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南法西民初字第318号
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振兴路6号建艺大厦21楼。
负责人周玉洁，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雅莲，广东万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楠楠，广东万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深圳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桃源街道长源村白石岭工业区第15栋1、2、3层。
法定代表人张强，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道明，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涛，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李福兴，户籍地：广东省平远县。
委托代理人付玲艳，广东昂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诉被告深圳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第三人李福兴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刘颖担任审判长，与人民陪审员张丙林、人民陪审员丘杰民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代理人孙雅莲，被告的委托代理人王道明，第三人的委托代理人付玲艳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从2008年3月份开始，原告向被告的关联单位深圳市南山区凯禾家具制造厂（以下简称凯禾家具厂）订制办公家具等，双方形成长期交易关系，陆续签订多份《订购合同》，2008年5月16日，双方还签订一份《标准目录采购框架协议》，约定原告长期向其采购家具等相关内容。从2009年6月份开始，双方的交易关系继续进行，原告所需的家具由被告订制承揽，双方未再签订合同。但被告每次依订单交货，并提供发票后，原告即依约付清全款。截止至2009年12月，被告累计向原告交付价值942465.6元的货物，提供发票70张，原告支付了全部货款。2011年8月17日至2013年5月27日，深圳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对原告2006年1月1日至2009年12月30日期间的经营及纳税情况进行了检查，发现原告使用虚假发票进行核算。9月19日，深圳市国家税务局出具了《发票鉴定书》，证实原告用于入账的部分发票为假发票，其中包括被告提供的70张发票在内。2013年5月30日，深圳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向原告下发了《税务处理决定书》，以原告使用虚假发票进行核算为由，调增了应纳税所得额，追缴2009年度少缴的企业所得税税款786695.29元，加收滞纳金173466.31元。按照企业所得税的税率25%计算，涉及被告的应纳税金额为942465.6元，税款为235616.4元。由于2009年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结束日期为2010年5月31日，所以计算滞纳金开始时间是2010年6月1日，此次补缴企业所得税计算滞纳金结束时间是2011年8月17日，故滞纳金计算天数是441天，以每日万分之五的滞纳金标准计算，滞纳金金额共计51953.42元。以上二者合计287569.82元。2013年7月3日，原告依照税务处理决定书的规定，清缴了上述税款和滞纳金。原告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的规定：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被告作为承揽家具的提供方，取得了原告的款项后，应当向原告开具真实有效的票据，由于原告无鉴别真假发票的能力，因此，以虚假发票入账，被税务机关发现后予以追缴税款并加收滞纳金，造成了经济损失。对此损失的发生，被告应承担全部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告应当承担因其侵权行为给原告造成的经济损失。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287569.82元；2、被告向原告支付迟延支付赔偿款项期间的利息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暂按年息5.6%计，从2013年7月3日计至2014年3月19日为11294.8元）；3、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被告当庭辩称，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起诉，理由是被告的主体不适格，原告与被告之间没有合同关系。至于原告与凯禾家具厂或者第三人李福兴之间是否存在合同关系，与被告没有关联。
第三人李福兴当庭辩称：1、原告根据深圳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税务处理决定书，要求被告及第三人承担损失287569.82元显然不正确，该处理决定书是税务部门基于原告存在两方面的税务违法事实而作出的具体决定，一方面是原告使用虚假发票进行核算而调增应纳税所得额，另一方面是原告2006-2009年度自查补缴企业所得税时未按照总公司适用统一的税率计算而导致少缴纳企业所得税，而原告以该处理决定书作为要求被告及第三人承担财产损害的计算基数不合理，企业所得税等于营业收入减去成本再减去费用、营业税及附加后乘以税率，而凯禾家具厂系个体工商户，其所开出的商品销售发票只能作为原告“费用”中的一项，不属于增值税发票，不能直接抵扣原告的企业所得税；2、该决定书并没有详细载明调增及补缴纳税金额的计算依据，而是按照原告存在的税务违法事实分年度进行计算，而原告按照25%的税率及滞纳金要求被告及第三人承担相应的财产损失无法律依据；3、本案原告财产损害结果的发生各方均存在过错。根据《侵权责任法》等有关法律的规定，各方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原、被告于2008年8月28日签订的订购合同第二条付款方式第二款的约定可以看出原告在凯禾家具厂作废以后，仍然与不存在的主体签订家具订购合同，并收取该公司以该公司名义开具的销售发票，在电子转帐收款公司与开具发票名称不同的情况下，原告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并接受发票，且未经审核直接提交国税部门，其对该处罚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责任，根据《侵权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4、原告要求支付利息无法律依据，本案的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并非民间借贷纠纷。
经审理查明，被告深圳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系2005年8月31日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张强；凯禾家具厂系2004年5月17日成立的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张勇。
原告述称：自2008年3月起，其与凯禾家具厂签订多份《订购合同》和一份《标准目录采购框架协议》，长期向凯禾家具厂采购办公家具等，凯禾家具厂的经手人为第三人（第三人系被告的业务员，整个交易包括合同签订、送货等都是第三人在操作）；2008年4月28日，原告进行家具采购的招投标，凯禾家具厂经评标后成为中标单位；因被告与凯禾家具厂系“两块牌子，一套人马”，2008年以前一直与凯禾家具厂进行业务往来，2008年后凯禾家具厂营业执照到期没有换照，所以2009年后原告就变更为向被告购买家具，双方未再签订合同；2009年6月份至2009年12月期间，原告累计向被告购买合共942465.6元的家具，被告每次依订单交货，原告在被告的送货单上签收并留存一联财务做账；被告对此提供相应发票（共计70张）后，原告即按照送货单和发票上的金额向被告的账户付清全款。
原告为证明其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订购合同》六份、一份《标准目录采购框架协议》（其中2008年4月25日签订的为原件，其余均为复印件）及《集中采购评标记录表》原件，合同上均由第三人李福兴代表凯禾家具厂签名并加盖凯禾家具厂公章。被告对此均不予确认。第三人李福兴仅对有原件的合同、2008年8月28日签订的合同及框架协议的真实性认可，对其余证据不予认可。
2、送货单、银行客户回单、发票（三者的金额均能一一对应），送货单列明货物名称、数量及金额，均加盖被告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并由第三人李福兴签名；客户回单显示原告向被告的公司账户支付货款的数额（共计942465.6元）；发票均加盖被告公司的发票专用章。对此，被告称对送货单不予认可，称被告与原告没有买卖合同关系，其从未向原告送货，送货单上的财务专用章是假的也不是被告的备案公章，与被告无关，经手人即第三人也不是被告的员工或者业务员，也不存在挂靠关系；对发票亦不予认可，被告从未向原告出具任何发票，原告提供的发票上的被告的公章也是假的不是被告的备案公章；对客户回单无异议，被告确实收取了上述货款，但被告系受第三人的委托而代为收取货款，被告收取原告款项后没有向原告出具凭证，随即又将货款全部支付给了第三人，被告对于所收款项性质以及是谁向原告出具了发票都不清楚。为证明其陈述，被告提供了其自行加盖在A４纸上的公司印章及公司财务专用章样本作为证据。
第三人则称，对送货单、银行客户回单、发票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确认是由第三人送货，并由第三人出具发票给原告，送货单及发票上加盖的被告的公章不是真实的，系第三人征得被告法定代表人口头同意后用假公章加盖的；第三人2005-2006年度挂靠凯禾家具厂经营，2007-2008年度第三人系被告的员工，后第三人以被告名义挂靠被告处从事经营合同，无书面挂靠协议口头约定每1万元给600元费用。对此，被告不予确认，称从未与第三人形成过挂靠关系，从未将印章交由第三人使用，也不存在挂靠费用，第三人在《确认书》中已确认收到全部款项942465.6元。
3、名片三张、被告公司的网页打印记录，显示“深圳市南山区凯禾家具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坐落于深圳市西丽镇……”；被告对此均不确认真实性，称被告与凯禾家具厂是没有关联的两个独立主体。第三人对此亦不确认。
2011年8月17日至2013年5月27日，深圳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对原告2006年1月1日至2009年12月30日期间的经营及纳税情况进行了检查，发现原告使用虚假发票进行核算。2011年9月19日，深圳市国家税务局出具一份《发票鉴定书》，鉴定出原告于2007-2009年度用于核算入账的部分发票（包括本案所涉70张发票在内）为假发票。2013年5月30日，深圳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向原告下发了《税务处理决定书》，认定原告的税务违法事实有：1、原告2009年度使用虚假发票进行核算，故调增2009年度的应纳税所得额2830745.98元；2、原告2006至2009年度自查补缴企业所得税时未按照总公司使用统一的税率计算并缴纳企业所得税，导致少缴纳2009年度企业所得税79008.79元；并据此作出追缴原告2009年度少缴的企业所得税税款786695.29元（2830745.98元×25％+79008.79元），并加收滞纳金（从滞纳税款之日起，按日加收滞纳税款万分之五的滞纳金，由于2009年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结束日期为2010年5月31日，所以计算滞纳金开始时间是2010年6月1日，此次补缴企业所得税计算滞纳金结束时间是2011年8月17日，故滞纳金计算天数是441天，因此滞纳金金额计为786695.29元×0.5‰×441天=173466.31元）的决定。2013年7月3日，原告依照税务处理决定书的规定，清缴了上述税款和滞纳金。
此后，原告认为因被告提供虚假发票而导致原告以虚假发票入账，被税务机关发现后予以追缴税款并加收滞纳金，造成了经济损失，遂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对此损失的发生承担全部责任。
诉讼中，第三人出具一份《确认书》，称“本人李福兴曾经以‘凯禾家具厂’的名义与原告签订了购买家具的《订购合同》，合同签订后，本人送货给原告，共计货款942465.6元。其后，本人委托被告代为收取原告的货款。现本人李福兴确认：本人已以现金和银行转账方式收取了被告代收的全部货款共计942465.6元。”被告将此作为证据提交法庭。原告对此不予确认，称原告与被告发生业务往来的家具货款的支付方式均为直接支付到被告公司账号，且所有的送货单加盖了被告公司的印章，发票也加盖了被告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原告从未与第三人发生业务往来，对第三人所称由被告代为收取货款的陈述原告从不知情亦不认可，该份《确认书》仅证明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内部关系，不能对抗双方以外的第三人即原告。
关于原告损失的构成，原告称按照企业所得税的税率25%计算，涉及被告的调增应纳税所得金额为942465.6元，追缴税款为235616.4元（942465.6元×25%）;以每日万分之五的滞纳金标准计算，涉及被告的滞纳金金额共计51953.42元（235616.4元×0.5‰×441天），以上二者合计287569.82元。被告称对原告陈述的损失构成及计算方式不清楚，应以审计或税务部门为准，且与被告无关。第三人对此不予确认，称其提供的只是普通的销售发票并非增值税专用发票或增值税普通发票，适用的税率应为3%而不是25%。
关于由谁承担损失赔偿责任，原告主张，其只与被告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第三人只是作为被告的经办人在合同及送货单上签字属于职务行为，因此仅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退一步说即使被告主张的出借账号的情况属实，仅凭所有款项均支付到被告名下的账号这一事实，被告就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2009年普通销售发票无任何可以验票的途径，被告收到后无从考查其真实性只能按规定入账，由此导致被税务机关追缴税款及滞纳金的损失应当由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对此，被告不予确认，称其与原告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与原告形成涉案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应当是凯禾家具厂，第三人是对凯禾家具厂履行职务；被告代收货款并支付货款予第三人的事实与原告所称出借账户应承担的责任没有关联性；原告应对发票真实性进行审查。第三人则称其与原告的交易往来系个人行为，与被告公司及凯禾家具厂无关，被告只是出借账号给第三人；税务局的网站可以提供真伪发票的查询，原告应自行审查；原告所称的损失与税务机关处理决定中追缴的企业所得税是两个不同的范畴。
以上事实，有《订购合同》、《标准目录采购框架协议》、送货单、银行客户回单、发票、深圳市国家税务局《发票鉴定书》、深圳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税务处理决定书》、工商银行电子缴税付款凭证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庭审陈述在卷为证，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关键问题是2009年度原告系与哪一方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首先，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原告收到涉讼货物时卖方提供的送货单均加盖了被告的公章；原告收到涉讼货物后，直接向被告的公司账户支付了全部货款（共942465.6元）；原告收取了加盖被告公司公章的相对应金额的全部发票（共70张）；如上，原告与被告双方虽未签订买卖合同，但该交易过程符合买卖合同关系的基本特征，原告作为买方在收货后向被告履行了支付货款的合同义务并收取了与货款金额对应、且加盖与收款方账户名一致的公章的发票，已尽到市场中理性经济人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故原告有理由相信其是与被告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至于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内部关系，不应对抗其内部关系以外的原告。其次，被告称送货单、发票上加盖的被告公章不是真实的，但现并无证据对此予以证明，并且，被告收取原告货款，理应向原告出具相应的凭证，但被告现既否认原告提供的发票系其出具，又称其没有向原告提供任何凭证，不符合通常的交易习惯。第三，第三人称其与被告系挂靠关系，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被告对此亦不予确认，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综上，本院对原告称其2009年度系与被告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的主张，予以采纳。
原告与被告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被告收取原告货款后，依法应向原告开具真实、合法有效的发票。现因被告提供给原告的发票系假发票，导致原告被税务机关认定违法并处以追缴税款及滞纳金的决定，由此造成的损失依法应由假发票出具方即被告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至于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关系及权利义务如何处理，被告及第三人双方可另寻法律途径解决。
关于原告损失的构成，按照税务机关下发的《税务处理决定书》中的数额及计算方式，涉及本案942465.6元货物的70张假发票，应追缴税款为235616.4元（942465.6元×25%），滞纳金金额应为51953.42元（235616.4元×0.5‰×441天），以上二者合计287569.82元。因此，被告应向原告赔偿损失287569.82元。原告另主张被告向其支付利息，本院依法支持从原告起诉之日起的利息（以287569.82元为本金，自2014年3月27日起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深圳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赔偿损失287569.82元及利息（自2014年3月27日起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二、驳回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782.96元，由被告深圳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负担。该款原告已预交，本院不另作收退，被告深圳市凯禾家具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款项迳付原告。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刘 颖
人民陪审员 张丙林
人民陪审员 丘杰民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赵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