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11民终2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OmarByejedSadeque,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瑾，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任佰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泉，江苏东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绿嘉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来安县人民法院（2015）来民二初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宣判后嘉吉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嘉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瑾、周亮，被上诉人新绿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吉公司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新绿嘉公司所有诉讼请求，支持嘉吉公司所有反诉请求；2.判令新绿嘉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的实质是：嘉吉公司内部三名员工利用负责洗衣项目招标事务的职务便利，操纵招投标程序，私自成立新绿嘉公司进行投标，在嘉吉公司对于这种因“自己代理行为”引起的利益冲突并不知情的情况下，骗取中标。由此，该三人以新绿嘉公司的名义，以高出市场价一倍多的洗衣价格，三年来收取嘉吉公司550余万元，从中牟取非法利益300余万元。嘉吉公司于2015年9月发现其中存在“自己代理”的利益冲突后，停止相关交易，并主张损失。上述事实，有充分证据证实，但一审判决存在严重的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对嘉吉公司主张的案涉交易构成“自己代理”未予审查判断，却自作主张从其不构成关联交易的角度，认定案涉合同有效，判非所请，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中，嘉吉公司主张案涉合同无效，最主要的一个理由是根据民法基本理论，许枫等人在案涉交易中的行为构成自己代理；而并不是主张案涉交易构成公司法意义上的关联交易。然而，一审判决对于许枫等人在案涉交易中的行为是否构成自己代理，嘉吉公司何时知道存在上述自己代理的情形，以及在知情后是否拒绝追认等关键问题，完全不作审查认定；反而自行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以案涉交易不构成法定的关联交易为由，就认为案涉合同合法有效，判非所请，答非所问。事实上，被代理人拒绝追认的“自己代理行为”在民法理论上一致理解为无效行为，本案合同的签订同样因存在自己代理行为而应被认定为无效合同。三、在2015年9月前，嘉吉公司并不知道新绿嘉公司是许枫等三人为本案投标而设立，案涉合同不构成嘉吉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所谓案涉合同已由嘉吉公司内部多层级多部门审核通过的说法不属实，更不能据此认定嘉吉公司认可自己代理行为。首先，一审判决认为案涉合同经过嘉吉公司内部多层级多部门审核通过，且经过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并加盖公章，这一说法不符合客观事实。实际上，2012年12月6日嘉吉公司开始要求采购部履行严格的内部审批程序，12月10日案涉洗衣项目开标，然而案涉合同早在12月4日已签署完毕，并未履行内部审批程序,更未经法定代表人签字。嘉吉公司有权审批的人员到12月17日才发现合同已签署，以及合同一些主要条款违背公司意志和利益的情况。其次，更为重要的是，由于洗衣项目的招投标程序是由许枫等三人负责，三人自始至终未向嘉吉公司披露或说明新绿嘉公司是由他们所设立，而新绿嘉公司的投标材料及签订的案涉合同仅显示法定代表人信息，并不显示股东信息，此三人又刻意任命任佰祥担任法定代表人，所以，嘉吉公司相关人员在对许枫提交的合同签字、盖章时，根本不知道新绿嘉公司是许枫等三人设立，是在对案涉合同中存在的利益冲突关系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基于对许枫等人所报告的案涉项目情况之信赖行事。在受到欺诈的情况下所实施的盖章行为，并不能构成嘉吉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所以，嘉吉公司被许枫骗取盖章、签字的过程，并不构成对案涉交易中许枫等人自己代理行为的认可。直到2015年上半年许枫等人陆续离职或因损害公司利益被解除劳动合同，且关联公司在类似洗衣项目上的成交价格出现巨大差异时，嘉吉公司才产生怀疑并通过调查发现了其中存在的利益冲突及当时招投标过程中的自己代理行为。再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案涉合同上的签字并非嘉吉公司法定代表人所签，而且即便有法定代表人签字，由于新绿嘉公司系许枫等人专门设立用于本案投标活动，许枫等人对嘉吉公司其他人员实施的隐瞒重大利益冲突、虚报估价、让其他公司陪标等行为，应当推定为新绿嘉公司完全知情。因此，新绿嘉公司与许枫等人相互串通，共同对嘉吉公司的其他人员实施了一系列隐瞒和欺骗行为，嘉吉公司的签字、盖章行为并非真实意思表示，新绿嘉公司也并非善意相对人，其并不存在受法律保护的信赖利益。一审判决简单依据合同有公司内部审批流程并由法定代表人签字、盖章而认定合同有效，属于事实认定不清和法律适用错误。四、从招投标角度看，新绿嘉公司本质上是许枫等人开展本次投标活动的工具，本案招投标程序存在串通投标、骗取中标，中标无效，据此订立的案涉合同也应认定无效。一审判决遗漏相关事实，且法律适用错误。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是“经过公开招投标，新绿嘉公司最终中标”。既然如此，一审法院就应当审查案涉招标投标程序是否合法有效。嘉吉公司依法采用招投标方式，本来是为了提高案涉洗衣项目的经济效益，但案涉招投标程序却因为许枫等人的贪利目的，导致嘉吉公司不得不付出市场价格2倍的代价。许枫、张子崇、顾善群三人，以职务为依托，以合法形式作掩护，一方面，利用职务便利以及嘉吉公司对其的信赖，开展洗衣项目的招标工作，抬高招标底价；另一方面，三人又向嘉吉公司隐瞒真相，设立新绿嘉公司，由不为嘉吉公司所知的任佰祥出面充当法定代表人，参与投标。就总体性质而言，许枫等人与新绿嘉公司实为一体，其既负责招标，又参与投标的行为，本身就构成串通投标，违反了招投标活动应当遵循的公开、公平、公正和诚实信用的原则；而且新绿嘉公司及许枫等人，还以隐瞒主体身份、虚报成本价等弄虚作假的手段，骗取中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中标无效，据此而签订的案涉合同也应当认定无效。五、一审法院对于嘉吉公司提交的重要证据，未进行质证，属于程序违法。本案中，嘉吉公司曾申请对案涉工作服洗涤价格进行鉴定。但相关鉴定机构在接受一审法院委托后，又以超出其业务范围为由，拒绝鉴定；而一审法院也未同意嘉吉公司重新选择鉴定机构的申请。为此，嘉吉公司只能单方委托鉴定，并于2016年11月3日向法院提交了江苏德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就本案所涉工作服的洗涤价格所作出的《价格鉴证结论书》（苏德衡价鉴字（2016）154号），作为补充证据。该证据证明采用公开市场价值标准，案涉工作服洗涤价格为每件（套）3.89元（含15％利润及7.56％税费），与案涉合同约定的每件（套）8-10元，相差悬殊。对于该份重要证据，一审法院未组织质证，甚至未在判决书中提及，属于程序违法。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遗漏认定基本事实，对案件性质判断错误，且程序违法，请求贵院撤销原判、支持嘉吉公司的请求。
新绿嘉公司辩称，一、一审认定涉案的承揽合同是依法成立的真实有效合同，清楚正确。涉案合同经过嘉吉公司招投标流程最终确认新绿嘉公司中标，下发中标通知书，双方签字盖章后依法生效，双方也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近两年时间，且意思表示真实，不违法任何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依法认定为有效合同。二、一审认定3个月洗涤服务费及利息真实存在，且嘉吉公司实际欠付，并判决支持正确。新绿嘉公司所提交的四份从2015年7月至2015年9月共计三个月的采购订单及清洗费核准明细均由双方盖章确认，总计数额869100元，且涉案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为每月支付，新绿嘉公司请求从2015年10月1日起计算利息至嘉吉公司实际支付之日合情合法合理。三、新绿嘉公司诉请中的赔偿损失共计651078元合理合法。一审法院虽然仅支持了15000元的房租实际损失，但答辩人为尽快取得欠付加工费，支付工人欠薪和企业借贷，并未上诉，只求尽快止损。四、涉案合同真实、合法、有效，本案嘉吉公司的上诉无任何事实及理由立足。本案嘉吉公司依照民间组织发布的一份所谓嘉吉动物蛋白（滁州）有限公司工服洗涤成本报告，来试图证明新绿嘉公司的洗涤价款高于市场价格显然不妥。首先，该报告上公司的名称都不正确，也足以说明该组织根本没有实际考察来安洗涤行业标准；其次，该报告仅仅是简单的计算了洗衣服的人工费、蒸汽费、电费、水费、原料费、运输费、房租、设备、管理、税金等，与实际不符；再次，双方签订的是一对一的专门服务合同，只能固定给嘉吉公司洗涤，丧失了其他客源的机会成本，并提供免费缝补，免费清洗单独衣帽，免费更换拉链服务，免费收衣、送衣等专项附加服务。这二者无论如何比较都无法一致，其计算标准实在过于牵强。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正当，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新绿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嘉吉公司给付洗涤服务费8691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15年10月1日开始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判令嘉吉公司赔偿经济损失651078元；3.判令嘉吉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嘉吉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其与新绿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无效；2.判令新绿嘉公司返还嘉吉公司已付洗涤服务费3002137.12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从2015年1月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暂计算至2015年12月31日的利息为168119.68元）；3.判令新绿嘉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新绿嘉公司中标嘉吉公司的工作服清洗项目，2012年12月4日，嘉吉公司为甲方，新绿嘉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一份《工作服清洗协议》，协议内容如下：鉴于甲方在安徽省安徽来安县投资鸡肉生产加工产业链项目（以下简称“产业链项目”）；在来安县，乙方欲投资一洗衣厂项目（以下简称“洗衣厂项目”），负责清洗甲方初加工工厂工人每天使用的工作服；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现同意就乙方投资“洗衣厂项目”，清洗甲方初加工厂每日所产生的工作服的合作达成本协议。1、乙方针对甲方的初加工厂，欲在来安县××一“洗衣厂项目”。在本协议有效期内，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未经乙方书面同意，甲方不得自行处理第三方清洗其初加工厂的工作服。2、“洗衣厂项目”的总投资额约为100万元人民币，全部投资额由乙方独资承担，乙方应当与本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完成“洗衣厂项目”的建设，并于2013年1月底开始清洗甲方初加工厂的工作服。乙方应当符合所有的法律条款来建设和实施该洗衣厂项目。如果甲方的初加工厂发生了延期投产的情况，那么乙方的洗衣厂项目的投产也需要相应延期。乙方项目的具体投产时间会在甲方的初加工厂投产时间确定后决定。3、在乙方“洗衣厂项目”建成投产后，双方同意甲乙按照以下双方确认的价格（以下简称为“协议价格”）支付乙方洗衣服服务费用。甲方初加工厂每日清洗的工作服数量未超过1500件（含），双方同意甲方以人民币壹拾元/每件（含税价）的价格支付乙方工作服洗涤服务费用；甲方初加工厂每日洗涤的工作服数量大于1500件，双方同意甲方以人民币捌元/件（含税价）的价格支付乙方提供的“工作服”洗涤服务费用。乙方免费为甲方提供工作服的缝补服务。甲方每月支付乙方的洗涤服务费。4、若甲方要求乙方提供工作服熨烫服务，则双方同意，在“协议价格”基础上增加人民币1.6元/件的熨烫服务费用。5、乙方承诺为清洗甲方初加工厂的工作服所使用的所有洗涤用品，都是符合国家行业规范要求的。乙方全力配合甲方对洗涤用品的要求。如果甲方要求乙方使用甲方指定的洗涤用品，经双方友好协商，乙方核算成本后，通过甲、乙双方签订协议的价格补充协议后执行，其余条款仍然参照本协议条款。6、乙方自行负责甲方初加工厂工作服的收集、装载、运输等工作。因收集、装载、运输工作服所产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双方确定一件工作服包含上衣和下装。7、在甲方的经营场所，乙方应当遵守包括生物安全规则在内的甲方的环境、健康、安全规定及其他管理性规定。8、乙方按照相关的法律法规、国家标准和环境主管部门的要求对甲方初加工厂的工作服进行科学洗涤。对乙方在收集、装载、运输、洗涤工作服过程中所产生的环境问题及其他一切问题，应当由乙方自行解决并承担一切责任。9、除法律规定或本协议约定的甲方有权解除协议的情形之外，如果在本协议生效后至洗衣厂项目开业以前，甲方解除本协议或根本违反本协议，甲方应当向乙方赔偿乙方实际承担的一切费用和投资，包括项目启动和建设、土地、实际的资金和固定资产投入及实际发生的不超过50万元人民币的开办费用等相关费用。如果在本协议生效后至洗衣厂项目开业以前，乙方解除本协议，乙方应当赔偿甲方相当于洗衣厂项目的总投资的50%的金额，即50万元人民币。如果乙方在洗衣厂项目建设和运营过程中的非法行为受到停产停业、强制解散的处罚，并且给甲方“产业链项目”的正常运营造成严重影响的，除了本协议第九条约定以外，乙方还应当赔偿甲方相当于洗衣厂项目的总投资50%的金额，即50万元人民币。10、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如果发生以下情形，甲方有权解除本协议，经提前七日书面通知，有权以账面净值的价格接收洗衣厂项目的所有资产，并且有权决定自行处理或请任何第三方清洗初加工厂工作服：a、在“洗衣厂项目”开业后至本协议有效期届满之前，乙方解除本协议；b、乙方在“洗衣厂项目”建设和运营过程中的非法行为受到停产停业、强制解散的处罚或乙方的非法行为给甲方的商业信誉造成的重大负面影响；c、乙方未能按照约定及时清洗甲方初加工厂的工作服，给甲方“产业链项目”的正常运营造成严重影响的；d、乙方单方面停止洗衣厂项目建设或运营的；e、其他严重违反本协议约定，导致甲方无法实现本协议的目的的行为。甲方无须因解除本协议而承担任何其他责任。乙方保证其应配合甲方办理洗衣厂项目的所有资产的转让手续。11、甲方和乙方应负有协议项下同等的保密义务。任何乙方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不得向第三方透露本协议内容及相关的信息，以及产业链项目的信息。12、因本协议的签订、解释、履行所产生的或与之有关的争议，包括与之有关的侵权纠纷，任何一方有权将争议提交滁州市有管辖权的法院裁决。13、本协议以中英文签署，如果中英文由任何不一致的，以中文稳准。双方签署四份原件，甲乙方各执两份原件。14、本协议有效期为2012年12月4日至2017年12月3日。在本协议到期后，乙方享有和甲方续约的优先权。在协议书尾部，嘉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新绿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在协议书上签字确认并加盖各公司印章。
协议签订后，新绿嘉公司为完成洗涤工作，购置洗涤脱水机、烘干机等洗涤机械（总价值147000元）。新绿嘉公司依照合同约定自2013年1月起开始为嘉吉公司洗涤工作服，嘉吉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格支付洗涤服务费。2015年新绿嘉公司为履行合同而签订租赁房屋合同，房屋租赁期间为2015年1月至2015年12月31日止，租金每年60000元，还购置四台不锈钢工作台（总价值3960元）。自2015年10月起，嘉吉公司将合同约定的工作服清洗工作交给滁州市亮丽洁清洗保洁有限责任公司清洗，终止新绿嘉公司的清洗工作。截至2015年9月30日，嘉吉公司尚欠新绿嘉公司2015年7月、8月、9月的洗涤服务费869100元。
原审另查明，新绿嘉公司成立于2012年11月9日，法定代表人为任佰祥，公司股东为顾善群、张子崇、许枫。新绿嘉公司成立前，顾善群、张子崇、许枫三人均是嘉吉公司的员工（许枫于2012年6月14日进入嘉吉公司，于2015年5月30日离职；张子崇于2012年6月14日进入嘉吉公司，于2015年1月10日离职；顾善群于2012年3月15日进入嘉吉公司，于2013年3月14日离职），从事与采购有关工作。在对外交易合同签订方面，嘉吉公司制定有严格而详细的签署流程和审批制度。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新绿嘉公司与嘉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是否有效。新绿嘉公司与嘉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是嘉吉公司经过公开招投标，新绿嘉公司最终中标；协议内容是在双方达成的一致合意，且经过嘉吉公司内部多层级多部门审核通过；最后，新绿嘉公司和嘉吉公司法定代表人才签字确认并加盖公司印章。该合同签订过程和合同内容，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均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合同签订后，双方按照合同约定实际履行多年，故应当认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新绿嘉公司的股东虽然是嘉吉公司的三名员工，但公司法只规定公司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但三人均不是嘉吉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三人的行为虽然与嘉吉公司内部对员工管理的相关规定相悖，而据此认定涉案合同当然无效，明显不符合法律有关无效合同的相关规定。基于维护合同稳定和保障交易安全，对嘉吉公司提出该合同应属无效合同和价格过高的辩解，不予采信。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新绿嘉公司与嘉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该承揽协议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根据协议约定新绿嘉公司为嘉吉公司完成工作服清洗工作后，嘉吉公司应当按照协议价格支付相应费用，拖延不付，属违反合同约定，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故对新绿嘉公司要求嘉吉公司给付洗涤服务费8691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15年10月1日开始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新绿嘉公司要求嘉吉公司给付经济损失651078元，因嘉吉公司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新绿嘉公司损失，依法应予赔偿。但新绿嘉公司除能证明房屋租赁费损失15000元外，对其他损失事实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对新绿嘉公司主张的房屋租赁损失15000元，予以支持；嘉吉公司提出反诉要求确认与新绿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无效并判令新绿嘉公司返还已付洗涤服务费3002137.12元和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因庭审中嘉吉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故对嘉吉公司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三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洗涤服务费8691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自2015年10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8691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房屋租赁费15000元；三、驳回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反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518元，反诉费16081元，合计34599元，由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负担7748元，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负担26851元。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嘉吉公司举证了以下证据：
证据一、《价格鉴证结论书》1份。证明：经江苏德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鉴定，涉案工作服洗涤价格为每件（套）3.89元，其中包含15%利润、7.56%税费。
新绿嘉公司质证称：真实性无异议，但该《价格鉴证结论书》是由嘉吉公司自行委托资产评估公司进行的鉴定，对其证明目的不认可，与本案也无关联性，且该《价格鉴证结论书》第3页第3点明确指出“因本项目鉴证基准日至现场勘察日已有一年十个月，我们不对价格鉴证对象与勘察对象的一致性做任何形式的保证”。可以看出，该评估公司所评估的工作服与承揽合同中的工作服是否相同，评估公司无法肯定。另一方面，《价格鉴证结论书》中的第7、8页的表格所列的项目名称与嘉吉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嘉吉动物蛋白（滁州）有限公司工作服洗涤成本报告所列的项目名称明细是相同的,所得出的鉴定结论也趋同，而这方面的洗涤成本与新绿嘉公司洗涤成本是有区别的。
证据二、河北省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商终字第199号民事判决书、怀来正大食品有限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证明：涉案工作服洗涤价格。涉案合同是2012年7月1日，涉案洗涤服务发生在2012年7月至12月，与本案时间一致。从怀来正大食品有限公司经营范围来看，与嘉吉公司经营范围类似，该案件中合同约定工作服洗涤费用为1.6元每件，此费用含工作服洗涤工程中的运输、电耗、水耗、人工费等方面的一切费用。证明与嘉吉公司相同经营范围、相同洗涤需求、相同时段，从市场价格来看，洗涤价格为1.6元每件，而本案中洗涤费用为8到10元每件，另外还要加1.6元的熨烫费，明显超出市场价格。
新绿嘉公司质证称：（2014）张商终字第199号民事判决书作为证据使用，是否符合法律规定，请法庭核实。该判决书所记载的相关内容与本案无关联性，承揽方与定作方签订了2份价格不一样的合同，而承揽方请求以价高的合同进行履行；其次，怀来正大食品公司是一家港澳台与境内合资企业，注册资本仅7475万元，经营地址位于怀来县，而嘉吉公司系注册资本3.94亿美元的外资企业，从企业形式上就有许多差别。另，涉案承揽合同是一份定作人与承揽人就特殊需求签订的一对一的专门洗涤合同，承揽人也是在满足定作人要求下才成立的。因此，嘉吉公司不能把新绿嘉公司的专项服务类同于普通的面向大众的洗涤服务。
当事人所举其他证据与原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同于原审。二审中，嘉吉公司举证的《价格鉴证结论书》，虽系有资质的单位依法作出，但该鉴证结论书明确表明“本项目鉴证基准日到现场勘察日已有一年十个月，我们不对价格鉴证对象与勘察对象的一致性做任何形式的保证”。故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本院不予确认。证据二（2014）张商终字第199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诉争事实无关联性，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不予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2年10月份中下旬，嘉吉公司拟将其工作服清洗服务项目公开招标，具体事务由嘉吉公司采购部的许枫、张子崇、顾善群负责。2012年11月9日，许枫、张子崇、顾善群作为股东，共同出资设立了新绿嘉公司，但对此未向嘉吉公司作出说明。后，嘉吉公司向包括新绿嘉公司在内的三家公司发出招标邀请书，并定于2012年12月10日开标。2012年12月3日，嘉吉公司即向新绿嘉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次日，双方即签订《工作服清洗协议》。自2013年4月至2015年9月，新绿嘉公司为嘉吉公司提供工服清洗服务，清洗工作服616698件（套），熨烫163490件（套），嘉吉公司先后支付新绿嘉公司5395191元洗涤服务费。2015年9月24日，嘉吉公司发现新绿嘉公司系许枫、张子崇、顾善群三人投资设立，便不再履行与新绿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对2015年7月份至10月1日PP工作服清洗费及PP仓储工作服清洗费也不再支付给新绿嘉公司。
另查明：嘉吉公司嘉吉动物蛋白事业部员工手册对员工有明确的制度约束，其中关于“未说明利益冲突而或与公司进行交易或来往者”作为违规行为。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确定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本案《工作服清洗协议》是否有效，嘉吉公司是否应当向新绿嘉公司支付洗涤费869100元及相应的利息，并赔偿新绿嘉公司房租费损失15000元；如果协议无效，新绿嘉公司是否应当向嘉吉公司返还洗涤服务费3002137.12元及相应的利息。
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许枫、张子崇、顾善群作为嘉吉公司员工，根据嘉吉公司的安排，负责工作服清洗项目招标事务。但是为了获取利益，许枫、张子崇、顾善群三人共同出资设立了新绿嘉公司，并向嘉吉公司隐瞒了该情况。许枫、张子崇、顾善群作为招标事务的经办人，明知其与新绿嘉公司存在利益关系，而在招标过程中，向新绿嘉公司发出招标邀请书；在开标期限尚未届至的情况下，即向新绿嘉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并与新绿嘉公司签订《工作服清洗协议》，许枫等人一方面代表嘉吉公司进行招标，另一方面又向自己投资设立的公司发出招标邀请，透漏招标信息，串通投标，显然违反了公平公开原则，损害了其他投标人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三条关于“投标人相互串通投标或者与招标人串通投标的，投标人以向招标人或者评标委员会成员行贿的手段谋取中标的，中标无效，……”的规定，新绿嘉公司中标应为无效，基于无效中标而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当属无效。故嘉吉公司关于其与新绿嘉公司签订的《工作服清洗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新绿嘉公司提供的是清洗服务，已经付出劳动，应当获得合理的报酬。嘉吉公司已向新绿嘉公司支付5395191元费用。鉴于新绿嘉公司向嘉吉公司提供的是一对一的服务，综合合同的履行情况、服务质量、市场同类服务的价格水平等因素，本院酌定按照8.5元/件（套）计算洗涤费，新绿嘉公司为嘉吉公司清洗工作服616698件（套），洗涤费用为616698件×8.5元/件＝5241933元；另新绿嘉公司提供工作服熨烫服务，熨烫工作服163490件（套），按每件（套）1.5元计算，熨烫服务费为245235元，上述两项费用合计5487168元，嘉吉公司已付5395191元，尚欠91977元，应予支付。故对新绿嘉公司要求嘉吉公司支付服务费869100元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嘉吉公司在招标过程中，未认真审查投标人的信息，招标程序违法，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审查把关不严，对涉案合同无效有一定的过错；新绿嘉公司明知嘉吉公司的招标事务负责人是其股东，与其有直接利害关系，而相互串通中标，导致合同无效，亦具有一定的过错，双方均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对新绿嘉公司主张的三个月房租损失15000元，因双方均有过错，本院酌定由嘉吉公司承担10000元；对新绿嘉公司关于服务费利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嘉吉公司要求返还服务费3002137.12元及利息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嘉吉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对其提交的重要证据《价格鉴证结论书》未进行质证，属于程序违法。经查，原审法院于2016年1月6日即对本案开庭审理，而该《价格鉴证结论书》于2016年11月3日才作出，显然未在举证期限内向法庭提交。原审未组织质证，程序上并无不当。嘉吉公司关于此节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来安县人民法院(2015)来民二初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即“驳回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驳回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反诉的诉讼请求”；
二、撤销安徽省来安县人民法院(2015)来民二初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洗涤服务费8691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自2015年10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8691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被告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房屋租赁费15000元”；
三、上诉人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被上诉人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洗涤服务费91977元并赔偿被上诉人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房租费损失10000元，合计101977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8518元，反诉受理费16081元，合计34599元，由上诉人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负担18421元，被上诉人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负担161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115元，由上诉人嘉吉动物蛋白（安徽）有限公司负担27644元，被上诉人来安县新绿嘉商贸有限公司负担1147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陶继航
审 判 员 王 铖
代理审判员 王娟娟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姚 远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
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
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
《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
第五十三条投标人相互串通投标或者与招标人串通投标的，投标人以向招标人或者评标委员会成员行贿的手段谋取中标的，中标无效，处中标项目金额千分之五以上千分之十以下的罚款，对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单位罚款数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并处没收违法所得；情节严重的，取消其一年至二年内参加依法必须进行招标的项目的投标资格并予以公告，直至由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吊销营业执照；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给他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