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10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诚鑫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
法定代表人：陈海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兵，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秦红星，男，1967年7月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燕，上海观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忠华，男，1976年2月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启东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丽娟，海门市常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勇，男，1967年3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启东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丽娟，海门市常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上海诚鑫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鑫公司）与被上诉人秦红星、施忠华、袁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4民初69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诚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海英、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兵，被上诉人秦红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施燕，被上诉人施忠华、袁勇及其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丽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诚鑫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诚鑫公司不向秦红星承担还款责任。事实和理由：1、本案事实争议较大，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不当，且审理过程中主观臆断明显，有明显偏袒其他当事人之嫌。2、案涉借款系施忠华、袁勇个人借贷行为，一审认定其二人借款构成对诚鑫公司的表见代理系认定事实错误。（1）施忠华、袁勇系以个人名义出具借条，仅是称借款用于诚鑫公司项目工资。（2）案涉《劳务分包合同》不足以使秦红星产生施忠华、袁勇有代理权的主观认识，借款时间远在合同预定的完工时间之后，且秦红星既未核实该施忠华、袁勇身份，也未要求付款至诚鑫公司账户，主观上具有严重过错。3、案涉借款真实性可疑。（1）巨额借款以现金交付，且借款时诚鑫公司刚向袁勇支付了大额工程款，袁勇并无必要借款。（2）秦红星几年来参与十余次民间借贷诉讼，其与袁勇存在亲戚关系，袁勇的代理人崔丽娟曾经代理秦红星参加诉讼，秦红星与袁勇存在恶意虚假诉讼的嫌疑。4、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中的负责人是指与法定代表人具有同等法律地位的人，即非法人企业营业执照上登记的负责人，不能随意扩大解释为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乃至普通工作人员。
秦红星辩称：1、袁勇、施忠华出具借条载明已经收到现金，秦红星提交了银行交易明细,足以证明案涉借款真实发生。2、借款时袁勇、施忠华提供了《劳务分包合同》，诚鑫公司在该合同落款处加盖了公章以及法定代表人印章，袁勇作为诚鑫公司的代理人在合同上签名。借条载明借款用于支付该合同所工程工资，借款之后袁勇、施忠华又向秦红星提供了工资发放的明细原件。秦红星有充分理由相信袁勇、施忠华代表诚鑫公司。故一审法院认定袁勇、施忠华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正确。3、袁勇以个人名义出具借条，用于发放工人工资，属于企业生产经营所需借款，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
袁勇、施忠华辩称：袁勇系接诚鑫公司委托管理案涉工程项目，并非挂靠诚鑫公司施工。袁勇收到诚鑫公司工程款后均用于工程各项支出。向秦红星借款是应诚鑫公司老板陈海英要求筹集款项发放工资，诚鑫公司理应承担还款义务。
秦红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诚鑫公司、袁勇、施忠华归还借款本金54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28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袁勇挂靠诚鑫公司，以诚鑫公司名义与案外人中建三局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承包了中建公司西安微电子研究所太白南路研发大楼及写字楼工程（即案涉“西安771项目”）。袁勇作为委托代理人在合同乙方落款处签字并加盖了诚鑫公司公章及诚鑫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海英印章。2013年1月24日至2014年1月24日期间，诚鑫公司陆续收取了中建公司支付的工程款3541913.9元，并在扣除部分金额后陆续向袁勇支付了3471934.23元。2014年1月27日，施忠华、袁勇以“西安771项目”支付工人工资为由，立据向秦红星借款54万元。秦红星以现金方式履行了交付义务，后施忠华、袁勇将该款用于发放工人工资,并将工资发放记录表交付秦红星。施忠华自认其并非诚鑫公司员工。
一审争议焦点为：诚鑫公司是否是案涉借款合同的相对人？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款合同落款人为施忠华、袁勇，判断诚鑫公司是否为借款合同的相对人，须考量施忠华、袁勇的行为是否构成对诚鑫公司的职务代理、有权代理或者表见代理。
首先，职务代理系根据代理人所担任的职务而产生的代理权，即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指派其工作人员执行工作任务的，视为授予与执行工作任务相关的代理权。据此，代理人应与被代理人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或聘用关系，方能构成职务代理。施忠华、袁勇持劳务分包合同向秦红星出具借条，并不必然意味着施忠华、袁勇就是诚鑫公司的工作人员或受聘于诚鑫公司。袁勇与诚鑫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施忠华亦否认其系诚鑫公司员工，二人向秦红星出具的借条中，落款署名为“袁勇、施忠华”，该行为不构成典型的职务代理。
其次，诚鑫公司并未授权委托施忠华、袁勇向秦红星借款，对案涉债务诚鑫公司也始终未予追认，故施忠华、袁勇的行为不构成对诚鑫公司的有权代理；
最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据此，法律规定的表见代理应当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是行为人没有代理权；二是签订合同之时具有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表象；三是相对人主观须为善意且无过失。结合本案而言，施忠华、袁勇的行为虽无诚鑫公司的授权，但二人以“支付上海诚鑫劳务公司西安771项目工资”为由向秦红星出具借条，在订立借款合同时，向秦红星出具了劳务分包合同，该合同乙方落款处盖有诚鑫公司公章及诚鑫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海英印章。作为诚鑫公司承包工程的重要契约，劳务分包合同对诚鑫公司具有专用属性，起着证明代理权的作用。袁勇作为委托代理人在乙方落款处签字并在借款时向秦红星出示，使得秦红星有理由相信其具有诚鑫公司的代理权之表象。秦红星在出借钱款后虽未向诚鑫公司确认债权，但其要求施忠华、袁勇提供工资发放记录表，事实上监督了二人按约将钱款用于发放工人工资，已尽到谨慎注意义务，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故施忠华、袁勇的行为已构成对诚鑫公司的表见代理，诚鑫公司系案涉借款合同的相对方人，应承担归还借款的义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袁勇其作为劳务分包合同落款的委托代理人，以个人名义与秦红星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发放合同载明项目的工人工资，符合企业生产经营所需借款的特征，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亦应予支持。
诚鑫公司在承担还款义务后，可另行依法主张权利，要求施忠华、袁勇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施忠华、袁勇的行为虽构成对诚鑫公司的表见代理，但作为实际出具借条、收取借款的行为人，二人在庭审中均表示同意承担还款义务，故对秦红星要求施忠华、袁勇共同归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借条约定“利息按3分计算”，结合日常生活经验与当前我市民间借贷惯例判断，可以认定双方约定的利率为“月息3分”。现秦红星按年利率24%的标准主张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借条未约定借款期限，秦红星可催告债务人在合理期限内还款，诚鑫公司辩称秦红星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施忠华、袁勇、诚鑫公司归还秦红星借款本金54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28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
二审中，诚鑫公司提供16份判决书，证明：1、秦红星具有丰富的借贷从业经验，应以更高标准衡量其主观上是否为善意。2、本案袁勇和施忠华的代理人崔丽娟曾经作为秦红星的代理人参加其他诉讼，并且大部是民间借贷诉讼。故秦红星、袁勇和施忠华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性。
秦红星质证认为：以上判决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证明诚鑫公司的主张。
施忠华、袁勇质证认为：崔丽娟在不同的案件中代理秦红星、施忠华、袁勇参加诉讼均不违反法律规定，诚鑫公司指责当事人恶意串通没有任何根据。
本院认证意见：以上判决书所反映的秦红星从事民间借贷以及崔丽娟曾为秦红星代理诉讼与本案之间并不存在关联性。秦红星主观上是否为善意应根据本案相关事实判断。崔丽娟为当事人代理诉讼的行为亦未违反任何法律规定，诚鑫公司以此揣测相关当事人恶意串通并无充分依据。对诚鑫公司提供的以上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此外，诚鑫公司还向本院申请调查令对秦红星、袁勇父母身份情况以及袁勇银行账户往来记录进行调查，以证明秦红星与袁勇存在亲戚关系和袁勇并无必要借款。本院认为诚鑫公司申请调查的证据与本案亦缺乏关联性，且并非当事人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故对其申请不予准许。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借款是否真实。2、袁勇和施忠华的借款行为是否构成对诚鑫公司的代理行为。
本院认为，袁勇、施忠华认可收到现金借款，并且在借条上注明收到现金，秦红星也提供证据证明了出借资金来源，三人在庭审中对借款过程陈述一致，案涉借款的真实性应予确认。但在案涉工程中，诚鑫公司并未授权袁勇、施忠华对外借款，袁勇、施忠华系以个人名义出具借条，且借款过程中并没有足以令人相信其二人对诚鑫公司有代理权的权利外观，该借款行为难以认定为对诚鑫公司的有权代理或表见代理，应由其二人自行承担还款责任。具体分析如下:
首先，袁勇、施忠华系以个人名义出具借条，仅注明借款用途为发放工程中的工人工资。借条中并没有体现袁勇、施忠华是以诚鑫公司名义进行借款，并不符合代理法律关系中代理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
其次、袁勇、施忠华借款不构成对诚鑫公司的有权代理行为。工程负责人或项目经理在工程中具有一般管理职权，但对外借款通常不包括在其管理职权范围内。诚鑫公司亦未就案涉借款事宜向袁勇或施忠华口头授权或出具授权委托书，故袁勇、施忠华的借款行为不能构成构成对诚鑫公司的有权代理。
最后，本案中不存在诚鑫公司授权袁勇、施忠华对外借款的权利外观。无论袁勇向秦红星提供的《劳务分包合同》是原件还是复印件，诚鑫公司并不否认《劳务分包合同》的真实性。但袁勇在该合同上作为诚鑫公司的代理人签名，仅表明在该合同签订中袁勇对诚鑫公司有代理权，不能构成对袁勇在涉案工程中对外交易的概括授权。秦红星据之认为袁勇能够代表诚鑫公司借款，缺乏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诚鑫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4民初6973号民事判决。
二、施忠华、袁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秦红星借款本金54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28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
三、驳回秦红星对上海诚鑫劳务服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施忠华、袁勇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200元，减半收取计4600元，由施忠华、袁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秦红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兴娟
审判员 蔡荣花
审判员 沙 楠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张 燕
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