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乙，住台山市。
委托代理人：郭家贤，广东泽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荣志，住台山市。
上诉人李某乙因与被上诉人李荣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台山市人民法院（2014）江台法民一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意见
2014年4月28日，李荣志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李某乙清还所欠借款109万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还清款项日止）；二、李某乙负担本案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是：李某乙以经济周转困难为由，从2009年至2013年期间多次向李荣志借款，共计借款人民币109万元。李某乙借款后，李荣志经多次催收未果，李某乙于2014年3月25日向李荣志重新立下借据，有李某乙所写的借据为证。此后，李荣志又多次对李某乙进行催收，李某乙却至今分文未还。
李某乙答辩称：一、李荣志和李某乙之间不存在借款事实，本案是李荣志为非法占有李某乙的财产而提起的恶意诉讼。李某乙于2008年通过朋友认识李荣志。2014年2月24日，李荣志用其个人手机致电给李某乙，要求李某乙出来洽谈事情，并恐吓李某乙，声称如果李某乙不出来，将找人去伤害李某乙及其家人。李某乙迫于无奈，只能上了李荣志的本田小轿车，在车上李荣志给李某乙一支“东鹏特饮”，李某乙喝后感觉意识模糊。随后，李荣志将车开到预定好的高业大厦，在高业大厦的大堂内，李荣志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纸和笔，强迫李某乙写一张借条，借条载明“续借李荣志人民币壹佰零玖万元正（1090000元）特立字为据”，否则，不放李某乙回家。李某乙在意识模糊之际，在李荣志胁迫之下，写下了案涉借条。根据我国《民法通则》规定，从事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意思表示真实的条件。具体到本案，李某乙在受到胁迫的情形下书写借条并签字，该借条内容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案涉借条是不合法的，应自始无效。二、李某乙与李荣志之间不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借贷法律关系的成立有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两方面的构成要件。形式要件即达成合意的外在形式，如借条、借款合同以及其他可以表明双方借款合意的形式；实质要件即款项的实际支付。二者缺一不可。只有借款合意而没有实际支付款项，不能构成借贷法律关系。本案中，李荣志并没有举证相关借款的银行转账凭证或李某乙收到借款后出具的收款收据，根据《合同法》规定，民间借贷的借款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自出借人（贷款人）提供借款时才生效。但李荣志并未能提供借款已交付的证据，即借条并未生效。因此，李荣志、李某乙之间不构成借贷法律关系。三、李荣志并未举证证明借款已交付，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具体到本案，首先，李荣志主张与李某乙存在借款关系，但李荣志却并未能举证证明借款已经交付给李某乙，如此巨额款项也不可能通过现金支付，这不符合日常的生活习惯。其次，李荣志诉称李某乙以经济困难为由从2009年至2013年期间多次向其借款，合计借款109万元，但对于该笔109万元借款，李某乙分了多少次，每次向李荣志借多少钱，李荣志均没有举证证明，即109万元借款的组成事实是缺乏证据证明的。因此，李荣志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四、李某乙没有大额资金周转的需要。李某乙是台山市本地人，夫妻二人均有固定工作，李某乙本人也没有赌博、吸毒等不良习惯，而且并未经商，因此，李某乙并没有大额资金周转的需要。假设该笔借款真实存在，那么在李某乙有固定工作和稳定收入的情况下，李某乙借如此大笔资金用于日常生活消费，这不符合常理。综上所述，李荣志和李某乙之间并不构成借贷法律关系。本案是李荣志为达到非法侵占李某乙的个人财产而提起的恶意诉讼，李荣志所提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法院查明本案事实，公正处理本案，依法驳回李荣志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25日，李某乙在台山高业大酒店手写一张字据，在其签名上捺指印并交付给李荣志，字据内容如下：“续借李荣志人民币壹百零玖万元正（1090000元）特立字为据。借款人李某乙，二0一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当时还有一名案外人李某甲在场。李荣志在庭审中主张：李某乙以经营服装出口生意无法周转为由，分5次向李荣志借款合计110万元，其中2009年11月26日借款20万元，同年12月21日借款20万元，同年12月30日借款30万元，2010年4月12日借款10万元，还有30万元李荣志忘记具体借款时间；李某乙每次借款均口头承诺半年内将本金和10%的利息还给李荣志，但实际上李某乙借款后仅还款7000元，李荣志因为同情李某乙，免除了其3000元的债务，因此李某乙写下案涉借据时写的是续借109万元。由于李某乙至今仍未还款，李荣志经多次催收未果，遂诉至原审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另查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收到案外人叶琪芳从广东省女子监狱寄来的一封信，信件内容摘录如下：“……我的犯罪是利用至亲好友，以经营国外服装资金不足为由，（并承诺支付高额利息）大量借款投入股市。在拆东墙补西墙的高息运作中，急需资金补上，无奈中，我的女婿李某乙也就成了我利用的对象（那时我为了避开家人知晓并没有与国外做生意的实情远居深圳）。当时我明知李某乙自己无经济能力，只想到利用李某乙的朋友，以高额利息引诱。在得到李某乙的朋友林哥（全名我忘记了）和谢玉玲介绍向另一位朋友李荣志借款110万元后，因为当时承诺是按月息支付，李某乙也一再交代这笔款一定要按时付息，他有后台的，否则不好办。我怕出事，因此印象中按时付给李荣志70多万，仍欠35万左右。此时我已无法支持下去了而自首于深圳经济侦查局……”。收到上述信件后，原审法院依职权向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了（2011）江中法刑二初字第36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目前已生效，其内容摘录如下：“被告人叶琪芳，女，1945年10月3日出生于广东省××市，身份证号码440724194510035246……被告人肖成定，男，1944年2月27日出生于浙江省金华市，身份证号码440724194402275218……经审理查明，1988年至1999年，被告人叶琪芳、肖成定夫妇在开平市做服装生意，后因服装生意亏损而停业，二人因此产生债务。2000年至2010年间，被告人叶琪芳、肖成定在已不做服装生意的情况下，谎称做服装生意急需资金周转，以支付高额利息为诱饵骗取他人资金。被告人叶琪芳、肖成定将所得款项部分以还本付息的形式归还被害人，部分用于二人日常生活等开支。具体事实分述如下：……（十）2009年至2010年4月间，被告人叶琪芳以经营服装生意资金不足而向被害人李某乙借款，并承诺支付高额利息，被害人李某乙陆续共借给被告人叶琪芳、肖成定3959000元。至案发时，被告人叶琪芳、肖成定仅归还本息合计3003000元，从而骗取被害人李某乙956000元。认定上述事实，有下列经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证实，本院予以采信：……2、被害人李某乙（叶琪芳的女婿）的陈述，证明在2009年初，叶琪芳以经营服装生意资金不足向其和妻子借钱，并承诺按月利率10%至20%支付利息，并叫其向亲戚朋友借钱，再借给她。其共借给叶琪芳、肖成定夫妇3959000元，叶琪芳、肖成定夫妇共还了本息3003000元，目前尚欠956000元没有归还。……”经开庭质证，李荣志主张其不认识叶琪芳，亦不清楚李某乙与叶琪芳之间的借贷关系，向李荣志借款的是李某乙而不是叶琪芳；李某乙则主张其并非借款人，叶琪芳才是实际借款人，李某乙与叶琪芳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李某乙并未实际使用李荣志的款项，而是将李荣志的款项交给有实际需求的借款人叶琪芳使用，最终应由实际使用人承担偿还本金或支付利息的义务。
又查明：李荣志起诉后，李某乙于2014年5月29日向台山市公安局台城环南派出所报警，主张其于2014年2月24日被李荣志挟持写了一张欠条。在派出所所作的《询问笔录》中，李某乙仅陈述了李荣志的大约年纪、身材、发型等，故意隐瞒了李荣志的联系电话和工作单位；另李某乙向公安人员陈述写借条时仅有李荣志、李某乙在场（实际上当时还有一名案外人李某甲在场），亦未提及李荣志在车上给李某乙一支“东鹏特饮”，李某乙喝后感觉意识模糊等事。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李荣志虽未提供其交付款项的相关证据，但结合案外人叶琪芳的来信、（2011）江中法刑二初字第36号《刑事判决书》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的主张，足以确认李荣志已实际交付110万元借款给李某乙及李某乙已将该款交付给叶琪芳的事实。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借款的债务人为李某乙还是叶琪芳的问题。
针对上述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款的债务人为李某乙，理由如下：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的规定，“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已经生效的（2011）江中法刑二初字第36号《刑事判决书》确认，李某乙在上述刑事案件中陈述“在2009年初，叶琪芳以经营服装生意资金不足向其和妻子借钱，并承诺按月利率10%至20%支付利息，并叫其向亲戚朋友借钱，再借给她。其共借给叶琪芳、肖成定夫妇3959000元……”，该陈述清楚反映李某乙与叶琪芳、肖成定夫妇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李某乙是为了取得高额利息而借款给叶琪芳、肖成定，而李某乙出借的巨额款项的来源是李某乙向亲戚朋友所借的款项，由此可见，叶琪芳与李荣志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李荣志不是叶琪芳诈骗的对象，否则，李荣志应为该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二、李某乙主张其与叶琪芳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李某乙以叶琪芳的名义代替叶琪芳向李荣志借款，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三、李某乙辩称其是在受李荣志胁迫并被李荣志下迷药导致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书写案涉借条，但未在写借条后立即报警，而是在李荣志起诉后才报警，且在报警时仅提供李荣志的姓名、大约年龄和外形等，故意隐瞒了李荣志的联系电话和工作单位，李某乙作为一名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应清楚其行为将导致公安人员无法找到李荣志调查相关情况，此外，李某乙对公安人员所作陈述与其答辩意见及其在庭审中的主张有多处不符，可见李某乙报警是为了解决本案诉讼，该《询问笔录》的内容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因此，对于李某乙的上述答辩意见，不予采信。综上所述，李某乙为取得高额利息，向李荣志借款110万元后再转借给叶琪芳、肖成定，依法应予偿还。李某乙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已偿还借款，李荣志主张李某乙借款后已偿还7000元，另李荣志免除了李某乙3000元的债务，因此，对于李某乙现欠款金额为109万元，予以确认。李荣志、李某乙虽未约定还款日期，但李某乙经李荣志催告后仍不还款，李荣志起诉请求李某乙偿还借款本金及从起诉之日起的利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应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八条第一款、第九条之规定，于2014年10月23日作出如下判决：李某乙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李荣志返还借款本金109万元及相应的利息（该利息从2014年4月28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还清借款本息日止）。如果李某乙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4610元，由李某乙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李某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李荣志的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由李荣志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李某乙与李荣志之间不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借贷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有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两方面。李荣志没有提供相关借款的银行转账凭证或李某乙收到借款后出具的收款收据证明已经提供借款。其陈述的借款的时间和金额是随意杜撰出来，明显不符合常理。根据我国《合同法》规定，民间借贷的借款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自出借人（贷款人）提供借款时才生效。但李荣志并未能提供借款已交付的证据，李荣志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二、从叶某甲的来信已明确说明其通过李某乙的朋友介绍向李荣志借款的，因此，叶某甲与李荣志形成借款关系，李荣志和李某乙之间不存在借款事实。三、涉案借条是违法取得，不得作为本案证据。李某乙在受到威胁的情形下书写借条并签字，该借条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该借条是不合法的，自始无效。即便所谓的借款存在，也已超过诉讼时效。三、无论本案所谓的李荣志借款指向的相对人是谁，本案应查清，如果借款实际发生，李荣志借款的数额是多少，收回了多少本金和利息。对于李荣志违法收取的高息部分是不应保护的，相反要冲抵本金。李荣志所提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法院查明本案事实，公正处理本案，依法驳回李荣志的全部诉讼请求。
李某乙在二审期间提供以下证据：向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的叶某甲刑事案件中叶某甲、李某乙的询问笔录，以证明1、叶某甲急需资金周转向李荣志借款，每次都是叶某甲提出借款意向；2、叶某甲共向李某乙借款395万，该款项是由多人组成，并非只有李荣志，因此，李荣志称李某乙向其借款110万不符合事实。
李荣志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驳回李某乙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李某乙是一个具有完全行为能力人，如果双方之间无借款事实，其不可能续写借据。至于李某乙认为该借据是非法取得并否认借款是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二、李荣志和李某乙之间存在借款的事实。李荣志借款给李某乙，李某乙再高息转借给叶某甲使用。李荣志与叶某甲根本不认识，不可能借款给叶某甲，至于李某乙在借款后资金如何使用是李某乙的个人问题，与李荣志无关。叶某甲还多少借款给李某乙，李荣志不清楚，也没有收到李某乙的还款。李某乙在庭审中陈述没有借李荣志的款项，但又主张已还款，明显自相矛盾。
李荣志在二审期间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李荣志对李某乙在二审提供的证据不同意质证，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经审查，李某乙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虽然是当事人在一审期间能够提供而未提交的证据，但该证据与本案有关联性，为查清本案的事实，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李某乙因叶琪芳所涉刑事案件中，经公安机关询问，其陈述曾通过亲戚朋友筹集款项提供给叶琪芳，由其代写借据，再由叶琪芳收取款项后向其出具借据。对提供款项的人员，叶琪芳仅见过李某甲，其他的都不认识。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李荣志与李某乙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2、若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则李某乙应向李荣志清偿的借款本息数额。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李荣志主张其于2009年至2013年间以现金和转账方式向李某乙出借款项110万元，并提供李某乙于2014年3月25日出具的借据予以证明；李某乙则否认与李荣志存在借贷关系，并认为借贷关系存在于李荣志与叶某甲之间。而根据李某乙向公安机关作出的有关借款过程的陈述，反映李某乙在款项提供者之间，及李某乙与叶琪芳之间存在两个独立的民间借贷关系。结合李某乙在二审法庭调查中对收取李荣志30万元借款的确认，足以认定李某乙与李荣志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李某乙虽对李荣志主张的其余80万元借款不予确认，但从叶琪芳的信件及相关刑事案件笔录中有关其已通过李某乙收到李荣志提供的110万元的陈述，结合李某乙于2014年3月25日出具借据确认向李荣志借款109万元的事实，足以认定李某乙尚欠李荣志借款110万元。因李某乙作为民间借贷关系中负有清偿义务的一方，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李荣志清偿借款，故原审判令李某乙向李荣志清偿借款本金109万元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至于借款利息问题，双方当事人虽未约定还款期限，但李某乙经李荣志催告后仍未清偿，故原审判令李某乙应自李荣志提起本案诉讼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李某乙计付欠付借款本金的利息，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610元，由李华康负担（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景欣
审判员 许世清
审判员 陈雪娟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梁淑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