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54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农药研究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化学工业园区长丰河路269号。
法定代表人沈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叶新，江苏马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秀芳，女，汉族，1964年5月6日生。
委托代理人孙玉彪，男，汉族，1963年11月26日生。
上诉人江苏省农药研究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农药研究所）因与被上诉人王秀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0日作出的（2015）六沿民初字第7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省农药研究所的委托代理人叶新、被上诉人王秀芳及其委托代理人孙玉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对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查明如下：
王秀芳于2013年1月9日进入省农药研究所从事操作工作。省农药研究所按月向王秀芳支付劳动报酬。双方于2013年签订临时用工协议，期限为2013年1月9日至同年5月31日。协议期满后，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省农药研究所亦未为王秀芳缴纳社会保险费。2015年5月4日，王秀芳到岗工作并要求省农药研究所签订合同、缴纳社会保险，后双方未能协商一致，王秀芳为维护自身合法权利，于同日向南京化学工业园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委员会以其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依法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为由，出具不予受理通知书。王秀芳不服，诉至原审法院，要求省农药研究所：1.支付2013年7月至2014年5月间的另一倍工资合计39077.57元及25%经济补偿金9769.36元；2.支付经济补偿金7170.5元；3.赔偿未缴纳社会保险费损失26025.48元。
原审法院对关于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分析和认证如下：
1.王秀芳与省农药研究所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的时间及理由。王秀芳认为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时间是2015年5月4日，理由为省农药研究所单方面解除与其劳动关系，提供录音资料为证。省农药研究所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也认为无法达到王秀芳的证明目的。省农药研究所认为双方于2014年5月6日王秀芳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已终止劳动关系，此后形成的是劳务关系，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原审法院认证如下：省农药研究所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于2014年5月6日王秀芳达到退休年龄时向王秀芳告知终止劳动关系，王秀芳达到退休年龄时也未开始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省农药研究所未提供证据证明王秀芳的离职时间及离职原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反之，从王秀芳提供的录音资料中能够看出，王秀芳被单位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关系。故原审法院认定，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时间为2015年5月4日，理由为省农药研究所单方面解除与王秀芳的劳动关系。
2.王秀芳解除劳动关系前12个月平均工资。王秀芳主张其解除劳动关系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2868元／月，提供其工商银行的历史明细清单、工商银行自助终端凭条以及部分工资条为证。省农药研究所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平均工资数额有异议。
原审法院认证如下，原审法院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从该组证据中可以看出王秀芳解除劳动关系前12个月即2014年5月至2015年4月间的平均工资为2562元／月。
3.王秀芳主张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有无超过仲裁申诉时效。王秀芳主张2013年7月至2014年5月间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省农药研究所亦认可在双方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期限为2013年1月9日至同年5月31日）到期后，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认为已过仲裁申诉时效。
原审法院认证如下，虽然双方于2013年签订了临时用工协议，协议到2013年5月31日期满，但期满后王秀芳继续在省农药研究所工作，且遵守省农药研究所的规章制度，省农药研究所按月向其支付劳动报酬，应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省农药研究所未与王秀芳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王秀芳最迟应于2015年6月1日前申请仲裁主张权利。故原审法院认定，王秀芳于2015年5月4日申请仲裁主张未签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未超过仲裁申诉时效。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另一倍工资。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本案中，双方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于2013年5月31日期满后，省农药研究所应当在同年6月31日前与王秀芳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省农药研究所一直未与王秀芳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有悖法律规定。现王秀芳主张2013年7月1日至2014年5月间未签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其主张未超过仲裁申诉时效，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法院结合王秀芳该期间领取的工资数额，判令省农药研究所应支付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合计39077.57元。王秀芳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主张25%经济补偿，没有法律依据，且法律规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支付二倍工资，已属惩罚性规定，故原审法院对王秀芳主张25%经济补偿不予支持。
关于经济补偿金。原审法院认为，王秀芳虽于2014年5月6日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王秀芳未开始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故双方的劳动关系并未在王秀芳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当然终止。现省农药研究所单方面解除与王秀芳的劳动关系，根据法律规定，应当向王秀芳支付经济补偿金。双方虽签订临时用工协议，约定临时用工期限为2013年1月至5月，但原审法院综合该期间王秀芳接受省农药研究所的管理与监督、省农药研究所按月向其支付劳动报酬、王秀芳从经济上依赖省农药研究所等因素，认定该期间双方形成的是劳动关系。因此，王秀芳实际在省农药研究所处工作两年零三个月，省农药研究所应向其支付2.5个月工资作为经济补偿金。综上，省农药研究所应向王秀芳支付经济补偿金6405元（2562元／月×2.5个月）。
关于未缴纳社会保险费损失。如劳动者在同一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未满十五年的，用人单位应按照每满一年发给相当于一个月当地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一次性支付劳动者养老保险待遇赔偿。王秀芳在省农药研究所工作期间，省农药研究所并未为王秀芳缴纳社会保险费，王秀芳自己也从未缴纳过，致使王秀芳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无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王秀芳向省农药研究所主张未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因王秀芳在省农药研究所工作满两年，省农药研究所应向其支付两个月本地区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作为赔偿，经计算为11751元（70507元÷12个月×2个月）。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省农药研究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王秀芳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39077.57元；二、省农药研究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王秀芳经济补偿金6405元；三、省农药研究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王秀芳未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损失11751元；四、驳回王秀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省农药研究所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损失。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省农药研究所负担。
原审宣判后，上诉人省农药研究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支付王秀芳二倍工资差额39077.57元错误。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二倍工资的性质并非是劳动者提供正常劳动所获得的劳动报酬。劳动报酬是因提供劳动而从用人单位处应得的收入，体现的是按劳分配的原则，而二倍工资是因用人单位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或者未按规定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而承担的惩罚性赔偿。因此劳动报酬的诉讼时效会因用人单位连续未按规定履行义务导致时效中断，而二倍工资应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至第四款的规定，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次日起计算，即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第二个月起按月分别计算仲裁时效。而本案中上诉人与王秀芳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约定临时用工至2013年5月31日止，而其至2015年5月4日才向仲裁委员会主张二倍工资，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仲裁时效，不应得到支持。2.原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支付王秀芳经济补偿金6405元错误。王秀芳于1964年5月6日出生，其于2014年5月6日到达退休年龄。劳动合同法中“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与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中的“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的规定本质是一致的。王秀芳于2013年1月9日才进入上诉人公司，即其进入公司时就已经49岁了，从未缴纳任何社会保险，也不可能享受退休待遇，系王秀芳自身原因导致其不能享受退休待遇。王秀芳为农业户口，原审法院也并未查明其是否享受农保退休待遇。而且王秀芳进入上诉人公司只是从事季节性、辅助性工作，是临时聘用，本身性质就是劳务合同。3.原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支付未缴纳社保的损失错误。王秀芳未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受到损失，而且其从未缴纳过社保，本身并不可能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秀芳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秀芳答辩称：1.根据省高院的意见以及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被上诉人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的主张没有超过仲裁时效。2.缴纳社会保险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省农药研究所不给被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就应该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被上诉人虽达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但是省农药研究所没有以任何形式通知被上诉人终止劳动关系，所以双方劳动关系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依然存续。省农药研究所在被上诉人上班时突然通知被上诉人不要上班，系违法解除，应该支付经济补偿金。3.省农药研究所未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费，导致被上诉人达到退休年龄无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应当赔偿被上诉人社会保险损失。
本院庭审中，上诉人省农药研究所与被上诉人王秀芳对原审查明的双方无争议的事实均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省农药研究所对原审法院认定的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的期间和工资基数、王秀芳的工作年限和劳动关系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及未缴纳社会保险损失的数额均不持异议。关于离职过程，王秀芳陈述2015年5月4日省农药研究所让其不要上班了，省农药研究所陈述因王秀芳从事的是季节性辅助性工作，2015年5月4日因该工作结束，故予以解除。
本院审理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王秀芳主张2013年7月1日到2014年5月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有无超出仲裁时效；2.省农药研究所是否应该支付王秀芳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3.省农药研究所是否应该支付王秀芳未缴纳社会保险的损失。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江苏省劳动合同条例》第五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条例规定，劳动合同期满继续留用劳动者工作，但自期满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续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立即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并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前款规定的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工资的起算时间为劳动合同期满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截止时间为补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前一日。对二倍工资中属于用人单位法定赔偿金的部分，劳动者申请仲裁的时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即从用人单位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违法行为结束之次日开始计算一年；如劳动者在用人单位工作已经满一年的，劳动者申请仲裁的时效从一年届满之次日起计算一年。本案中，省农药研究所与王秀芳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已于2013年5月31日期满，王秀芳仍在省农药研究所工作，且省农药研究所未与王秀芳续订劳动合同，其应当支付王秀芳2013年7月1日至2014年5月31日期间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申请仲裁时效应当自2014年6月1日起算。现王秀芳于2015年5月4日申请仲裁，未超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一年仲裁时效，原审法院判决省农药研究所支付王秀芳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39077.57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因此，劳动者是否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是确定劳动合同关系是否自然终止的重要条件。本案中，王秀芳自2013年1月9日入职省农药研究所，至2014年5月6日年满50周岁，至今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且一直工作至2015年5月4日，与省农药研究所存在组织上和经济上的从属性，因此，王秀芳与省农药研究所自2013年1月9日至2015年5月4日仍存在劳动关系。经济补偿，是指劳动合同解除或终止后，用人单位依法一次性支付给劳动者的经济补助。《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则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因此，在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却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情形下，用人单位可以与其终止劳动关系，但应当依法向其支付经济补偿金。因省农药研究所于2015年5月4日与王秀芳终止劳动关系，根据双方确认的王秀芳工作年限及终止劳动关系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标准，省农药研究所应当向王秀芳支付经济补偿6405元。
关于第三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为由，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而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案中，省农药研究所未为王秀芳缴纳养老保险，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王秀芳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亦未能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其要求省农药研究所赔偿未缴纳养老保险损失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据王秀芳的工作年限及2014年南京市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认定省农药研究所赔偿王秀芳未缴纳养老保险的损失11751元，省农药研究所亦对该数额不持异议，该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省农药研究所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传胜
代理审判员 吴晓静
代理审判员 刘 懿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