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2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合康新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博兴二路3号2幢。
法定代表人：叶进吾，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俊峰，男，北京合康新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法务专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绍慈，男，1985年9月10日出生，汉族，天津铁科运通轨道技术有限公司研发工程师，住北京市通州区。
上诉人北京合康新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康新能公司）因与上诉人孙绍慈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218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合康新能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俊峰，上诉人孙绍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合康新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孙绍慈向我公司赔偿损失20万元；诉讼费由孙绍慈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明确约定：“如孙绍慈不能在合康新能公司连续工作5年，属于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如果提前离职，合康新能公司的实际损失不低于20万元”，该约定对孙绍慈提前离职可能造成的实际损失进行了预先约定，孙绍慈应当合康新能公司赔偿损失；2.双方约定五年服务期并非仅仅因为给孙绍慈办理了北京户口这一个原因，而是因为双方对多种因素综合考虑的结果；3.个人给公司造成的损失不能按照孙绍慈在约定的服务期内，未履行劳动合同的时间进行简单换算。
孙绍慈辩称：进京落户指标确实属于稀缺资源，但只有满足条件的人才能办理，进京落户指标不能作为违约金和损失的依据；合康新能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实际损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20000元损失数额过高。
孙绍慈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我无需向合康新能公司支付赔偿损失20000元；诉讼费由合康新能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中没有直接说明孙绍慈给合康新能公司造成的具体损失，就判决孙绍慈赔偿20000元，这是逻辑错误。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中的损失金额是预计损失，不能作为判决依据；2.因为2016年合康新能公司多月发放工资不及时，根据劳动合同法第38条的规定，孙绍慈可以依法解除劳动合同。3.办理户口所需要的费用，合康新能公司并没有任何的票据，一审法院认定的数额过高，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造成损失是两个概念。
合康新能公司辩称：孙绍慈在一审期间未能举证证明合康新能公司未按劳动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孙绍慈主张的关于劳动待遇方面的抗辩没有事实依据；《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五年的服务期，是基于研发岗位和其从事的研发工作的特殊性所做的限制，并非仅仅是基于办理了北京户口；约定提前离职所造成的损失预计不低于20万元，就是基于实际离职造成的损失难以评估，因此提前作出约定，故合康新能公司无需就损失提供证据。
合康新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孙绍慈向合康新能公司赔偿损失2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孙绍慈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绍慈于2012年7月11日入职北京合康亿盛变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康变频公司），任研发工程师；合康变频公司与孙绍慈签订了起止期限分别为2012年7月11日至2015年7月10日和2015年7月11日至2018年7月10日的劳动合同。
2012年9月4日，合康变频公司（甲方）与孙绍慈（乙方）签订《劳动合同补充协议》，载明：“鉴于乙方与甲方于2012年7月12日签署了劳动合同，甲方对乙方所任职的研发岗位和从事的研发工作已向乙方进行了充分的说明并提供了相关的证明材料，从而使乙方意识到乙方在甲方任职的研发岗位和从事的研发工作必须在甲方处连续工作五年方可为甲方带来利益，如乙方不能在甲方连续工作五年而提前离职，甲方的实际损失将不低于20万元人民币；鉴于乙方进一步承认，如乙方不能在甲方处连续工作5年，属于乙方违反诚实信用的原则；因此，双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及规章的规定，经平等、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将依据国家及北京市办理进京户口的相关规定，协助乙方办理在北京的落户手续，乙方已充分了解甲方对自己的工作安排和相关待遇，并保证在甲方的服务年限不低于五年。2.乙方同意，如乙方不能在甲方连续工作五年而提前离职，甲方可以按照国家的相关规定将乙方户口返回原籍或不予协助乙方办理相关的户口转出手续，除非乙方将乙方提前离职给甲方造成的实际损失（不低于20万元人民币）在离职前支付给甲方。3。保密条款：乙方知道甲方并非为在甲方工作的每一位员工办理进京户口，基于此，乙方同意对签署和履行本协议的情况对甲方的其他员工承担保密义务”。后合康变频公司为孙绍慈办理了北京户口。
2016年11月24日，合康变频公司更名为合康新能公司。
2016年12月12日，孙绍慈向合康新能公司提交辞职申请，以“因为自己一些个人原因，再考虑公司的发展”为由提出离职，双方的劳动合同于2017年1月17日解除。孙绍慈陈述其离职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为11040元。
合康新能公司曾申诉至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孙绍慈向合康新能公司赔偿损失20万元。2017年9月19日，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京开劳仲字[2017]第601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合康新能公司的申请请求。合康新能公司不服起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为其招用的劳动者办理了北京户口，双方据此约定了服务期，确因劳动者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劳动者应当予以赔偿。本案中，孙绍慈于2012年7月11日入职合康变频公司，合康变频公司与孙绍慈签订了劳动合同补充协议，根据该协议的内容，孙绍慈明知进京户口指标为重要的稀缺资源，亦知晓在其服务期满前单方提出辞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且会给合康变频公司造成不低于20万元的损失。上述情况下，孙绍慈在合康变频公司为其办理北京户口之后，双方约定的五年服务期满前的2017年1月17日的辞职行为，确实会给合康新能公司在人才引进及招录同岗位人员等方面带来隐性损失。综上，法院认定，合康新能公司有权基于违反诚实信用原则要求孙绍慈赔偿其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对应的损失，并对合康新能公司关于要求孙绍慈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综上，判决：一、孙绍慈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北京合康新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赔偿损失20000元；二、驳回北京合康新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康新能公司为孙绍慈办理了进京落户手续，并基于孙绍慈担任研发工程师的岗位特性与孙绍慈约定了五年的最低工作年限及孙绍慈提前离职所需要承担的损失赔偿责任。现孙绍慈因个人原因提前离职，合康新能公司基于双方约定要求孙绍慈承担损失赔偿责任，孙绍慈则以进京落户指标不能作为违约金和赔偿损失的依据、合康新能公司不能证明其实际损失作为抗辩理由拒绝对合康新能公司予以赔偿。据此，对于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所提供的诸如解决进京落户指标等特殊待遇而设定的服务期以及相对应的违约金、赔偿金条款，法院及劳动仲裁部门应当如何审查认定，成为本案审理的关键点。
对此，本院认为需要厘清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服务期的内涵是什么？第二，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是否排除了基于专业技术培训之外的特殊待遇而设定服务期的可能？第三、基于特殊待遇服务期而设定的违约金是否受到限制以及如何限制？
首先分析第一个问题，即服务期的内涵是什么？服务期应当是和劳动自由原则尤其是契约自由相关联的概念。劳动自由原则是法律自由价值在劳动法中的体现，主要体现为劳动者的契约自由、结社自由和团体自治、禁止强迫劳动。在劳动合同法领域，契约自由主要包括劳动者的缔约自由以及辞职自由，也就是劳动者通常可以决定是否与某一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签订劳动合同，可以自主决定是否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仅需遵守相关的程序性规则，即可解除劳动合同。服务期则是对劳动者辞职自由的一种限制，但这种限制并非针对劳动者的人身自由，劳动者仍享有遵守程序性规则前提下的辞职自由，但需要以承担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为代价。基于保护劳动者辞职自由的原则，服务期的约定应当受到严格限制，也就是说只有当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了特殊待遇或出资招用、培训的情况下，经双方协商一致才能设定服务期。因此，服务期的内涵是指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约定的，对劳动者有特殊约束力的，劳动者因获得特殊的条件而应当与用人单位持续劳动关系的期限。
对于第二个问题，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该条款属于授权性规范，即授予用人单位可以自行抉择是否通过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方式约定服务期，但无法据此推出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是实现约定服务期的唯一方式。在现实的劳动合同履行过程中，用人单位通过提供住房、汽车、现金补贴等方式与劳动者约定服务期的情况屡见不鲜。虽然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但并未规定其法律后果。从社会效果上看，如果一概认定专项技术培训之外的服务期约定无效，不仅会造成与此相关联的劳动关系的不稳定性，而且会导致劳动者需要承担全额返还特殊待遇的后果，反而不利于劳动者权益的保护，也不符合劳动合同法第三条所规定的公平原则。因此，本院认为，在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足以与专业技术培训相对等的特殊待遇的情况下，应当参考适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并据此确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权利义务。
对于第三个问题，基于特殊待遇服务期而设定的违约金是否受到限制以及如何限制？本院认为，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之所以未将特殊待遇对应的服务期予以明确列举和规定，是基于对开发型人才竞争方式的鼓励，即鼓励用人单位通过对劳动者进行专项技术培训的方式提升人才的数量和质量，从而增加全社会人力资源的总供给，实现人力资源的良性竞争以及人力资源市场秩序的稳定。而特殊待遇服务期对应的争夺型人才竞争方式，属于人才存量的竞争，争夺的是现有的人力资源，对于增加人力资源供给的积极作用小于开发型人才竞争方式，因此争夺型人才竞争方式应当得到有效的规制，以避免对开发型人才竞争方式形成抑制作用。有鉴于此，对于基于特殊待遇服务期而设定的违约金，应当予以严格限制，即原则上该违约金应当低于基于专业技术培训服务期而设定的违约金标准。具体而言，该违约金应当受到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以及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限制。
具体到本案而言，孙绍慈所享有的进京落户指标属于稀缺资源，为孙绍慈办理进京落户手续并非合康新能公司的法定义务，因此，合康新能公司为孙绍慈办理进京落户手续的行为属于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特殊待遇的范畴，双方基于上述情况并考虑孙绍慈的岗位特性订立《劳动合同补充协议》，其中关于五年最低工作年限及孙绍慈提前离职所需要承担的损失赔偿责任的约定应当参照适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孙绍慈既可以选择工作至五年期限届满，也可以选择将户口迁回原籍，亦可以选择提前离职并向合康新能公司支付相应损失。现孙绍慈在明知双方存在五年服务期之约定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在工作约四年半之时提前离职，且从未表达将户口迁回原籍的意思表示，表明其基于谋求更高待遇等想法自愿选择了最后一种方式，理应向合康新能公司予以赔偿。在损失确定方面，孙绍慈工作满四年不满五年，一审法院基于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以及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酌情确定孙绍慈赔偿合康新能公司损失2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合康新能公司上诉主张孙绍慈应当依照约定向其赔偿20万元损失的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孙绍慈不同意赔偿合康新能公司20000元损失的上诉请求，亦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合康新能公司、孙绍慈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合康新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孙绍慈各负担5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窦江涛
审 判 员 卜晓飞
审 判 员 王 磊
二〇一八年八月一日
法官助理 蒋 媚
书 记 员 周 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