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永中法民二终字第6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明青。
委托代理人龙严荣。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美玲，系吕明青之妻。
委托代理人龙严荣。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桐国。
委托代理人唐宏吉，系唐桐国之子。
委托代理人胡国华。
上诉人吕明青、郭美玲因与被上诉人唐桐国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2015）永冷民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10月19日向本院提起上诉。冷水滩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4日将该案移送至本院后，本院于同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9日在本院第七审判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吕明青、郭美玲及委托代理人龙严荣，被上诉人唐桐国及委托代理人唐宏吉、胡国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4年9月1日，唐桐国与原冷水滩市水浪坝乡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签订了耕地承包合同并领取了集体土地承包经营证，承包了该组5.1亩耕地。2004年2月12日，由村支书刘竹青执笔，书写了一份承包土地转让协议，内容为“我唐桐国、唐带娣由于年事已高，原承包耕地无力继续，自愿将原承包耕地5.1亩退一半即2.55亩交给村组，由集体另行发包给吕明青耕种，以后退去的2.55亩耕地的权利义务均由吕明青享有和承担，与我唐桐国夫妇无关，本协议完全是我们自愿，决无反悔。并经村支两委同意和见证。”唐桐国作为转让人、吕明青作为承让人在协议上签名，村支书刘竹青、村主任候选人严满元作为见证人亦在协议上签名。该协议未经发包方新建村民小组同意。之后，唐桐国将其承包的5.1亩耕地中的2.3亩（具体为龙家冲：长丘0.45亩、四方丘0.6亩，水库进田：大丘0.7亩、路下四方丘0.35亩、小四方丘0.2亩）交给吕明青、郭美玲耕种并领取粮食直补资金。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起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法律规定土地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是依照法律以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而设立，是一种合同授权。村民要获取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必须与集体经济组织签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应当依法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
唐桐国自1994年依法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合法有效，唐桐国取得了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合同有效期三十年。本案争执的焦点问题为唐桐国将耕地流转给吕明青、郭美玲的行为是转让还是转包。1、从唐桐国的流转行为来分析，唐桐国与吕明青经刘竹青、严满元见证签署了协议，但并未经所在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或代表开会、讨论，亦未经得其同意，此转让在程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2、唐桐国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一直未变更登记为吕明青、郭美玲，粮食直补资金发放给吕明青、郭美玲只能证明本案所涉耕地由吕明青、郭美玲实际耕种，不能证明双方之间以转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故吕明青、郭美玲耕种唐桐国承包耕地的行为应属于转包。
综上所述，吕明青、郭美玲虽然实际耕种了诉争耕地，只是依据与唐桐国之间的协议转包本案所涉耕地的承包经营权，而非合法承包经营权人，唐桐国才是诉争耕地的承包经营权人。诉争耕地的承包经营权的权属明确，吕明青、郭美玲应按唐桐国的要求返还唐桐国承包的耕地，因查明的诉争耕地面积为2.3亩，故对唐桐国要求吕明青、郭美玲退还2.55亩农田的诉请，法院予以部分支持。唐桐国诉请要求吕明青、郭美玲赔偿其经济损失10，000元并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七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吕明青、郭美玲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唐桐国承包的2.3亩耕地（具体为龙家冲：长丘0.45亩、四方丘0.6亩，水库进田：大丘0.7亩、路下四方丘0.35亩、小四方丘0.2亩）；二、驳回唐桐国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吕明青、郭美玲负担。
宣判后，吕明青、郭美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予遵守和维持。本案转让协议在签订前征得了村组的同意，其中村里开了一个专门会议，该村新建组组长和党员、代表参加了会议，会上得到一致通过。签订后不久，上诉人就向组里交纳了500元入户费并将户口迁入该村组，虽然该组没有书面同意的文字依据，但以其接收入户费和组长、党员参加村委会的会议表决等行为表明对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转让行为是同意的，而且上诉人耕种受转让的耕田已连续达十余年之久，交纳相关税费，领取了相应补偿，享受了相应的承包经营权，承担了相应的义务。对此，该组村民无任何异议，从既成事实上说明该组村民对这种转让行为是同意的。何况这种方式转让在当地是十分普遍的，一审法院以未经组集体同意而否认转让的效力是明显错误的。二、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被上诉人自2004年2月与上诉人签订转让协议后，从未提出过异议，更不存在向上诉人主张协议无效的事实，远远超过法律规定的2年诉讼时效。综上，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针对吕明青、郭美玲的上诉，唐桐国答辩称：一、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承包耕地转让的事实，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其对本案诉争土地享有承包权，引发本案争议的是刘竹青隐藏、毁灭了本应该由当事人双方保存的借地协议书原件，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是与原借地协议书内容完全不同而且模糊不清的复印件，该复印件是虚假证据。二、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发包方已将诉争土地的经营权发包给了上诉人。三、上诉人不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人员。四、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综上，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对方的上诉，维持原判。
吕明青、郭美玲为证实其主张，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三份证据：
1、由棉花塘村新建组部分村民签名并加盖该组公章的书面证明，拟证明本案《承包耕地转让协议》是经过棉花塘村新建组同意的；
2、证人蒋芳新的证言，拟证明本案《承包耕地转让协议》是经过棉花塘村和新建组同意的；
3、证人唐建国的证言，拟证明棉花塘村新建组同意唐桐国将诉争土地转让给吕明青耕种，该转让行为经过了新建组同意。
对于吕明青、郭美玲提交的证据，唐桐国的质证意见为：1、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该证据是虚假证据，吕明青、郭美玲无权承包诉争土地；2、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3、对证据3的真实性有异议，新建组并未签字表决同意转让诉争土地承包经营权。
本院对吕明青、郭美玲提交的证据的认证意见为：1、证据1加盖了棉花塘村新建组的公章，表明该组知道唐桐国与吕明青签订《承包耕地转让协议》的事项，故本院对棉花塘村新建组知道唐桐国将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的内容予以采信，对其他证明内容不予采信；2、证据2与一审时刘竹青、严满元的证言能够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唐桐国与吕明青签订《承包耕地转让协议》，且棉花塘村同意唐桐国将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的内容，但并不能证明新建组已经同意唐桐国将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故本院对该证言的证明内容予以部分采信；3、证据3只能证明唐建国知晓唐桐国已将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不能证明新建组已经同意唐桐国将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故本院对该证言的证明内容予以部分采信。
唐桐国为证实其主张，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一份证据：由棉花塘村新建组部分村民签名并加盖该组公章的书面证明，拟证明蒋芳新、唐建国作出的证言是虚假的。
对于唐桐国提交的证据，吕明青、郭美玲的质证意见为：该证据的部分证明内容是真实的，有部分证明内容不真实，在该证明上签名的只有桂小阳参加了村里的会议，其他签名的新建组村民并未参加会议，但部分村民未参加会议并不代表没有开过会，村里开会通常是村组干部、党员参加。
本院对唐桐国提交的证据的认证意见为：该份证据上同样加盖了棉花塘村新建组的公章，表明新建组知晓唐桐国与吕明青进行耕地流转事宜，同时能够证明部分新建组的组民并未参加过与该土地流转相关的会议，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内容予以部分采信。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依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及庭审调查情况另查明：吕明青、郭美玲于2004年2月17日将户口迁入冷水滩区仁湾镇棉花塘村新建组，唐桐国与吕明青、郭美玲现均系冷水滩区仁湾镇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的村民。冷水滩区仁湾镇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知晓唐桐国将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但一直未明确表示是否同意转让。
本院认为，吕明青、郭美玲向法院提交并经质证的《承包耕地转让协议》虽系复印件，但有证人刘竹青、严满元、蒋芳新的证言佐证，故可证明该协议的真实性。唐桐国虽主张自己未与吕明青签订过《承包耕地转让协议》，而是签订了借地协议书，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故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吕明青、郭美玲在庭审中主张本案诉争土地的发包方应为棉花塘村民委员会而非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并提供了证人证言予以证明。然而，签订于1994年9月1日的《耕地承包合同》显示本案诉争土地的发包人为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棉花塘村民委员会仅为鉴证机关，该《耕地承包合同》的证明力明显强于证人证言，故本院对吕明青、郭美玲的前述主张亦不予支持。关于本案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方式是转让还是转包的问题，双方虽未办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变更登记，但有无办理变更登记并非认定流转方式是转让还是转包的决定性因素，而从唐桐国与吕明青签订《承包耕地转让协议》的内容来看，唐桐国是将其耕种的部分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交还给村、组，并由集体另行发包给吕明青耕种。因此，应认定本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是转让而非转包。
本案应定性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吕明青与唐桐国签订的《承包耕地转让协议》是否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就本案而言，唐桐国虽然提出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未对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流转事项进行开会讨论，主张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未经得发包方同意，但唐桐国也并未提供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明确表示不同意其将部分耕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吕明青的证据。吕明青、郭美玲夫妇自2004年起实际连续经营、管理诉争土地至今，作为诉争土地发包方的棉花塘村新建村民小组知晓唐桐国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给吕明青一事，但一直未明确表示是否同意转让，属于拖延表态的情形。同时，本案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行为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流转原则。因此，本院认为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吕明青与唐桐国签订的《承包耕地转让协议》属于无效合同。在本案《承包耕地转让协议》未被确认为无效合同的情况下，吕明青、郭美玲有权在原《耕地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内继续占有、使用诉争土地。唐桐国要求吕明青、郭美玲退还借种的诉争土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吕明青、郭美玲的上诉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2015）永冷民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唐桐国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75元，由被上诉人唐桐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乔晋楠
审 判 员 彭卫民
代理审判员 刘 爱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代理书记员 张玲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
第三十三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
（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
（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
（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
（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
（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
第三十四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十三条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