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鲁05民特56号
申请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油气集输总厂，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黄河路68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008647311344。
负责人：商同林，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利波，山东达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王寿美，女。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守清，男，与被申请人系母子关系。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友勇，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油气集输总厂（以下简称集输总厂）与被申请人王寿美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17年9月18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集输总厂称，东营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5）东仲字第476号仲裁裁决违反了《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没有仲裁协议”、第（二）项“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第（三）项“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规定，应予撤销。事实与理由：一、集输总厂与林丽君之间没有仲裁协议，林丽君的财产也不属于集输总厂与王寿美及东营天信资产评估事务所签订的《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约定的仲裁范围。1.王寿美在仲裁中申请的经济损失包括三部分，一是工艺品1173520元，二是茶叶、茶叶包装盒等396556元，三是房屋拆除及修复费用1273887.63元。仲裁裁决支持了王寿美关于工艺品及茶叶、茶叶包装盒等损失部分主张。但是，仲裁庭已查明，该资产的所有权人是林丽君，而非王寿美。本案是财产损害赔偿侵权纠纷，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是被侵权人。王寿美不是工艺品、茶叶等财产的所有权人，其无权主张侵权损失责任。集输总厂与林丽君之间没有达成仲裁协议，王寿美的仲裁请求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2.集输总厂、王寿美与东营天信评估事务所签订的《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第十条约定，只有在履行资产评估业务约定的权利义务发生争议时，才能由东营仲裁委员会管辖。而本案是财产损害赔偿侵权纠纷，不是基于《资产评估义务约定书》项下的委托合同关系产生的合同纠纷，仲裁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二、涉案仲裁裁决违反法定程序。1.涉案仲裁程序未中止审理违反了法定程序。涉案房屋、宅基地及用品之所以被原油污染，不是集输总厂管理失职，而是有人通过橡胶管线盗窃输油管线原油至涉案房屋内的塑胶油囊中，油囊里的原油外溢导致涉案房屋及屋内用品被污染。这是一起以涉案房屋为掩护，以破坏易燃易爆设备为手段的涉嫌盗窃原油的犯罪行为。山东省滨海公安局滨东分局已经刑事立案并在侦查过程中。集输总厂在仲裁期间提交了中止审理申请书并提交了相关刑事立案证据，但仲裁庭未予中止审理，也没有说明继续审理的理由，而是径行作出裁决，违反了“先刑后民”的法定程序。2.仲裁庭在证据不充分的前提下，裁决集输总厂赔偿王寿美财产损失1020549.4元以及在证据不充分的前提下，裁决集输总厂承担土壤修复责任及修复费用，均属程序错误。综上，涉案仲裁裁决符合《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没有仲裁协议”、“超出仲裁协议范围”和“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撤销情形，请求法院依法撤销该裁决。
王寿美辩称，一、集输总厂关于“没有仲裁协议”、“裁决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的撤销理由不能成立。1.集输总厂所谓的“没有仲裁协议”与事实不符。关于集输总厂与王寿美之间的仲裁协议的效力和东营仲裁委员会是否有管辖权事宜，集输总厂在仲裁程序中曾向法院提出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申请，法院裁定确认集输总厂与王寿美之间的仲裁协议合法有效。2.涉案仲裁协议的范围包括了林丽君名下的工艺品、茶叶等资产。首先，根据《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东营天信评估事务所对涉案66项资产进行了评估，其中包括林丽君名下的工艺品和茶叶等受损资产。鉴于林丽君与王寿美系亲属关系，涉案工艺品及茶叶在王寿美房屋内存放并受到污染的事实，集输总厂、王寿美和林丽君均同意将林丽君名下的上述财产损失与王寿美的其他财产损失一并以王寿美的名义处理。集输总厂在明知上述事实的情况下，同意工艺品及茶叶等资产列入评估范围并以王寿美的名义一并处理，且集输总厂与王寿美共同向东营天信评估事务所出具《委托方承诺函》，因此，林丽君名下的工艺品、茶叶等资产之处理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其次，集输总厂与王寿美达成补充仲裁协议明确了林丽君名下的工艺品、茶叶等资产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在仲裁过程中，王寿美与集输总厂曾达成过“同意本案王寿美的第二项至第八项仲裁请求与第一项仲裁请求由仲裁庭一并处理”的协议，这一事实在仲裁卷宗庭审笔录中有记载，这可以看作是对《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第十条仲裁协议的补充，通过该补充仲裁协议，双方同意仲裁范围囊括了林丽君名下的工艺品、茶叶等资产。第三、将林丽君名下的资产一并处理，节约了司法资源，也不损害集输总厂的利益。仲裁过程中，为慎重起见，仲裁庭要求林丽君向仲裁庭出具了一份《承诺书》，林丽君承诺不再就其涉案名下受损资产以本人名义向集输总厂主张赔偿。综上，集输总厂主张的“没有仲裁协议”、“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的撤销事由不能成立。二、集输总厂主张的“仲裁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的撤销理由亦不能成立。1.关于仲裁庭未予中止审理。首先，我国法律中并没有刑民交叉案件必须“先刑后民”的规定，集输总厂中止审理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过错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污染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第三人请求赔偿。污染者赔偿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本案环境污染由第三人造成，王寿美向集输总厂主张权利于法有据，仲裁庭没有中止审理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2.集输总厂关于仲裁庭在证据不充分情况下作出裁决违反法定程序的主张，涉及的是东营仲裁委员会对案件实体问题的处理，不属于程序错误，也不是法院司法审查的范围。因此，集输总厂关于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撤销主张亦不能成立。综上，集输总厂无证据证明涉案仲裁裁决存在应予撤销的情形，其撤销申请应予驳回。
经审查查明：2014年12月14日，王寿美位于东营市垦利区永安镇十村146号房屋及院落因集输总厂管理的输油管线原油泄露遭受污染，王寿美亲属林丽君存放在房屋内的工艺品、茶叶等亦被原油污染。滨海公安局滨东分局、垦利区人民政府油区工作办公室等单位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录像。2015年1月26日，集输总厂、王寿美、东营天信资产评估事务所签订了《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约定东营天信资产评估事务所根据集输总厂与王寿美的委托，对相关财产损失进行鉴定。《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第十条约定：“因约定书或执行约定书产生的任何争议，应当由三方协商解决，如协商不成，应将争议提交东营仲裁委员会仲裁，仲裁结果对三方均具有约束力”。王寿美依据该条款于2015年10月19日向东营仲裁委员会提出财产损害赔偿仲裁申请，请求事项为：一、请求贵委依法确认东天资评报（2015）1008号《资产损失赔偿评估报告》所出具的王寿美所有的涉案66项受损资产价值为2843963.63元评估结果，并依法裁决集输总厂就该66项资产向王寿美进行赔偿；二、依法裁决集输总厂支付王寿美为防止污染扩大、消除危险而采取必要措施支付的合理费用98400元；三、依法裁决集输总厂赔偿王寿美未纳入评估范围的其他物品损失156402元；四、依法裁决集输总厂赔偿树木、青苗损失154000元；五、依法裁决集输总厂支付王寿美房屋租金6000元；六、依法裁决集输总厂将王寿美宅基地范围内的环境（包括生态环境）修复到损害发生前的状态和功能，集输总厂如不履行此项义务，应支付环境修复费用（以鉴定数额为准）；七、依法裁决集输总厂赔偿自本案环境污染发生到恢复原状期间服务功能损失（以鉴定数额为准）；八、依法裁决集输总厂赔偿因本案支付的律师代理费96819元；九、本案的案件受理费、处理费、检验费、鉴定费、评估费等费用均由集输总厂负担。
东营仲裁委员会受理后，集输总厂向本院提出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申请，集输总厂主张前述三方签订的《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第十条仲裁条款无效，东营仲裁委员会对集输总厂与王寿美之间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没有管辖权。本院于2015年12月28日作出民事裁定，确认《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第十条仲裁条款有效，东营仲裁委员会对集输总厂与王寿美之间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是否有管辖权的问题，不属于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的审查范围，裁定驳回了集输总厂的申请。
仲裁庭审中，王寿美陈述仲裁请求时提出：“对仲裁请求的第二项至第八项，如果集输总厂同意，可以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如果不同意则撤回请求另行诉讼解决”，集输总厂委托代理人答复“需庭后向当事人核实征求意见”，在下次开庭时，集输总厂代理人表示“庭后征得委托人同意由仲裁庭一并处理”。林丽君在仲裁期间向仲裁庭提交《承诺书》，承诺同意将其受损资产纳入集输总厂与王寿美仲裁纠纷处理范围并保证不再就上述资产以本人名义向集输总厂主张赔偿。
2017年7月5日，东营仲裁委员会作出（2015）东仲字第476号仲裁裁决，裁决：一、集输总厂于裁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寿美财产损失1020549.40元；二、集输总厂于裁决送达之日起六十日内将王寿美宅基地范围内受石油污染的土壤修复到损害发生之前的状态和功能，如不能履行此项修复义务，则应向王寿美支付土壤环境修复费用1961789.27元；三、集输总厂于裁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寿美土壤环境污染损害司法鉴定的费用200000元；四、驳回王寿美的其他仲裁请求。
本院认为，对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司法审查，应围绕《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情形进行。《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
关于集输总厂主张“没有仲裁协议”、“裁决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范围”的问题。本院认为，集输总厂、王寿美和东营天信资产评估事务所三方签订的《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中的仲款条款为有效条款，但该条款约定的仲裁范围，是因该资产评估业务约定书或执行中产生的争议，王寿美的仲裁请求事项显然超出该仲裁条款约定的范围。但是，仲裁卷宗显示，在仲裁庭审期间，在王寿美陈述仲裁请求并提出“对仲裁请求的第二项至第八项是否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如果不同意则撤回请求另行诉讼解决”时，集输总厂委托代理人答复“需庭后向当事人核实征求意见”，在下次开庭时，集输总厂代理人表示“庭后征得委托人同意由仲裁庭一并处理”。根据《仲裁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仲裁协议包括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仲裁协议应当具有下列内容：（一）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二）仲裁事项；（三）选定的仲裁委员会。”仲裁庭审中，王寿美与集输总厂对王寿美的仲裁请求“同意由仲裁庭一并处理”的事实显示，双方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与仲裁事项是明确的，且都同意由东营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足以认定双方以庭审笔录记载的形式达成了新的仲裁协议，东营仲裁委员会据此取得管辖权并作出裁决，没有超出该仲裁协议的范围，集输总厂的该项撤销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仲裁庭未予“先刑后民”中止审理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就被侵权人同时或分别向污染者和（或）第三人请求赔偿有明确的程序规定，集输总厂作为污染者，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王寿美作为被侵权人，既可以向污染者也可以向第三人同时或分别主张损害赔偿责任，仲裁庭作出仲裁裁决符合法律规定，未中止审理并无不当，不属于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关于集输总厂主张仲裁庭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裁决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本院认为，证据是否充分不属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撤销情形，本院对此不予审查。
综上，集输总厂的各项申请撤销理由均不能成立。
本院审查认为，涉案仲裁裁决第二项“集输总厂于裁决送达之日起六十日内将王寿美宅基地范围内受石油污染的土壤修复到损害发生之前的状态和功能，如不能履行此项修复义务，则应向王寿美支付土壤环境修复费用1961789.27元”，该项裁决将土壤功能恢复及修复费用付给王寿美个人，违背了社会公共利益。王寿美仲裁请求的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性质上属于物权保护纠纷，但其院落内的土地属于国家或集体所有，其拥有的仅是宅基地的使用权，将因土壤污染修复产生的费用裁决在修复不能时支付给王寿美个人损害了国家或集体的公共利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被侵权人请求恢复原状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裁判污染者承担环境修复责任，并同时确定被告不履行环境修复义务时应当承担的环境修复费用。污染者在生效裁判确定的期限内未履行环境修复义务的，人民法院可以委托其他人进行环境修复，所需费用由污染者承担”，环境污染的被侵权人并不能因污染者的侵权行为获得环境修复赔偿费用。
综上，涉案仲裁裁决的第二项因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应予撤销，其他裁决项予以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东营仲裁委员会（2015）东仲字第476号仲裁裁决第二项，即：被申请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油气集输总厂于本裁决送达之日起六十日内将申请人王寿美宅基地范围内受石油污染的土壤修复到损害发生之前的状态和功能，被申请人如不能履行此项修复义务，则应向申请人王寿美支付土壤环境修复费用1961789.27元。
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油气集输总厂负担。
审判长 梅雪芳
审判员 李 敏
审判员 孙国臻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卢桂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