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洪民四终字第1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明，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邓小云，江西华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康盛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
法定代表人陈康，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根茂，江西国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南昌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
法定代表人倪文玲，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振润，广东经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明因与被上诉人江西康盛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盛公司）、原审第三人南昌屈臣氏个人用品商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屈臣氏公司）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西桃民初字第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明及其委托代理人邓小云，被上诉人康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根茂，原审第三人屈臣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振润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明系屈臣氏公司江西省区市场开发负责人，其准备在南昌城区承租一块场地作为销售屈臣氏个人用品的商场。康盛公司拥有位于南昌市叠山路478号房屋的使用权（面积大约430㎡）。康盛公司授权其公司副总经理瞿明生对外洽谈房屋出租事宜。2011年7月初，张明找到康盛公司委托代理人瞿明生洽谈承租上述场地事宜，并初步达成意向性一致意见。初步意见达成后，张明口头叮嘱，康盛公司不能再租给他人。嗣后，康盛公司一直等待张明签订正式《租赁合同》。直到2012年4月15日，张明才协助屈臣氏公司与康盛公司签订了一份正式《场地租赁合同》，期间康盛公司场地闲置长达约9个月，造成了康盛公司较大的场地闲置经济损失。就该部分经济损失赔偿事宜，经康盛公司、张明交涉，张明同意以个人名义承担部分损失，于是张明于2012年7月21日，以个人名义向康盛公司委托代理人瞿明生出具了一张欠条。该欠条载明，“今欠到瞿明生叠山路478号房租及费用叁拾万元整。此款本人保证在15天内支付。此据，欠款人：张明（身份证号：362561197101120650）。”张明上述欠条出具后，一直未按其在欠条中承诺的时间（保证在15天内支付）将30万元赔偿款支付给康盛公司。为此，康盛公司诉至该院，要求张明立即向其付清30万元欠款及利息，该案诉讼费用由张明承担。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在康盛公司、张明洽谈房屋租赁事宜长达9个多月的时间过程中，张明却不诚实守信，迟迟不与康盛公司订立书面合同，已构成缔约过失。对此，张明应承担相应的失约责任。康盛公司虽然诚实守信，按张明的口头要求一直将南昌市叠山路478号房屋留置待张明承租，但针对张明迟迟不与其订立租赁合同的情况，未积极采取有效的相应措施，中止与对方的洽谈，导致损失扩大，亦有一定的过错，应与张明承担对等的责任。对于康盛公司店面长时间闲置的经济损失应确定为：自2011年7月至2012年4月15日正式签订合同日止，按后来康盛公司与屈臣氏公司订立的合同中约定的月租金即70000元／月计算，康盛公司直接经济损失应不低于60多万元。就该部分损失，张明已向康盛公司作出赔偿30万元损失的承诺，并向康盛公司出具了欠条，承诺该欠款在15天内支付。对此，康盛公司未提出异议，应视为认可。张明作出赔偿承诺后，拒不履行赔付义务，酿成该案诉争，张明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康盛公司诉请要求张明付清30万元欠款（实际为缔约过失赔偿款），应酌情支持15万元。其余款项因康盛公司也有过错，故不予支持。康盛公司主张的利息，因双方没有约定，且“欠款”不是借款或贷款，故不予支持。张明在庭审过程中提出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其一，张明出具的欠条中的“30万元”不等同于或未明示是第三人承租康盛公司478号商铺的房租和履行保证金，假设是欠租金和履行保证金，也必须是以屈臣氏公司的名义向康盛公司出具欠条，而不是由张明个人出具欠条。另外，张明个人向康盛公司出具的欠条，事前既未得到第三人的授权，事后也未得到第三人的追认，故该欠条应认定是张明个人行为；其二，张明个人承担缔约过失赔偿责任，与其个人实际过失情况相符。自2011年7月份开始，张明以“屈臣氏”名义与康盛公司洽谈房屋租赁事宜，在9个多月的洽谈过程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屈臣氏”授权委托了张明或“屈臣氏”参与了洽谈房屋租赁事宜。因此，应认定是张明个人行为。正是由于张明考虑到是其个人行为，所以在2012年7月21日（康盛公司与屈臣氏公司已正式签订场地租赁合同之后长达90余天的时间）张明仍以其个人名义向康盛公司出具了一张30万元的欠条。这表明张明对其个人因缔约过失给康盛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的认可。另外，无任何证据证明，张明受到了康盛公司威胁才出具了这张欠条。所以，在该案中，康盛公司向张明个人主张缔约过失赔付责任，主体适格。第三人并未授权张明向康盛公司出具30万元的欠条，且事后也不认可张明出具欠条的行为，故第三人不承担该案中的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张明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给江西康盛贸易有限公司缔约过失赔偿金15万元；二、驳回江西康盛贸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张明、康盛公司各负担2900元。限随上述款一并偿付。
上诉人张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第三人屈臣氏公司是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通过一审判决书中的表述，更可以印证第三人与上诉人有利益冲突，根据法律规定，存在利益冲突的二个诉讼当事人不能共同委托一个诉讼代理人；二、一审对被上诉人主张的欠条认定错误，具体表现在：1、该欠条应该是屈臣氏公司的代理人张明对瞿明生出具的一个工作函件，目的是说明屈臣氏公司将在半个月内向康盛公司支付房租及相关费用30万元，事实证明第三人在该欠条出具后9天内就支付了20万元租金保证金，还支付了其他费用，加起来超过了30万元；2、按照一审法官的逻辑，欠条与第三人无关，但同样的逻辑，这个欠条怎么又与康盛公司有关了呢？一审法院在这件事上采取了完全不同的逻辑，显然是枉法裁判；3、按照一审法官的逻辑，可以推断出康盛公司没有起诉资格，因为按照法律规定，债权人转让债权的应当事先告知债务人，但瞿明生从未告诉上诉人已经将债权转移给康盛公司；4、按照一审的逻辑，张明欠租金，但瞿明生并没有将房屋租给张明，张明在没有得到房子的情况下如何欠租金？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张明是缔约过失责任主体，与合同法关于缔约过失责任的法律构成要件不符。
被上诉人康盛公司答辩称：上诉人提出的程序违法，被上诉人表示同意，应当发回重审，鉴于二审证据较多，发回重审比较合适。
原审第三人屈臣氏公司陈述称：一审判决不存在程序违法，上诉人与第三人委托同一个代理人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的说法缺乏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严重不清，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居然采信了康盛公司单方面陈述的意见，作出了显失公平的判决。
二审期间，张明提供了以下新的证据：证据一，劳动合同原件二份；证明目的：张明从2010年3月15日至2013年底都是屈臣氏公司的员工；证据二，康盛公司于2012年6月6日给屈臣氏公司的函复印件一份；证明目的：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康盛公司谈判时间从2011年9月下旬开始，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2011年7月开始；证据三，关于接受场地并缴纳保证金的通知复印件一份；证明目的：康盛公司认可自己承担谈判时间的空置费用；证据四，屈臣氏公司于2012年6月8日给康盛公司的回函复印件一份；证明目的：屈臣氏公司确实一直和康盛公司谈判，且屈臣氏公司不承担任何空置费用；证据五，屈臣氏公司与张明之间关于租赁康盛公司店铺的邮件往来打印件；证明目的：张明从2011年9月开始代表屈臣氏公司与康盛公司进行谈判，康盛公司自己承担空置费用；证据六，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南昌梦时代广场的谈判邮件打印件；证明目的：屈臣氏公司的梦时代广场项目从2012年5月20日开始到2013年5月3日签约，经历了一年时间，不存在什么空置费，谈判时间很长是行业惯例；证据七，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南昌红谷滩欧尚的谈判邮件打印件；证明目的：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欧尚从2011年11月23日开始谈判至2013年4月26日签约，经历了一年半，不存在空置费；证据八，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南昌世茂天城的谈判邮件打印件；证明目的：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世茂天城自2013年5月27日开始谈判至2013年12月2日签约，经历7个月，不存在空置费；证据九，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南昌青云谱悦达的谈判邮件打印件；证明目的：张明代表屈臣氏公司与悦达自2011年4月18日开始谈判至2011年12月23日签约历经8个月，不存在空置费，谈判时间均很长；证据十，屈臣氏公司委托广东经纶律师事务所的协议二份；证明目的：张明在一审屈臣氏公司被追加为第三人之前或之后都是第三人出资委托的律师，其与康盛公司谈判是职务行为；证据十一，南昌服装一厂的批复文件；证明目的：这个在一审时由康盛公司举证的证据证明2011年12月16日康盛公司才获得了主要股东服装一厂的同意转租涉案店铺，其主张从2011年7月开始就产生空置费是无稽之谈，因为之前康盛公司并没有资格转租；证据十二，深圳集味堂餐饮管理公司同意转租的证明；证明目的：康盛公司2011年12月30日获得另一主要股东集味堂公司的同意进行转租，此时，康盛公司才获得所有股东的同意开始进行转租的谈判，其主张从2011年7月开始就产生空置费是无稽之谈；证据十三，康盛公司工商登记年检资料；证明目的：康盛公司自成立到屈臣氏缴纳租金和保证金之前，没有任何收入，无从谈损失，张明从2011年9月开始谈判，康盛公司为了转移债权还捏造了瞿明生系股东的事实；证据十四，张明与屈臣氏公司之间的劳动仲裁书；证明目的：屈臣氏公司与张明存在利益冲突，不能共同委托一个代理人，且张明是无过错一方；证据十五，康盛公司累计发票；证明目的：张明已经履约完毕。
被上诉人康盛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是对关联性无法确定；对证据二、三、四，因为是复印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证据五、六、七、八、九，因为没有原件不予确认；对证据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据十一、十二，认为服装一厂和集味堂公司是股东，但这是其内部的事情，康盛公司是可以对外转租的；对证据十三认为没有关联性；对证据十四没有异议；对证据十五的三性均有异议。
原审第三人屈臣氏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因为公章不一致，无法确定真实性，但是张明确实曾是员工；对证据二、三、四，对真实性无法确认；对证据五、六、七、八、九，因为没有原件不予确认；对证据十，认为没有损害张明的利益；对证据十一、十二没有异议，不管是否为内部事务，可以肯定的是康盛公司需要取得转租的同意，由此可见康盛公司在2012年之前是没有租赁权的；对证据十三没有异议；对证据十四没有异议；对证据十五的真实性无法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张明与屈臣氏公司签订二份劳动合同，时间分别是2010年3月15日、2013年3月16日，二份合同约定期限均为三年。解除劳动关系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为人民币8460元。张明作为屈臣氏公司的代理人与康盛公司洽谈租赁业务。2012年4月15日，屈臣氏公司与康盛公司签订《场地租赁合同》，该合同包括正本及柒份附件，附件与正本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
租赁合同出租方即甲方为康盛公司，承租方即乙方为屈臣氏公司。出租场地为南昌市东湖区叠山路478号的建筑物首层场地。合同第二章第1款规定：“甲方同意给予乙方自甲方按附件四‘场地接收标准’移交场地之日起30天的免租期，但如因非乙方原因致使乙方商店在前述免租期结束时仍未开业，则免租期顺延直至乙方商店开业。免租期内不计租金和物业管理费，但乙方需支付实际发生的能源费，并履行合同中相关的义务。计租日期以免租期结束次日为准。”合同第三章第1款规定：“租金为第一年为人民币柒万元／月。”第4款规定：“物业管理费为人民币2000元.月。”第5款规定：“乙方须向甲方交纳总额为人民币贰拾万元的履约保证金。”第6款规定：“乙方应于甲方提供一次消防验收合格意见书及开业安全检查意见书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将履保金支付给甲方，甲方同时开具相关收据。”第五章第1款规定：“甲方保证拥有房产的合法转租权，其转租行为已得到房屋所有权人的书面确认（见附件七），保证有权按本合同条款将场地出租给乙方使用。”第17.2款规定：“甲方负责完成乙方租赁区域内消防设施、设备的改造、新装、调试及报批等，并取得消防部门出具的关于乙方店铺的二次消防设计审核、验收及安检合格的相关文件。”第十章规定文书送达的甲方联系人为瞿明生。在合同的最后，熊建华代表康盛公司、罗敬仁代表屈臣氏公司进行了签字。
2012年6月11日，屈臣氏公司进行了接场，并与康盛公司签订场地接收跟进表，其中第三条第1款a规定由甲方即康盛公司为乙方即屈臣氏公司于2012年7月11日开业前完成二次装修消防报建手续。
2012年7月21日，张明向瞿明生出具欠条，载明“今欠到瞿明生叠山路478号房租及费用叁拾万元整，此款本人保证在15天内支付。”2012年8月1日，屈臣氏公司通过转账向康盛公司支付保证金20万元整，康盛公司出具了收据。2012年8月27日，屈臣氏公司向康盛公司支付92903.23元，摘要写明“费用”。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审是否存在程序违法及涉案的欠条是否为张明自愿向康盛公司支付缔约过失责任赔偿金叁拾万元整。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当事人及第三人委托同一代理人，且取得了委托人的同意，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故对其主张一审程序违法，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缔约过失责任是指在订立合同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因没有履行依诚实信用原则产生的必要义务，而造成另一方当事人的信赖利益损失，为此要承担的一种损害赔偿责任，是一种弥补性的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缔约过失责任之主体应为缔约当事人，并非当事人的代理人。原审判决认定在租赁合同谈判过程中，康盛公司为屈臣氏公司闲置租赁物，造成不低于60万元的经济损失，经查，根据租赁合同第五章第1款的规定，康盛公司的转租行为必须得到房屋所有权人的书面确认，而其提交的证据证明股东之一的南昌服装一厂自2011年12月12日收到康盛公司关于转租涉案店面的报告，同年12月16日作出批复。由此可见，在此之前康盛公司并不具备转租权，即不具备为屈臣氏公司闲置租赁物的条件。其在一审庭审时陈述搁置租赁物是根据张明的口头要求，无任何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纳。其主张从2011年7月开始谈判并搁置租赁物，与其提交的证据亦相矛盾，且本案中无证据印证，故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涉案的欠条，涉及的款项为“房租及费用叁拾万元整”，其内容无法证实为缔约过失赔偿款。综合本案证据无法证明存在缔约过失责任，也无法证明张明自愿为屈臣氏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赔偿款叁拾万元整，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西桃民初字第6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江西康盛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共计11600
元，由江西康盛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 莉
代理审判员 韩晓薇
代理审判员 马 龙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