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12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春华。
委托代理人（一般授权）陈永利，公民省份号码：330625195606291017。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市大唐镇开元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诸暨市大唐镇大松村。
负责人钟大海，主任。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徐宇峰，浙江浣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郦昌明。
原审第三人郦银昌。
原审第三人徐樟瑞。
原审第三人徐国茂。
原审第三人钟迪。
上诉人钟春华因与被上诉人诸暨市大唐镇开元社区居民委员会（简称开元居委会）、原审第三人郦昌明、郦银昌、徐樟瑞、徐国茂、钟迪物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5）绍诸民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钟位灿、孙杏菊系原告钟春华的祖父母，钟友三、王雪梅系原告钟春华的父母。1954年原告父亲钟友三因犯杀人罪，被判死刑。母王雪梅于同年改嫁与赵炳松结婚，生育赵国铭；赵炳松去世后，王雪梅又与楼太六结婚，生育四子一女为楼水明、楼水军（已去世）、楼水祥、楼洪明、楼水英。原告钟春华开始随祖父母钟位灿、孙杏菊生活。1957年、1959年，孙杏菊、钟位灿相继去世，原告钟春华转随母王雪梅生活。1970年原告与陈永模结婚。土地改革时以原告钟春华祖父钟位灿为户主，孙杏菊、钟友三、王雪梅为共有人登记有坐落于原名三都开元何村范浪地楼房三间。王雪梅随母生活后，房屋由本案被告变更前的单位城山公社何村大队集体管理。1958年受台风影响，其中二间房屋部分倒塌，由何村大队修复。1961年何村大队将争议房屋的左首边间一间无偿给住房困难的郦青木居住。1975年12月，原告钟春华到三都法庭要求何村大队归还房屋，何村大队则要求原告钟春华支付扶养费及房屋修理费、其祖父母的丧葬费。经协商后，于1975年12月29日，由周六经执笔书写了送契一份，载明“钟春华因管理不便愿将祖遗房屋三间赠送给何村大队；何村大队作为照顾付给钟春华人民币150元”等内容。送契上由青山大队（原告所在村）、原三都法庭盖章见证，之后交由原告钟春华的丈夫陈永模拿回家给原告钟春华捺印。在陈永模将按有指印的送契交给何村大队干部后，何村大队支付了人民币150元。1977年10月，郦青木将该间房屋的前半间分给其子郦昌明，后半间分给其子郦银昌。1984年1月10日，经招投标何村大队将原登记在钟位灿户名下的中间一间，以1000元的价格卖给徐樟瑞；右首一间以900元的价格卖给了钟志苗。徐樟瑞、钟志苗又将买得的房屋分家析产给徐国茂、钟迪。在第三人使用期间，房屋的修缮均由第三人负责。1986年9月26日原告钟春华以送契非其本人所为为由，以城山大队更名后的城山乡何村村民委员会为被告诉至该院三都法庭，要求确认送契无效，由被告返还房屋。审理中，城山乡何村村民委员会又变更名称为大唐庵镇何村村民委员会。三都法庭追加原告钟春华的母亲王雪梅为共同原告，郦昌明、郦银昌、徐樟瑞、徐国茂、钟志苗、钟迪为第三人，并将送契委托绍兴市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作指纹鉴定，得出送契上的指纹为原告钟春华所留的鉴定意见后，于1989年8月30日作出（1986）诸法三民字第3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驳回原告钟春华的诉讼请求；二、坐落于大唐庵镇何村新浪地的三间楼房，右首一间归王雪梅所有，王雪梅偿付第三人钟迪房屋修理费1245.30元;三、坐落于大唐庵镇何村新浪地的三间楼房中间一间、左首一间归何村村民委员会所有，村将此屋出卖、安排给第三人徐瑞章、第三人郦昌明、郦银昌居住予以准许；四、何村村民委员会与第三人钟志苗的房屋买卖关系宣布无效；钟志苗与钟迪的房屋析产宣布无效；何村村民委员会返还钟志苗屋款900元；五、原告王雪梅与被告何村村民委员会互不结算房屋租赁费和房屋修理费。原告钟春华不服判决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鉴于钟春华已与何村达成书面的房屋赠与协议，并将房屋交付给何村村委使用，应认定属钟春华部分的房屋赠与有效。钟春华擅自处理其母的部分房屋，赠与他人，该部分无效。于1989年12月6日作出（1989）绍民二字第257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王雪梅向法院申请执行。经法院执行，第三人钟迪将判决确定的右首一间房屋交给了王雪梅，由王雪梅支付给钟迪房屋修理费1245.30元。之后王雪梅将该间房屋卖给了其他人。原告钟春华不服绍兴中院的民事判决，向绍兴中院及省高院申诉。1995年本市统一核发土地登记证时，徐国茂等住户办理了土地权属证。1999年12月王雪梅去世。2001年7月11日，经省高院技术鉴定处鉴定，本案所涉送契中的指纹为原告钟春华丈夫陈永模所留。2003年因大唐镇建设需要，涉案的三间房屋被拆除。2004年11月，第三人钟志苗去世。2008年1月23日绍兴中院作出（2007）绍中民一监字第28号民事裁定，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因再审时大唐庵镇何村村民委员会又变更为大唐镇开元社区居民委员会，被告名称也进行了变更。2009年2月17日绍兴中院作出（2008）绍中一民再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以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1989）绍民二字第257号民事判决和该院的（1986）诸法三民字第31号民事判决，发回该院重审。审理期间，王雪梅的继承人赵国铭、楼太六、楼水明、楼水祥、楼洪明、楼水英明确表示放弃对本案所涉财产的继承，不参加本案的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原告钟春华祖父钟位灿为户主，孙杏菊、钟友三、王雪梅为共有人，土改时登记有坐落于大唐庵镇何村新浪地三间楼房事实。由于该房屋系土改分配的房屋，各权利人份额应是均等的，故原告钟春华的母亲即原审追加的原告王雪梅享有四分之一的份额。原告钟春华的父亲去世后，其名下的四分之一份额，由原告钟春华及其祖父母、母王雪梅各继承四分之一。钟春华的祖父母去世后，其祖父母名下的遗产，均应由原告钟春华代位继承。至此，本案所涉的房产的份额应是原告钟春华享有十六分之十一、王雪梅享有十六分之五。在原告钟春华及其母王雪梅对涉案房屋的权属确认后，本案的争议焦点在1975年12月29日送契的效力及第三人取得房屋产权后效力如何确认。该院认为，虽送契中的指印经省高院鉴定为原告丈夫所为；但该送契的形成有一个协商的过程，即原告钟春华夫妻到三都法庭要求村返还房屋，在法庭原工作人员的协调下达成协议，交由原告丈夫到原告处捺印。对于送契中的指纹为原告丈夫所留，作为被告及协调的工作人员是无法知道的，他们有理由相信该指印的真实性，据此被告支付了补偿费150元。原告丈夫陈永模的行为系一种家事代理，符合表见代理的条件。且根据1988年12月2日第一次庭审笔录，原告在送契形成后的三个月已知晓送契的情况，但其并未及时向被告提出，也未提出要求撤销赠与，应视为默认，直到1986年才向原三都法庭起诉。故涉及钟春华继承财产部分房产的赠与应属有效。因王雪梅不与原告及陈永模共同生活，涉及王雪梅部分属无权处分行为，应属无效。第三人徐国茂、钟迪的房屋系其父第三人徐樟瑞与钟志苗从被告处购买后析产取得，均系善意取得；郦昌明、郦银昌户的房屋也系因其父郦青木住房困难，村出于照顾无偿安排给郦青木居住，两第三人并未侵害原告的权益，第三人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责任。因原告丈夫陈永模已代原告将本案所涉的房屋赠与被告，并已实际履行，现房屋产权已属他人，原告要求确认涉案房屋的产权归其所有，并以此要求被告赔偿，理由不足，该院不予支持。由于属王雪梅所享有的部分赠与无效，其享有房屋产权部分的处理有别于其他房屋，鉴于在原判决生效后，执行已到位，已由王雪梅进行了处分，并未损害王雪梅的利益，不再作重新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一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钟春华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30元，由原告钟春华负担105元，被告诸暨市大唐镇开元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25元。
上诉人钟春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坐落在大唐镇何村的涉案三间房屋唯一继承人是上诉人，上诉人父亲钟友三在这三间房屋出生，土改时已经结婚。按照《土地改革法》第二条、1985年10月施行的《继承法》第十二条和（1986）6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9点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仅享有十六分之十一份额、王雪梅享有十六分之五，侵犯了上诉人三分之一的财产权利，违法《宪法》第十三条之规定。二、原审法院重审查明的事实错误。1、1975年12月29日的送契并非周六经所写，从周六经的钢笔字功力来看，不可能写出送契中秀气的柳体毛笔字，与周六经在2000年12月6日书写的《大间确权和修理协议》对照，就能证明送契不是周六经所写。此外，当时的法庭用的是十六开的打印纸，也不可能发给空白的八开纸，青山大队的见证时间是75.12.31，都不合情理。真实的情况是：钟钦良写好送契去三都法庭，同周六经讲好，后来陈方来找上诉人，上诉人不在，陈永模在。谈好后，钟钦良和陈永模去青山大队签意见，大队会计章成义在大队意见的位置写了“青山大队，75.12.31”几个字，盖上公章。两人回到法庭后，钟钦良要陈永模在立送契人钟春华的地方捺指印。此后，周六经写上了“符合政策，应予准许”八字，写上日期，加盖公章。然后按照大队定下的150元交给陈永模。2、原审法院重审判决明知这三间房不是土改分配的，是钟位灿、孙杏菊的共同财产，继承人钟友三先于被继承人死亡，妻子王雪梅不能享有继承权。3、原审法院判决前后矛盾，一方面认定上诉人参与协商，说明上诉人协商时在场，另一方面又认定送契交给陈永模到上诉人处捺印。事实上，送契早就在1975年12月29日已经写好的，直接送到三都法庭的，交给陈永模捺印，并非是协商的结果。被上诉人及协调的工作人员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情况。陈永模的行为不构成家事代理，上诉人知道情况后，多次找村干部反映无果，这不能认定上诉人默认了陈永模的行为。此时，合同法等法律未施行，上诉人不知如何救济。三、上诉人从小是孤儿，到处流浪讨饭，19岁的时候嫁给陈永模。三间房屋一直由被上诉人占有，后来1975年12月29日被上诉人让上诉人把房子送给村里，但是上诉人不肯。送契是伪造的，字也不是上诉人写的，手印也不是上诉人的，上诉人不愿意把房子给被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开元居委会辩称，一、本案中1975年12月29日的送契系双方之间达成的赠与合同，系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已经实际履行了合同义务，上诉人现在要求否认该份房屋赠与协议的效力，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也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不应予以支持。二、上诉人一再否认其在送契签订时并不知晓该赠与情况，但是根据原审法院收集的证据来看，可以证实该份送契系当时上诉人丈夫陈永模经手并捺印的，且上诉人在签订该份送契时知晓该情况，但其并为表示反对，以默认对此予以追认。而且送契签订以后其丈夫陈永模用被上诉人的补偿款150元购置了自行车，作为上诉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情况，这点在1988年12月2日诸暨县人民法院三都法庭的庭审笔录以及2008年4月23日绍兴中院的庭审笔录中均可以证实上诉人陈述到其在送契签订后三个月知道这个情况。此后，直至1986年，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后，上诉人再向法院起诉，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三、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陈述事实部分有异议。本案讼争房屋是在土改的时候由上诉人祖父母、父母土改取得的，在1954年，上诉人父亲被判死刑并执行，母亲同年改嫁，其祖父母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上诉人仅仅2周岁没有任何劳动能力，因此此三人的生活供养均是由被上诉人承担的，因为当时是人民公社。对于居住情况，1958年前，房屋是不能居住的，1958年受到台风影响部分倒塌，是被上诉人出资修复的。1957年、1959年上诉人的祖父母分别去世，其后事也是由被上诉人承担的。从房屋管理维护方面。考虑到讼争房屋的修缮问题，当时被上诉人再补偿给上诉人150元，也是法庭工作人员做工作后才同意的，因为当时被上诉人村里都认为房子已经是属于集体所有了，上诉人祖父母是享受五保的。四、讼争房屋在上诉人祖父母去世后，由被上诉人使用和管理，此后将其中一间赠与了郦银昌的父亲，另外两间出卖给了徐樟瑞和钟迪的父亲，此后在1993年的时候全市统一办理了土地权属证，三方分别予以确权登记，2003年的时候讼争房屋由于线路拓宽又拆除了。现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返还房屋或者赔偿损失是不利于民事法律关系的稳定。综上，被上诉人认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郦昌明、郦银昌、徐樟瑞、徐国茂、钟迪未作答辩。
上诉人钟春华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供证明三份，证明人分别署名周六经、陈方来、章成义，其中周六经、陈方来名字处盖有手印，用以证明送契的签订过程中他们都在场，当时上诉人不在场。被上诉人开元居委会质证认为，三份证明属于证人证言，根据证据规则，应当由证人出庭接受询问，现在三位证人均未到庭无法核实其真实性。即使三份材料是真实的，其内容也是不太明确的，而且其所陈述的内容仅仅是送契形成的某些部分，并不是直接证据。因此，三份证明不应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本院对三份证明认证如下：三份证明实质上是证人证言，依法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本案中上诉人曾向本院申请要求出具证明的证人出庭作证，然而后又明确表示证人不出庭。此外，周六经出具的证明与收集在（1986）诸法三民第31号案卷中由其自行书写的证明内容不一致。基于上述理由，本院依法对三份证明不予采信。
本案其他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评析认为，首先，经查，（1986）诸法三民第31号案件中收集了原诸暨县人民法院对钟钦（庆）良、戚金涛、陈永模所作之调查笔录等证据，且已在原审中经当庭质证，应当作为定案依据。上述人员所作之陈述，因系本案纠纷发生最初所固定的证言，距离客观事实发生的时间最近，且不易受时间等案外因素干扰，其陈述比之现在其他证人之陈述更为真实可靠。钟钦（庆）良、戚金涛、陈永模均陈述，送契订立时其三人和周六经在场。而钟钦（庆）良、戚金涛等人则明确陈述，协商送契内容时上诉人夫妻均在场，虽陈永模否认上诉人在场的事实，但从各方与案件处理的利害关系以及证明力大小等情况考虑看，可以认定商定送契内容时上诉人夫妇均在场之事实。被上诉人鉴于上诉人与陈永模系夫妻关系，且上诉人已经参与送契内容的协商，待被上诉人收到陈永模交付的加盖手印的送契后，其有理由相信双方达成了合意，此送契所产生之法律后果及于上诉人。此后，双方亦是按照送契内容实际履行，上诉人丈夫亦因此收取了被上诉人支付的150元并予消费，现上诉人以送契上手印并非其所捺而主张送契无效，本院不予支持。其次，从涉案房屋的土地房产所有证以及上诉人有关家庭成员的陈述，并考虑上诉人的年龄，可以认定该房屋系钟位灿夫妇与上诉人父母四人共有。结合我国土地制度改革以及土地登记制度的发展历史，原审法院根据土地房产所有证的登记情况，认定钟位灿夫妇与上诉人父母四人占有的涉案房屋份额均等正确。原审法院继而确定上诉人占有涉案房屋十六分之十一的份额、王雪梅享有十六分之五的份额，既符合法定继承的法律规定，也有利于维护涉案房屋经最初诉讼判决后的交易稳定，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钟春华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元，由上诉人钟春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艳
审 判 员 冯勤伟
代理审判员 王 翠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俞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