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45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孟春，男，1968年2月22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笑冰，北京市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范志斌，男，1970年5月7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晓阳，男，1971年1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笑冰，北京市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科伦比亚户外传媒广告（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
法定代表人：王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少先，北京劭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因与被上诉人科伦比亚户外传媒广告（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伦比亚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2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上诉请求：1.撤销（2017）京0108民初292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科伦比亚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科伦比亚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认为科伦比亚公司仅需举证证明北京盈冲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冲公司）至今无法清算的事实状态即可，科伦比亚公司无需举证证明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主观臆断盈冲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当。1.科伦比亚公司未举证证明盈冲公司无法清算，一审法院将未清算等同于无法清算，适用法律不当。2.科伦比亚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因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盈冲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而造成公司无法清算。一审法院将该项举证责任分配给了孟春、范志斌和蔡晓阳，但在审理中从未提示或者要求三人就此进行举证。本案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形，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当。二、一审法院认为，股东一直未对公司进行清算，属于消极侵害持续状态，且侵权损害发生的时间为因未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账册灭失的情形出现时，故认定本案科伦比亚公司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该认定是对侵权诉讼时效规定的曲解。科伦比亚公司作为债权人，理应关注盈冲公司的经营情况。因盈冲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执行法院于2011年4月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科伦比亚公司作为执行申请人应当早已知道盈冲公司于2006年年底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事实。科伦比亚公司于2017年提起本案诉讼，明显超过了两年诉讼时效。
科伦比亚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一、孟春、范志斌和蔡晓阳作为盈冲公司的股东，不履行清算义务，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存在过错，其行为已构成侵权。孟春、范志斌和蔡晓阳作为盈冲公司的股东，对于公司的资产情况更为清楚，取证更为方便；科伦比亚公司作为债权人，无法获知盈冲公司的资产、债务情况，只有在股东依法清算后才能判断因其未及时清算所造成的损失的范围，故一审法院将盈冲公司是否能够清算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三位股东，并无不当。二、孟春、范志斌和蔡晓阳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科伦比亚公司知晓盈冲公司无法清算。
科伦比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对盈冲公司在（2009）海民初字第20386、20387、20388、20389号民事判决确定对科伦比亚公司负有的支付广告发布费146264元、原审案件受理费2966元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2.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对盈冲公司在（2009）海民初字第20386、20387、20388、20389号民事判决确定对科伦比亚公司负有的支付逾期履行生效判决期间的利息（分两笔计算：第一笔，以146264元为基数，自2011年1月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止；第二笔，以146264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按照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承担清偿责任；3.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12月19日，盈冲公司登记成立。股东有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均为货币出资，出资金额分别为17万元、16.5万元、16.5万元。
2007年11月23日，海淀工商分局向盈冲公司（当事人）作出京工商海处字（2007）第D143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经查，当事人未在规定的期限内接受年度企业年检，也未在公告规定的截止日期前补办年检手续，违反了相关规定，决定处罚如下：吊销当事人营业执照。
2010年1月3日，该院就科伦比亚公司起诉盈冲公司买卖合同纠纷四案，分别作出（2009）海民初字第20386号、20387、20388、20389号民事判决书，分别判决盈冲公司支付科伦比亚公司广告发布费5700元、76000元、41553元、23011元。上述四案案件受理费分别为50元、1700元、838元、376元。
2011年1月4日，科伦比亚公司向该院申请执行上述四案判决。同年4月，该院作出（2011）海执字第1206号、1207号、1208号、1209号民事裁定书，均认定目前不具备继续执行的条件，申请执行人亦不能提供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或财产线索，裁定本次终结执行程序。
经查，盈冲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至今未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
经询，孟春、范志斌、蔡晓阳称盈冲公司现无经营场所，财务账册保存在公司财务处，若需要做清算是可以进行清算的；是否有财产需询问公司会计。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就此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现有证据并结合当事人诉辩意见，该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是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是否应对盈冲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二是科伦比亚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
对于焦点一，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主要辩称科伦比亚公司未举证证明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未在法定期限内开始清算而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损毁或者灭失及所造成损失具体范围，亦未举证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导致盈冲公司无法进行清算等。对此，该院认为，科伦比亚公司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赔偿责任纠纷提起诉讼，其法律依据是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即“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作为清算义务人的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债权人损失的，公司债权人有权要求公司股东承担赔偿责任。同时，考虑到举证责任分配之公平性，并综合考量当事人的举证能力，科伦比亚公司作为债权人仅需举证证明盈冲公司至今无法清算之事实状态即可，对于盈冲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盈冲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等无需进一步举证。本案中，盈冲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其于2007年11月23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依据公司法相关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应当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本案中，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亦对清算事项做出要求。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作为盈冲公司的股东负有清算义务，至今未组织解散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相关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目前，盈冲公司被依法吊销已逾十年，至今未组织清算，孟春、范志斌、蔡晓阳虽称公司财务留存财务账册、可以进行清算，但其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据此，科伦比亚公司主张盈冲公司的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已经成就。同时，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有关其作为股东，仅应以出资额为限承担公司债务的辩论意见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
对于焦点二，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主要辩称自前述案件执行程序于2011年4月终结起，科伦比亚公司应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故至今已超过诉讼时效等。对此，该院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中，一方面，在股东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纠纷中，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行为的一般表现形式为股东的不作为，在性质上属于消极侵权,具有持续性和不间断性的特征，本案中，盈冲公司于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孟春、范志斌、蔡晓阳至今未予清算，其对债权人利益的消极侵害一直处于持续状态中；另一方面，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债权人利益受到侵害，其侵权损害的构成包括三个要件：一是股东不履行法定的清算义务，二是公司财产、账册的毁损、灭失，三是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换言之，股东对债权人利益的侵害不应从法律规定股东应当清算而未清算而产生，而应从因未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账册灭失的情形出现时才能构成，侵权损害发生的时间才能起算，本案中，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盈冲公司的财产、账册的现状，客观上，科伦比亚公司亦不具备及时知晓上述情形出现的条件，故孟春、范志斌、蔡晓阳辩称应以案涉执行案件裁定作出之日起作为计算诉讼时效的起点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据此，该院认定科伦比亚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对孟春、范志斌、蔡晓阳相关抗辩意见亦不予采纳。
结合以上二点，该院认为，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应对盈冲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债务的具体范围，结合该院的生效文书，应包含广告发布费、案件受理费以及盈冲公司未及时履行前述判决而产生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对于债务利息部分，根据2009年5月1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执行工作中如何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等问题的批复》和2014年8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科伦比亚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计算方式并无不当，该院对此不持异议。据此，该院对科伦比亚公司要求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就盈冲公司欠付科伦比亚公司广告发布费146264元、案件受理费2964元以及迟延履行生效判决期间的利息（分两笔计算：第一笔，以146264元为基数，自2011年1月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止；第二笔，以146264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部分予以支持；对科伦比亚公司案件受理费中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第一百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七条之规定，判决：1.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科伦比亚公司清偿广告发布费146264元、案件受理费2964元；2.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科伦比亚户公司清偿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分两笔计算：第一笔，以146264元为基数，自2011年1月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止；第二笔，以146264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驳回科伦比亚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孟春、范志斌、蔡晓阳向本院提交如下新证据材料：清算审计业务约定书，证明盈冲公司能够进行清算，而且已经开始进行注销清算，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进行裁判的事实前提已不存在。科伦比亚公司认为清算审计不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对真实性无法确定。本院经审查，对上述清算审计业务约定书的形式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于其内容真实性、证明效力等将一并在裁判论理部分予以论述。
二审期间，本院要求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提供盈冲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和重要文件，以查明盈冲公司是否存在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清算的情形，但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未提供任何文件。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期间，本案争议焦点是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是否应对盈冲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科伦比亚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是否应对盈冲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股东在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是属于滥用股东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如因股东等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无法清算，债权人有权要求清算义务人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中，盈冲公司系依据公司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作为该公司的股东、清算义务人，在2007年11月23日盈冲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依法成立清算组对公司进行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在此情况下，判断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是否应对盈冲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应查明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是否灭失，导致盈冲公司无法清算。本案审理期间，本院要求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提供盈冲公司财务账册等原件，但三位股东仅提供了其与审计机构签署的清算审计业务约定书，并申明已经启动盈冲公司清算程序，未提供财务账册等文件，导致科伦比亚公司无法对财务账册等文件的真实性发表质证意见，本院亦无法确认盈冲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是否尚存，故本院认为孟春、范志斌、蔡晓阳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盈冲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齐备，具备清算可能，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定盈冲公司无法清算，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另，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上诉认为，科伦比亚公司应举证证明盈冲公司无法清算，一审法院将盈冲公司是否能够清算的举证责任分配给股东不当。本院认为，对于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股东应当是知晓的，债权人没有正常合法的途径获知其他公司的资产负债等经营管理情况，在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债权人经强制执行程序始终未获清偿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将公司能否清算的举证责任分配给股东，符合公司经营管理的现实情况，也符合举证责任分配的基本逻辑原则，本院对孟春、范志斌、蔡晓阳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上诉主张盈冲公司能够清算，但未能提供盈冲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本院不予采信。科伦比亚公司主张盈冲公司的财务状况、财产情况及债权债务关系均已无法查明，无法清算，本院予以采信。
二、关于科伦比亚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依据上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诉请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是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无法清算。相应的，债权人对股东提起赔偿之诉亦应以其是否知晓公司无法清算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本案中，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作为股东，未能提供盈冲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无法查明盈冲公司的财务状况、财产情况及债权债务关系，可以认定公司无法清算。但科伦比亚公司作为债权人，无从知晓盈冲公司的财务资料、重要文件等内容，故对于盈冲公司是否能够清算，无法作出有效的判断。在一审法院就上述问题进行实体审理之前，并无证据证明科伦比亚公司知晓盈冲公司账册灭失、无法清算的情况，故不能认定科伦比亚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孟春、范志斌、蔡晓阳主张科伦比亚公司在盈冲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其债权被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时，未及时提起诉讼，超过诉讼时效，系将股东应当履行的清算义务等同于无法清算的客观事实，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孟春、范志斌、蔡晓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85元，由孟春、范志斌、蔡晓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刘海云
审 判 员 徐 硕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