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1民终39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住所：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张业岩，该单位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春禄，吉林由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延吉市。
法定代表人：杨树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书取，吉林敖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保国，该公司职员。
原审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分公司。住所：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李高生，该公司经理。
原审被告：刘刚，男，1982年4月28日出生，汉族，现服刑。
原审被告：长春远博物流有限公司。住所：长春市九台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赵阳，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吉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简称省高速管理局)因与被上诉人延边畅通客运有限公司（简称畅通客运公司）、原审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简称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刘刚、长春远博物流有限公司（简称远博物流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31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畅通客运公司在原审诉称：刘刚系×××重型半挂牵引车和×××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实际车主，该车挂靠在远博物流公司的名下并在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2013年11月23日18时许，珲乌高速公路长春方向42公里400米处发生交通事故，发生侧翻，导致后续车辆受阻。此时刘刚驾驶的车辆由于违章超载及遇有路面结冰路况，加之操作不当，造成多车连撞事故。此次事故中，导致挂靠在畅通客运公司的车辆上的乘客刘某、王某死亡。经交警部门认定，本次交通事故刘刚负事故全部责任，挂靠在畅通客运公司处的车辆无责任。事故发生后，死者的近亲属起诉畅通客运公司要求赔偿，经生效判决畅通客运公司赔偿死者近亲属各项损失及诉讼费共计人民币1105937.5元。生效的判决同时认定，刘刚承担80％责任，省高速管理局承担20％责任。
畅通客运公司认为，该事故是由于刘刚及省高速管理局的共同行为导致，畅通客运公司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依法向相关责任者追偿。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刘刚承担因交通事故造成畅通客运公司80％的经济损失884750元；二、由远博物流公司在此限额内承担连带责任；三、由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先行赔付；四、由省高速管理局承担畅通客运公司20％经济损失221187.5元；五、案件受理费由省高速管理局、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刘刚、远博物流公司承担。
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在原审辩称：一、请求法院核实保单原件及车辆行车证，确认肇事车辆确系答辩人承保车辆，且事故发生保险期限内。二、请求法院核实事故发生的真实性，排除免赔情形。对于此次交通事故，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承保车辆系刘刚驾驶的×××号车辆交强险。根据延吉市人民法院2014延民初字第138、1049、1054、1228、1440、750、1045、1046、1258号判决、2014延刑初字第67号判决共计赔付十一名伤者122000元。赔偿款已于2015年2月15日打入延吉市人民法院账户。对于此次事故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已在交强险限额内赔付完毕，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三、案件受理费、鉴定费、邮寄费不在交强险赔偿范围，不同意赔偿。
省高速管理局在原审辩称：一、畅通客运公司的诉讼主体不适格。因为本诉讼实际是“畅通客运公司”代替刘某和王某双方的近亲属主张权利并要求赔偿，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的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和《最高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关于“赔偿权利人有权主张权利”的有关规定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因此，畅通客运公司的诉讼主体不适格。刘某和王某双方的近亲属经法院判决，分别得到了畅通客运公司的赔偿金，本诉系重复诉讼。二、交警部门作出的责任认定书中并没有认定省高速管理局具有责任，省高速管理局与刘某、王某赔偿案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不具有过错。由于畅通客运公司的客车在高速路上违反规定让乘客下车，没有将乘客带到安全地带，以及刘刚驾驶的肇事车辆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行驶，因此，刘某、王某的死亡与刘刚和畅通客运公司的行为有因果关系，与省高速管理局无关。因此，畅通客运公司将省高速管理局列为被告、并要求我们承担一定数量的赔偿，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法律法规明确规定在高速路上是不允许乘客下车的。畅通客运公司和其客车司机违反法律法规规定让乘客下车造成了该事件，因此，畅通客运公司及其客车司机、刘刚及远博物流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而刘某、王某在高速路上违反规定下车也是造成了该其事故的原因，所以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三、畅通客运公司诉请110多万赔偿没有减除保险公司赔偿数额是诉请不当。根据法律规定，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由保险公司在保额范围内先行赔偿，不足部分再由责任人予以赔偿。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68条规定，高速路停车要在150米外放置三角形警示牌，而畅通客运公司的司机没有采取该措施。该行为也是造成此次事故原因。请求驳回畅通客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其承担。
刘刚在原审辩称，对事故的发生及责任划分没有异议。
远博物流公司原审未到庭，亦未提交答辩意见。
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23日，刘刚驾驶×××号(×××)重型半挂车，沿珲乌高速公路由珲春市向长春市方向行驶至42公里加400米处时，由于刘刚驾驶制动性能不良车辆而且超载行驶，其车辆与前方拥堵在路上的×××号重型货车相撞后，先后直接或间接撞击处于停驶状态的周某驾驶的×××号大型普通客车等十余辆车，造成从×××号客车下车在高速公路右侧路边停留的卜某、刘某当场死亡，王某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多人不同程度受伤，车辆损坏，有路产损失的道路交通事故。吉林省公安厅交警总队高速公路支队延吉大队就此次事故于2013年12月6日作出吉公交高延认字[2013]第00003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其认定“刘刚负该起事故的全部责任；周某、刘某、王某等人无责任”。
周某的配偶王某1购买×××号大型普通客车后，将该车登记在畅通客运公司珲春分公司名下，从事珲春至延吉的旅客运输经营活动。2014年4月24日延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延民初字第804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佟某、刘某1、刘某2支付赔偿金403364.5元；二、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刘某1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146135元；三、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刘某2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76721元；四、驳回原告佟某、刘某1、刘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畅通客运公司不服提出上诉，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延中民二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4年4月24日延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延民初字第82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史某、王某2、王某3支付赔偿金369011元；二、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史某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93770元；三、驳回原告史某、王某2、王某3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畅通客运公司不服提出上诉，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延中民二终字第14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即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史某、王某2、王某3支付赔偿金369011元；驳回原告史某、王某2、王某3的其他诉讼请求。二、撤销原判决第二项，即被告延边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史某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93770元”。上述两份二审判决均已生效且畅通客运公司已履行完毕。
此次事故造成周某驾驶的×××号大型普通客车损坏，其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将刘刚、远博物流公司、省高速管理局和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起诉至延吉市人民法院，该院判决认定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省高速管理局对高速公路疏于管理导致路面薄冰，其未能保证路面达到安全行驶条件，应承担20%的过错责任；刘刚和远博物流公司连带承担80%的责任。后省高速管理局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5年7月6日作出(2015)延中民一终字第218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已生效。
另查，刘刚将其所有的×××号(×××)重型半挂车挂靠在远博物流公司名下，并在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已按生效法律文书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完毕。
再查，畅通客运公司已先行支付刘某的近亲属和王某的近亲属各20000元，相应判决均已将该数额进行扣减。
原审法院认为，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他人损害的，应赔偿医疗费等相关费用，损害是第三人造成的，第三人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王某近亲属、刘某近亲属依据客运合同向畅通客运公司主张权利，畅通客运公司依据生效判决已履行完毕，因该起交通事故系刘刚驾驶不当导致的，故应由刘刚进行赔偿，刘刚驾驶的×××号（×××）重型半挂车挂靠在远博物流公司名下，远博物流公司应与刘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15）延中民一终字第218号判决认定省高速管理局未能保障路面达到车辆安全行驶的标准且未对超载车辆进行检测，放任超载车辆进入高速行驶，其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故应对刘刚共同承担赔偿责任，其责任赔偿比例为8:2。
关于畅通客运公司对此次交通事故的发生是否具有过错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上发生故障，需要停车排除故障时，驾驶人应当立即开启危险报警闪光灯，将机动车移至不妨碍交通的地方停放；难以移动的，应当持续开启危险报警闪光灯，并在来车方向设置警告标志等措施扩大示警距离，必要时迅速报警”和第六十八条的规定“机动车在高速公路上发生故障时，应当依照本法第五十二条的有关规定办理；但是，警告标志应当设置在故障车来车方向一百五十米以外，车上人员应当迅速转移到右侧路肩上或者应急车道内，并且迅速报警”。首先，周某遇见前方有事故发生才将车辆停驶在右侧路肩上，并不是因其车辆本身发生故障。其将车辆停驶后陆续有车辆随即停驶在其后方，该地点处于拥堵中，周某不能及时且也没有条件在来车方向一百五十米以外设置警告标示。其次，周某将车辆停驶在右侧路肩与第二车道之间，预见可能再次发生交通事故，遂让乘客下车并站到右侧防护栏外面。王某和刘某及其他部分乘客站在右侧路肩上,未站到右侧防护栏外面。此时周某的行为仅是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承担违约责任，并不违反上述法律规定。最后，畅通客运公司在此次交通事故中不具有过错，不承担侵权责任。因此，省高速管理局抗辩畅通客运公司未设置警示标志和违反法律规定让乘客下车具有过错，不予支持。关于畅通客运公司向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主张赔偿一节，因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已在交强险限额内履行了赔偿责任，且该案案由为追偿权纠纷，故华安财险吉林分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经核对畅通客运公司追偿数额如下：强制执行费和上诉案件受理费畅通客运公司无权追偿，故该项费用畅通客运公司不能向刘刚和省高速管理局主张。依据生效判决，畅通客运公司赔偿王某的近亲属372494.11元（含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其应承担比例一审诉讼费为3483.11元）；赔偿刘某近亲属631116.5元；畅通客运公司现行赔偿刘某和王某双方近亲属各20000；以上共计1043610.61元。由刘刚和远博物流公司连带给付上述款项的80%即834888.49元、高速管理局给付上述款项的20%即208722.12元。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刘刚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畅通客运有限责任公司834888.49元；二、远博物流公司对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省高速管理局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畅通客运公司208722.12元；四、驳回畅通客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省高速管理局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3147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因高速管理部门“没有检测、放任超载车辆进入高速路面没有尽到管理责任”是错误的。高速路政管理部门的管理权限是“保护、维护路产路权”，没有监督检查职责。高速路车辆超载违章的检查是高速交通警察的职责。《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任何单位、个人不得在高速公路上拦截检查行驶的车辆，公安机关的人民警察依法执行紧急公务除外。一审法院将监督检查执法的职责强加给高速路政管理部门是错误的；二、一审法院认定高速公路“部分路面有薄冰”是车辆侧滑原因，该节事实认定错误。交警部门已就本案事故作出认定书，认定刘刚负事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将交警部门作出的“全部责任”分摊出一部分强加给路政管理部门没有依据。没有证据证明“部分路面有薄冰”与事故发生有因果关系。
畅通客运公司二审答辩称：一、省高速管理局对法律的解读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简称公路法）规定，交通行政主管部门是保障公路安全畅通的主管部门，因此其必须承担监督、检查车辆上路行驶的状况。《吉林省高速公路路政管理条例》（简称管理条例）第十六条规定：“超限运输车不得上高速公路行驶。但是，经依法批准运载不可解体物品的超限运输车辆除外。”“高速公路管理机构应当对进入高速公路的载货车辆进行超限检测，载货车辆应当接受检测，不得强行通过。经检测发现超限的车辆，应当卸载。卸载发生的费用由车主承担。”因此，对进入高速公路行驶的车辆必须进行是否超限检测，而行使该项职责的法定机构正是高速公路管理机构；二、一审法院是对已经生效的判决进行的进一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省高速管理局承担责任是基于已生效的（2015）延中民一终字第218号判决，省高速管理局试图通过本次上诉推翻已经生效的判决，显然程序错误，也不能得到支持；三、一审判决依据生效判决确认的责任比例，认定省高速管理局应当承担部分责任，事实清楚。同时依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确认第三人侵权应当承担责任，故畅通客运公司行使追偿权合法、正当。综上，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省高速管理局对于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责任。畅通客运公司依客运合同向受到损害乘客履行赔偿义务后，依法享有向侵权人追偿的权利。省高速管理局认为其对于涉案事故的发生没有责任，畅通客运公司不应向其追偿。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另案生效判决已经认定省高速管理局未能保障路面达到车辆安全行驶的标准且未对超载车辆进行检测，放任超载车辆进入高速公路行驶，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故应与侵权人刘刚共同承担赔偿责任，责任比例为20%。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具有免证效力，除非有充足证据予以推翻。本案中省高速管理局并未提交足以推翻上述事实的相反证据，因此本院对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的拘束力予以尊重和认可；其次，根据公路法及管理条例规定，高速公路路政管理部门负有保障公路安全畅通及禁止超限车辆进入高速行驶的职责。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任何单位、个人不得在高速公路上拦截检查行驶的车辆，与前述规定并不矛盾，公路法及管理条例明确的是路政管理部门应禁止超限车辆进入高速公路，而《道路交通安全法》是从行驶安全的角度禁止对已进入高速公路行驶中的车辆进行拦截。省高速管理局关于其没有对超限车辆进入高速公路进行检测管理职责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道路管理者能够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的除外。依法不得进入高速公路的车辆、行人，进入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自身损害，当事人请求高速公路管理者承担赔偿责任的，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结合本案事实，畅通客运公司向省高速管理局行使追偿权于法有据；最后，交警部门就本案交通事故所作出的责任认定，是关于交通事故双方即侵权人与受害人之间有无责任、责任大小的判断结论。在本起事故中刘刚负事故全部责任，是针对事故相对方而言。而非交通主体的路政管理机构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对事故发生也有责任的，也应承担相应赔偿义务。
综上，省高速管理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31元，由上诉人吉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陶 铮
代理审判员 张兴冬
代理审判员 王忠旭
二〇一七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 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