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29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华梁。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雪松，江苏海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索尼数字产品（无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今村昌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戈梅月，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晓鸣，江苏开炫（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华梁因与被上诉人索尼数字产品（无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索尼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新民初字第26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华梁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不予返还1984元出租车费用。事实和理由：1.报销行为不是连续侵权行为，超过时效的部分不应当认定；2.费用报销有审批管理制度，索尼公司对报销票据负有审查的义务，应承担对于财务审核的失察之责；3.一审法院认定其应返还出租车乘用费1984元，但并未列明组成，包括对应的出租车发票的时间、编号、金额。
索尼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理由如下：1.报销行为是连续的侵权行为，郑华梁的上诉意见，是对法律事实的认识错误；2.公司在制度管理方面是严格的，并无过错。但因郑华梁的伪造欺骗行为而造成了公司的损失，郑华梁应当对此承担责任；3.关于1984元的组成和依据的发票，一审法院对于该部分的事实认定是充分的，并且也是详细调查作出的结论。
索尼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郑华梁返还虚假申请报销的出租车乘用费8936元（2013年2月6日-2014年10月18日期间）；2.诉讼费用由郑华梁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郑华梁原系索尼公司员工，后双方因出租车费用报销问题产生纠纷。2014年12月24日，索尼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因郑华梁虚假申请了出租车费的报销，严重违反公司处罚规定及其他有关规章制度，予以解雇处分”，此后索尼公司以“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为由为郑华梁办理了退工手续。郑华梁不服，于2015年6月26日向无锡市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索尼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拖欠的劳动报酬、被扣除的工资。同年7月13日，索尼公司提出仲裁反申请，要求郑华梁返还虚假申请报销的出租车乘用费共计8936元。因仲裁委逾期未予裁决，索尼公司均诉至法院，诉请如前。
以上事实，有郑华梁提供的仲裁决定书1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1份、无锡市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单1份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佐证。
一审中，双方在如下方面产生争议：郑华梁是否存在报销虚假出租车发票的行为，郑华梁是否应当全部返还已报销费用，如需返还，部分费用有无超过仲裁时效。
索尼公司对此认为郑华梁存在以下几种报销虚假出租车发票的行为：（1）申请路线与出租车实际运行路线不符；（2）2013年1月之后出租车发票应为国税发票，但郑华梁提供的仍是地税发票；（3）报销的出租车发票所载明的车牌号并非属于发票上标明的出租车公司；（4）发票编号明显异常，例如相邻编号相隔时间长达6个月或者同一卷发票在不同出租车上被使用等等；（5）报销了非加班时间的出租车发票，将9月5日的出租车发票报销在了9月3日；（6）报销金额高于申请路线实际所需金额。
为证明自己主张，索尼公司提供了第8次员工代表大会会议记录6页、参加者名簿10页、关于SDPW就业规则及附属规定改定的公告1份、公告栏照片打印件3页、《规则规定集签收确认表》1份、公司内部电脑公共盘照片打印件11张、《规则规定集》1本、出租车利用管理规定彩色打印件1份、无锡市交通运输管理处出具的证明1份、加盖无锡飞田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业务章的证明2份、出租车轨迹调查表6页、虚假车票汇总清单（国地税开票问题）打印件1份（附出租车公交车报销申请单3份、出租车发票3页）、虚假车票汇总清单（出租车所属公司不符问题）打印件1份（附出租车公交车报销申请单、出租车发票若干、加盖飞田公司业务章的车辆所属公司截图若干）、虚假车票汇总清单（发票编码异常问题）打印件1份（附出租车公交车报销申请单、出租车发票若干）、出租车发票时间及考勤时间（2013年1月开始）打印件1份、2013年9月出租车公交车报销申请单1份、2013年9月5日出租车发票2张、无锡市出租车运价表截图打印件1份、索尼公司至沈巷小区西南门路线图××打印××、××路线出租车发票2份、关于解雇员工的通知1份、惩戒委员会议事录4页、工会换届选举批复彩色打印件1份、2014年12月郑华梁工资明细表复印件1份、出租车发票报销明细（2013年1月开始）打印件7页、《对发票问题表的说明》1份、出租车公交车报销申请单、出租车发票若干予以佐证，并申请了证人游某出庭作证。证人游某陈述：其系索尼公司人事，根据公司安排，2015年10月27日下午1点半左右其一个人从公司正门口打车到沈巷小区西南门，再从五河新村北门打车返回公司正门口进行费用试验，沈巷小区西南门和五河新村北门位置处于斜对面，中间隔了凤翔高架，是公司根据郑华梁当时提供的两个住址（沈巷小区和五河新村）在地图上随机抽取的，两个小区门口距离公司应该都是在该小区最远的，往返车费分别为47元、46元，所乘坐的出租车并非同一辆，从公司出发的路线是机场高架转快速内环从凤翔路出口（沈巷小区旁边）下，返回公司的路线是从五河新村北门出发从新河路转兴源路再走机场高架，路径都是最短路径，是驾驶员自己选择的；索尼公司提供的往返路线图及相应出租车发票就是当时其走的路线以及拿到的发票；发票的真实性是由负责报销的庶务进行检查，如果几名员工都在同一条线路上，时间、金额上计算下来是最优化的，公司就许可同乘，但此种情况的费用仍由庶务进行认定，其不清楚情况。
经质证，索尼公司对证人证言无异议，认为证明了郑华梁报销的发票金额与实际所需费用不符。郑华梁对出租车发票时间及考勤时间（2013年1月开始）打印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没有其签名的出租车发票不予认可，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认为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其提供的票据金额不合理。郑华梁同时表示，其在沈巷小区住了大约2、3年左右，到了2014年10月搬到新区红旗路的私房居住，后来就回老家了；索尼公司的出租车轨迹调查表是由公司先制作后再给飞田公司盖章的，并非原始证据，且GPS轨迹可能发生异常，不认可相应发票为虚假发票；对于涉及国、地税发票的票据确实是其提供并报销的，但其没有鉴别能力，没有主观过错；对于发票编号异常的费用，可能是打车时遇到的非法运营的车辆，其主观上仍没有过错；9月3日其加班打车但遗失了票据，后于9月5日再次加班打车时让同一名出租车司机补了一份发票，两次都是加班打车的，不存在公司所称报销了非加班出租车发票的情形。后郑华梁又在庭审中陈述：不记得9月3日的出租车发票是遗失了还是司机没打印。
为证明自己主张，郑华梁提供了暂住证1本予以佐证。经质证，索尼公司对暂住证不予认可，认为郑华梁在庭审时对于沈巷小区周围情况、出租车路线均不熟悉，可以说明其实际并未居住在沈巷小区过。
为查明案件事实，一审法院调取了仲裁庭审笔录1份，同时向无锡外事旅游汽车有限公司、无锡交通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进行了调查并制作了情况追记2份。根据仲裁庭审笔录，郑华梁对何时搬到沈巷小区的时间表示记不清了，称住在××号；9月3日加班打车，出租车司机没有给其发票，9月5日仍乘坐了9月3日这辆出租车，实际多给了其一张发票。根据调查，该两出租车公司运营部负责人均表示：一般情况下出租车发票上的公章与出租车所属公司相符，但也存在几种情况导致不符，第一种是出租车司机私下购买计价打印器随意设置车牌号码；第二，出租车的发票用光后司机会向其他出租车司机借用发票，此种情况经常出现；第三，发票都是驾驶员购买的，如果驾驶员更换了挂靠的出租车公司，之前没有使用完的发票会继续使用。另外，无锡交通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运营部负责人表示：出租车发票号码都是连续的，每卷发票100张，连续100个号码；不可能出现相邻的两个号码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出租车上。经质证，郑华梁对仲裁庭审笔录、情况追记均无异议。索尼公司对仲裁庭审笔录无异议，认为郑华梁在仲裁时关于9月3日出租车发票的陈述与其在第一次庭审时的陈述不符，但认可郑华梁9月3日是有加班打卡记录的，对情况追记无异议。
郑华梁表示，仅同意返还编号为507974792、15018300、35339300、27047276（涉及国、地税问题）的出租车发票所对应金额，共计233元，其余情形并非其主观过错，不同意返还。索尼公司对前述票据及金额均无异议，但认为涉及国地税问题另外还有编号为14733573、50953287的两张发票也需要返还，对应金额分别为57元、56元，合计113元。
关于部分费用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郑华梁认为根据劳动争议一年诉讼时效的规定，索尼公司应当自知道之日起向郑华梁要求返还，故部分费用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不应支持。索尼公司对此则认为，郑华梁报销虚假出租车发票系连续行为，诉讼时效应当自最后一次虚假申报出租车费用行为的次日起算全部费用的诉讼时效，因此本案所有费用均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部分费用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问题，因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中，虽然部分费用发生在索尼公司申请仲裁之日的前一年甚至更早，但郑华梁的报销行为系连续发生，涉案最后一笔报销费用发生时间为2014年10月18日，索尼公司在进行调查后认定郑华梁存在虚假报销行为并于同年12月24日解除了郑华梁的劳动关系，后在一年时效期内于2015年7月13日向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故涉案费用均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郑华梁是否应当返还相应费用及返还的数额，分别有几种情形：（1）对于申请路线与出租车实际运行轨迹不符的情况，索尼公司提供了加盖飞田公司公章的运行轨迹调查表、多份证明及对应发票、报销申请单，虽然郑华梁对此不予认可，指出可能是GPS轨迹发生异常，但未提供证据予以推翻，根据轨迹调查表及相应出租车发票、报销申请单，可以确认郑华梁所报销的多份出租车发票均存在实际路线与申请不一致的情形，更有部分出租车发票对应的车辆运行轨迹与郑华梁所申请的时间、地点完全不符，因此认定郑华梁虚假报销该部分发票的事实成立，相应费用应予返还。郑华梁在庭审中对相应发票真实性表示无异议，虽然郑华梁后又对没有其签字的发票不予认可，但对于其变更的陈述郑华梁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其填写的报销申请中的“发票时间”、“金额”等均与相应发票一致，故对郑华梁的该项意见不予采信。经核算，该部分应返还的费用为1216元。（2）对于2013年1月之后涉及国、地税出租车发票的情况，因索尼公司亦认可其公司是在此次调查的过程中才知晓2013年1月之后的出租车发票从地税发票改为国税发票，同时，该涉及税务改制发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一般乘车人的注意义务，不可能苛求作为一般乘坐人的郑华梁注意到税务改制并索取改制后的发票，索尼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郑华梁系故意提供虚假发票，故索尼公司认定郑华梁虚假报销该部分发票的事实不能成立，可不予返还相应费用，但郑华梁在诉讼中自愿表示同意返还其中的233元，此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3）对于出租车发票上盖章的出租车公司是否与车辆实际所属公司相符的情况，根据一审法院调查，被调查的出租车公司运营负责人均阐述了几种情形可能导致发票上的盖章公司与车辆实际所属公司不符，且表示司机互相借用发票等原因属于常见情况，故此种情形下亦不能苛求作为一般乘坐人的郑华梁需对此具有审慎的义务，索尼公司亦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郑华梁系故意提供虚假发票，故索尼公司认定郑华梁虚假报销该部分发票的事实不能成立，相应费用可不予返还。（4）对于发票编号是否存在明显异常的情况，从相关存疑发票的编码、乘车日期、所属车牌号来看，其中车牌号为苏B×××××的两张发票编码仅相差32个数字，但对应的乘车日期却分别为2013年12月20日、2014年5月12日，时隔近6个月时间，与常理明显不符；此外，其他发票均存在相邻编码的发票分属不同出租车车辆，与法院调查的结果不符，故认定郑华梁虚假报销该部分发票的事实成立，相应费用应予返还，经核算，排除与前述两种情形重复的票据，应返还的费用为535元。另外，对于索尼公司主张虚假号牌中编号为53108447、18433161、14733573的票据因无证据证明其主张且系索尼公司补充提供，后两张票据亦无郑华梁签字，故对索尼公司要求返还该3张票据对应金额不予支持。（5）对于是否报销了非加班时间的出租车发票的情况，因索尼公司认可郑华梁在9月3日、5日均有加班，且公司在报销相关费用时需经工作人员审核，但对于加班时间与发票时间不符的情况，索尼公司工作人员应该能够当场发现，但索尼公司实际向郑华梁履行了报销手续，从该结果可以判断出审核人员对于该情况是认可的，故对索尼公司的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索尼公司认定郑华梁虚假报销该部分发票的事实亦不能成立，相应费用可不予返还。（6）对于报销金额高于申请路线实际所需金额的情况，虽然郑华梁提供的部分发票金额高于发票的平均金额及索尼公司的试验金额，但不能排除其捎带同路同事的情形，亦不能排除其他可能导致较高费用的客观情形，比如堵车、路况不佳需要绕路等，故索尼公司认定郑华梁针对该部分发票的报销方面存在虚假之故意亦不能成立，相应费用可不予返还。因此，以上情形中郑华梁应返还索尼公司的费用共计1984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江苏省劳动合同条例》第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郑华梁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索尼公司因虚假申请报销的出租车乘用费共计1984元；二、驳回索尼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对于一审认定事实，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亦表示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与一审一致。关于时效问题，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郑华梁的报销行为持续发生，索尼公司在进行调查后认定郑华梁存在虚假报销行为并解除了与郑华梁的劳动关系，双方至此产生争议，索尼公司在一年时效期内申请仲裁，故涉案费用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虚报出租车发票的金额认定，一审法院所认定的报销虚假出租车发票的情形为两类，即申请路线与出租车实际运行轨迹不符、发票编号存在明显异常的，对其他非索尼公司或郑华梁原因导致异常发票的未归责于郑华梁。关于1984元的组成和依据的发票，一审法院通过分类认定，说理分析清楚，对该部分事实的认定是充分的。
综上所述，郑华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郑华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妍
审 判 员 陶志诚
代理审判员 张朴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王嘉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