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行终字第4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文超，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黄潇葳，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魏凤娇，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中三路市民中心西区三楼，组织机构代码69558324-8。
法定代表人王敏，系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叶振宏，广东中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扬，男，汉族。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罗湖环卫服务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金稻田路1061号环卫工人之家物业楼4栋1层，组织机构代码19228868-5。
法定代表人林乃见，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喜春，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易杏清，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文超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社保局）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行初字第46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死者杨某某系杨文超的父亲。2013年11月12日，深圳市罗湖环卫服务发展有限公司向市社保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称2013年11月12日凌晨4时30分，其员工杨某某与两名同事在罗湖区金稻田路环卫公寓一起穿着工作服和反光衣去上班，两名同事在前面，杨某某走在后面，快到电梯口时杨某某突然倒下，过了10分钟被人发现，即拨打120和110，医生到场后当场确认杨某某死亡，请求工伤认定。杨某某的妻子何某某确认上述事实属实。深圳市罗湖环卫服务发展有限公司提交了身份证、应聘人员登记表、劳动合同、考勤表、法医学死亡证明书、火化证明、证言证词、110接处警情况登记表、询问笔录等材料。其中，考勤表显示杨某某2013年11月12日没有打卡上班；法医学死亡证明书载明杨某某于2013年11月12日死亡，死亡原因为猝死。市社保局受理后综合上述材料，于2014年1月2日作出深人社认字（罗）（2014）第420012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深圳市罗湖环卫服务发展有限公司员工杨某某于2013年11月12日在其居住的单位员工宿舍，因突发疾病死亡。经查实，该员工的上述情形不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十条规定，认定该员工不属于或不视同为工伤。杨文超不服，遂提起行政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杨某某于2013年11月12日凌晨4点30分许在环卫公寓上班途中突发疾病死亡的事实，各方当事人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某某的情形是否属于或视同工伤。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条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杨文超的父亲杨某某虽然系突发疾病死亡，但是，现有证据显示，杨某某系在上班途中突然晕倒的，不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该事实有考勤表、询问笔录等证据相互印证，杨文超亦确认杨某某系在上班途中突发疾病死亡，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因此，杨某某的情形不符合上述条例的规定，市社保局作出工伤认定，认定其情形不属于或不视同工伤，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杨文超主张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上下班途中可以认为是工作时间的合理延伸，从事这些活动的空间也可以视为工作岗位，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杨文超诉请撤销市社保局的工伤认定行为，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杨文超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杨文超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上诉请求：1、撤销涉案工伤认定；2、撤销原审判决；3、由市社保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上诉理由：第一，原审判决认为杨某某系在上班途中突然晕倒的，不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该认定与事实不符。1、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工作时间前后以及上下班途中、因公外出期间都可以作为工伤认定中工作时间的范畴，包括正常工作时间、用人单位随机安排工作的工作时间以及工作时间前后，劳动者从事预备性和收尾性工作或满足生理需要而占用的时间。杨某某作为一名环卫工人，其工种具有特殊性，长期以来都是在凌晨三、四点起床，并进入工作状态，其工作时间因工作单位的安排而随时调整，并不固定。而在《深圳市保洁环卫作业规范》中这样规定：打扫时间（从11月1日至第二年4月40日）早上4：30至8：00，（从5月1日至l0月30日）早上4：O0至7：30，杨某某工作单位的正常工作时间也是如此，并在此时间幅度范围随工作单位安排而调整。事发当日，因工作单位安排，杨某某不到4点便已起床，并进入到工作状态，后于凌晨4：30分突发疾病猝死，杨某某系在工作时间因工作原因猝死。2、“工作岗位”既包括职工日常的工作岗位，也包括经用人单位指派和安排的其他临时工作岗位，包括与从事本职工作的场所有承接关系或辅助关系的合理的建筑范围，如职工宿舍、更衣室、食堂、卫生间等。杨某某作为一名环卫工人，其工作特点即为随时待岗，时刻准备工作，只要是工作日，其全天候均处于在岗状态。杨某某并不需要去公司上班打卡，工作区域也可随时作出调整。公司每天派他从单位的集体宿舍去不同的路段做清洁，他每天在宿舍里就要更换好工作服、穿上反光服，拿上套垃圾桶的垃圾袋，以及其他清洁工具，去不同的路段做清洁。杨某某离开宿舍挥动扫把的时候是在清扫的岗位；杨某某在宿舍穿戴工服，准备工具仍是在清扫的岗位，为清扫准备必需的工具；杨某某在宿舍休息，睡觉还是在清扫的岗位，为清扫蓄积必要的精力、体力，随时准备清扫。清洁工工种的特殊性及单位工作安排的随机性，导致了杨某某工作日全天候皆处于在岗状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由此可见，工伤认定中的工作岗位可以是职工在从事与自身本职工作相关联的其他准备或辅助工作场所，但是时间上有要求，即必须是工作时间前后的一段合理的时间内，如上下班前后的在途时间、职工在食堂吃饭的时间；空间上亦有要求，即必须在与从事本职工作的场所有承接关系或辅助关系的合理建筑范围，如职工宿舍、更衣室、食堂、卫生间等。职工从事本职工作是人的一系列活动的构成，从事劳动的动作是这一活动的主要构成，满足人体需要所从事的各种活动如睡觉、吃饭、如厕是从事劳动的前提条件，从事这些活动所在空间亦自然应当视作劳动者的工作岗位。根据国际劳工组织《l981年职业安全和卫生及工作环境公约》（第155号）第三条的规定，工作场所是指覆盖工人因工作而需或前往，并在雇主直接或间接控制之下的一切地点。本案中杨某某所居住的宿舍及前往清扫区域的走廊均属覆盖工人因工作而需或前往的地方，且均在雇主的直接或间接控制之下。因此，应认定杨某某是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猝死。第二，我国属于大陆法系国家，法律法规的条文具有概况性，不可能穷尽列举现实生活中的所有情形。在民法领域，法无明文规定则自由，法律没有明文禁止的，就应受到保护。在《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11条中，足以列举的方式规定了三种情形不得试定为工伤，这三种情况分别是：故意犯罪、醉酒或者吸毒，自残或者自杀的，杨某某并不满于其中的任何一种情形且也不属于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第三，基于权利义务对等的民法原则，用人单位已经为杨某某缴交了与风险程度对应的工伤保险费，工伤保险应对杨某某的猝死作出赔偿。第四，关于本案中杨某某的工作时间，市社保局仅有张某某出具的证词，其在证词中公安机关询问其表明是否知道杨某某的工作时间，张某某说如果做保洁是5点至7点，依据《深圳市保洁环卫作业规范》的相关规定，其在每年11月1日至第二年的4月4日上午的工作时间是早上4点30分至早上8点，杨某某死亡时间是2013年11月12日，符合该段工作时间的范畴。杨某某因工作岗位的特殊性随时待岗，只要在工作日有清扫任务就需要随时清扫，其工作时间并非固定。
被上诉人市社保局答辩称，第一，杨文超将工作场所的概念与工作岗位混为一谈，所谓工作岗位是指职工日常所工作时直接操作的区域。第二，本案中杨文超明确确认杨某某是在上班途中突发疾病身亡，这一点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第三，本案中证人张某某第一时间当日接受公安机关的质问，该笔录符合证据规则的证据认定，其效力高于一般的证人证言，张某某作为杨某某的同事，作为最知情的人员之一，其在第一时间客观陈述杨某某的工作时间是早上5点开始，该陈述应当被予以采纳。第四，一系列材料中均可以反映事发时杨某某倒在公寓的走廊上且尚未进入日常的工作时间，也未到达自己清洁的岗位，其明显不符合工作岗位和工作时间两个要素，依法认定不属于工伤。第五，杨文超在行政复议阶段提出过预备阶段的相应情形视同工伤，市社保局认为该主张没有法律依据。第六，关于杨文超主张的随时待岗，事发时杨某某是去取清洁工具状态而不应当以随时待命作为工伤认定的确切主张。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罗湖环卫服务发展有限公司同意市社保局的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市社保局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材料有：1、工伤认定申请表；2、身份证；3、应聘人员登记表；4、劳动合同书；5、考勤记录表；6、死亡证明书；7、火化证书；8、证言证词及身份证；9、110接警情况登记表；10、事故现场照片；11、询问笔录（公安局）；12、收文回执、补齐材料告知书、受理告知书存根；13、工伤认定书；14、送达回执。
上诉人杨文超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材料有：1、工伤认定书；2、劳动合同；3、考勤登记表；4、死亡、火化证明；5、死亡现场照片；6、行政复议决定书；7、某公司与广州市某区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工伤认定纠纷上诉案；8、两份证明。
上述证据材料均已随卷移送本院。本院对杨文超提交的证据7的真实性、关联性不予确认，对各方当事人提交的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可以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
本院确认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另查明，杨某某直属领导张某通出具的书面证明称杨某某系上班时间意外死亡。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市社保局认定杨某某死亡是在单位员工宿舍而不是在上班期间，该认定事实是否清楚。
根据《劳动合同书》显示，杨某某的工作内容（岗位或工种）属于清洁工，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只有在拿着扫帚具体从事清扫工作的时候才属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其在公司统一安排下，从一个地点出发转移至另一个地点从事清扫工作的过程也可能属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本案中，一方面杨某某系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而不是住在自己家里，其突发疾病死亡时已经穿上了工作服，其倒下的地方不是涉案工伤认定书记载的员工宿舍而是电梯口附近；另一方面杨文超提交了杨某某直属领导张某通出具的书面证明称杨某某系上班时间意外死亡。杨文超称市社保局在行政程序中拒收该份材料。虽然目前没有证据可以显示市社保局存在拒收该份材料的事实，但考虑到该份材料确实可能会影响到本案相关事实的认定，本院在此对市社保局此前的相关事实认定不予确认。市社保局应通过对杨某某直属领导张某通出具的书面证明的调查核实，再调查清楚杨某某的工作时间、具体工作流程之后对相关事实重新作出认定。
综上，涉案工伤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予以撤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亦予以撤销。杨文超要求撤销涉案工伤认定并要求市社保局重新作出认定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六十一条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行初字第469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4年1月2日作出的深人社认字（罗）（2014）第420012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
三、被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对受伤害职工杨某某是否属于工伤重新作出认定。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0元由被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上诉人杨文超预交部分，由本院及原审法院分别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小妮
审 判 员 王成明
代理审判员 王强力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袁 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