5220元，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负担5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安丘市砂资源河道管理局负担5220元，崔学宝、韩秀荣承担5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 义
代理审判员 石建军
代理审判员 王小维
二〇一五年三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瑞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