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终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通钢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白山市。
法定代表人：吴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辉，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德明，吉林钟言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辽源卓力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辽源市。
法定代表人：游绍忠，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该公司总会计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志常，吉林武德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通钢集团敦化塔东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敦化鸣湖镇。
法定代表人：吴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鑫，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桂林，吉林钟言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林通钢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通钢矿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辽源卓力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卓力化工公司）、原审被告通钢集团敦化塔东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塔东矿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4民初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17年3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通钢矿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辉、徐德明，卓力化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闫志常，塔东矿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鑫、曲桂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15日、2014年12月3日卓力化工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分别签订2014年度、2015年度《民用爆破器材买卖合同》，卓力化工公司履行合同后，塔东矿业公司给付了部分货款，至今尚欠货款14322006.92元。
卓力化工公司一审诉请:1.判令塔东矿业公司给付货款14322006.92元；2.判令塔东矿业公司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145717.24元；3.判令通钢矿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4.案件受理费由塔东矿业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为：卓力化工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签订的两份《民用爆破器材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塔东矿业公司对欠款数额没有异议，塔东矿业公司应履行给付货款义务。关于违约金问题，合同中明确约定货到付款，逾期付款承担合同总价值日3‰的违约金，塔东矿业公司承认存在违约行为，但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降低。该院认为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酌定按同期人民银行利息加罚息计算违约金，因卓力化工公司没有举出到货时间，2014年度塔东矿业公司拖欠货款8194500.72元，利息计算时间从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止；2015年度塔东矿业公司拖欠货款14322006.92元，利息计算时间从2016年1月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关于通钢矿业公司是否应对塔东矿业公司所欠货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的问题。塔东矿业公司、通钢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吴波，塔东矿业公司是通钢矿业公司的子公司，塔东矿业公司的董事会组成人员由通钢矿业公司指派，存在塔东矿业公司人事任免由通钢矿业公司决定的情形，不仅证明母公司对子公司的操纵、干预，也证明塔东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人员混同；塔东矿业公司、通钢矿业公司经营范围均涉及铁矿石采、选、冶炼，从事同一业务，塔东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业务混同；通钢矿业公司子公司对外财务往来由通钢矿业公司出具承兑汇票，通钢矿业公司直接支配子公司财产，塔东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财务混同。故塔东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表征人格的因素混同，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通钢矿业公司应当对塔东矿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一、通钢集团敦化塔东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内给付辽源卓力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货款14322006.92元，并承担利息及罚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货款8194500.72元，利息计算时间从2015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31日止；货款14322006.92元，利息计算时间从2016年1月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二、吉林通钢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7733元，由通钢集团敦化塔东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吉林通钢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连带负担。
通钢矿业公司上诉请求：1.要求撤销原审判决主文第二项，改判通钢矿业公司不承担连带责任；2.诉讼费用由卓力化工公司承担。具体理由如下：原审法院认定公司人员、业务、财务混同，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塔东矿业公司是依法独立设立的公司，其法定代表人及相关人员的任职是依据公司章程独立产生的。通钢矿业公司作为股东之一，且为国有资本参股公司，对塔东矿业公司董事人员的委派，是依据《企业国有资产管理法》的相关规定行使管理者的权利，不存在操控人员任职的问题。司法实践普遍认为公司之间在经营业务、经营行为、交易模式、价格确定等方面均存在混同现象时方可认定为业务混同，原审法院仅以两个公司业务范围一致，就认定业务混同，明显是错误的。通钢矿业公司与板石矿业公司不存在合并的问题，通钢矿业公司、板石矿业公司、塔东矿业公司银行承兑汇票的承兑是正常业务往来。通化钢铁集团桦甸矿业有限责任（以下简称桦甸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性质不同，桦甸矿业公司全部为国有股份，塔东矿业公司存在民营企业股份，而原审法院依据桦甸矿业公司在另案的庭审笔录，就主观臆断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存在财务混同，属于逻辑不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通钢矿业公司不承担连带责任。
塔东矿业公司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通钢矿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具体理由如下：1.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构成人员混同。根据塔东矿业公司和通化钢铁集团板石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板石矿业公司）工商档案记载的内容以及互联网上公布的信息，通钢矿业公司拥有六家控股子公司。根据通钢矿业公司“关于各子公司董事会、监事会人员组成的通知”的文件，包括塔东矿业公司在内的各子公司董事会、监事会人员组成都是由通钢矿业公司直接任命的，并不是根据公司法的规定，由股东会选举产生的。通钢矿业公司和塔东矿业公司及板石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同一个人。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行使权力，法定代表人为同一自然人，必然导致公司人格混同，不仅违反了同业竞争的限制性规定，也使公司失去了法人的独立人格，故原审判决塔东公司的股东通钢矿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是正确的。2.通钢矿业公司与子公司构成业务混同。根据通钢矿业公司在互联网公司介绍，其与板石矿业公司、塔东矿业公司的营业范围基本相同，都是以铁矿石采选与销售为主营。3.通钢矿业公司与子公司构成财务混同。根据2016年9月3日辽源市西安区人民法院在开庭审理卓力化工公司诉通化钢铁集团桦甸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一案的庭审笔录记载的内容，足以证明通钢矿业公司在控制子公司经营管理中特别是在子公司的资金管理上，将子公司的销售回款全部由通钢矿业公司控制，致使通钢矿业公司所控制的子公司完全丧失了独立人格。通钢矿业公司与板石矿业公司是合署办公，是一个机构两块牌子。通过卓力化工公司收到的历年来的银行承兑汇票看，出票人为通钢矿业公司，收款人为板石矿业公司。先由板石矿业公司背书给塔东矿业公司，再由塔东矿业公司背书给卓力化工公司。从银行承兑汇票流转过程可知，通钢矿业公司控制子公司的经营资金，利用子公司规避法律义务，致使公司的债务得不到有效地清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据公司人格否定之法律规定，驳回通钢矿业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塔东矿业公司辩称：同意通钢矿业公司的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5月23日，通钢矿业公司与吉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研究院、吉林敖东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签订《通钢集团敦化塔东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联营合同》补充协议，该协议约定：各方共同出资设立塔东矿业公司，公司设立董事会，董事会由7人组成，通钢矿业公司委派3名，吉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研究院委派2名，吉林敖东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委派2名。塔东矿业公司章程第四章第五条第二项规定：各方在公司初始注册资本的股权比例为，吉林通钢矿业有限责任公司40%、吉林省地质矿产勘查院30%、吉林敖东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30%。第六章第十五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股东会作出的任何决议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对所议事项作出决议，决议由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表决通过，但股东会对公司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发行公司债券、分立、合并、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修改公司章程所作出的决议，应由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表决通过。2007年8月27日，塔东矿业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对首届董事会董事的议案一致表决通过。2009年8月29日，塔东矿业公司2009年第二次股东会决议，对调整董事人选的议案一致表决通过。2013年12月26日，塔东矿业公司二〇一三年第二次股东会决议，对调整塔东矿业公司第二届董事会董事人选的议案一致表决通过，其中吴波任董事长，赵志、张淑媛任副董事长。同日，塔东矿业公司第二届董事会第三次会议决议，一致表决同意吴波任塔东矿业公司董事、董事长。该董事会在塔东矿业公司召开，应道董事7人，实到董事7人。2014年1月2日，塔东矿业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变更公司登记事项，将法定代表人由尤春林变更为吴波。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是否构成公司人格混同，通钢矿业公司应否对塔东矿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公司具有独立的法律人格，以其财产独立承担公司债务，股东对公司债务不承担责任。但实践中却出现股东利用公司独立人格损害债权人利益的现象。因此，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即当股东滥用公司独立人格，与公司存在人员、财产、业务混同的情况时，对公司的独立人格进行否认，股东才需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案中，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不构成公司人格混同，具体理由为：1.人员不构成混同。首先，塔东矿业公司系通钢矿业公司的子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关于“子公司具有法人资格，依法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分别具有公司独立的人格。其次，根据《通钢集团敦化塔东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联营合同》及塔东矿业公司章程规定，通钢矿业公司占40%股权，有权委派3名董事。通钢矿业公司董事会作出《关于各子公司董事会、监事会人员组成的通知》亦明确记载：“请各子公司根据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予以办理，并将办理情况及时上报”，而塔东矿业公司的董事长系根据该公司股东会依公司章程规定选举产生的，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关于“选举和更换非由职工代表担任的董事、监事”的规定，通钢矿业公司并未利用大股东的优势，违反法定程序直接控制塔东矿业公司董事长的任免。再次，通钢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波同时担任塔东矿业公司的董事长，但此“双重职务身份”并不为公司法及相关法律法规所禁止，不应仅以两公司的董事长为同一自然人，便认定两公司的人格合一。2.业务不构成混同。业务混同是指两公司经营行为无法各自区分混同在一起，并非是指经营范围相同，故不能将通钢矿业公司网站公布的营业范围与子公司经营范围相同视为两公司业务混同。板石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股东结构不同，公司决策方式也不同，不能将板石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的经营模式等同于塔东矿业公司。况且，板石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是否存在公司人格混同的情形，与本案无关。3.财产不构成混同。财产混同是从根本上违反了资本维持原则和资本不变原则，有可能严重影响企业偿债能力的，因而也是认定公司人格混同重要依据。通钢矿业公司与子公司之间在未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下，是可以进行关联交易的。在此情况下，通钢矿业公司与子公司因交易结算银行承兑汇票而产生的出票、背书、承兑的票据行为，属于正常经营活动，不能据此认定构成财务混同。卓力化工公司未能提充分供证据证明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之间存在资金随意流转、代偿债务、截留资金、无对价转移财产等造成两个公司财产实质上混同成一体的情形。因此，通钢矿业公司与塔东矿业公司之间，彼此人格独立，两公司人员、财产、业务均不构成混同，塔东矿业公司应以其财产独立承担公司债务。故原审判决认定“塔东矿业公司与通钢矿业公司表征人格的因素混同，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并由此判决通钢矿业公司对塔东矿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通钢矿业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4民初46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4民初46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三、驳回辽源卓力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733元，由辽源卓力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靖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代理审判员 李 爽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孙恒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