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86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江分行，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松陵镇流虹路570号。
主要负责人：沈婉，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定峰，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梅，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伟群，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凌云，江苏简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江分行（以下简称工行吴江分行）因与被上诉人孙伟群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6）苏0509民初70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工行吴江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伟群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工行吴江分行与孙伟群之间签订的《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第七条约定：“如果该存款账户内资金不足偿还当期款项的，贷款人可从借款人在贷款人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中扣收相关款项”。第四十七条约定：“借款人不依本合同的规定付足应付的任何款项、费用，贷款人可以任何途径或方式追索，由此引起的一切费用由借款人负担”。因此在经工行吴江分行多次催告的情况下，孙伟群仍不履行《个人购房借款合同》项下规定的还款义务，工行吴江分行采取对孙伟群账户支付控制符合《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的约定，有理有据。二、一审法院认�，案涉借记卡开户行为中国工商银行苏州市吴中区郭巷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郭巷支行），并非工行吴江分行，因此案涉借记卡不属于合同第七条约定的“在贷款人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但在《个人购房借款合同》每一页的页眉处所标示的都是“中国工商银行”，合同封面也标明“编号：A[商住]字[苏州分]行[吴江市]支行[2005]年[0111517]号”“中国工商银行制”等字样。孙伟群应当知道工行吴江分行隶属于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及苏州分行辖下，合同第七条约定的“在贷款人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也是指在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及苏州分行管辖下分支机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而且工行吴江分行对孙伟群案涉借记卡采取支付控制也是向工行苏州分行报批后实施的。因此，工行吴江分行对本案孙伟群借记卡采取支付控制符合双方《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的约定。
孙�群辩称：一、工行吴江分行所称的2005年5月26日签订的《个人购房借款合同》，借款人为孙伟群，贷款人为工行吴江分行，保证人为吴江中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盛公司）。工行吴江分行主张系根据该合同第七条作为冻结的基础，但从该条约定能看出合同约定是在贷款人处开立的账户，而本案孙伟群账户的开户行为工行郭巷支行而非贷款人工行吴江分行处。两个银行均为工商银行下属分支机构，但两个分支机构分别有金融许可证和营业执照，一定程度上是相互独立、具有一定的民事行为能力的。二、银行的合同为格式化合同，对于该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加重合同一方责任和义务的条款，银行应采取合理方式提请对方注意。根据法律规定，未尽提示说明义务的对方当事人也可申请撤销。而根据合同附件的抵押物清单，工行吴江分行也已为保障其权利采�了措施，该房产已足够保障所结欠的贷款金额，对于发生贷款损失的问题，工行吴江分行自身存在很大过错。三、工行吴江分行所称的《个人购房借款合同》，根据苏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民事抗诉书已认为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并因此向提出抗诉，请求依法再审。随后苏州中院裁定进行再审，根据再审最终裁定撤销了原判决，驳回本案工行吴江分行的起诉。工行吴江分行现在基于一个不确定的法律关系，依仗自身作为银行的优势地位冻结孙伟群的合法财产，没有依据。根据商业银行法等有关法律规定，有权对储户资金进行冻结的仅为法院、公安等国家机关，工行吴江分行即便进行私力救济也应当在法律框架内进行，不应以其优势地位及便利条件来实施侵犯储户权利的行为。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工行吴江分行的上诉请求。
孙伟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工行吴江分行立即解除对孙伟群银行借记卡账户内350万元存款的非法冻结；2、判令工行吴江分行赔偿孙伟群非法冻结期间借记卡账户内资金利息损失49481.21元（自2016年2月3日至2016年5月30日起诉之日，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35%计算）及自2016年5月31日至实际还款之日的银行贷款利息损失（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3、判令工行吴江分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伟群、孙永丽系夫妻关系。2005年5月26日，孙伟群、孙永丽、中盛公司与工行吴江分行签订《个人购房借款合同》一份，约定由孙伟群向中行吴江分行借款人民币2980000元，用于购买位于苏州市吴江区同里湖山庄-
桃花岛3号的房产，借款期限为20年，自2005年6月6日起至2025年6月6日止。合同同时约定月利�4.59‰，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调整，按规定执行新的利率；若工行吴江分行逾期还款，则加收50%作为罚息；还款方式为等额本金还款法；若借款人连续三个月或累计六次未按时足额偿还贷款本息，贷款人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要求借款人提前清偿全部或部分贷款，以及所产生的利息、罚息及其他费用；中盛公司为孙伟群、孙永丽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采取阶段性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限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至借款人持《房屋所有权证》办理正式抵押登记手续之日止。
上述合同签订后，工行吴江分行依约将贷款2980000元直接划入中盛公司帐户中，但孙伟群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归还贷款，也未就抵押物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工行吴江分行于2010年9月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0年12月9日作出（2010）吴江商初字第0778号民事判决，判决如下：一、孙伟群、孙永丽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工行吴江分行借款本金2256735.37元及相应利息（至2010年7月21日止的利、罚息为24211.41元，自2010年7月22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本金2256735.37元按合同约定利率计算）；二、孙伟群、孙永丽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付工行吴江分行律师费损失55218.94元；三、中盛公司对孙伟群、孙永丽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2012年10月15日，江苏省苏州市人民检察院作出苏检民抗[2012]43号民事抗诉书，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抗诉认为在（2010）吴江商初字第0778号案件中，工行吴江分行与孙伟群、孙永丽、中盛公司间的借款及保证合同是当事人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应为无效合同，实体处理上应适用《合同法》当中关于无效合同处理的相关条款及《担保法》解释中的有关规定处理。并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致实体处理不当，要求依法再审。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9日作出（2012）苏中商抗字第0014号民事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再审本案。一审法院于2013年7月25日作出（2013）吴江商再初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书，以发现本案涉嫌经济犯罪为由，裁定撤销（2010）吴江商初字第0778号民事判决，驳回工行吴江分行的起诉。中盛公司不服该裁定，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上诉称工行吴江分行与孙伟群、孙永丽、中盛公司之间的金融借款合同事实清楚，不存在任何虚假成分，更不涉及任何刑事犯罪，请求二审撤销原裁定。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7日作出（2013）苏中商终字第001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一审另查明：2016年1月13日，孙伟群在工行郭巷支行开立了账户为62×××69的借记卡。2016年2月2日，孙伟群�该账户内转入人民币5156140元。孙永丽在工行××路支行开设的账户为62×××49的借记卡内有存款77万余元。2016年2月3日，工行吴江分行通过其内控系统对于孙伟群、孙伟丽上述两张借记卡内的款项进行了支付控制。后经交涉，工行吴江分行解除了对孙永丽名下借记卡的支付控制，同时解除了孙伟群名下借记卡内部分资金的支付控制，2016年3月7日，孙伟群从其名下借记卡内取款30万元，跨行汇款1356100元，当日卡内余额为3500025元，该数额仍处于被支付控制状态中。2016年3月21日，孙伟群名下借记卡内发生活期利息收入1870.49元。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工行吴江分行对孙伟群借记卡内的存款采取支付控制措施有无合法依据？
工行吴江分行一审主张，其对孙伟群借记卡内的存款采取支付控制措施有合法依据，具体为《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第七条、第四十七条�约定。合同第七条约定：借款人在工商银行开立个人结算账户，户名孙伟群，账号11×××44，并保证在每期还款日前存入当期足额还本付息的存款，同时授信贷款人于每月6日或贷款人规定的还款日从该存款账户中扣收贷款本息；如果该存款账户内资金不足偿还当期款项的，贷款人可从借款人在贷款人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中扣收相关款项。第四十七条约定：借款人不依本合同的规定付足应付的任何款项、费用，贷款人可以任何途径或方式追索，由此而引起的一切费用由借款人负责。
孙伟群一审认为，孙伟群借记卡开户行为中国工商银行苏州市吴中区郭巷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郭巷支行）支行，而并非工行吴江分行。合同第七条属于格式条款，明显违反公平原则，加重合同一方的责任和义务，银行应采取合理方式提请对方注意，根据法律规定，未做提示说明�务的，当事人可申请撤销。更何况，根据苏检民抗[2012]43号民事抗诉书，苏州市人民检察院认为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随后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再审，根据法院审理结果，对该购房合同的效力也并未进行实质性审理。工行吴江分行现基于一个不确定的法律关系，依仗自身作为银行的优势地位去冻结孙伟群的合法财产，这是相当可怕的行为，会造成储户的恐慌及不安全感。依据法律规定，有权对储户资金进行冻结的仅为法院、公安部门等国家机关，显而易见，工行吴江分行的行为超越了自己的职责权限范围，去行使国家机关才有的权力了。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案涉借记卡开户行为工行郭巷支行，并非工行吴江分行。工行吴江分行与工行郭巷支行虽然均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下属分支机构，但两个分支机构分别领�金融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其经营范围分别以各自金融许可证列明的范围为准。既然金融许可证和营业执照赋予银行的分支机构一定的民事行为能力，当然该分支机构也具有相应的民事责任能力。故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借记卡的合同当事人为孙伟群与工行郭巷支行，并非《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的贷款人工行吴江分行，故案涉借记卡并不属于合同第七条约定的“在贷款人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故合同第七条的约定不适用于案涉借记卡。其次，《个人购房借款合同》明确约定了孙伟群委托扣款的账户为11×××44，对于该账户内的款项，工行吴江分行享有强制扣款还贷的权利，该权利来源于孙伟群的授权。虽然《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第四十七条约定“借款人不依本合同的规定付足应付的任何款项、费用，贷款人可以任何途径或方式追索”，但该约定并没有明确授权银行委�扣款的权利，储户对其存入银行的存款享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虽然在存款期间内由银行实际占有存款，但储户有随时取款及作其他处分的自由。所谓的“任何途径或方式”，亦应当在法律框架下进行，尤其应当尊重储户的合法财产权，而不能借助其作为商业银行的优势地位、便利条件实施侵犯储户权利的行为，因此该条约定亦不能成为工行吴江分行对案涉借记卡内存款实施支付控制的依据。故工行吴江分行对孙伟群借记卡内的存款采取支付控制措施缺乏合法依据。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所谓的私力救济，亦应当在现有法律框架下进行，即应当具有合法依据。工行吴江分行对于案涉借记卡内存款采取支付控制措施，固然缘于其与孙伟群等人签订的《个人购房借款合同》项下债权未能得到全部清偿，本意出于保护其自身的金融债权安全。但从自然人�产权的角度出发，储户对于其存入银行的款项拥有收益权和处分权，工行吴江分行支付控制行为虽然不影响案涉借记卡内款项继续计息，却直接妨碍了孙伟群对卡内款项的使用支配，而工行吴江分行该行为缺乏合法依据，构成了侵权。孙伟群有权依法请求工行吴江分行停止侵害，解除支付控制措施。对于工行吴江分行的侵权行为是否造成孙伟群财产损失的问题，工行吴江分行的行为虽然妨碍了孙伟群对卡内款项的使用支配，但卡内款项仍然继续按活期利率计息，在孙伟群未举证证明其因无法使用卡内款项从事经营活动而产生另行融资损失的情况下，对于孙伟群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难予支持。判决：一、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江分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解除对孙伟群账户为62×××69的借记卡的支付控制措施；二、驳回孙伟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7598元，由孙伟群负担519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江分行负担17079元。
二审中，工行吴江分行向本院提交了苏州市吴江区公安局于2016年10月12日出具的复函一份，证明孙伟群涉嫌刑事犯罪并不符合刑事立案条件，苏州市吴江区公安局决定不予立案，因而孙伟群涉及的另案中的合同并非无效，工行吴江分行将依法采取相关措施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孙伟群对工行吴江分行二审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于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并无直接关联，工行吴江分行可以另案提起诉讼。
二审经审理查明，工行吴江分行一审提交的编号为“A[商住]字[苏州分]行[吴江市]支行[2005]年[0111517]号”的《个人购房借款合同》首页载明：“借款人孙伟群、贷款人中国工商银行吴江市支行、保证人中盛公司”，尾部落款处“贷款人（公章）”处加盖了“中国工商银行吴江市支行”的印章。
上述事实，由《个人购房借款合同》予以证实。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工行吴江分行是否有权依据本案所涉《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第七条的约定，对孙伟群在工行郭巷支行账户中的存款采取支付控制措施？
本院认为，从《个人购房借款合同》首部载明的贷款人名称及尾部落款处加盖的印章，已明确该份合同项下的贷款人系工行吴江分行更名前的“中国工商银行吴江市支行”，而《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第七条中约定的贷款人可以扣划款项的账户为“借款人在贷款人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即借款人在工行吴江分行开立的其他账户。工行吴江分行以其隶属于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及苏州分�，而主张该条约定中的“其他账户”是指在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及苏州分行辖下分支机构开立的任何其他账户，显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工行吴江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196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江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水娟
审判员 丁 兵
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郭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