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26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中宝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小屯路8号A座四层A401。
法定代表人：苏良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洪远，北京市剑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程向荣，女，1946年12月2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楠，北京理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囡，女，1989年1月27日出生，北京理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北京中宝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程向荣装修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04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或发回重审；2、改判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违约金50万元；3、鉴定费、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双方合同约定，搬入家具视为工程竣工验收，程向荣搬入家具的行为说明其认可装修工程已完工，程向荣未按期支付工程尾款，应当承担违约责任；2、一审法院未将程向荣申请鉴定的内容告知我公司，现场勘验我公司不在场，也未将鉴定结果告知我公司，鉴定结论未进行质证，修复方案亦未经质证，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3、修复费用是对将来可能的工程修复作出的预期认定，并未实际发生，一审依据鉴定要求我公司支付没有法律依据，我公司不同意支付。
程向荣辩称，我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工程存在多项质量问题，所以验收不合格，中宝公司应向我支付违约金；2、一审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意见经质证并做有笔录；3、工程存在诸多质量问题，中宝公司理应承担修复责任，一审判决中宝公司给付修复费用依法有据。
中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程向荣支付工程款15万元；2、程向荣支付违约金50万元。
程向荣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及预算调整变更协议；2、中宝公司支付延误工期违约金，直至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时止（自2013年11月25日暂计算至2015年3月25日止为363750元），按基本装修工程造价150万元×0.5‰计算）；3、中宝公司赔偿修复费用等经济损失50万元（包括鉴定的修复费用及房屋空置损失）；4、中宝公司支付垫付主材款53614.4元；5、本案反诉费用、鉴定费用由中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程向荣（甲方）与北京远大恒基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乙方，2013年9月变更名称为北京中海大成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海大成公司）签订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乙方承包甲方家庭居室装饰装修工程，工程地点为北京市海淀区528（以下简称528号房屋），工程建筑面积约398平方米，工程期限自2013年6月4日至2013年10月4日，合同预算价款200万元，因乙方原因造成工程质量存在问题的，返工费由乙方承担，工期不顺延，且每延误一日应向甲方支付基本装修工程造价的0.5‰违约金，双方约定在施工过程中分下列几个阶段对工程质量进行验收：1、水电材料验收；2、中期验收（1）水电管路敷设验收（2）木制品框架验收；3、工程竣工验收；乙方通知甲方进行中期验收及中期结算，工程验收前2日，乙方向甲方提供验收通知单，甲方接到乙方验收通知单5日内进行验收，工程验收后，甲方对乙方提交的工程结算单进行审核，自提交之日起5日内如未有书面异议即视为甲方同意支付乙方工程尾款，验收后5日内交付尾款，如果甲方未按上述时间足额支付全款，每延误一天应向乙方支付基本装修工程造价的0.5‰违约金，验收时甲方签署验收单，付清尾款后乙方签署保修单，并与甲方办理工程移交手续，如果甲方十日内未交尾款，视同甲方放弃保修要求，乙方不再承担保修义务，甲方未经双方共同验收而搬入家具或入住的，视为甲方已通过竣工验收，甲方应在接到乙方验收通知5日内进行验收，如果甲方既不验收又不在上述时间内提出书面意见则视为甲方认可该期工程验收；甲方签订合同即付基本装修工程造价35%的首期款计70万元，中期验收即付基本装修工程造价55%的中期款，结算书报交5天内结清尾款，甲方未付清工程尾款，乙方有权不予签署保修单同时不承担保修责任，工程自验收合格双方签字之日起项目保修期为1年。2013年8月23日，程向荣（甲方）与中海大成公司（乙方）签订预算调整变更协议，约定部分主材改由甲供，合同价调整为150万元，合同总工期顺延46天，即工期延至2013年11月19日。工程完工后，双方未进行验收结算，程向荣欠中海大成公司工程尾款15万元。
庭审中，程向荣主张其垫资购买了应由中海大成公司提供的部分主材并交该公司用于诉争工程，中海大成公司对此未予认可，程向荣未向法院提供双方交接主材的证据。
庭审中，程向荣主张双方于2014年8月14日进行了工程竣工验收，验收中程向荣提出了多项质量问题，中海大成公司承诺维修。程向荣就此向法院提供了4页验收记录及证人任某1证言，验收记录均为手写形成，尾部均有“乙方本公司员工”、“北京远大恒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字样及“翟某1”签名。中海大成公司认可未向程向荣发出竣工验收通知单，主张双方已于2013年10月底进行了验收，但不能提供相应验收记录。中海大成公司否认双方于2014年8月14日进行了验收，亦否认该公司有姓名为“翟某1”的员工。中海大成公司另主张已向程向荣寄发工程结算单，但就此亦未向法院提供证据。
庭审中，程向荣向法院提交了物业服务中心装修施工人员办理出入证审核单及记录，主张其中“王某2”、“王某1”为中海大成公司员工，于2014年2月办理了出入证延期。中海大成公司否认该公司有姓名为“王某1”的员工，认可“王某2”为其公司员工，但认为出入不能证明去施工。
庭审中，程向荣认可已于2014年8月14日工程竣工验收之前向528号房屋内搬入了电视机、冰箱、柜子、部分床等家具电器，但主张系因程向荣已事先签订购买家具的合同，家具销售方在合同约定时间直接送货，程向荣无处存放故必须搬入房屋内。
庭审中，经程向荣申请，法院委托北京市建筑工程研究院建设工程质量司法鉴定中心对诉争工程的质量进行了鉴定，鉴定意见为：电气部分，1、玄关1灯池有一处导线预留接头未进行绝缘包扎，裸线未绝缘包扎，不符合国家相关规范的规定；2、玄关1灯池有一处导线预留线头仅包扎一层塑料绝缘胶带，存在安全隐患；3、主卧衣帽间灯带外露；4、房屋内部分灯带无防水防尘套；5、室内所有软包面板处接线盒外无任何防火处理，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6、室内照明超负荷且照明仅有一个回路，造成涉案工程出现跳闸现象，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地面装修质量，1、客厅、玄关、餐厅、厨房、小孩房1、书房、主卧室衣帽间、次卧室衣帽间地面的平整度，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2、抽查客厅、玄关客厅、玄关、主卫、次主卧卫、厨房、水吧、餐厅、客卫、小孩卫、洗衣房地砖空鼓情况，均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3、现场勘验玄关圆形拼花造型大理石面层多处存在裂纹且全部空鼓，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要求。墙面装修质量，1、抽查厨房、小孩卫、主卫、次主卧卫生间、洗衣房、工人卫的砖墙空鼓情况，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2、洗衣房的东墙瓷砖局部与结合层脱开，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其它装修质量，1、小孩卫地漏一半被遮挡，影响使用；2、小孩卫吊顶局部涂饰层不均匀、客厅吊顶饰面层存在2处开裂、客厅石膏造型条不平整、次主卧吊顶饰面层局部开裂、次主卧卫吊顶涂饰层不均匀、次主卧衣帽间吊顶造型条不顺直，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3、客厅南窗上窗框木装饰条不顺直，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4、客厅与餐厅的墙体软包表面均存在突起、不平整，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5、主卧门侧阴角踢脚线位置不垂直；6、现场勘验的木龙骨均未见防火涂料，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规范的规定；7、客厅东墙装饰柜平台不水平；8、厨房吊灯饰外罩装饰条存在下弯，不顺直。针对以上质量问题，鉴定中心还出具了修复方案，程向荣负担鉴定费用10万元。经程向荣申请，法院委托中建精诚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就上述修复方案进行了工程造价鉴定，鉴定结果为280034.5元，程向荣负担鉴定费用3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海大成公司与程向荣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及预算调整变更协议反映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庭审中，程向荣主张双方于2014年8月14日进行了工程竣工验收，并就此向法院提供了4页验收记录及证人任某证言，其中验收记录并未经中海大成公司加盖印章或由其负责人员签字，尾部虽写有“乙方本公司员工”、“北京远大恒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字样及“翟某1”签名，但中海大成公司否认“翟某1”的身份，程向荣就此未能提供相应证据，在程向荣提供的物业服务中心装修施工人员办理出入证审核记录中亦未反映有“翟某1”的记录。同时“北京远大恒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本身名称有误，且该公司彼时已变更名称近一年，原名称“北京远大恒基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已不再使用，故程向荣提供的验收记录证明效力不足，法院不予采信。证人任某的证言缺乏其他客观证据印证，法院亦不予采信。因此，程向荣关于双方于2014年8月14日进行工程竣工验收的主张缺乏证据支持，不能成立。
庭审中，中海大成公司认可未向程向荣发出竣工验收通知单，该公司虽主张双方已于2013年10月底进行验收，但不能提供相应验收记录，故中海大成公司的相关主张亦无事实依据，不能成立。现程向荣认可已于2014年8月14日之前向528号房屋内搬入了电视机、冰箱、柜子、部分床等家具电器，根据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中“甲方未经双方共同验收而搬入家具或入住的视为甲方已通过竣工验收”的约定，此情形下本案诉争工程可以视为已通过竣工验收。该项条款系针对某一客观条件下所导致的法律后果的规定，与当事人是否存在主观过错无关，中海大成公司并未不正当的促使条件成就，故程向荣搬入家具是否具有正当理由并非本案需要审查的内容。鉴此，中海大成公司施工已完成，现已就工程尾款提起诉讼，程向荣未就结算程序提出先履行抗辩，故程向荣应依约向中海大成公司支付10%的工程尾款15万元。中海大成公司该项诉讼请求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
中海大成公司主张已向程向荣寄发工程结算单，但就此未向法院提供证据，对其该项主张法院不予采信。中海大成公司未依合同约定程序提出结算文件供程向荣审核，故程向荣在工程款给付问题上并未违约，无需承担违约责任及后果，对中海大成公司关于迟延付款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考虑到中海大成公司已完成施工，工程成果由程向荣受领，双方主要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合同目的已经实现，程向荣要求解除合同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中海大成公司未依约向程向荣发出竣工验收通知单，导致程向荣未在约定工期内进行验收，由此造成工期延误的违约责任，应由中海大成公司承担，程向荣要求的工期延误违约金过高，法院酌定为3万元。
本案诉争工程质量问题，虽然合同约定未付清工程尾款中海大成公司有权不予签署保修单同时不承担保修义务，但是，程向荣在工程尾款支付问题上并未违约，且经鉴定诉争工程存在诸多质量问题，中海大成公司对此应承担相应责任，故程向荣反诉要求中海大成公司赔偿修复费用的反诉请求合理，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以鉴定结果280034.5元为准，至于程向荣要求中海大成公司赔偿房屋空置损失，因双方无此约定，法院对此不予支持。
程向荣关于垫付主材款项的反诉请求证据不足，法院对此亦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程向荣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北京中海大成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工程尾款十五万元；二、北京中海大成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工程修复费用二十八万零三十四元五角、延误工期违约金三万元；三、驳回北京中海大成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程向荣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另查明，一审笔录记载，2015年6月3日的法庭询问中，法庭询问：“程向荣提出鉴定申请，法院予以准许，就鉴定机构你方是何意见？”中宝公司代理人称：“不同意进行鉴定。”2016年9月5日的庭审中，法庭询问：“双方对两份鉴定报告和鉴定异议的答复是何意见？”中宝公司代理人回答：“我方不同意鉴定，故也不同意鉴定报告和鉴定异议的答复意见。”中海大成公司于2016年10月20日名称变更为中宝公司。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上述事实，有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丰台分局出具的《名称变更通知》及双方当事人一、二审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工程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以及修复费用的负担问题。
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及预算调整变更协议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双方在预算调整变更协议中约定的完工日期为2013年11月19日，但中宝公司并未按约向程向荣提交验收通知，双方一直未能进行验收。现程向荣认可其于2014年8月14日之前将电视机、冰箱、柜子、部分床等家具电器搬入528号房屋内，根据双方合同关于“甲方未经双方共同验收而搬入家具或入住的视为甲方已通过竣工验收”的约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诉争工程视为已通过竣工验收，程向荣应当支付工程尾款15万元的处理是正确的，程向荣亦未提出上诉，本院予以维持。但同时，视为验收并不免除中宝公司对于诉争工程质量应当承担的责任。依据合同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发包方的主要义务是给付全部工程款，施工方的主要义务是交付合格的装修成果，两者对等。经鉴定，诉争工程质量确实存在问题，而法院认定程向荣应当支付工程尾款，因此，中宝公司亦应对其装修的质量问题承担修复责任。
损失应当以实际发生为原则，但必然发生的损失亦应认定为损失。经鉴定，中宝公司交付的施工成果存在质量问题，应当修复，该修复费用属于必然发生的损失，中宝公司应予赔偿。鉴于本案施工纠纷已经三年有余，双方当事人已经缺乏足够信任，为避免再生纠纷，法院依据鉴定机构对修复方案进行的工程造价鉴定，判决中宝公司支付修复费用，而不是由中宝公司自行修复，有利于纠纷的解决，一审法院该项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中宝公司以该修复费用是可能发生的，不是实际损失为由不同意支付，于法无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中宝公司另主张，鉴定意见未经质证，程序错误，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但是根据一审庭审笔录记载，一审开庭中已就两份鉴定意见组织双方当事人质证，中宝公司的代理人发表了质证意见并签字，故中宝公司关于一审法院程序错误的主张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因中宝公司名称已发生变更，一审判决中对中宝公司名称书写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法院判决对中宝公司名称书写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程向荣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北京中宝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工程尾款十五万元；
二、北京中宝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工程修复费用二十八万零三十四元五角、延误工期违约金三万元；
三、驳回北京中宝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程向荣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3200元，由北京中宝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洁芳
审 判 员 刘秋燕
审 判 员 刘 磊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法官助理 王湘羽
书 记 员 明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