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延中民四终字第2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兆祥，男，1963年10月7日生，汉族，延边某公司经理，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张剑锋，吉林敦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敦化市额穆镇北大秧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吉林省敦化市。
法定代表人：阚兴华，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珂，该村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保伟，男，1980年1月21日生，汉族，农民，现住吉林省敦化市。
上诉人王兆祥因与被上诉人敦化市额穆镇北大秧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北大秧村村委会”）、任保伟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敦化市人民法院（2015）敦民初字第2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大秧村村委会在一审中诉称：2002年12月26日，被告任保伟与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签订了一份“北大秧村自留山管护经营协议书”，协议第九条约定“本协议所指的承包，不包括林权林木，此项手续归甲方所有”，第十一条约定“承包年限为20年，2002年底至2022年底”，承包面积为45.7公顷。同时，协议第三条约定“现有荒地，承包后必须植树造林，造林后三年经林业管理部门验收合格后发林权执照，权属归造林户所有。”2006年3月1日，被告任保伟与被告王兆祥签订了“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2008年4月3日，被告王兆祥借用被告任保伟的名义以其在4林班24-1、26、28-1小班内已栽种了9.9万株红松为由申请林权登记，现林权证正在办理过程中。原告认为，根据任保伟与北大秧村村委会签订的“北大秧村自留山承包管护经营协议书”第三条约定，被告只能在其承包的集体林地中的“荒地”上造林，现被告王兆祥在集体林地有林地内栽树，与集体林内的天然林相混同，而且所谓的9.9万株红松根本不存在，如果有部分存在，也违反只能在荒地内造林的约定。二被告之间签订的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侵害了原告广大村民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应当经过发包方同意；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组织成员的村民代表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同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二被告签订的转让协议回避了民主议定程序，被告王兆祥不是北大秧村村民，没有法律依据承包原告集体经济组织的财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二被告的合同严重侵害了原告的权益，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王兆祥与被告任保伟于2006年3月1日签订的“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无效，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王兆祥在一审中辩称：二被告之间的合同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原告对此陈述既没有例举事实，又没有出具证据，此观点仅为原告通过主观臆断而罗列的想法，与本案无关。处分村集体资产需经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通过的民主议定程序的观点，其根据是《吉林省农村集体资产管理条例》，该条例是1995年吉林省人大常委会颁布的，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一）》第四条规定，人民法院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认定合同无效，原告以地方人大的条例主张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关于三分之二以上通过的民主议定程序，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原告以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也没有法律依据。综上，原告陈述的理由不具备合同无效的法定条件，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任保伟在一审中辩称：与被告王兆祥签订协议时，我没有在家，是我父亲给我打电话要转让涉案的林地，我就同意了。当时合同的内容以及条款都是被告王兆祥拟定的，我父亲看完内容同意了，代替我签的字。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我们当时不太懂，希望法院公正判决。
一审经审理查明：2002年12月26日，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与被告任保伟签订“自留山承包管护经营合同”，原告将北大秧村集体所有的面积为45.70公顷的自留山承包给本村村民被告任保伟，合同内容为“结合镇政府领导的号召，搞好我村的特色产业发展，充分利用现有自留山资源增加个人、集体收入，以保护资源、利用资源目的出发，把（签订）自留山承包管护经营协议如下：一、承包户必须义务管护自留山林木林地资源。二、发展林药特色产业养殖项目必须经林业站主管领导审批后进行发展。三、现有荒地，承包后必须植树造林与林药养殖同步发展，造林后三年经林业主管部门验收合格后发林权执照，权属归造林户所有。四、承包后必须遵守国家法律林业政策。五、承包期内（对）一切防火破坏林木资源乱砍乱伐有权制止。因管理不善引发森林火灾或滥砍滥伐造成损失，由承包方负担。六、乙方在承包期内，如发生不可抗力的意外损失，由甲方负责帮助办理，不追究双方责任。七、乙方在承包期内，可以转让或继承，到期后原承包方优先承包。八、在承包期内乙方发展的项目产业收入归乙方所有，甲方不得干预。九、本协议所指的承包，不包括林权林木，此项手续归甲方所有，甲方经林业部门批准的林木经营活动，乙方不得干涉。十。承包面积为45.70公顷，每公顷100元，计4570元，承包金一次性交齐。如乙方违约，甲方可另行发包。十一、承包年限为20年，从2002年底至2022年底有效。”签订协议后，被告任保伟向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支付承包费4570元，原告将诉争的自留山交给被告任保伟经营。2006年3月1日，被告任保伟未经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同意与被告王兆祥签订“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将自己承包的自留山流转给被告王兆祥（由被告任保伟的父亲代理任保伟与王兆祥签订协议），协议约定：“甲方敦化市额穆镇北大秧村村民任保伟，乙方延吉市进学街居民王兆祥。经甲乙双方协商现将额穆镇北大秧村任保伟于2002年12月26日承包的自留山产权一次性转让给王兆祥，合同期满后由乙方继续与村政府签订此合同，与甲方无关。合同执行时间2002年12月26日至2022年12月16日。一、甲方承包林地部分甸子允许放牛、林蛙养殖，养殖归甲方所有。二、批复的参地起参后，先由甲方耕种2公顷。三、乙方负责造林，林权归乙方所有。四、乙方在经营承包期内允许转让或者继承。五、交易面积45.70公顷，交易金额人民币2万元整。六、如一方违约包赔对方一切经济损失。”2006年至今，诉争的自留山由被告王兆祥经营管理。
另查明，2008年8月，被告王兆祥以被告任保伟的名义办理了林权证，林权证号为敦政林证字（2008）第50726号。林权证登记林地所有权权利人为额穆镇北大秧村，林地使用权权利人为任保伟，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任保伟，使用权权利人任保伟，林地面积45.70公顷，主要树种红松，株数99000，林种防护林，林地使用期20年，终止日期2022年12月26日，四至东李友林地、南黄林次生林、西许文学林地、北甸子。
一审认为：被告任保伟承包原告北大秧村集体所有的自留山，在承包期内，被告任保伟未经发包方北大秧村村委会同意擅自将自己承包的自留山流转给被告王兆祥。二被告之间签订的流转协议标题为“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协议书内容载明“任保伟承包的自留山产权一次性转让给王兆祥，合同期满后王兆祥继续与村政府签订合同，合同执行时间2002年12月16日至2022年12月16日；王兆祥负责造林，林权归王兆祥所有；王兆祥在经营承包期内允许转让或继承。”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与被告王兆祥针对二被告间的流转方式是“转让”还是“转包”存在争议，被告王兆祥辩解，其经营期间以任保伟的名义办理林权证，二被告之间的流转方式为“转包”关系。依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转包是指承包方将部分或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以一定期限转给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从事农业生产经营。转包后原土地承包关系不变，原承包方继续履行原土地承包合同规定的权利义务。本案被告王兆祥不是原告北大秧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也不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按照被告王兆祥的主张，二被告之间是转包关系，转包后任保伟的原承包关系没有发生变化，被告王兆祥在其转包期限内无权办理林权证，需在被告任保伟名下办理林权证，应由被告任保伟申请办理。被告王兆祥在任保伟未授权的情况下私自以任保伟的名义办理林权证，程序上有瑕疵，且该林权证与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发包给任保伟的“自留山承包管护经营合同”以及二被告之间签订的“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相互矛盾，被告任保伟的承包合同中约定“任保伟承包自留山不包括林权、林木”，而所谓被告王兆祥栽植的林木9.9万株“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以及使用权权利人”均登记在被告任保伟名下，与客观事实不相符，故该林权证的效力本院不予采信。二被告之间签订的“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原文的意思表明，二被告之间自留山流转方式就是“转让”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原告北大秧村村委会与被告任保伟之间的“自留山承包管护经营合同”虽然约定被告任保伟承包期间可以转让或继承，但诉争的自留山属于原告北大秧村集体所有，面积较大，且被告王兆祥不是原告北大秧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因此二被告之间转让诉争的自留山时未经发包方北大秧村村委会同意和民主议定程序，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二被告之间签订的“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王兆祥与被告任保伟于2006年3月1日签订的“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其他诉讼费用50元，合计150元，由被告王兆祥、任保伟负担。
宣判后，王兆祥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理由为：1.2008年上诉人以任保伟名义去办理林权证时，村委会知道双方存在流转合同，也知道上诉人以任保伟的名义在办林权证，村委会同意才在林权登记申请表上签署意见并加盖村委会公章，而且任保伟与村委会的合同中约定任保伟可以在承包期内将合同转让。上诉人在签订流转合同后大规模组织群众上山种树，村委会也应当知道。2.上诉人在植树造林后为实现林权归造林户的合同权利，以任保伟的名义办理林权证是上诉人行使合同约定的权利，不需要任保伟的授权。而且任保伟在知道办证的事后也没有反对，也没有否认办证的效力，已构成追认。3.2002年合同第9条约定的承包不包括林权林木是指2002年签订合同时已有的林木，而该合同第3条约定造林后三年经林业部门验收，权属归造林户所有。本案林权证中的99000株红松是2006年签订流转合同后种植的，与2002年合同第9条的约定并不矛盾。4.本案流转认定为转让不准确，转让的基础是原承包关系终止。任保伟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并没有终止，敦化市政府2008年颁发的林权证中记载的林地使用权人还是任保伟，并没有变更。5.原审认定敦化市政府2008年颁发的林权证在办理程序上存在瑕疵，已超出民事审判的审理范围。6.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土地承包法》第48条规定的是村委会对外发包的情形，而本案是两个自然人之间的流转，不应当受到此条的限制。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北大秧村村委会二审辩称：任保伟是以本村村民的身份承包的，按照当时的政策必须给承包方转让、继承的权利，但如果承包方转让只能在本村村民之间进行。上诉人与任保伟之间签订的流转合同没有村委会的字样，也没有在林管站备案。办理林权证时是上诉人拿着任保伟提供的相关手续向林业站提出的申请，上诉人所说的村委会公章不知道是怎么加盖的，当时村里的公章是在经管站保管的，但村委会法定代表人一栏处加盖的是村书记的个人名章，不是村主任的名章。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任保伟二审未到庭亦未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任保伟承包的系北大秧村集体所有的自留山，在承包期内，任保伟未经发包方北大秧村村委会同意擅自将自己承包的自留山流转给王兆祥，王兆祥虽然主张二人之间签订的流转协议名为“自留山承包转让协议书”实为转包，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根据协议约定内容及林地流转的惯例综合案件事实将该林地流转方式认定为转让并无不当。诉争的林地属于北大秧村集体所有的自留山，而自留山是为了鼓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植树造林，在不影响集体林业发展的前提下，把一部分荒山划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使用的小块山林，山权仍归集体所有。北大秧村村委会在与任保伟签订“自留山承包管护经营合同”时，虽然约定任保伟有“继承”和“转让”的权利，但根据自留山的政策这里的“转让”原则上应当限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内部，同时应当征得发包方的同意。2008年王兆祥虽然以任保伟的名义办理了林权证，但不能据此认定北大秧村村委会已认可二人之间的林地流转协议，一审以二人之间的林地流转协议未征得发包方同意而确认二人之间的林地流转协议无效并无不当。至于王兆祥未经任保伟授权以任保伟名义办理林权证，是否违反相关的林业行政管理规定，并不影响对二人之间林地流转协议效力的认定，亦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一审对该林权证效力进行评判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王兆祥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一审判决结论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王兆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娟
代理审判员 朴哲男
代理审判员 于 雷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尹光熹
《合同法》第52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土地管理法》第15条：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承包经营土地的单位和个人，有保护和按照承包合同约定的作用合理利用土地的义务。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
《土地承包法》第48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
《民诉法》第64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民诉法》第142条：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