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98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营业场所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内大街158号远洋大厦F6层。
负责人臧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冰非，北京东远鹤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杜昆志，北京东远鹤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顺义公路分局，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府前东街。
法定代表人张玉霞，局长。
委托代理人阚少启，北京市远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佟慧超，1980年10月2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艳如，女，1977年2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磊（赵艳如之夫），男，1972年5月2日出生。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北分）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顺义公路分局（以下简称顺义公路分局）、被上诉人赵艳如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4）顺民初字第4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高峙担任审判长，法官田璐、法官王天水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7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洋北分的委托代理人黄冰非，被上诉人顺义公路分局的委托代理人阚少启、佟慧超，被上诉人赵艳如的委托代理人王磊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义公路分局在一审中起诉称：2013年10月4日21时40分，孙占瑞驾驶赵艳如所有的京G××大型货车由东向西行驶至顺义区昌金路K27＋670米处，车厢顶部撞坏顺义公路分局所有的视频设备、交通量采集设备及龙门架，造成龙门架10米、视频摄相机1套、超声波交通量探测器6个、双支点立柱一组损坏。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认定，孙占瑞负全责。被撞坏的龙门架等设施为顺义公路分局所有，孙占瑞系赵艳如雇佣的司机，肇事车辆在太平洋北分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顺义公路分局委托鉴定机构对财产损失评估，评估损失额为87659元。故顺义公路分局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太平洋北分在保险责任内赔偿顺义公路分局财产损失87659元，不足部分由赵艳如负担；2.诉讼费由赵艳如负担。
赵艳如在一审中答辩称：对事故事实和责任认定没有异议，孙占瑞与赵艳如是雇佣关系，应当由保险公司赔偿顺义公路分局损失，对赔偿数额没有异议。赵艳如认可重大案件询问笔录、勘验笔录等证据的真实性。赵艳如是委托保险代理上的保险，未看见保险条款，也从来不知道免责条款，赵艳如是在太平洋北分的代理点上的保险。
太平洋北分在一审中答辩称：对事故事实和责任认定没有异议，认可顺义公路分局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太平洋北分承保了事故车辆的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同意在交强险范围内负担赔偿责任，但是对于孙占瑞自述车辆后车厢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发生的交通事故，属于商业三者险第八条第二款的免责条款事项，太平洋北分不应负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0月4日21时40分，孙占瑞驾驶赵艳如所有的京G××大型货车由东向西行驶至顺义区昌金路右堤路口东侧时，车厢顶部撞坏龙门架、视频设备等。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认定，孙占瑞负事故全部责任。
顺义公路分局委托北京逸群工程技术有限公司对顺义区牛栏山引水桥龙门架及路网设备拆除恢复工程作出预算审核报告，审核结果为审定额87659元，赵艳如、太平洋北分均称对此数额无异议。
京G××大型货车的登记所有人系赵艳如，孙占瑞系其雇佣的司机，该车在太平洋北分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商业第三者保险50万元（含不计免赔），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太平洋北分向该院提交了史建松签名的投保单，称其已在京G××投保时对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史建松进行了说明，且其向该院提交情况说明称，史建松非其员工，投保人史建松的签名表明其已阅读过免责条款，没有证据证明赵艳如与史建松的关系，此举证责任应为赵艳如负担，太平洋北分对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关系无法定事前审查义务及能力。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交通管理部门做出的事故责任认定适当，该院予以确认。
本案中双方均对龙门架等财产损失的数额87659元认可，故该院对此财产损失的数额予以认定。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太平洋北分是否应该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太平洋北分辩称此事故系因车辆后车厢不明原因升起导致，应属于商业三者险的免责赔偿范围，且太平洋北分的投保确认单上有投保人史建松对免责事项的签字，故其不应负担商业三者险范围的赔偿责任；赵艳如称不认识史建松，未见过保单也并不知道免责条款的事项，在投保单上签字的并非其本人；该院认为，太平洋北分作为承保事故车辆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公司，对被保险人与投保人的关系应予以一定的审核，并对免责条款等义务免除条款负有向被保险人说明的义务，但太平洋北分未向该院提交投保单上签字的投保人史建松与被保险人赵艳如关系的证据，亦未提交太平洋北分向被保险人即赵艳如已说明免责条款的充分证据，综上该院认为太平洋北分在本案中援引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免责条款欠缺充分理据，该院对其辩解意见不予支持，依法应由其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负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赔偿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顺义公路分局财产损失2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给付；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顺义公路分局财产损失8565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给付。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太平洋北分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车号为京G××的车辆（以下简称受损车辆）的投保人、被保险人均为史建松，一审法院认定赵艳如是被保险人错误。2.根据法律规定，保险人仅在保险事故发生时负有审查被保险人保险利益的义务，在投保时，保险人不应承担保险利益的审查义务。因此在史建松投保时，太平洋北分无需审查史建松与赵艳如之间的关系。3.太平洋北分已经对投保人史建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太平洋北分有权依照责任免除条款拒绝履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项下的赔偿义务。赵艳如不是受损车辆的被保险人，太平洋北分无需向赵艳如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顺义公路分局要求太平洋北分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项下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顺义公路分局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太平洋北分的上诉理由答辩称，太平洋北分没有对史建松与赵艳如的关系进行审查负有过错。投保单的签字不是史建松本人所签，太平洋北分没有对赵艳如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其应当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项下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太平洋北分的上诉，维持原判决。
赵艳如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太平洋北分的上诉理由答辩称，赵艳如向太平洋北分投保了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太平洋北分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二审期间赵艳如申请证人梁×出庭作证，用以证明赵艳如委托梁×为受损车辆向太平洋北分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车辆损失险、车上责任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等商业保险，赵艳如交纳了保险费。因办理保险手续时没有赵艳如身份证，太平洋北分说随便找一个就可以，所以以梁×表弟史建松的身份，投保了受损车辆强制保险和商业保险。投保单上的签字不是史建松本人所签。
太平洋北分认可赵艳如是受损车辆的所有人以及赵艳如以梁×表弟史建松的名义投保机动车强制保险和商业保险的事实，但否认太平洋北分说过随便找个身份证就可以。赵艳如与梁×、史建松约定以史建松为投保人、被保险人投保，太平洋北分没有过错。不认可投保单上的签字不是史建松本人所签的事实。
顺义公路分局认可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认为太平洋北分没有审查史建松与赵艳如之间的关系，存在过错。太平洋北分没有向赵艳如和史建松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赵艳如认可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认为赵艳如委托梁×投保，并实际办理了保险手续，太平洋北分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因当事人一致认可赵艳如为受损车辆所有人，赵艳如委托梁×就受损车辆投保机动车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险等商业保险，并交纳了保险费。因没有赵艳如身份证，受损车辆实际以梁×表弟史建松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故本院对上述事实予以确认。关于太平洋北分是否同意以史建松名义投保，以及投保单上的签字是否为史建松本人所签的问题，本院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说明。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事故认定书、保单、勘验笔录、询问笔录、预算审核报告、投保单复印件、说明、证人证言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交通事故发生、事故责任、顺义公路分局因交通事故受到的损失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受损车辆的所有人、实际使用人为赵艳如，史建松与受损车辆没有直接关系，但受损车辆却以史建松为投保人、被保险人。在受损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太平洋北分作为保险人是否应当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项下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太平洋北分承担赔偿责任的法律基础。
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的协议。投保人是与保险人订立保险合同，并支付保险费的人。被保险人是其人身或财产受保险合同保障，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人。保险合同的成立应当遵循要约承诺的缔约过程。本案中，依据证人梁×的证言，以及保险投保单、保险单等保险凭证可知，赵艳如委托梁×就受损车辆向太平洋北分投保，在投保过程中实际以史建松为投保人向太平洋北分提出保险要求，太平洋北分同意以史建松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承保受损车辆的机动车强制保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综合上述事实可以认定，保险合同在史建松与太平洋北分之间成立，史建松是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受损车辆的所有人赵艳如不是保险合同的当事人。一审法院认定赵艳如是受损车辆的被保险人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就财产保险而言，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能否获得保险赔偿，首先要考察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是否具有保险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不得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本案中当事人争议的是机动车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因此就本案而言保险标的应当是：被保险人史建松因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而对第三者承担的机动车交通事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规定，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本案中当史建松因交通事故发生，对第三者顺义公路分局有承担侵权责任的可能，且该责任的承担具有合法的基础时，即应认为史建松具有保险利益。交通事故发生后，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应当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确定。本案中，史建松既不是受损车辆的所有人，也不是受损车辆的使用人，其与受损车辆没有直接关系。通过上述分析可以得出结论：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史建松对事故受害的第三者顺义公路分局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史建松对商业三者险项下的保险标的没有保险利益，史建松不能依保险合同的约定向太平洋北分主张赔偿责任。
二审审理期间，经本院多次释明，太平洋北分明确不以史建松无保险利益为由提起上诉，其坚持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害，属于保险合同责任免除的情形，依据免责条款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由于保险利益是保险区别于赌博的关键要件，人民法院应当对保险利益的有无进行主动审查。只有在被保险人史建松具有保险利益，太平洋北分应予赔偿的情况下，才可以考虑是否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责任免除条款。因此太平洋北分关于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属于责任免除情形，其已就责任免除条款，向史建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因而依据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当事人一致认可的事实，赵艳如作为受损车辆的所有人和实际使用人，其委托梁×投保机动车强制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但是在实际投保过程中，由于没有赵艳如身份证，即以史建松名义投保。又由于保险事故发生后，史建松不具有保险利益，受损车辆不能依据保险合同获得保险保障，太平洋北分对此是否存在过错，是本案的又一争点。保险合同作为最大诚信合同，要求保险合同当事人尽最大诚信原则履行告知、协助等义务。本案中太平洋北分在商业保险单上记明赵艳如是行驶证车主，表明太平洋北分注意到保险合同的投保人、被保险人史建松不是以所有权人名义投保的事实。依照诚信原则，太平洋北分应当就史建松的身份、其与保险车辆的关系进行了解，并就保险利益问题进行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关于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的规定，其立法本意在于：扩大保险保障范围，使得在投保时尚不具有保险利益，而嗣后可以取得保险利益的投保人，可以获得保险保障。该规定绝非赋予保险人在承保时，对投保人保险利益的有无，可以采取放任态度的权利。否则，保险人在承保时明知投保人、被保险人无保险利益而承保，在发生保险事故时以保险利益为由进行抗辩，违反了保险人的诚信义务。综合上述分析，本案中太平洋北分在明知保险车辆所有人并非史建松，系因投保时没有赵艳如的身份证才以史建松名义投保的情况下，仍未对史建松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就受损车辆投保的资质进行审查，致使受损车辆发生保险事故后，不能获得保险保障，其对此负有过错。太平洋北分应当依照合同法缔约过失责任的规定，就受损车辆发生的损失，向顺义公路分局履行赔偿责任。太平洋北分关于其仅需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审查保险利益的上诉主张，违反了保险人诚信义务，错误理解保险法本意，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太平洋北分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996元，由赵艳如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41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峙
代理审判员 田 璐
代理审判员 王天水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付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