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灿强，住台山市。
委托代理人：余惠军、胡绵班，均系广东雄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炳泮，住台山市。
委托代理人：林容茂、周丽，均系广东志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黄媚女，住台山市。
上诉人陈灿强因与被上诉人黄炳泮、原审第三人黄媚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台山市人民法院（2014）江台法民一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4年1月20日，陈灿强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确认陈灿强与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无效；本案诉讼费用由黄炳泮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2006年4月26日，陈灿强以出让方式获得位于台山市三合镇温泉猪腰山的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证号：台国用（2006）第00895号］，至今尚未进行任何投资开发。2012年1月13日，为规避法律的强制性规定，黄炳泮诱骗陈灿强与其签订了一份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土地转让的《合同》，约定陈灿强将前述地产以台山市碧泉渡假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碧泉公司）的资产股权形式转让给黄炳泮。碧泉公司和该公司的另一股东黄媚女（是陈灿强的妻子）在知悉此事后均不认可此合同，陈灿强的妻子黄媚女甚至以陈灿强无权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与黄炳泮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为由准备起诉陈灿强与黄炳泮。《合同》签订后，因黄炳泮多次迟延支付转让款给陈灿强，已根本违约。在陈灿强通知黄炳泮解除该《合同》时，黄炳泮通过伪造陈灿强亲笔签名捏造证据反将陈灿强告上法庭，案件正在审理中。陈灿强经咨询相关土地管理部门，得知陈灿强与黄炳泮签订的前述《合同》实际为无效《合同》。理由如下：一、陈灿强尚未在前述土地上进行投资开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一）项的规定，陈灿强的前述土地不得转让。黄炳泮为规避前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企图以股权转让的形式来掩盖土地非法转让的目的。由于《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且前述土地使用权转让违反法律、法规关于“不得转让”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应属无效，前述地产也无法在土地管理部门完成产权变更登记。二、黄炳泮明知前述地产为陈灿强与黄媚女的夫妻共同财产，在陈灿强与黄媚女闹离婚期间，仍恶意唆使并串通陈灿强妄图转移其夫妻共同财产，从中获利，此种行为严重损害了黄媚女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应属无效。
黄炳泮答辩称：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一）项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而不是效力性规定，陈灿强适用法律错误。二、案涉土地登记在陈灿强名下，从表观看属于陈灿强个人财产，陈灿强不得以该土地使用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并且双方签订合同约定土地使用权转让的对价为880万元，该价格合理，本案第三人黄媚女与陈灿强在离婚诉讼中对该土地使用权财产份额仅请求分割200万元，双方的转让行为没有损害黄媚女的利益。综上，陈灿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无理，希法院驳回陈灿强的诉讼请求。
黄媚女答辩称：案涉土地是黄炳泮与陈灿强私下转让的，双方隐瞒了该事情，黄媚女直至2013年5、6月份才得知该事，该土地属于双方夫妻财产，但既然陈灿强与黄炳泮约定了该土地转让价格为880万元，并且支付了100万元给陈灿强，合同已在履行中，黄媚女对该合同予以认可，同意该土地按8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黄炳泮。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灿强、黄媚女于2007年10月29日登记成立碧泉公司，其中出资比例为陈灿强83.333%、黄媚女16.667%，法定代表人陈灿强。陈灿强与黄媚女系夫妻关系。位于台山市三合镇温泉猪腰山的土地［土地原证号为：台国用（2006）第00895号，于2012年7月23日转证号为：台国用（2012）第03580号］的土地使用权利人登记为陈灿强。该土地至今未进行投资开发。
2012年1月13日，陈灿强与黄炳泮签订《合同》，其中约定，乙方（黄炳泮）若能如期投入前期资金人民币880万元支付给甲方（碧泉公司陈灿强），则甲方愿意将本公司以及本公司拥有的位于台山市三合镇温泉猪腰山的台国用（2006）第00895号土地的资产股权变更给乙方。具体操作步骤如下：一、甲方公司以及公司资产、整块土地确定为人民币880万元，作为甲方陈灿强的股权资本。二、甲乙双方签订合同后，乙方应在5天内，将人民币100万元存入甲方陈灿强指定的银行账户作为订金。签订合同59天内，乙方应将其余的陈灿强股权转让金人民币780万元存入陈灿强指定的银行账户。如乙方超出59天未付清880万元，甲方可没收订金。三、乙方将甲方的全部股权转让金人民币880万元存入指定的甲方账户以后，甲方协助乙方办理，把甲方土地变更为公司的土地，将甲方公司法人变更为乙方。甲乙双方应尽快办理变更手续。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天。合同签订后，黄炳泮将人民币880万元存入陈灿强指定的银行账户，但陈灿强没有依约办理相关变更手续。
另查，台山市国土资源局根据陈灿强的咨询，于2014年9月3日作出书面回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位于台山市三合镇温泉猪腰山的土地［土地证号：台国用（2012）第035**号，面积：13296.52平方米，用途：城镇住宅用地、机关团体用地］至今未按规定进行投资开发，不得办理土地使用权转让手续。
上述事实，有陈灿强、黄炳泮及黄媚女的陈述，陈灿强提供的收据一张、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复印件一份、《台山市国土资源局关于的回复》复印件一份、台山市国土资源局查询结果原件一份，黄炳泮提供的《合同》原件一份、个人活期一本通账户明细复印件一份、中国建设银行存款凭条复印件四份、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复印件一份，黄媚女提供的《结婚证》复印件一份及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粤南（2013）文鉴字第666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和粤南（2014）文函字第7号《复函》原件各一份、中国建设银行江门台山台东支行《协助调查函回执》原件一份等证据证实，经查证属实，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合同效力确认之诉。案涉合同中关于碧泉公司股权转让的约定，其中涉及黄媚女在该公司所占有的股权的转让，虽然黄媚女在合同订立时没有在场并签字确认，但其在庭审中对此无异议并予以追认，并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股权转让无需公司同意。据此，该等条款内容均应是陈灿强、黄炳泮双方自愿的真实的合意，应自订立时起对双方发生法律效力。对于陈灿强提出黄炳泮明知前述地产为陈灿强与黄媚女的夫妻共同财产，在陈灿强与黄媚女闹离婚期间，仍恶意唆使并串通陈灿强妄图转移其夫妻共同财产，从中获利，此种行为严重损害了黄媚女利益的主张。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庭审中黄媚女对该合同予以认可，表示同意按880万元的对价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黄炳泮，不存在严重损害了黄媚女利益的事实。陈灿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黄炳泮恶意唆使并串通其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从中获利，也没有举证证实双方恶意串通，并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订立涉案《合同》，并因此损害国家利益，对此，不予采信。对陈灿强提出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一）项关于“不得转让”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的主张。上述规定，实为管理性规定，不影响合同的效力。
综上，陈灿强、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成立有效。陈灿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驳回。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于2014年11月7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陈灿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陈灿强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陈灿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确认陈灿强与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黄炳泮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陈灿强与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等情形，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一、陈灿强与黄炳泮之间约定的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却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目的是为了规避国家税法规定，逃避应缴税费，损害国家利益。二、黄炳泮企图以股权转让的形式掩盖非法买卖土地的目的、诱导陈灿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三、陈灿强尚未在涉案土地上进行投资开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一）项的规定，陈灿强的上述土地不得转让。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
黄炳泮答辩称：关于合同效力问题：1、关于税费问题，即使按照合同将土地转让给公司及取得股权，都需要交税收，因此不存在偷税漏税问题。2、用股权转让方式取代土地转让方式合法，事实上没矛盾，不存在非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3、关于法律问题，最高院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纪要》中第17条有明确规定。对方提出的法律已经失效，应采用新法。
黄媚女在二审期间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陈灿强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与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无效的纠纷，应属确认合同无效纠纷。陈灿强上诉主张其与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无效的理由是：1、合同企图以股权转让的形式掩盖非法买卖土地的目的。2、逃避应缴税费，损害国家利益。3、陈灿强尚未对涉案土地进行投资开发，涉案土地不得转让，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二审过程中，陈灿强认为涉案合同存在以下无效情形：1、合同企图以股权转让的形式掩盖非法买卖土地的目的；2、逃避应缴税费，损害国家利益；3、陈灿强尚未对涉案土地进行投资开发，涉案土地不得转让，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陈灿强的主张，其认为涉案合同因违反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五）项的规定而无效。
经审查，本院认为涉案合同不存在违反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理由如下：首先，双方在该合同中约定黄炳泮将股权转让金880万元支付给陈灿强后，由陈灿强协助将涉案土地变更为碧泉公司的土地，并将碧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黄炳泮。根据上述合同权利义务反映，黄炳泮意图通过向陈灿强支付转让价款，由陈灿强将涉案土地使用权登记变更登记至碧泉公司名下，黄炳泮取得碧泉公司的实际控制权进而通过碧泉公司使用涉案土地。该合同中有关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约定不存在掩盖非法买卖土地的情形。其次，根据该合同约定，陈灿强负有协助办理涉案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的义务，该合同义务的履行，必然产生相应的过户税费，该合同约定不可能产生对国家利益的损害。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一）项中有关未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规定的期限和条件投资开发、利用土地的，土地使用权不得转让的规定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范畴，违反该规定将产生合同无法履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法律后果，不影响合同效力。
综合上述几点理由，陈灿强和黄炳泮于201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陈灿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陈灿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景欣
审判员 许世清
审判员 陈雪娟
二〇一五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梁淑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