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12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宝华，男，1938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长春市南关区。
委托代理人李宏伟，长春市天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巍，男，1973年8月17日出生，汉族，原省检察院合同制员工，现无业，现住长春市南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伟，女，1970年4月19日出生，汉族,南关区行政执法局工作人员，现住长春市南关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洪祥，长春市东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关文萍，长春市东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朱宝华因与被上诉人朱巍、刘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29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朱宝华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宏伟，被上诉人朱巍、刘伟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洪祥、关文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宝华原审时诉称，朱宝华与陈艳玲（于2014年10月30日死亡）系夫妻关系，朱宝华与朱巍系父子关系，朱巍与刘伟系夫妻关系。朱巍与刘伟因购买房屋多次向朱宝华借款，共计48万元，其中2012年9月29日借款30万元，2013年1月8日借款17.40万元。该借款来源于朱宝华与其配偶陈艳玲生前出售的房屋。因朱宝华与朱巍基于父子关系，朱宝华未要求朱巍与刘伟出具借条。当时约定，朱巍以4000元/平方米购买房屋后，再以6000元/平方米出售后即返还48万元，但朱巍未履行。朱宝华认为，由于其与配偶共有的房屋出售的借款，该款的一半系其个人财产，因此，现主张朱巍与刘伟返还24万元。
朱巍、刘伟原审时辩称，朱宝华所述事实不成立。朱巍与刘伟购买的房屋是用自己的收入及向朋友借款，从未向朱宝华借款。且朱宝华连房屋都没有，故不可能借给朱巍与刘伟钱，朱宝华所称的不符合常理。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朱宝华与朱巍系父子关系，朱巍与刘伟系夫妻关系。2007年3月15日，朱宝华与其配偶陈艳玲共有的坐落于长春市南关区亚泰大街山西路11号房屋【长房权字第20600359**号、丘（地）号1-4/229-4房号501、建筑面积96.08平方米】赠与其长子朱岩并办理了公证手续。2012年该房屋以48万元出售案外人，并将售房余款474000元转账存入朱岩银行账户内，该款于2012年9月29日转账存入陈艳玲银行账户内，并于同日朱宝华的次子朱巍陪同其母陈艳玲支取474000元。朱宝华的配偶陈艳玲于2014年10月29日死亡。
原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关系成立，需要具备两个要素即借贷合意及实际发生借贷。朱宝华在庭审中未提供借贷合意及朱巍收到借款48万元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责任，故认定朱宝华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不成立。据此朱宝华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朱宝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朱宝华负担。
宣判后，朱宝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二被上诉人返还借款24万元，或将本案发回重审。理由是：2011年二被上诉人购买位于金色世界湾小区的南关区政府集资楼房一套，首付款为南关区政府担保一年期贷款30万元，贷款到期后，二被上诉人必须还清首付款。2013年12月二被上诉人入住该房屋。2012年7月份左右，二被上诉人为偿还贷款30万元，以上诉人现住房屋楼层高不方便，卖出去可换一个楼层低小一点的房屋居住养老为由，劝说上诉人及妻子将所居住的房屋以48万元的价格出售（定金6000元，银行转款474000元），售楼款存入上诉人妻子陈艳玲账户内。之后二被上诉人又劝说上诉人及妻子将售房款借给他们偿还南关区政府担保贷款及余下的尾款，称将集资房出售后还可以赚20万。2012年9月29日，售楼款转入陈艳玲账户后，被上诉人朱巍和母亲陈艳玲支取了30万元偿还南关区政府的担保贷款30万元，2013年又支取174000元支付购楼余款。因为是父子亲情，没有要求二被上诉人出具借条和收据。但二被上诉人在其母去世后，不承认向父母借款的事，还诋毁父母连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借款。一审开庭审理时，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与其母陈艳玲一起支取了卖房款，用以偿还南关区政府担保借款和购楼尾款的事实。且二被上诉人贷款30万元在2012年到期必须偿还，二被上诉人如资金充足，没有必要贷款每月承担近2000元的利息，其在2012年偿还了贷款，应证明款项来源，原审法院未查清事实。一审时上诉人递交了调查证据申请书，请求调查知道事实的相关亲属、单位领导、邻居等，及到银行及南关区政府调取相关集资房售房的证据，但原审法院未予调查，程序违法。
二被上诉人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存在借款合意及二被上诉人收到借款的事实，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一审判决确认的事实以外，另查明，为出售上诉人登记在其长子朱岩名下的房屋，2012年8月5日，朱岩夫妇、二被上诉人及其母陈艳玲共同到建设银行办理了朱岩名下的银行卡，办理后由被上诉人朱巍领取，建设银行的银行卡领卡签收单上，登记有代领人朱巍的姓名及身份证号。2012年8月29日，购房人转账存入该银行卡账户内9.4万元，2013年9月29日转账存入38万元，同日，被上诉人朱巍与其母陈艳玲共同到建设银行将房款47.4万元转入陈艳玲账户后，陈艳玲签字提现30万元，余款17.4万元，上诉人称是在之后也由被上诉人朱巍支取使用，但未提供陈艳玲账户支取17.4万元的取款凭证或银行明细。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朱巍述称，其虽然陪同母亲及其哥哥到建设银行办理朱岩名下的银行卡，也签过字，但卡是母亲陈艳玲拿走的。法庭问及，被上诉人朱巍是否陪其母亲支取了卖房款47.4万元，朱巍回答：“我陪我母亲去过银行，但是不知道她干什么”。
一、二审庭审中，上诉人的长子朱岩均出庭作证，证人陈述：其父名下原有一套安置房，2007年因为证人贷款买车，与父亲办理了赠与公证，将该房产权过户到证人名下用于抵押担保，但房屋还是父亲的。2012年其母亲陈艳玲说要把在朱岩名下的房子卖掉，因为其弟媳刘伟单位有集资房，需要用款卖房，转卖后可以赚钱。于是证人的父母决定把房子卖掉，借给朱巍，用于朱巍购房，准备以后再买个楼层低的房子。后来朱巍找中介把房子卖了，证人夫妇到产权处和银行办理的手续。卖房款存入的银行卡直接让朱巍拿走了。因为是父子关系，朱巍没有打借条。之后朱巍也和证人说过，他把钱用了，全拿走了。证人父母因为这件事经常吵架，甚至闹离婚。其父索要过借款，朱巍答应还15万元，但一分没还。卖房后，其父母租房住，其母去世后，其父住到养老院。后来其父到朱巍单位找过领导，朱巍就给其父租了房子，住了半年后，因为打官司，朱巍没有续交租金，其父就又回到养老院。对证人证言，二被上诉人质证意见是，所售房屋是证人的，其父亲对房屋没有处分权，证人说为了办理贷款才办理的赠与公证不是事实，说卖房的银行卡被朱巍拿走了也不属实，二被上诉人没有用这钱。证人所述的出售的房屋是谁的二被上诉人不清楚，证言是虚假的。
上诉人提供了其与被上诉人朱巍单位的领导李怀林（上诉人与李怀林是朋友）谈话的录音，录音内容主要是：上诉人向李怀林陈述朱巍借款不承认，不还钱，上诉人老了还要住养老院的事。李怀林称知道，朱巍也承认欠上诉人钱，但现在没钱还。后来朱巍来到李怀林办公室，朱巍说租房子也行，雇保姆也行，钱哥俩出，上诉人要那么多钱干嘛。二被上诉人质证意见为，要求李怀林出庭作证。法庭询问被上诉人朱巍，“你父亲为何反复到单位找你？答：就说钱让我拿去了。问？你单位领导是否知道此事？答：知道。”被上诉人朱巍称，李怀林的话只是为了劝上诉人。
另查，被上诉人朱巍原系省检察院合同制员工，被上诉人刘伟系南关区行政执法局工作人员。2011年10月29日，为购买位于金色世界湾小区的南关区政府集资楼房（该房屋二被上诉人于2013年12月入住），被上诉人刘伟向长春南关惠民村镇银行贷款30万元作为首付款，月利率7.2%，该笔贷款为南关区政府担保贷款。二审期间，本院依法调取了被上诉人刘伟贷款账号银行明细，明细显示二被上诉人每月偿还利息2千余元。2013年9月29日，二被上诉人偿还本金30万元。对其购买集资房的款项来源，一审庭审中二被上诉人答辩称，是用自己的收入和向朋友的借款，庭审过程中二被上诉人又述称，购房款来源是卖朱巍父亲字画10万多，其父给留的现金20万元，公积金5万元，自已的积蓄40万元，被上诉人刘伟父亲留下的房子出租的租金每月2700元。首付款33万多均是用家里的现金支付。但二被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应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本案上诉人朱宝华与被上诉人朱巍是亲生父子，基于父子亲情，在借款时不要求儿子出具书面借款凭证也是人之常情，因此不能仅依书面债权凭证认定双方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应综合全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进行判断，是否有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
首先，从借款的款项来源看，朱宝华主张其将出售房屋的售房款出借给朱巍，用于朱巍团购房屋。但朱巍不予认可，辩称朱宝华没有经济能力，朱宝华自已连房屋都没有，不可能借给朱巍和刘伟钱。但朱宝华提供朱岩、陈艳玲的银行明细可以证明，朱宝华将其所有但登记在其子朱岩名下的房屋出售，于其主张的借款之时有47.4万元的售房款入账。朱巍作为朱宝华的儿子，应当知道其父母历年居住的房屋及处置情况，也应当知道其父母的经济状况。其抗辩称其父母连房屋都没有，又称所售房屋是朱岩的，又称所售房屋是谁的不清楚，其陈述显然失实。
其次，从借款的支付情况看，朱宝华称，朱巍与其母陈艳玲一起到银行将售房款支取提走，并提供了专为售房办理的建设银行银行卡领卡签收单，证明是朱巍领取了银行卡。在之后银行卡账户转账及支取现金之时，朱巍亦不否认与其母陈艳玲同去建设银行。但朱巍称不知道其母陈艳玲去银行做什么。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出售房屋，提取售房款，是相当重大的事情，朱巍几次陪同，却称不知其母去银行做什么，亦不符合中国家庭的人际关系特点，显然朱巍在法庭上的陈述故意回避了与其母一起办理银行卡，支取售房款的事实经过。
第三，从借款的用途看，朱宝华诉称，2011年朱巍、刘伟购买位于金色世界湾小区的南关区政府集资楼房一套，首付款为南关区政府担保贷款30万元，朱巍、刘伟向朱宝华借款，用于偿还贷款及支付余款。朱巍、刘伟答辩称，是用自己的收入和向朋友的借款支付的购房款，一审庭审过程中二人又述称，购房款来源是出卖父亲字画10万多，其父给留的现金20万元，公积金5万元，自已的积蓄40万元，刘伟父亲留下的房子出租的租金每月2700元，首付款33万多均是用家里的现金支付。但朱巍、刘伟并未提供相应证据。经本院调取刘伟贷款账户银行明细，明细显示2011年10月29日，刘伟向长春南关惠民村镇银行贷款30万元作为集资房首付款，月利率7.2%，该笔贷款为南关区政府担保贷款。朱巍、刘伟每月偿还利息2千余元。2013年9月29日，二人偿还本金30万元。并且，二人还款之日与朱巍、陈艳玲到银行提现售房款30万元是同一日，提现与还贷，在金额上和发生时间上均完全一致。朱巍、刘伟均系工薪阶层，如有大额的现金来源，应当有能力提供银行存款记录、取款记录、转款记录等证据加以证明。但二人庭审中所述各种现金来源高达70多万，却在一审法庭要求之下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且其在一审庭审中所述“首付款33万多均是用家里的现金支付”，但事实上首付款的来源是银行贷款。故对于朱宝华主张的，朱巍、刘伟向其借款偿还银行贷款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第四、从借款的合意看，证人朱岩出庭作证，证明其弟弟朱巍向父母借款用于购买集资房的过程，朱宝华提供的与朱巍曾经工作过的吉林省检察院的干部李怀林的谈话录音，也可以证实朱巍向朱宝华借款的事实。朱巍虽对该证据不予认可，但在庭审中也陈述，其父多次到单位找他，是因为其父说钱被他用了，其领导知道这事。其陈述可以证明录音内容的真实性。
综合以上证据情况及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朱宝华将其售房款出借给朱巍，用于朱巍偿还集资房贷款。朱巍在偿还贷款当日，与其母亲到银行支取了售房款30万元，并用于偿还刘伟名下的贷款30万元的事实。父母子女之间的款项往来可以基于赠与，也可以基于借贷。但朱巍拒绝承认用款事实，也未提出用款原因是基于赠与还是基于借贷的法律关系的抗辩。朱宝华提供的朱岩的证人证言及与李怀林的谈话录音，此两份证据结合朱巍的陈述（其父多次到单位找他，是因为其父说钱被他用了，其领导知道这事），可以认定朱宝华与朱巍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朱宝华主张借款数额为48万元，但其所提供的证据仅能认定借款数额为30万元，对其主张的其余借款的金额本院不予认定。因所出借款项是朱宝华与其妻陈艳玲的共同财产，陈艳玲已经去世，朱宝华只主张借款金额中属于自已的份额，即借款金额的二分之一，故朱巍应向朱宝华偿还借款15万元。作为骨肉至亲，父亲在儿子需要时提供帮助，现要求儿子适当返还借款，朱巍应积极还款，并使其父老有所依，老有所养，不应因与老父对簿公堂而致骨肉亲情破裂，父子离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296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朱巍、刘伟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上诉人朱宝华借款15万元；
三、驳回上诉人朱宝华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9800元，由上诉人朱宝华负担3600元，由被上诉人朱巍、刘伟负担6200元。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太云
代理审判员 杨 洋
代理审判员 卢丹丹
二〇一六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竭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