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纪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阳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纪庆。
上诉人张纪苏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3）闵民一（民）初字第5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纪苏的委托代理人庄诚、金炀，被上诉人张纪庆（兼董阳敏的法定代理人）及张纪庆的委托代理人高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董阳敏与其丈夫张效中（已去世）共生育一子一女，即张纪苏与张纪庆。
2012年5月24日，以董阳敏为甲方、张纪苏为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言明：现甲方自愿将其存款中的400万元赠予给乙方，并与乙方达成如下协议，以资共同遵守。一、甲方日后的一切生活起居及养老送终等相关事宜（包括但不限于日常生活、看病等）均由乙方负责，由此而产生的费用在甲方无其他存款支付的情况下，由乙方无条件承担，与其他子女无关。二、鉴于甲方希望将虹桥路977号房产及房产内所有物品均赠与女儿张纪庆，并希望乙方放弃在上述房产中的所有权利。乙方在此承诺：在接受本赠与协议内容所涉及的存款后，愿意遵从甲方意思，放弃在上述房产中的所有权利。三、乙方同意按本协议约定之内容全部履行抚养甲方之相关责任并承担全部相关费用。如乙方未能按本协议之约定履行抚养义务的，甲方可按自己意愿重新对相关财产及权益等进行处分。四、甲方如需解除本协议并重新处分甲方所有之财产及权益的，则甲方必须另行通过律师见证或公证处公证方式对财产及权益进行重新处分，否则以本协议之约定为准。五、本协议之内容均系甲、乙双方之真实意思表示，甲、乙双方对本协议之内容均明确知晓并了解含义。六、甲、乙双方于2012年5月24日在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签订之《律师会见当事人谈话记录》为本协议之附件，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有出入的，则以本协议约定为准。七、本协议自甲、乙双方签字或捺印之日起即行生效，对各方即产生法律效力。八、本协议一式陆份，甲、乙双方各执两份，两位见证律师各执一份。另注明：签订本协议时，甲方两个妹妹均到场，并对协议内容进行认可和见证。同日，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及上海维盈律师事务所出具《律师见证书》一份，载明：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及上海维盈律师事务所接受董阳敏、张纪苏的委托，分别指派宋明贵律师、崔渌律师就委托人所签订赠与协议之有关事宜进行见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法律、法规之规定，见证律师审查了委托人提供的有关文件：1、见证律师对董阳敏、张纪苏之身份进行确认，均为本人到场；2、见证律师对第三方证明人董阳斐、董阳雯之身份进行确认，均为本人到场。见证律师对董阳敏、张纪苏签署《协议书》之过程进行见证。兹证：1、董阳敏、张纪苏自愿于二一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在上海市闵行区罗阳路168号A座102室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会议室签订《协议书》一份；2、董阳敏在见证律师面前亲自在《协议书》上签名或按手印，该签名或手印均是真实的；3、张纪苏在见证律师面前亲自在《协议书》上签名，该签名均是真实的；4、现场第三方证明人董阳斐在见证律师面前亲自在《协议书》上签名，该签名均是真实的；5、现场第三方证明人董阳雯在见证律师面前亲自在《协议书》上签名，该签名均是真实的。在当日的《律师会见当事人谈话笔录》中载明：……仅见证你们的签字、捺印行为的真实性，且确系本人的签字、捺印。……上述见证过程无录音录像。
2012年5月30日，张纪苏出具保证书一份，载明：根据2012年5月24日在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签定的《协议书》中的协议，现已将董阳敏名下的中国平安信托基金300万元和中国银行定期存款中的100万元划到了我的名下。在这里我保证：1、这笔钱在妈妈有生之年，在妈妈无其他存款支付的情况下，无条件支付妈妈的一切费用。妈妈以外的任何人不得使用这笔钱。如有违反，妈妈可以收回赠款。2、负担妈妈日后的一切生活起居及养老送终等相关责任。保证妈妈晚年生活幸福、快乐。
原审另查明，2011年4月22日，董阳敏向平安信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托公司）申请认购300万份平安信托，价值300万元。2012年4月底5月初，分红收益264，723.28元转入受益人董阳敏名下。2012年5月12日，董阳敏申请将300万份信托受益权转让给张纪苏。2012年9月底，信托公司将140万元本金归还给张纪苏同时支付其111，386.30元分红收益。董阳敏名下中国银行存折内于2012年1月19日、2012年5月12日分别存入60万元、40万元，期限一年，利率为3.5%。2012年5月29日，上述两笔存款分别被销户，得到利息1，091.67元、94.44元。
原审再查明，董阳敏约于2002年被查出患有帕金森病，2011年起需坐轮椅。2011年5月11日的门诊病历中载有“进行性言语不清，行走不稳，动作缓慢1年余，……至近半年不能行走，言语极含糊……”，诊断为帕金森综合症。此后每月均有董阳敏至华山医院、瑞金医院等多家医院就诊或配药的相关记载。2012年5月华山医院就诊情况载明：“患帕金森氏病8-9年，近来加重明显，面部呆板，四肢肌张力高”；“帕金森痴呆症已8-9年，已吞咽困难、构音差、走路不稳等”。2012年6月21日，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经复诊确认董阳敏为“帕金森病所致痴呆”。同年7月26日，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华政（2012）法医精鉴字第398号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398号意见书），鉴定结论为：1、被鉴定人董阳敏患有帕金森病痴呆。2、被鉴定人董阳敏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同年10月25日，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长民四（民）特字第24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24号案件），宣告董阳敏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张纪苏在24号案件的诉讼中提出过重新鉴定的问题，后撤回。同年11月6日，上海市长宁区虹桥街道长顺居委会指定张纪庆、张纪苏共同为董阳敏的监护人。
2013年3月，董阳敏与张纪庆诉至原审法院，要求：1、确认2012年5月24日张纪苏与董阳敏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律师见证费归张纪苏承担；2、张纪苏将100万元返还董阳敏，并向董阳敏赔偿60万元存款自2012年1月19日起、40万元存款自2012年5月12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期间按照年利率3.5%计算的利息损失；3、张纪苏将平安财富•佳园22号集合信托产品300万元的委托人（受益人）归还董阳敏，并归还已分配收益，二年期满的收益是528，000元；4、上述第二项、第三项的本金及孳息返还到董阳敏中国银行账户为40336……514-3，逾期返还的按银行同期银行利息加倍支付。原审审理中，董阳敏和张纪庆撤回第4项诉讼请求。原审诉讼中，张纪苏称律师见证费共计6，000元，由其支付给律师事务所，其认为该款应由董阳敏与其各半支付，现尚未结算。
原审审理中，张纪苏提供多位亲属、邻居的证词，以证明董阳敏与正常人一样。张纪庆对此不予认可。张纪苏申请对董阳敏于2012年5月24日签订协议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予以鉴定。因董阳敏曾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过，故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不接受原审法院委托鉴定。上海市司法鉴定中心经审查送检材料，认为该案不符合司法部《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九条规定，遂出具《不予受理通知书》。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董阳敏在2012年5月24日签订协议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根据在案证据表明：首先，董阳敏患帕金森病十多年，2012年6月被确诊为帕金森病痴呆，同年7月经鉴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其行为能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复。其次，考虑到帕金森病痴呆病情发展缓慢，故可以推断董阳敏在鉴定前3个月时亦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第三，同样可以推断董阳敏在鉴定前三个月可能存在不完全性失语、失写情况，使其不能完整判断及表述赠予、签订合同等行为的性质及后果。综合考虑董阳敏在案的病史资料、鉴定分析意见，结合律师事务所在对协议签订见证时仅对签名的真实性予以了见证，可以认定董阳敏在签订协议时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当事人订立合同，应当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而董阳敏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仅可以进行与其精神健康、智力等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董阳敏民事行为能力受限，故其仅能从事与其民事能力相匹配的民事活动。400万元钱款转让系重大的经济活动，董阳敏作为民事行为能力受限的人，不具备签约的能力，需要由董阳敏的监护人事先同意、或事后追认。而董阳敏的法定代理人之一对于董阳敏转让钱款的行为，事前不知情，事后亦持否定意见，故董阳敏、张纪苏就系争钱款签订的《协议书》当属无效。协议被确认无效后，因该协议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对方。张纪苏根据协议书等而取得的系争钱款及孳息、收益，应返还董阳敏。至于律师见证费，系由张纪苏支付，董阳敏和张纪庆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此款系有董阳敏支付，故该项诉讼请求不能支持。董阳敏和张纪庆在诉讼中放弃第4项诉讼请求，系其对自己的诉讼权利和民事权利的处分，与法未悖，应予准许。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于2013年12月16日做出判决：（一）、董阳敏与张纪苏于2012年5月24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张纪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董阳敏100万元，并向董阳敏支付60万元存款自2012年1月19日起、40万元存款自2012年5月12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期间按照年利率3.5%计算的利息损失；（三）、张纪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董阳敏平安财富•佳园22号集合信托产品300万元以及相应的收益（其中140万元的收益为111，386.30元，160万元的收益以最终结算为准）；（四）、驳回董阳敏、张纪庆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张纪苏负担。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张纪苏负担。
张纪苏不服原判，上诉至本院，其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董阳敏和张纪庆的原审诉讼请求。张纪苏上诉称，从法律意义而言，董阳敏成年后至2012年10月25日法院宣告董阳敏为限制行为能力人期间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退一步讲，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报告也晚于协议签订日，故董阳敏在签订协议时仍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帕金森病仅是生理机能的问题，不影响董阳敏独立思考能力。原审法院以推断的方式处理本案没有依据，法官不是医生，不能对其非专业内容进行所谓的“自由裁量”。本案所涉《协议书》由两位专业律师和两位证人（董阳敏的妹妹）共同见证，董阳敏对相关提问表意清晰，具备行为能力，律师和证人都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该《协议书》不仅有对上诉人张纪苏的赠与，同样有对被上诉人张纪庆的赠与，还要求张纪苏承担赡养义务，这是董阳敏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财产和自身权益的处理。当事人应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张纪庆就董阳敏在2012年5月24日协议签订日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没有提供任何切实证据，应当承担不利后果。
董阳敏和张纪庆辩称，帕金森病患者最终发展成帕金森病痴呆是一个缓慢过程，董阳敏根本不可能在签订《协议书》时神智清楚、理解能力完全正常，而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就突然成为帕金森病痴呆且记忆、智能明显受损。董阳敏从未与任何律所就《协议书》的见证事宜签订过《委托合同》，张纪苏在无法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董阳敏在签字、捺印之前完全清楚理解《协议书》的内容情况下理应承担败诉责任。两位证人对张纪庆存有偏见，证词内容有多处疑点，两位与本案当事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显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原审法院在张纪苏不举证的情况下，结合本案相关证据、司法鉴定、专家意见等合理推定董阳敏在2012年5月24日系限制行为能力人，判决张纪苏返还财产，系最大程度保护了老年人的合法权益。董阳敏和张纪庆不同意张纪苏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
二审审理中，张纪苏申请董阳敏的两位妹妹董阳斐、董阳雯出庭作证。两位证人均表述了董阳敏签署系争《协议书》的原因，董阳敏在协议签订时神智清楚，虽然因帕金森病致声音退化，但头脑清晰，能表达自己的想法。本院亦就董阳敏协议签订时的精神状态等询问两位见证律师宋明贵、崔渌，两位律师亦表示董阳敏当时意思表达连贯、清楚，还主动对协议条款提出意见，对张纪苏还设置了一定的义务。
本院认为，根据在案证据，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确认董阳敏帕金森病所致痴呆日期为2012年6月21日、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董阳敏患有帕金森病痴呆并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日期为2012年7月26日、上海市长宁区法院宣告董阳敏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日期为2012年10月25日，该些日期均晚于本案系争《协议书》的签订日期2012年5月24日，故在协议签订的2012年5月24日后产生的诊断、鉴定、宣告均不足以证明董阳敏签订协议时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本案中，张纪庆和董阳敏主张董阳敏在签订《协议书》时已存在民事行为能力受限的状态，但未提供确凿证据证明。相反，董阳敏的两位妹妹作为证人出庭陈述了董阳敏在2012年5月24日之前即有了与《协议书》大部分内容一致的想法并希望早日解决财产问题；且协议签订当日，董阳敏的头脑清晰。两位见证律师亦表示董阳敏在见证过程中意思表达连贯、清楚。综合考量在案证据，董阳敏和张纪庆以董阳敏签订协议时民事行为能力受限为由主张系争《协议书》无效并要求返还所涉款项尚缺乏确凿证据，本院难以支持。判断系争日期行为人的民事行为能力是否受限应当慎重、严谨，原审法院以推定方式认定董阳敏在签订协议时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欠当，本院难以认同。综上，张纪苏的上诉请求，有一定的理由与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3）闵民一（民）初字第520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董阳敏、张纪庆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8，80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8，800元，均由董阳敏和张纪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单 珏
代理审判员 杨芳芳
代理审判员 潘春霞
二〇一四年四月九日
书 记 员 王 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一款：
十八周岁以上的公民是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