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藏法民二终字第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拉萨市林周县甘曲镇。
法定代表人：刘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克明，该公司办公室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万金，男，汉族，1968年11月18日出生，四川郫县人，经商，现住拉萨市八一路世邦印象。委托代理人：龚德江，西藏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罗兴运，男，汉族，1952年10月11日出生，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花园东村人，现住拉萨市巴尔库路。
上诉人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冠三秦公司）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拉民一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克明，被上诉人陈万金的委托代理人龚德江及原审被告罗兴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陈万金诉称：2013年9月9日，其与被告天冠三秦公司签订了《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并向被告交付工程保证金200.00万元和提供借款174.00万元。合同签订后，被告以各种理由拖延上山时间，给原告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2014年1月11日，原告陈万金与被告代理人罗兴运就《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的善后事宜达成《协议》约定被告向原告赔偿损失196.00万元。达成协议后，被告罗兴运向原告支付了60.00万元，余款136.00万元至今未付。故，请求：1、判决解除双方于2013年9月9日签订的《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2、判令二被告连带赔偿经济损失136.0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连带承担。
原审被告天冠三秦公司辩称：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因政府政策原因致使合同无法履行，且原告陈万金主张的损失根本不存在，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陈万金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罗兴运辩称：双方签订的合同是真实的，但合同并未实际履行。罗兴运虽然在《协议》该协议上签字，但协议内容并非被告罗兴运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是在公安机关内受胁迫所签。请求法院驳回原告陈万金的全部诉请。
反诉原告天冠三秦公司提出反诉称：与陈万金订立《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时，其对天冠三秦公司正在依政府规定对涉案矿区进行整顿的事项是知晓的。陈万金是在明知矿山停工的情况下要求与反诉原告天冠三秦公司签订合同。对于天冠三秦公司员工罗兴运在未经公司授权的情况下与陈万金所签订的《协议》，反诉原告天冠三秦公司不予认可，且罗兴运是在公安机关受胁迫的情形下签订的《协议》。因《协议》属无效，故罗兴运向陈万金支付的60.00万元无法律依据，此款应予返还。请求：1、反诉被告陈万金向反诉原告天冠三秦公司返还60.00万元；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反诉被告陈万金承担。
原审查明，2013年9月9日，原告陈万金与被告天冠三秦公司签订《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双方均在合同上签字盖章，被告罗兴运作为签订合同时被告天冠三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合同上签字。2014年1月11日，原告陈万金与被告罗兴运就双方合作开采矿石一事达成《协议》。《协议》第二条约定：“罗兴运剩余欠陈万金196万元（大写：壹佰玖拾陆万元整），甲方（罗兴运）承诺2014年元月23日前还乙方（陈万金）66万元（陆拾陆万元整），余款130万元（壹佰叁拾万元整）于2014年10月底前归还。”《协议》第三条约定：“如果甲方（罗兴运）在2014年10月底前将矿山转让，则以矿山转让为准，一次性付清余款。”签订《协议》后，被告罗兴运向原告陈万金支付了60万元，余款136万元至今未付。
另查明，2013年7月19日，西藏自治区环境保护厅下发藏环发（2013）196号“关于严格落实自治区挂牌督办期限整改决定的通知”文件和藏环函（2013）70号“关于对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采矿工程整改方案的审查意见”文件，要求被告天冠三秦公司进行勒青拉铅锌采矿工程环境保护整改工作，勒青拉铅锌矿探采矿工程暂不能进行施工。2013年11月20日，林周县环境保护局下发林环文件（2013）26号“关于同意西藏天冠三秦勒青拉铅锌矿山采矿区恢复生产的通知”，同意被告天冠三秦公司恢复生产。
原审认为，2013年9月9日，原告陈万金与被告天冠三秦公司签订的《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因原告陈万金不具备相关探采矿工程施工资质，该合同为无效合同。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原告陈万金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未予支持。
对于原告陈万金主张的损失136.00万元，原告陈万金与被告天冠三秦公司员工罗兴运于2014年1月11日达成的《协议》对赔偿损失进行了明确约定。被告罗兴运也按照协议约定向原告陈万金支付了60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虽然双方签订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但是因该无效合同所造成损失的一方，可以向有过错方主张损失赔偿。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应当认定是针对该无效合同所造成损失达成赔偿的协商意见。虽二被告主张原告陈万金不存在任何损失，且《协议》是在公安机关被胁迫所签，但二被告并未提交相关被胁迫的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原审认定该《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被告天冠三秦公司应当按照《协议》内容履行向原告陈万金支付136.00万元的义务。由于被告罗兴运在本案中履行的是职务行为，因此不承担责任。对于原告陈万金要求被告天冠三秦公司赔偿136.00万元的主张，原审予以支持。
对于被告天冠三秦公司提出的反诉请求，因原审法院已认定《协议》合法有效，故被告罗兴运向陈万金支付60.00万元的行为系履行《协议》约定义务的行为。因被告天冠三秦公司的反诉请求无事实依据，原审未予支持。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原审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天冠三秦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一次性向原告陈万金支付人民币136.00万元；二、驳回原告陈万金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天冠三秦公司的反诉请求。
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提出上诉，请求：一、撤销（2015）拉民一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第1、3项判决主文；二、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三、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其事实和理由为：1、原判认定事实不清。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陈万金订立的《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系因上诉人依照政府主管部门要求对矿区进行整顿而未能履行，该情形已在《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中进行了明确约定，因此，上诉人据此对合同未能履行依法不承担责任。2、涉案《协议》因签约人罗兴运受到恐吓和胁迫，致使协议内容完全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此应为无效协议，该协议对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不发生法律约束力。3、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规定年利率超过36%部分的利息应当认定无效，但涉案《协议》约定的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陈万金赔付196.00万元的经济损失这一内容已远超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因此该约定属于无效。
被上诉人陈万金答辩称：涉案《协议》属合法有效，原判认定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罗兴运述称：涉案《协议》的签订非本人真实意思表示，请求确认该《协议》无效。
本院经审理查明：天冠三秦公司为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之矿业权人并依法取得相关矿业权证。
2013年7月19日，西藏自治区环境保护厅下发藏环发（2013）196号《关于严格落实自治区挂牌督办限期整改决定的通知》，要求天冠三秦公司编制采矿区生态恢复方案并报送审查，期间公司不得进行生产作业，限于2013年10月30日前完成整改工作。
2013年8月20日，西藏自治区环境保护厅作出藏环函（2013）70号《关于对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采矿工程整改发难的审查意见》，原则同意天冠三秦公司报送的《整改方案》作为环境问题整改及验收工作的依据。
2013年9月9日，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作为发包方与被上诉人陈万金签订了一份《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约定：“1、工程名称为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采矿区地下探矿及地下采矿工程；2、施工地点为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采矿区及采矿场工业场地；3、发包范围为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采矿区地下探矿及地下采矿部分工程，陈万金在双方确定的区域内开掘一个巷道进行地下探矿和采矿施工。巷道坐标及巷道编号由天冠三秦公司在采矿场现场确定；4、本合同履行期限为自2013年9月9日至2014年11月30日。如因国家或西藏地方政府政策原因或不可抗力使本合同无法履行及天冠三秦公司出让矿权的，本合同自然终止；5、本合同生效后，陈万金应向天冠三秦公司预交安全生产及环保风险保证金200.00万元；6、免责条款：如因国家或西藏地方政府政策原因或不可抗力使本合同无法履行，双方均免责；7、其他条款：天冠三秦公司向陈万金借款300.00万元，借款期限为3个月。如到期后天冠三秦公司未能还付，则以公司5%的股权作为抵押。”
双方签订该份合同后，天冠三秦公司认可收到被上诉人陈万金预交的工程保证金200.00万元及出借的资金174.00万元。
因涉案矿区依政府行政主管部门要求进行整改作业，本案各方当事人均认可《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未能实际履行。
2014年1月11日，原审被告罗兴运与被上诉人陈万金订立了一份《协议》，约定：“1、陈万金通过银行转付给罗兴运的374.00万元，已由罗兴运于2014年1月10日止还付至陈万金银行账户内；2、罗兴运剩余欠陈万金196.00万元。罗兴运承诺于2014年1月23日前还付66.00万元，余款130.00万元于2014年10月底前归还；3、如果罗兴运在2014年10月底前转让矿山，则以矿山转让为准，一次性付清余款。”
该《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陈万金认可从原审被告罗兴运处收到损失赔付款60.00万元。
上述事实，藏环发（2013）196号《通知》、藏环函（2013）70号《审查意见》、《协议》、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并经质证，可以采信。
本院认为，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与被上诉人陈万金签订的《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的主要内容为被上诉人陈万金承包涉案矿区采矿及相关工作，经对探采出的矿石销售款项约定分成比例进而实现各方权益。原审以陈万金不具备相关探采矿工程施工资质为由认定该合同为无效合同的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本院认为，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合同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签约各方当事人均应依合同约定全面、完整地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系因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依照政府行政主管部门的要求对矿区进行整顿从而未能实际履行（仅限于探采矿工程作业）。该未能履行合同的情形与双方在《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中关于免责条款的约定事项相符，因此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对于合同未能实际履行不负法律责任，且依双方约定该合同自行终止。
对于原审被告罗兴运与被上诉人陈万金订立的《协议》，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与原审被告罗兴运均以当事人罗兴运在签约时受到胁迫、恐吓为由对《协议》的效力提出了否定性抗辩，但二者在庭审中亦明确认可就存在胁迫及恐吓事实无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请所依据的事实依法负有举证义务。若其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事实成立的，则应承担不利后果。因此，对于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与原审被告罗兴运提出的该项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依法认定签约人罗兴运在订立涉案《协议》时不存在受到胁迫及恐吓的情形。
对于涉案《协议》，因原审被告罗兴运的签约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故该《协议》的法律后果应由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承担。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已于订立《协议》之前将从被上诉人陈万金处收取的工程保证金200.00万元及借得的资金174.00万元全部予以退还。《协议》当中约定的“罗兴运剩余欠陈万金196.00万元。”内容虽为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因《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未能实际履行致被上诉人罗兴运利益受损而予赔付的意思表示，但结合本案自双方于2013年9月9日签订《西藏林周县勒青拉铅锌矿风险探采矿工程施工承包合同》至2014年1月11日订立《协议》的期间不足4个月且该《协议》系经拉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协调形成的案件事实，本院认为，当事人在民事法律行为中，均应依法严格遵守诚实守信、等价有偿、公平正义原则，本案中，被上诉人陈万金仅可就出借资金174.00万元之实际损失得以主张权利，然其据订立的《协议》提出的赔付损失数额为196.00万元，显然与常理不符，明显有失公允，有违民事法律基本原则。如有权机关仅据《协议》符合形式要件简单地予以认定其为有效从而裁判义务人履行义务，则有悖于法律基本原则的执行和市场正常交易活动的保护。据此，本院依法认定该份《协议》无效。原审对涉案《协议》的效力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因涉案《协议》属无效，故被上诉人陈万金从上诉人天冠三秦公司处已收的60.00万元无法律依据，应当予以返还。原审反诉原告天冠三秦公司提出的要求陈万金返还已付款60.00万元的诉请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拉民一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驳回原告陈万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拉民一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被告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一次性向原告陈万金支付人民币136.00万元；
三、撤销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拉民一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的第三项，即驳回反诉原告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四、上诉人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陈万金订立的《协议》无效；
五、被上诉人陈万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一次性向上诉人西藏天冠三秦有色林周矿业有限公司返还人民币60.0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1704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9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040.00元，均由被上诉人陈万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次旦央宗
审判员 达娃次仁
审判员 郑 丽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记员 次仁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