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终13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洪安恬。
委托代理人：陈盛武，福建远东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基山。
委托代理人：洪祖答，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白华。
委托代理人：洪祖答，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林积育。
上诉人洪安恬因与被上诉人刘基山、张白华以及一审第三人林积育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闽民初字第21-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洪安恬向一审法院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林积育与刘基山之间分别签署于2010年8月3日、2010年8月21日、2010年9月13日的三份《合作协议》解除于本案起诉状副本送达被告刘基山之日。2、判令刘基山、张白华共同向洪安恬返还人民币1640万元及其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2010年10月前适用的一至三年期贷款年利率5.4%的四倍计至实际还款日止。其中1250万元的利息自2010年10月28日起算；390万元的利息自2010年11月2日起算。暂计至2013年2月28日止的利息为8265600元）。3、由刘基山、张白华承担本案的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等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1、洪安恬起诉所依据的第一份《合作协议》载明，甲方借给“李总”公司人民币500万元，借款时间2010年8月3日，还款时间2010年8月13日。乙方将款项汇入甲方指定账户，以甲方名义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并由甲方统一支付。甲方负责保管借条，收益及风险按比例承担。刘基山作为甲方在协议上签字，乙方未有人签字。洪安恬于2010年8月3日向林秀花账户实际汇入487.5万元。
2、洪安恬起诉所依据的第二份《合作协议》载明，甲方：刘基山，乙方：林积育，刘基山借给明大集团有限公司人民币1500万元，借款时间2010年8月21日，还款时间2010年8月30日。刘基山出资700万元，林积育出资金额800万元，林积育将款项汇入刘基山指定账户（林秀花农行东区支行62×××18），以刘基山名义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并由刘基山统一支付。刘基山负责保管借条，收益和风险按比例承担。刘基山作为甲方在协议上签字，乙方林积育未签字。洪安恬于2010年8月23日，分别向林秀花农行62×××18账户汇入534万元、向林秀花建行账户汇入228.5万元，共计762.5万元。
3、洪安恬起诉所依据的第三份《合作协议》载明，甲方：刘基山，乙方：林积育，刘基山拟向明大集团公司提供借款2000万元。借款时间2010年9月13日，还款时间2010年10月13日。林积育同意与刘基山共同提供上述借款，其中刘基山出资1600万元，林积育出资400万元。林积育将款项汇入刘基山指定账号：张白华东区农行62xxx15，上述全部借款由刘基山直接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并统一支付给借款人。刘基山负责保管借条，甲乙双方同意按照刘基山与借款人签订的《借款协议》约定的利息来分配收益，因履行《借款协议》而获取的收益及产生的风险由双方按出资比例承担。刘基山作为甲方在协议上签字，何志军代林积育在乙方处签字。洪安恬于2010年9月13日向张白华上述账户实际汇入390万元。
4、根据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对刘基山的询问笔录（2011年3月22日和2011年4月2日）的记载，刘基山陈述：“（林秀花、张白华、张荣坡等人）这些银行卡都是我个人在使用，我的很多钱的往来都是通过这些银行卡进出的。”“我有将林积育于2010年8月3日转来的487.5万元借给李宝华，但没有直接将林积育分别于2010年8月23日、2010年9月13日转给我的762.5万元及390万元出借给李宝华，而是做它用，一部分用于归还我的厦门市劲隆贸易有限公司化纤布料款，一部分借给赖月香。”“最后一笔（真正拿钱给李宝华）是我于2010年8月16日借2000万元给李宝华的。”“我分别于2010年8月21日、2010年9月13日左右的一天，打电话给林积育说好要一起借钱给李宝华，当时告诉他说，我之前借钱给李宝华，因李宝华要继续借，而我急需要用钱，我要退出来一部分钱，问他要不要顶替我的那一份，借钱给李宝华，他说要。”
5、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对李宝华的询问笔录（2010年12月30日及2011年1月26日）载明，李宝华系厦门明大置业投资有限公司总裁，李宝华陈述其与刘基山从2010年7月3日至2010年8月16日期间有短期借款关系，2010年7月3日左右，刘基山通过林秀花的农行卡转1000多万元至李宝华的农行卡上（卡号62×××17）。李宝华还于2010年8月3日向刘基山借款1200万元、2010年8月16日向刘基山借款2000万元。李宝华确认向刘基山出具过三份《借据》，落款时间分别是：2010年8月3日、2010年8月16日、2010年8月21日。
6、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对何志军、陈松树的《询问笔录》载明：何志军系厦门金巢鑫创投管理有限公司的员工，林积育是厦门金巢鑫创投管理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大股东，但不是公司的法人，讼争的三笔款项是林积育去与刘基山洽谈的，确定每笔业务并且把钱打给对方之后，林积育就会让其拿《合作协议》去给刘基山补签一下；陈松树在《询问笔录》陈述，其是在2010年国庆后的一天知道林积育被刘基山骗钱的事，林积育让其一起去找刘基山，提出要看借款人的借条，并在知道借款人是李宝华后，质问刘基山隐瞒借款对象及借款用途等相关事宜。
7、一审法院（2012）闽民初字第66号林积育诉刘基山、张白华民间借贷纠纷案庭审情况摘要：（1）问：洪安恬与林积育什么关系？林积育的代理律师陈述：钱从洪安恬账户汇出，实际款项所有权是洪安恬的，以林积育的名义签署《合作协议》。高息贷款的信息是林积育提供给洪安恬的，洪安恬让林积育签署《合作协议》。刘基山的代理律师答：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知道林积育要找刘基山合作。（2）问：刘基山收到的是什么钱？刘基山的代理律师陈述：如果洪安恬确认是代替林积育付款，我们就承认（林秀花代为刘基山）收款，现在洪安恬不是替林积育付款，我们便没有收到林积育的付款。（3）问：是否同意洪安恬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身份加入诉讼？林积育的代理律师答：同意。刘基山的代理律师答：不同意。如果洪安恬在参加诉讼申请书中的主张（即洪安恬是款项实际所有人）成立，则应另案起诉，林积育作为证人参加诉讼。（4）问：洪安恬是否林积育公司的财务？林积育的代理律师答：林积育为了报案后更快获得处理才说洪安恬是公司的人员，但实际上洪安恬与（林积育）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可以查社保。
8、刘基山、张白华系夫妻关系，案涉款项往来发生于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2013年4月15日，一审法院根据洪安恬的申请及担保，裁定查封、冻结了刘基山、张白华名下价值2500万元的财产。
另，一审法院于2015年5月18日召集张宗保、张宗胜、洪辉煌、洪明向四人及洪安恬的诉讼代理人进行调查。四人向法庭陈述的内容为：他们四人是一个整体，合作对外借款理财。洪辉煌是张宗保、张宗胜二兄弟的妹夫，洪明向和洪辉煌是多年同学和合作伙伴，本案对外借款以洪明向、洪辉煌二人为主。案涉款项分别由四人在借款前将相应款项汇入洪安恬账户，委托洪安恬对外理财借款，其中洪辉煌于2010年8月3日汇款700万元，洪明向于2010年8月23日汇款500万元，张宗保、张宗胜于2010年9月13日分别汇款100万元、300万元。洪安恬的代理律师在本次调查中确认：洪安恬三次汇款给刘基山、张白华的款项共1640万元均来自于以上四人的上述汇入款项。四人在调查时均表明对由洪安恬出面作为原告起诉刘基山、张白华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洪安恬因三份《合作协议》的签订和履行而提起本案诉讼，因刘基山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涉港民商事案件，应参照涉外案件适用集中管辖的规定，由该院管辖本案。案涉《合作协议》的履行地发生在中国内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与合同具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准据法。
综合本案诉辩双方的主张，一审法院归纳争议焦点并分析认定如下：
一、本案法律关系的确定。
洪安恬据以起诉的主要证据是三份《合作协议》，故应当依据该基础合同来确定本案的案由。根据三份《合作协议》约定，刘基山向“李总”或“明大集团有限公司”出借款项，款项由林积育与刘基山共同提供，全部借款由刘基山直接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并统一支付给借款人，合作双方同意按照刘基山与借款人签订的《借款协议》约定的利息来分配收益，产生的收益和风险由双方按出资比例承担。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协议约定的共同借款事项属于合作性质，林积育与刘基山的合作方式是以刘基山的名义统一对外出借款项及保管《借条》，刘基山是显名借款人，林积育为隐名出借人，这种合作方式并没有改变双方收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法律特征，应确定双方为合作法律关系，本案案由定为合同纠纷。
二、洪安恬是否为本案适格原告。
洪安恬不是《合作协议》的签订一方，其起诉时主张案涉款项系委托林积育对外出借款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其可以代替林积育行使对刘基山的权利，即可以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是否存在委托关系是本案的关键问题，直接关系到洪安恬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首先，林积育虽在本案中承认其受洪安恬的委托与刘基山签署《合作协议》，但这只是林积育的一面之词，并无任何的书面证据证实。并且，林积育在向公安机关报案时的《询问笔录》中称“款项是由我们公司（厦门金巢鑫创投管理有限公司）财务人员洪安恬汇给对方”，这反映了林积育最初的真实意思。林积育在本案中改变洪安恬系其财务人员的说法，有迎合本案诉讼需要之嫌疑，不足以采信。其次，洪安恬提交的个人所得税明细申报记录和社会保险参保缴费情况证明虽然可以表明其在2010年8月份汇款之时就职于厦门大金投资有限公司，以及洪安恬目前就职于厦门无缰软件技术有限公司。但在泉州一带的民间融资实践中，一名财务人员同时为多家公司服务并不鲜见。洪安恬当时登记在厦门大金投资有限公司工作，并不能排除他同时也为其他人提供财务服务工作的可能性。第三，一审法院对洪辉煌、洪明向等四人的《调查笔录》和在案相关银行凭证可以证明，洪安恬只是长期从事财务工作的普通职员，其账户上的款项并非其自身所有，而是来源于案外其他人的汇入，目的是对外出借款项。洪安恬亦承认案涉款项均来源于洪辉煌、洪明向等案外人。另外，洪明向在《调查笔录》中称：“针对林积育与刘基山的这笔，林积育找我，我委托洪安恬汇款500万元出去。”这表明案外实际出资人与林积育是直接认识的，他们之间的融资行为根本没有必要通过洪安恬介绍完成，洪辉煌、洪明向等人称讼争款项系委托洪安恬向林积育对外理财，该说法与事实不符。这一点可以从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对何志军、陈松树的《询问笔录》的记载中得到印证。何志军、陈松树在《询问笔录》的陈述可以体现，讼争的三笔款项是林积育与刘基山洽谈的，在款项未能回收时，亦是林积育出面与刘基山直接交涉。种种情况表明，洪安恬并不是因为与林积育熟识而受案外人之托直接与林积育进行对外借款事宜，洪安恬只是以财务人员的身份提供自己的账户帮助实际出资人对外转账，起到的只是收款、转款的作用。
综上，洪安恬不是案涉款项所有人，本案既不能确认洪安恬是案外实际款项所有人授权的对外出借款项的委托人，更不能确认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存在对外出借款项的委托关系，应当认定洪安恬与本案《合作协议》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洪安恬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之规定，裁定：驳回洪安恬的起诉。本案预收的案件受理费165128元，予以退还。
洪安恬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等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的委托关系依法成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一审裁定关于不能确认委托关系的认定错误。1、案涉委托关系得到委托方与受托方共同确认，案涉三份《合作协议》项下相关款项收支均由洪安恬完成。2、一审关于洪安恬是否为林积育公司财务人员的认定模糊了本案事实，且洪安恬是否为林积育公司财务人员与其之间是否存在委托关系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3、一审法院查明洪安恬资金来源于洪辉煌、洪明向，这并非一审所认定的“起到的只是收款、转款作用”，而是表明了特定的法律关系：洪辉煌、洪明向与洪安恬之间的委托法律关系，以及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的（转）委托法律关系。（二）洪安恬为适格原告，有权提起本案诉讼。案涉资金从洪安恬银行账户汇出，应当认定洪安恬为该资金所有人，资金来源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一旦查明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存在委托关系，应认定洪安恬符合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规定，为本案的适格原告。
刘基山、张白华共同答辩称：（一）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正确，说理充分，上诉人洪安恬与第三人林积育之间不存在委托关系。其主张有委托关系只是单方说辞，且与之前的说法相反，没有证据支持。现有证据足以认定洪安恬只是林积育控制的厦门金巢鑫创投管理有限公司的员工，不是决策者，只是作为财务人员提供自己账户帮助老板对外转账，更不是委托人。（二）洪安恬也不是诉争款项的实际所有权人，其在《调查笔录》中已经承认诉争款项来源于洪辉煌、洪明向等人。（三）即使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存在委托关系，洪安恬亦不能成为本案原告。洪安恬主张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的前提是被上诉人不知道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的代理关系，但洪安恬在2013年1月申请参加（2012）闽民初字第66号案件诉讼时，称被上诉人知悉他们之间的代理关系，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规定的另一要素是受托人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后，委托人可以选择介入向第三人主张权利，也可以选择不介入，一旦选择之后即不可变更。上诉人选择了不介入，至此即不可再选择介入代替行使受托人的权利。（四）本案是合同纠纷，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只有合同相对方才是适格原告，即只有林积育能成为本案原告。综上，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审裁定。
一审裁定查明的事实，均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当事人不服一审法院驳回起诉的裁定提起上诉的案件，对于当事人的起诉是否应予受理，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进行审查。本案现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洪安恬与本案是否存在利害关系。
洪安恬提起本案诉讼，其提出了明确的诉讼请求以及具体的事实和理由，应当认定洪安恬与本案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一审法院未经实体审理，即以洪安恬不是案涉款项所有人，既不能确认洪安恬是案外实际款项所有人授权的对外出借款项的委托人，更不能确认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存在对外出借款项的委托关系为由，认定洪安恬与本案《合作协议》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裁定驳回其起诉，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洪安恬的起诉符合受理条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对于洪安恬是否是案涉款项的所有人、是否能够确认洪安恬是案外实际款项所有人授权的对外出借款项的委托人、洪安恬与林积育之间是否存在对外出借款项的委托关系，以及洪安恬的诉讼请求最终是否能够得到支持，人民法院均应当在受理案件后经过实体审理作出认定。洪安恬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闽民初字第21-1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任雪峰
代理审判员 梁 颖
代理审判员 朱 科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丁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