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45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上海和亭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郑文一，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一鸣，上海市东方理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南琴，上海黄浦区南京东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东省药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黄卓恩。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林立，广东百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盐金坛盐化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
法定代表人：罗福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炜，江苏友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盐云虹湖北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原中盐宏博集团云梦云虹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云梦县。
法定代表人：于志俊，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火旺，该公司总法律顾问。
上诉人上海和亭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亭公司）、广东省药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药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盐金坛盐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坛公司）、中盐云虹湖北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虹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5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和亭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一鸣、单南琴、上诉人药品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林立、被上诉人金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炜、被上诉人云虹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火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和亭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支持和亭公司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已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可以证明如下问题：1.药品公司明知和亭公司向其购买注射用的氯化钠，为获取暴利，不惜将工业氯化钠冒充注射用氯化钠销售给和亭公司，直接侵犯和亭公司的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2.经云虹公司上海地区销售经理左支工牵线搭桥，金坛公司明知药品公司向其购买这批货旨在冒充云虹公司产品销售给和亭公司，但金坛公司仍违反《产品质量法》，配合药品公司及云虹公司作假，向药品公司提供没有生产地、销售公司的名称和联系方式的包装，给相关涉案人员的犯罪行为提供方便。上述事实证明只有和亭公司是被蒙在鼓里，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对用工业氯化钠冒充注射用氯化钠销售给和亭公司均心知肚明，之所以相关罪犯能得逞犯罪，与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在本案中恶意串通、相互配合存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即药品公司明知和亭公司因需要购买注射用氯化钠的情况下，以1160吨工业用氯化钠冒充医药用氯化钠销售给和亭公司。云虹公司指派的工作人员左支工参与整个造假过程。金坛公司为整个造假过程创造条件、提供方便。导致和亭公司蒙受各项损失达12747404元。该损失应由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共同承担。（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以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3刑初3号刑事判决书为主要定案证据，并以此认定要求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赔偿和亭公司损失12747404元没有法律依据。和亭公司认为，相关刑事审判和本案民事审判的角度以及着重点应有所不同，刑事审判主要针对罪犯应承担的刑事责任，而民事案件的审判，应围绕涉事单位违反民事法律规定而应承担的民事法律责任，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并不能覆盖案件的全部事实。经过法庭调查，以下事实足以证明要求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赔偿和亭公司损失12747404元是有事实依据的。1.一审法院对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在此次买卖合同中，主要过错方的法律事实没有查明，根据庭审事实以及生效的刑事判决书可以确认，和亭公司签署了一份购买注射级氯化钠的合同传真给药品公司，该公司收到合同后，既没有向和亭公司作任何说明也没有将合同退还和亭公司，而是故意绕开和亭公司交由左支工去作假，由此而产生了五份虚假合同。对这一行为药品公司不是过失而是故意，理由药品公司在收到和亭公司货款后，立即坐地分赃给左支工，显而易见，这是一起非正常的买卖行为。试想如果药品公司当时将原合同直接退还和亭公司或告知和亭公司，则和亭公司会立即终止与药品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则犯罪分子无机可趁，虚假合同也不会产生，所有经济损失不会产生。因此，药品公司存在缔约过失责任，药品公司存在主要过错责任的事实，一审法院没有查清。2.生效的刑事判决书认定，金坛公司在与药品公司签订合同时即得知药品公司向其购买工业用氯化钠旨在冒充云虹公司注射用氯化钠，销售给和亭公司。对此，金坛公司不但不阻止，还积极的配合即在货物的外包装上留着空白处供犯罪分子作假，即为犯罪分子创造条件，提供方便。金坛公司明显违反我国产品质量法，应承担的民事法律责任。和亭公司在庭审中多次提到，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中没有提及。3.关于云虹公司的责任，左支工系云虹公司上海区销售主管，左支工将上述虚假信息告知和亭公司经理杨小培，和亭公司是出于对云虹公司的信任，加上药品公司主动和和亭公司联系，才最终构成连环买卖合同。显而易见云虹公司在本案中所起作用是主要作用，左支工主导整个造假事件，其行为明显带有职务因素。如果不是左支工出谋划策，这场犯罪案件，很难完整实施，和亭公司的经济损失与云虹公司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全面，对由药品公司应承担的主要过错没有认定，同时没有适用产品质量法。和亭公司对判决书认定涉案合同无效没有异议，但判决结果背离了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和产品质量法的有关规定。1.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据此药品公司理应返还和亭公司支付的货款人民币1606000元，但一审判决却只判令返还910000元，扣除了所谓工业用氯化钠折价696000元。扣除696000元没有法律依据。首先，药品公司明知和亭公司的目标产品是药用氯化钠每吨价格按2200元给付，却用工业氯化钠交付和亭公司，罪犯是用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提供的工业氯化钠造假，该交付行为性质已不属于以次充好，应是假冒药品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问题，和亭公司将此原料投入生产，被上××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罚5938152．16元(已缴纳4375260．16元)。如果法院认为该笔款可以扣除，则意味将药品公司行为认定合法化。其次，和亭公司在使用假冒的工业用氯化钠后，非但没有产生经济利益，反而蒙受近二千万的巨额损失。故药品公司理应承担其用欺诈方式销售工业氯化钠的一切损失。一审以每吨600元的价格来结算涉案工业用氯化钠的价格没有法律依据。首先，每吨600元并非双方合意价格。其次，公开市场的工业用氯化钠的价格在100元至600元之间；而药品公司采购价也只是500来元。退一万步讲，即使要结算，通常计算方式也应该是以无瑕疵的标的物减去有瑕疵的标的物，差价予以返还。但一审判决以每吨600元的价格进行结算，其法律依据是不成立的。请求法院予以纠正。2.合同法第58条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造成的损失。本案之所以会造成如此大的损失，并直接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从根源上来说，系药品公司以工业氯化钠冒充注射氯化钠而引起，药品公司应该承担主要过错责任，理由前述，不再重复。另，一审法院认为金坛公司不是合同相对方，可以不承担责任。本案不是一个简单的买卖合同，而是一个多人多单位共同参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特殊案例，所以凡是涉及到的当事人单位，没有按照法律规定行事，造成法律后果都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这对社会来说，应具有警示意义。金坛公司是提供给和亭公司工业氯化钠的生产厂家，是关联方。作为产品生产者的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违背我国产品质量法，明知他人造假却依然提供便利条件，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该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至于云虹公司的过错，由于用人不善，对其造成的后果也应予以承担相应责任。另外，一审遗漏了主要事实，和亭公司提交的买卖合同才是本案应当审查的重点，药品公司没有按照该合同供货，应该责任全部责任。
药品公司辩称，与药品公司上诉意见一致。
金坛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云虹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药品公司上诉请求：1.和亭公司向药品公司支付货款946000元及利息(从2015年4月14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2.由和亭公司承担药品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3.诉讼费由和亭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没有依据。首先，根据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3刑初3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可知，(1)药品公司并未与和亭公司恶意串通，而且药品公司也是受害者，并不存在过错。(2)五份合同是由和亭公司邮寄给药品公司的销售主管，并且在履行前药品公司员工魏成珠也与和亭公司采购主管杨小培协商确定履行事宜。(3)药品公司在收到货款后从2014年12月22日开始共开具26份增值税发票(注发票上均写明为氯化钠)，和亭公司财务均已收到，并未提出异议，并且对药品公司提供的货物予以确认。(4)和亭公司管理不规范，其员工内外勾结，以从涉案交易中获取差价，非法获利，是造成案件的主要原因。上述事实证明，药品公司与和亭公司签订的五份购销合同并未与和亭公司串通，是正常的经营行为。至于和亭公司购买货物的用途；不属于药品公司履行合同的范围。既使存在和亭公司员工与外部人员勾结损害了和亭公司的利益，但和亭公司分管采购的主管杨小培与药品公司履行合同前的协商和和亭公司收到药品公司出具的发票及收到货物后未提出异议及五份合同均由和亭公司从经营场所邮寄给药品公司的事实均已构成合同法规定的表见代理。其次，既使该五份合同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应查明双方的过错，对损失承担作出相应的判诀，而不是由药品公司承担全部损失。根据上海市第三中级法院(2016)沪03刑初3号刑事判决书查明，造成本案损失主要原因是和亭公司员工与外部勾结，以假充真，伪造产品名称等一系列犯罪行为造成的，可见，和亭公司应承担管理不规范的全部过错责任。经统计，因合同无效给药品公司造成的损失包括(1)上交各种税额(增值税230095.73元，城建税16106.7元，教育税11504.79元，印花税543.9元，企业所得税33837.61元，个人税20302.56元，其他杂费3658元)合计316048.98元。(2)药品公司收到和亭公司货款后按和亭公司员工指定的银行账号共汇719355.32元(该款由和亭公司员工和左支工非法占有。)上述两项共计1035404．3元，对该损失应由过错方即和亭公司承担。
和亭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五份合同为虚假合同是正确的，在法律意义上是无效合同。对无效合同判决要求返还货款是正确。关于表见代理的意见也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对于恶意串通无过错的问题，药品公司存在缔约过失责任。和亭公司是在刑事案件事发后，才知道药品公司有五份虚假合同。关于发票问题，确实是收到发票。关于管理不规范的问题，确实存在管理不善，但对内外勾结非法获利的问题，并不是和亭公司造成的，是药品公司造成的。
金坛公司辩称，药品公司上诉与金坛公司无关，不发表意见。
云虹公司辩称，药品公司上诉与云虹公司无关，不发表意见。
和亭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药品公司返还和亭公司货款1600000元；2.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共同赔偿和亭公司各项损失12747404.40元（其中行政罚款6318417.70元、报废产品索赔3686285.50元、运输费2203320.70元及临时仓储费用539380.50元）;3.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药品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和亭公司向药品公司支付货款946000元及利息（从2015年4月14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2.诉讼费用由和亭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亭公司成立于1995年6月2日，经营范围为医疗器械批发（涉及许可项目详见医疗器械许可证），Ⅲ类6845透析液、透析粉生产等。药品公司成立于1999年6月28日，经营范围为批发中成药、化学原料药、化学药制剂，抗生素原料药等。金坛公司成立于2001年9月28日，经营范围为液体盐、真空制盐及盐产品的生产和销售等。云虹公司成立于1999年9月8日，原名系中盐宏博集团云梦云虹制药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14日变更为现名，经营范围为原料药（氯化钠）生产销售。
和亭公司长期采购云虹公司的注射级氯化钠用于生产血液透析及相关治疗用浓缩物产品。2014年11月，曾任和亭公司副总经理的战志成提议并与云虹公司的业务员左支工商议，欲以工业用氯化钠替换和亭公司生产血液透析及相关治疗浓缩产品所使用的云虹公司生产的注射用氯化钠，以从中赚取差价，非法牟利。和亭公司的品质保证主管卢洁、生产经理史祥志、研发总监商胜辉、化验室主管火慧芳、物流经理孔猛均同意和亭公司原副总经理战志成的上述提议。除战志成（台湾籍，在逃）外，左支工、卢洁、史祥志、商胜辉、火慧芳、孔猛的上述行为均被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3刑初3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为犯罪行为，并判处相应的刑罚。
关于和亭公司、药品公司、金坛公司签订合同购买假冒药用氯化钠的过程，上述刑事判决书查明：2014年11月，曾任和亭公司副总经理战志成（台湾籍，在逃）提议并经与中盐宏博公司业务员左支工商议，欲以外贸工业用氯化钠替换和亭公司生产血液透析及相关治疗用浓缩物产品所使用的中盐宏博公司（现云虹公司）生产的药用氯化钠，以从中赚取差价。此后，战志成与卢洁、史祥志、商胜辉、火慧芳、孔猛等人就此事进行了商议，上述人员均同意。此后，左支工分别联系金坛公司外贸部副部长金柳和药品公司业务员魏成珠，商定由金坛公司以每吨500余元的价格向药品公司销售外贸工业用氯化钠，再由药品公司以每吨2200元的价格销售给和亭公司，和亭公司支付货款后由魏成珠在扣除相关费用后将款转给左支工，并要求金坛公司不在产品外包装上印刷该公司相关信息，且直接运货至上××山区。为接收、存储金坛公司的外贸工业用氯化钠并进行假冒贴标，经战志成和史祥志、卢洁、孔猛等人实地查看后，以由战志成与卢洁、史祥志、商胜辉、火慧芳、孔猛等人共同投资成立的上海康纳商贸有限公司（简称康纳公司）名义，租赁位于上××区市××号的出租仓库作为收货仓库，并按照孔猛的意见对该仓库进行了改造。为防止和亭公司发现药用氯化钠被替换，在战志成的指示下，卢洁经与左支工联系后，制作了虚假的和亭公司与药品公司的采购合同，并由商胜辉在合同上假冒杨小培签名，同时，左支工、卢洁、商胜辉又按照中盐宏博公司（现云虹公司）生产的药用氯化钠标识的规格，设计、制作了虚假的含有“执行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年版，批准文号国药准字H42020055，生产企业中盐宏博集团云梦云虹制药有限公司”等字样的标签，并交由他人印制，用于粘贴在金坛公司送至上述仓库的外贸工业用氯化钠包装袋上。2014年12月至2015年4月，经左支工、卢洁等人联系后，金坛公司先后发货并送货至上述仓库的外贸工业用氯化钠共计1160吨……。截至该案案发，和亭公司收到粘贴标签的假冒中盐宏博公司（现云虹公司）药用氯化钠共计1050吨。……。2015年4月16日，上海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金山分局接举报后，在存放该物品的仓库内查获贴有“国药准字H42020055”批准文号标签的氯化钠共计111.5吨。经立案调查后将该案线索移送公安机立案侦查。此后，公安机关在和亭公司仓库内查获该种氯化钠14.75吨，其余假冒药用氯化钠均已被和亭公司投入生产。上述查获的氯化钠，经上海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上海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金山分局研判，属于“以非药品冒用药品”的假药。经龚新发介绍，左支工又和药品公司业务员魏成珠联系，要求从药品公司走账，先由药品公司与金坛公司签订合同购买工业盐，再由药品公司与和亭公司签订销售合同，造成该批盐系药品公司销售给和亭公司的假象，并约定和亭公司支付货款后，在扣除相关管理费用并给予魏成珠一定的好处费后，将货款转给左支工。此后，和亭公司签署了一份购买注射剂药用氯化钠的合同传真给魏成珠，合同原件仍存放在和亭公司。魏成珠收到后发现货品与金坛公司实际发货的工业盐不符，便将合同退回并告诉了左支工，左支工便联系战志成、卢洁等人，后卢洁根据左支工提供的合同模板制作了虚假的和亭公司采购合同，交由商胜辉冒充杨小培签名后，将虚假合同寄给药品公司，虚假合同中未要求购买药用氯化钠，购买单价为每吨2200元等。该案当事人均确认上述刑事判决书已生效。
诉讼中，药品公司表示，其提交的合同编号为20141204A、20141210B、20150126Ｂ、20150301D及GDYP-
SH04的合同即是上述刑事判决书所认定的虚假合同，上述合同中加盖的和亭公司印章系假印章，但药品公司也是在刑事案件发生后才知道上述情况；药品公司依据上述合同约定向和亭公司供货1160吨，和亭公司也是按照上述五份虚假合同向药品公司支付1606000元货款，药品公司也向和亭公司开具了对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但和亭公司尚欠946000元货款未付。和亭公司确认收到药品公司开具的全部增值税专用发票，但表示其实际收到的假冒药用氯化钠数量为1050吨；在药品公司提交的上述五份合同已被刑事判决书认定为虚假合同的情况下，药品公司据此主张和亭公司继续支付剩余货款缺乏法律依据。另外，和亭公司表示其以买卖合同关系提起该案诉讼，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药品公司，和亭公司实际收到药品公司交付的货物是假冒药用级氯化钠，故药品公司应当向和亭公司返还已向其已支付的货款1600000元，并赔偿损失12747404.40元。药品公司不同意和亭公司的上述主张，表示，和亭公司的所有损失均系其工作人员与其他人员内外勾结造成，该事实已得到刑事判决书的认定，应当由其自行承担；发票中载明的货物名称均为氯化钠，而不是注射级氯化钠。另外，一审法院向药品公司释明，如一审法院认定其据此主张欠款946000元的涉案五份合同被认定为无效，是否变更诉讼请求，药品公司明确表示坚持其反诉请求。
因和亭公司使用假冒药用氯化钠生产医疗器械的行为涉嫌违反《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上××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对和亭公司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编号：金市监案处字【2015】第2801530054号），作出如下处罚：1、警告；2、没收使用批号20150313的涉案氯化钠作为原料违法生产的医疗器械和亭A液成品18批，共计22498桶；3、合计罚款人民币伍佰玖拾叁万捌仟壹佰伍拾贰元壹角陆分（5938152.16元）等。截至该案法庭辩论终结时，和亭公司已按照上述《行政处罚决定书》缴纳罚款4375260.16元。和亭公司还提交了其自行制作的召回问题药品的统计表格及委托运输合同、付款凭证、工业用盐网上报价等证据，拟证明因药品公司交付的货物系假冒药用氯化钠，导致和亭公司遭受财产损失，工业用氯化钠网上价格每吨在100元-600元之间。药品公司、金坛公司、云虹公司不确认和亭公司关于损失的证据，但对工业用氯化钠的网上报价无异议。
云虹公司提交了其营业执照、药品生产许可证、批件、GMP证、财务往来明细、增值税发票、发货单、货物运输协议、建设银行电子回单、云虹公司医用氯化钠外包装唛头、云虹公司发货单及说明、氯化钠成品检验报告等证据，拟证明云虹公司的经营范围仅是原料药氯化钠，不经营其他产品；涉案外贸工业用氯化钠的合同签订、购买、发货、收货等均与云虹公司无关，且云虹公司也未指使员工参与将工业用盐冒充注射用盐销售给和亭公司。
另外，和亭公司在诉讼中撤回解除其与药品公司于2014年12月4日签订的购买注射级氯化钠的合同。对于和亭公司的该项申请，一审法院已通过民事裁定书的形式予以处理。关于和亭公司在2017年9月12日及同年9月22日的相关材料中提出的其他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因该申请均发生在法庭辩论终结后，一审法院不予接纳。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该案查明事实，和亭公司与药品公司实际履行的合同系药品公司提交的五份合同。该五份合同效力如何，直接关涉和亭公司与药品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合理，故该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药品公司提交的五份合同效力如何？二、如果前述合同被认定为无效，药品公司反诉主张和亭公司支付剩余货款946000元是否合理？三、上述合同无效情况下，和亭公司要求药品公司返还已支付货款1600000元并要求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赔偿损失12747404.40元是否合理。一审法院对此评析如下：
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3刑初3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可知，和亭公司与药品公司实际履行的合同系药品公司提交的载明供方为药品公司，需方为和亭公司的五份购买氯化钠的合同，该等合同实际上是和亭公司的工作人员与外部人员左支工勾结，以从涉案交易中获取差价、非法获利所为。该等合同违背了和亭公司意欲购买注射级氯化钠作为原料生产医疗器械产品的目的，客观上也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一审法院认定药品公司提交的合同编号为20141204A、20141210B、20150126Ｂ、20150301D及GDYP-
SH04的五份合同系无效合同。
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如前所述，和亭公司与药品公司实际履行的五份合同系无效合同，药品公司在此情况下仍要求和亭公司继续按照无效合同支付剩余货款946000元的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第三个争议焦点。药品公司是否应当向和亭公司返还货款1606000元，该项争议涉及到货物单价、和亭公司收取货物情况的认定，一审法院对此分析如下：
货物单价。和亭公司向药品公司支付货款1606000元是按照上述五份无效合同约定的单价2200元/吨支付，而上述合同已被认定为无效，故上述合同约定的单价也无效。根据庭审中和亭公司提交的工业用氯化钠网上报价可知，该类工业用氯化钠市场价每吨在100-600元之间。药品公司、金坛公司、云虹公司对该网报价格均无异议。结合上述刑事判决书查明的药品公司实际购买工业用氯化钠的单价为500余元/吨及和亭公司提交的网上报价，一审法院酌定药品公司向和亭公司交付的涉案工业用氯化钠单价为600元/吨。
和亭公司收货情况。根据刑事判决书查明可知，药品公司实际交货为1160吨。由于和亭公司涉案工作人员原因导致和亭公司实际收到货物为1050吨。鉴于药品公司无法控制和亭公司内部工作人员如何交接货物，故一审法院认为应当以药品公司实际交付的货物1160吨作为认定和亭公司收到货物。
综上所述，和亭公司实际应向药品公司支付的货款金额为696000元（1160吨*600元/吨），而和亭公司已向药品公司支付货款1606000元，故药品公司应向和亭公司返还货款910000元（1606000元-696000元）。
关于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是否应当赔偿和亭公司的损失12747404.40元。和亭公司明确其以买卖合同纠纷提起该案诉讼，且该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药品公司。根据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3刑初3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可知，造成和亭公司损失及产生该案纠纷的主要原因系因和亭公司内部工作人员战志成、卢洁、史祥志、商胜辉、火慧芳、孔猛与外部人员左支工勾结所致，现有证据也无法证明和亭公司在该案中所主张的损失系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或由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授意或指使其工作人员所为，故和亭公司要求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承担赔偿其损失12747404.4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药品公司、云虹公司、金坛公司的辩解理由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药品公司向和亭公司返还货款910000元；二、驳回和亭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药品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受理费107884元，和亭公司负担101041元，药品公司负担6843元。反诉案件受理费7107元，由药品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就和亭公司提交的罚款收据，药品公司质证称，对真实性和合法性无异议，但不是合同履行期间内发生的；金坛公司、云虹公司同意药品公司质证意见。就药品公司提交的快递单，和亭公司质证称，不是新证据，和亭公司对收到发票没有异议。金坛公司质证称，这个没有异议，与金坛公司无关。云虹公司质证称，认可该证据，同意药品公司的意见。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纠纷的发生，在于和亭公司工作人员与外部人员勾结，用工业用氯化钠代替药用级氯化钠谋取非法利益，导致和亭公司与药品公司的买卖行为在客观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据以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的买卖合同无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的规定，判决双方相互返还，由于和亭公司收取的货物大部分已经用于生产，存在货物返还不能的情形，故一审按折价返还的方式予以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和亭公司要求药品公司单方承担货款责任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药品公司主张合同有效，与客观事实相悖，本院不予采纳，并驳回药品公司要求和亭公司继续支付货款的主张。根据生效刑事判决的认定，药品公司员工并未参与犯罪活动，因此，对于和亭公司货款之外的损失，并非药品公司造成，和亭公司要求药品公司承担责任缺乏依据，一审判决驳回正确。至于外部人员左支工的犯罪行为，并非代表云虹公司履行职务的行为，故和亭公司要求云虹公司承担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金坛公司与和亭公司并不存在合同关系，生效刑事判决也未认定金坛公司的发货行为违法，故和亭公司要求金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理据支持，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和亭公司、药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684元，由上诉人和亭公司负担102424元，上诉人药品公司负担132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艳
审判员 蔡粤海
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袁绿凡
何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