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27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高峰，男，1981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郭安，浙江郭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娇杰，男，1980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李国、徐登峰，浙江朗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高峰为与被上诉人方娇杰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5）杭余商初字第15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方娇杰出资200000元，沈高峰出资900000元，案外人王正秀出资900000元，共同设立杭州菲特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菲特纺织品公司）。2010年3月13日，案外人丁岳章出资2000000元成为菲特纺织品公司股东，菲特纺织品公司的注册资本增资为4000000元。2012年12月31日，丁岳章将其名下股权转让给沈高峰，沈高峰持有的菲特纺织品公司出资额由900000元增加到2900000元。2013年12月19日，沈高峰在未获得方娇杰同意的情况下拟定一份以方娇杰为出让方，以沈高峰为受让方的《股权转让协议》，该转让协议约定：出让方将拥有的菲特纺织品公司5%的200000股权转让给受让方；本次股权转让的价格为1:1，转让价款为200000元，转让在2013年12月19日前交割；本次股权转让的基准日为2013年12月19日；股权转让后，出让方不再享有已出让股权的股东权利、承担股东义务，受让方依照本协议享受股东权利的同时必须承担股东义务；本协议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一份，交工商局备案一份，公司存档一份，双方签字生效。沈高峰在受让方处签字，出让方处“方娇杰”名字并非方娇杰本人所签。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当日，菲特纺织品公司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方娇杰持有的菲特纺织品公司5%的股权转让到沈高峰名下，沈高峰持有的菲特纺织品公司出资额由2900000元增加到3100000元。2015年1月30日，菲特纺织品公司再次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沈高峰持有的股权全部转让到案外人许建华名下。2015年3月6日，方娇杰得知自己名下的股权被转让后向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区分局经侦大队报案，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区分局经侦大队经调查后认定：2013年12月19日，沈高峰因银行贷款需要先将方娇杰所持的5%的股权变更至自己名下，又将二人共77.5%的股权转让至案外人许建华名下，不具有职务侵占罪的主观占有故意，没有犯罪事实，故不予立案侦查。2015年6月29日，方娇杰向该院提起诉讼，请求上判。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2013年12月19日签订的以方娇杰为出让方，以沈高峰为受让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出让方签字并非方娇杰本人所签，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并未获得方娇杰同意，《股权转让协议》效力待定。2015年6月29日，方娇杰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沈高峰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支付转让款200000元，并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明确表示对该《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的效力予以追认，该《股权转让协议》效力因方娇杰的追认而有效，沈高峰应当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向方娇杰支付200000元转让款。沈高峰辩称《股权转让协议》出让方处的签字并非方娇杰所签，该《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虽《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未经过方娇杰的同意，但方娇杰事后予以追认，《股权转让协议》有效，故沈高峰的该抗辩意见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沈高峰辩称菲特纺织品公司濒临破产，方娇杰持有的股权没有价值，《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目的是为了向银行贷款，并非沈高峰真实意思表示，但庭审过程中沈高峰认可《股权转让协议》中受让方签字系本人所签，2013年12月19日，菲特纺织品公司办理工商登记手续，方娇杰名下股权实际转让到沈高峰名下，该《股权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2015年1月30日，沈高峰又将自己名下股权全部转让到案外人许建华名下，应当视为沈高峰对原方娇杰名下的股权视为自己的财产进行处分，故沈高峰的该抗辩意见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沈高峰辩称方娇杰未能证明其出资额为现金200000元，但方娇杰提供的《验资报告》中明确载明：经杭州恒辰会计师事务所审验，截止2006年6月30日，菲特纺织品公司已收到其股东缴纳的实收资本合计人民币2000000元，其中方娇杰于2006年6月29日，缴存贵公司（筹）在交通银行余杭支行开设的户名为杭州菲特纺织品有限公司的临时账户（账号：304068360018010031446）人民币200000元，应当认定方娇杰已实际出资，且《股权转让协议》中亦明确约定转让价格为1:1，转让价款为200000元，故沈高峰的该抗辩意见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方娇杰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判决：一、沈高峰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方娇杰股权转让款200000元；二、沈高峰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方娇杰利息损失18365.8元（以200000元股权转让款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6.15%自2013年12月20日暂计算至2015年6月18日，此后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按上述标准另计）。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76元，减半收取2288元，由沈高峰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沈高峰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在认证上存在问题。方娇杰从工商调取的《股权转让协议》不能证明方娇杰主张协商转让股份的待证事实，就方娇杰主张的待证事实而言该份证据是无效证据。该份协议根本不是双方协商的结果，在转让人落款处不是方娇杰的签名，只是沈高峰为向银行融资挽救濒临倒闭的公司时因作为股东的方娇杰拒绝配合签字的情况下为满足银行贷款手续的需要而走了一个形式，不是真正意义上受让股份的《股权转让协议》，沈高峰从始至终并无受让方娇杰股份的真实意思表示。沈高峰让职员到工商部门去办理股份变更登记时，方娇杰根本不知道。原审判决明知该份证据系沈高峰单方制作，并非双方合意的结果，却依然认可该份证据的证明效力，显然违背了事实和认证规则。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且有遗漏。1.遗漏认定沈高峰单方让职员办理股份转让的起因、动机和目的。沈高峰并非基于自己想“受让”方娇杰的股份，而是为了银行融资需要。方娇杰到公安去报案的事实就足以证明双方均不存在股份转让的意思表示。2.遗漏认定沈高峰将股份再转让给许建华的起因、动机和目的。2015年1月30日，沈高峰之所以又将“股份转让”给许建华也是因为其已被银行列为“风控重点关注对象”，已构成菲特纺织品公司向银行融资的障碍。3.遗漏认定沈高峰不仅没有真实“受让”方娇杰股份的主观意思，同时早在方娇杰起诉前就已多次通知其“配合”沈高峰到工商办理恢复其股份的手续，但遭方娇杰拒绝的事实。三、原审判决在“本院认为”中存在的问题。1.原审判决分不清“效力待定合同”和“无效合同”的区别，错误将本是“无效合同”当成“效力待定合同”处理。（1）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缺乏效力待定合同的前提条件。效力待定合同首先合同一方必须对合同标的物有真实交易的主观意愿，但结合本案所有的证据均可以证明沈高峰始终不存在受让方娇杰股份的真实愿望。（2）本案股份转让协议不具有民事合同“要约”和“承诺”的特征，原审判决混淆了行政违法行为与效力待定民事行为的区别。沈高峰为公司银行融资的需要而单方制作股份转让协议的行为实质上不是一个民事行为，而是违反工商行政法规的违法行为，根本不具备任何合同关系成立和生效必须具备的一方向另一方要约。无论在方娇杰报案前后，沈高峰均未希望方娇杰追认本案股份转让协议，恰恰相反在方娇杰2015年6月29日起诉前曾多次以书面和口头形式告知方娇杰，只要其稍加配合即可完成股权的回转，即本案股份转让协议不存在需要方娇杰“追认”的前提。故即使方娇杰在本案中予以追认也只是其单方意思表示。2.案涉协议并非双方合意的结果，不存在合同法意义上的实际履行的事实。3.沈高峰转让许建华的股份中包括方娇杰的股份，对于这部分股份，沈高峰从未认为这是其自己的财产，故转让股权到许建华名下不能视同沈高峰是对方娇杰名下的股份视为自己的财产进行处分的行为。4.因合同系沈高峰单方制作，故不存在双方约定股权转让价款的说法。原审判决将违法无效的股权转让协议当成效力待定合同处理，违反意思自治原则。原审判决不能将行政违法行为的结果作为处理民事关系的依据。且菲特纺织品公司早已严重资不抵债，公司股份已无实际价值，即使方娇杰愿意转让，沈高峰也不要。5.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首先，双方并未订立合同；其次，《合同法》第51条所指的是处分他人即独立于合同双方之外的第三人的财产，而不是合同相对方的财产。沈高峰和方娇杰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方娇杰的原审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方娇杰承担。
被上诉人方娇杰辩称：一、方娇杰与沈高峰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方娇杰与沈高峰均是菲特纺织品公司的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互相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沈高峰承认《股权转让协议》系其授权菲特纺织品公司的员工打印的，而协议中对转让的价款等事项都做了明确的约定，沈高峰也进行了签字确认，并指派公司的员工于同日办理了工商变更手续。方娇杰在股权转让后也就股权的转让价款的支付同沈高峰进行过协商，因此该份《股权转让协议》是经过方娇杰追认的，应当是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的。二、沈高峰具有真实受让方娇杰股份的主观意思表示。结合方娇杰提交的《股权转让协议》落款时间以及工商变更信息可知，沈高峰受让方娇杰的股权时间应该是在2013年12月19日，时至方娇杰起诉之日已经过去557天，这么长时间内其均未将股权转回给方娇杰，甚至也未告知其此事。且沈高峰在受让方娇杰的股权后又于2015年1月30日将包括案涉股权在内的自己名下股权全部转让给案外人许建华，沈高峰的该行为明显是将案涉股权当成自己的财产予以处置，主观上不存在归还的意愿，也不可能存在沈高峰在上诉状中所陈述的“无意真实受让方娇杰股份的主观意思”。四、股权转让纠纷的标的是股权，股权背后对应着公司的全部财产以及债务，股权转让本质上属于权利的买卖，转让的后果意味着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发生了对公司财产控制权的变化。沈高峰作为权利的受让方，经工商登记变更已经受让相应权利，而方娇杰作为出让方也至始不再享受股东的权利。故原审判决认定沈高峰与方娇杰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系正确。《公司法》对于股权转让的价格并没有强制性规定，但沈高峰作为菲特纺织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经营者，对公司实际情况非常了解，其对股权转让协议中的对价也表示认可。五、方娇杰到公安报案不构成对《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否认，恰恰是对自己合法权益的保护。原审中已明确，方娇杰报案的原因是沈高峰拒不履行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无奈之举。转让至今近两年的时间，方娇杰并未收到任何股权转让款，且据方娇杰了解，菲特纺织品公司的部分固定资产已被沈高峰变卖，故才诉至法院。六、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沈高峰作为无权处分人，处分方娇杰的财产，后经方娇杰的追认，该合同有效。故方娇杰基于双方的合同关系，要求沈高峰支付股权转让款合法有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沈高峰向本院提交关于配合办理工商股权变更登记的催告函一份，欲与一审期间提供的方娇杰的公安询问笔录共同证明沈高峰要求方娇杰配合其去工商局办理股权转回的事宜。经质证，被上诉人方娇杰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并认为该证据系沈高峰单方制作且方娇杰并未收到该催告函。本院认为，该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并无直接关联，故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方娇杰并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成立并有效。审查本案现有证据，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形成于2013年12月19日，协议落款经沈高峰本人签字确认，协议签订后，讼争股权即按照协议约定由方娇杰变更至沈高峰名下。此后长达一年之久，沈高峰并未将该股权返还给方娇杰，直至2015年1月沈高峰将其持有的股权转让给案外人，后引起本案诉争。本院认为，根据沈高峰的上述行为可以确认，从方娇杰处受让股权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其关于该《股权转让协议》是为向银行融资需要而制作的抗辩意见缺乏可信性，本院不予采纳，该协议对沈高峰具有约束力。现该《股权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讼争股权已由案外人持有亦是客观事实，方娇杰在本案审理中也明确表示对该《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予以认可，原审法院据此确认该《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并依据协议内容判令沈高峰向方娇杰支付股权转让对价200000元，该处理并无不当。综上，沈高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76元，由上诉人沈高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江平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胡舒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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