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61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声影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沙河东路国际市长交流中心1602。
法定代表人：李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学江，江苏新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昊旻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30号501、601室。
法定代表人：张家顺，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云，江苏明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春飞，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声影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声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昊旻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旻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118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声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学江，被上诉人昊旻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声影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被上诉人承担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确认“双方对被告已向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以下简称音集协）缴纳了版权使用费的事实并无争议”，与事实及一审庭审情况不符。被上诉人虽然提交了音集协与被上诉人的著作权许可使用及服务合同，但上诉人在质证时已指出该协议是在纠纷发生之后签订的，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被上诉人举证的发票显示，被上诉人是向销售方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缴纳的版权费，不能证明是向音集协缴纳了版权使用费。2、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向VOD生产厂商购买的点播机，已由VOD制作商预装了音集协曲库”，但上诉人并未见到被上诉人购买VOD曲库、VOD生产商预装歌曲权利来源的证据，也没有对这些证据进行质证，该认定没有事实基础。
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违反了法律适用的规定，并超越了司法解释的权限。1、一审法院认定“原告对涉案音乐电视作品享有著作权，但被告已经向音集协交纳了曲库的版权使用费，故依法仅应当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但一审法院并没有明示适用“仅应当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不承担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的具体法律条文，明显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裁判文书引用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2、一审法院在判决书最后综述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然而该条款是关于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不是“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更不是“仅承担停止侵权、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都是全国人大制定的法律，本案案由为著作权侵权纠纷，当两者关于侵权责任的规定不一致时，依法应当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中的特别规定。被上诉人的行为显然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列举的第一项损害他人民事权益的行为，第四十九条明确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二款、第二十六条进一步具体规定了侵权人赔偿数额的确定方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虽然同时规定“本案另有规定的除外”，但该法第二章第四节关于责任主体的特殊规定，即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列举的特殊责任主体中，并没有KTV娱乐场所、集体管理组织和VOD制作商。3、一审法院根据被上诉人的解释，认为只要向音集协缴纳了版权使用费，就只需要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不需要赔偿损失，是明显的越权行为。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加强法律解释工作的决议》第二条规定，“凡属于法院审判工作中具体应用法律、法令的问题，由最高人民法院进行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司法解释工作的规定》第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判工作中具体应用法律的问题，由最高人民法院作出司法解释。”第六条规定，“司法解释的形式分为‘解释’‘规定’‘批复’‘决定’四种。对审判工作中如何具体应用某一法律或者对某一类案件、某一类问题如何应用法律制定的司法解释，采用‘解释’的形式。”地方法院无权擅自作出自己的解释，或简单地根据个人的理解就作为判决的依据。二审庭审中，上诉人当庭撤回要求发回重审的上诉请求。
昊旻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我国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是以过错责任为原则，以过错推定严格责任和公平责任为例外，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知识产权侵权的归责原则为过错原则，侵权人有什么样的过错就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已尽到尊重他人著作权的合理义务，对侵权行为的发生没有主观过错，所以只需承担停止侵权的责任，无需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是正确的。
声影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昊旻公司停止侵权，立即从曲库中删除涉案42首歌曲；二、赔偿声影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包括声影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而支付的合理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双方对昊旻公司在其经营场所播放声影公司诉请侵权的曲目、昊旻公司已向音集协缴纳了版权使用费的事实并无争议，且有证据在卷，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双方争议事实为：声影公司是否享有著作权。对此，声影公司提供的专辑上有声影公司的版权声明，且有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的终审判决，确认作为其著作权来源的作品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可以确认其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声影公司对涉案音乐电视作品享有著作权，但昊旻公司已经向音集协交纳了曲库的版权使用费，故依法仅应当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昊旻公司向VOD生产厂商购买的VOD点播机，已由VOD生产厂商预装了音集协的曲库。由于VOD点播机预装的曲库中歌曲数量巨大，如果要求卡拉OK经营者就曲库中的每首歌曲的权利状态特别是音集协是否有权进行集体管理逐一进行核对，明显不当赋予了使用者过于苛刻的注意义务，对其有失公允，也不利于倡导通过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推进音乐作品的付费使用。尽管，音集协在其网站上发布了相关公告，但网上公告显然起不到让使用者明确得知相关信息的效果，不能就此认为前述加诸于使用者的苛刻注意义务随之具有了合理性。鉴于昊旻公司根据《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已向音集协交纳了曲库的版权使用费，具有付费使用的明确意思表示及付费行为，已尽到尊重他人著作权的合理注意义务，对侵权行为的发生没有主观过错，故只须承担停止侵权的责任，而无须赔偿损失。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判决：一、昊旻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从曲库中删除《一片艳阳天》等42部涉案音乐电视作品（详见一审判决附件清单）；二、驳回声影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昊旻公司负担200元，声影公司负担350元。
二审中，上诉人声影公司提供了音集协网站公告网页打印件2份，证明音集协于2014年11月1日才开始对VOD制作商授权使用音集协管理的歌曲，而本案被诉侵权行为发生在2014年4月29日，不存在音集协授权VOD制作商使用曲库的事实。被上诉人昊旻公司对该2份打印件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本院认为，上诉人声影公司提供的该2份证据均系网页打印件，缺乏其他证据相印证，真实性尚不能确认，且2份公告中记载的授权期限并不能排除其他期限是否有授权，故本院不作本案证据采信。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昊旻公司不持异议。上诉人声影公司对以下事实有异议：1、一审查明双方对昊旻公司已向音集协缴纳版权使用费的事实并无争议，事实上是有争议的；2、一审认定“被告向VOD生产厂商购买的VOD点播机，已由VOD生产厂商预装了音集协的曲库”，但被告未对此举证；3、音集协的公告要求昊旻公司删除涉案歌曲，如果不删除自行承担责任，昊旻公司应当按照该通知要求执行，但一审认定音集协在其网站上发布的公告对昊旻公司没有效力。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经审查一审庭审笔录，其中记载声影公司“对被告和音集协签订的协议、使用合同及收取版权费的发票真实性认可”，且昊旻公司提交的缴纳版权使用费的发票记载的收款人虽然系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但其提交的著作权许可使用及服务合同第7.2条明确约定“甲方（音集协等）同意北京天合文化有限公司委托乙方（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由乙方为甲丙双方在……省/市/自治区进行版权使用费收取和交付提供服务支持并签订本合同”，该合同亦盖有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的印章，故昊旻公司提交的缴费发票、著作权许可使用及服务合同可以相互印证其已向音集协缴纳版权使用费的事实，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至于声影公司提出的其他两项异议，主要是针对一审法院在判决说理方面的质疑，本院将结合二审争议焦点进行综合认定。
本院二审另查明：
昊旻公司在一审中提交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苏知民终字第00235号民事裁定书，该案的上诉人无锡欢唱娱乐有限公司音乐房子分公司（以下简称欢唱公司）即原审被告亦为卡拉OK经营者，被上诉人即原审原告亦为声影公司，案由为侵害著作权纠纷，声影公司主张欢唱公司侵犯了其30部音乐电视作品的著作权，主张欢唱公司停止侵权、从曲库中删除30部音乐电视作品并赔偿其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2万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在上述裁定书“本院认为”部分评述：“本案中即便声影公司对涉案音乐电视作品享有著作权，因欢唱公司已经向音集协交纳了曲库的版权使用费，故欢唱公司依法仅应当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由于VOD点播机预装的曲库中歌曲数量巨大，如果要求卡拉OK经营者就曲库中的每首歌曲的权利状态特别是音集协是否有权进行集体管理逐一进行核对，明显不当赋予了使用者过于苛刻的注意义务，对其有失公允，也不利于倡导通过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推进音乐作品的付费使用。鉴于欢唱公司根据《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已向音集协交纳了曲库的版权使用费，具有付费使用的明确意思表示及付费行为，欢唱公司已尽到尊重他人著作权的合理注意义务，对侵权行为的发生没有主观过错，故即使认定构成侵权，亦只须承担停止侵权的责任，而无须赔偿损失。”
以上事实，有昊旻公司提供的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苏知民终字第00235号民事裁定书在案为凭。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声影公司主张昊旻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3万元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声影公司主张昊旻公司承担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3万元不能成立。本案中，声影公司通过受让方式成为涉案《一片艳阳天》等42部音乐电视作品的著作权人，其权利应受法律保护。昊旻公司未经声影公司的许可，以营利为目的，在其经营场所内复制并以卡拉OK的方式向消费者放映涉案42部音乐电视作品，侵害了声影公司的著作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同时声影公司还主张昊旻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3万元，关于昊旻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苏知民终字第00235号民事裁定书已作出认定，认为因卡拉OK经营者已经向音集协交纳了曲库的版权使用费，故依法仅应当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因上述裁定系上级法院的在先生效裁定，且该案与本案在原告及被告的性质、原告的主张及其事实和理由、案由、案情等方面均具有高度一致性，与本案属于相同类型的关联案件，区别主要在于被告及被诉音乐电视作品的名称。本院在处理本案时应当与上级法院在先生效裁判中体现的同类型案件处理原则保持一致。故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参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苏知民终字第00235号案件，认定昊旻公司仅承担停止侵权而不承担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声影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声影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晔
审判员 张 斌
审判员 臧文刚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卢 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