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7）苏06刑终53号
原公诉机关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黄海峰，曾用名黄凯峰，男，1991年2月24日出生于江苏省启东市，汉族，大专文化，原启东市汇龙镇城管中队队员，住江苏省启东市。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10月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11日被逮捕。
辩护人肖立超，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周猛，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人陈珊珊，男，1989年3月3日出生于江苏省启东市，汉族，中专文化，原启东市汇龙镇城管中队队员，住江苏省启东市。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10月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11日被逮捕。
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审理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5年12月25日作出（2015）启刑初字第00082号刑事判决，认定陈珊珊、黄海峰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三个月、四年。宣判后，陈珊珊、黄海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开庭审理，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裁定发回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重审。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于2016年12月26日作出（2016）苏0681刑初313号刑事判决。宣判后，黄海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并书面通知江苏省南通市人民检察院阅卷。经阅卷，提讯上诉人黄海峰、原审被告人陈珊珊，听取检察员、辩护人的书面意见，认为本案不属于依法应当开庭审理的案件，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决认定，2014年10月3日下午，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与梁某、陆某1、张某1等五名城管队员驾驶苏Ｆ×××××号面包车从启东市汇龙镇城管中队出发去巡查违章搭建。当日16时许，上述人员将车辆停在汇龙镇汇东村二组黄某（殁年78岁）已拆迁房屋的老宅水泥场地上。到老宅采摘蔬菜的黄某看到后要求该车离开，陈珊珊、黄海峰等人未予理睬。黄某即手持长4米左右的竹竿上前敲苏Ｆ×××××号面包车的车门，驱赶陈珊珊、黄海峰等人，双方发生争执。期间，陈珊珊、黄海峰合力与黄某争夺、推拉竹竿，致使黄某后退并后仰摔倒，头部着地。陈珊珊、黄海峰与其他三名队员遂返回车内准备离开，后见黄某倒地不起，五人又下车查看，见黄某头面部受伤出血、地面上有一滩血迹，陈珊珊、黄海峰等人上前用餐巾纸沾上矿泉水为黄某擦拭血迹和泥巴。后五人驾车离开现场。回单位途中，陈珊珊提议大家统一口径说是黄某自己摔倒跌地，其余城管人员均表示同意。黄某在上述人员离开后在水泥地上书写了“城管”、“8797”等字样，并打电话给其妻子施某告知其被城管人员殴打。施某乘坐出租车赶到现场后将黄某送往医院抢救。经医院抢救无效，黄某于2014年10月10日死亡。经南通市公安局法医鉴定：被害人黄某系严重颅脑损伤死亡；死者头部损伤符合接触大平面粗糙物体，一次巨大暴力作用所致，摔跌可以形成。
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于2014年10月4日经启东市公安局通知到案接受调查。2014年10月15日，经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陈珊珊、黄海峰与被害人近亲属达成赔偿协议，约定一次性赔偿被害人近亲属人民币65万元。因陈珊珊、黄海峰无力支付赔偿款，由其亲属向启东市汇龙镇人民政府出具借条后，由该镇政府垫付了相关赔偿款。
上述事实，有物证现场提取竹竿1根、面包车照片、行车记录仪（含SD卡），书证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的户籍证明等、启东市公安局接处警详细信息、发破案经过、劳动合同书、值班表等、调解协议书、收条、承诺书等、启东市公安局的工作说明，证人梁某、陆某1、张某1、施某、茅某、胡某、季某、张某2、王某、陈某1、宋某、杜某、陆某2、张某3、陈某2的证言，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的供述、辨认笔录，南通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理化检验报告、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生物物证/遗传关系鉴定意见书，启东市公安局人身检查笔录、启东市公安局检查笔录、盘石软件（上海）有限公司计算机司法鉴定所计算机司法鉴定检验报告书、现场勘验检查工作记录，视听资料、照片等证实。
原审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因故与他人发生争执，故意损害他人身体健康，致人死亡，其行为均已构成故意伤害罪。陈珊珊、黄海峰共同故意实施犯罪，是共同犯罪，其在共同犯罪中均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陈珊珊、黄海峰的亲属以借贷方式筹措资金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被害人谅解，可以对两被告人酌情从轻处罚。根据陈珊珊、黄海峰的罪行，本应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现基于上诉、重审不加刑原则，依法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六条之规定，以故意伤害罪分别判处被告人陈珊珊、黄海峰有期徒刑四年三个月、四年。
上诉人黄海峰上诉称：1、证人梁某、陆某1、张某1三人的证言不客观，存在错误，原审所采信梁某、张某1的证言与二人在公安机关所作多次陈述自相矛盾，与其他在场城管队员的证言亦存在矛盾，不是查证属实的证据，原审判决证言采信不当；2、原审认定其和原审被告人陈珊珊合力与被害人黄某争夺、推拉竹竿，致黄某后退并后仰摔倒，头部着地，事实不清，证据不足；3、其和陈珊珊此前与黄某并不相识，也无矛盾，案发起因是黄某无故用竹竿敲击车辆引发，在黄某摔倒前，其、陈珊珊均与被害人无身体接触，无论从动机角度还是伤害故意所要求的认识、意志因素考虑，均无法认定其有伤害故意，及与陈珊珊有共同伤害故意；4、黄某倒地时，其的手已经放开，且已和陈珊珊、被害人有五六米距离，黄某倒地与其行为无因果关系，原审判决未在不能排除其先于陈珊珊松手的合理怀疑情况下依法作出有利于其的事实认定，而认定其辩解不能得到其他证据印证存在错误；5、其参与争夺竹竿只是为了制止被害人敲击车辆，并非为了伤害被害人，其不是加害人，也没有阻止陈珊珊进一步行为的义务，故原审判决将其与被害人争夺竹竿认定为加害，并要求其负担阻止陈珊珊进一步加害的义务属适用法律错误；6、原审判决在未认定其构成故意伤害罪的情况下，即对其与辩护人提出的辩解、辩护意见进行评判，对定罪量刑问题作出安排，违反司法论证逻辑，对其进行有罪推定。综上，请求二审查明事实，改判其无罪。
辩护人肖立超、周猛辩护称：1、原审判决所采信证人梁某、张某1的证言前后矛盾、相互矛盾，在辩方对上述证言存有异议的情况下，未依法通知证人到庭作证，二人证言不属于查证属实的证据；2、原审认定上诉人黄海峰、原审被告人陈珊珊合力与黄某争夺、推拉竹竿，致使黄某后退并后仰摔倒，头部着地，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从正向证明角度上未达到确实充分的程度，从反向证明角度上也不能排除黄海峰先于陈珊珊松手的合理怀疑，对黄海峰是否先于陈珊珊松手的事实认定涉及对黄海峰是否具有犯意，具有什么样的犯意，以及对被害人摔倒是否具有原因力的判断，黄海峰是由于哥们义气、对事情严重性判断不足以及第一次开庭押解过程中与陈珊珊有交流的原因，没有把实情向司法机关说明，在第一次二审及重审期间作出不同供述具有合理性，不能因为其有新的供述降低本案的证明标准；3、无论从犯罪动机还是从犯罪主观心态的认识因素和意志因素来看，原审判决认定黄海峰与陈珊珊有共同伤害故意属适用法律错误；4、原审将黄海峰与被害人争夺竹竿本身认定为加害，并要求黄海峰负担阻止陈珊珊进一步加害的义务，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改判黄海峰无罪。
检察员发表意见称：1、关于证据问题，上诉人黄海峰在侦查阶段的多份供述与原审被告人陈珊珊的供述、目击证人证言相互印证，证明黄海峰与陈珊珊共同实施了对被害人黄某的加害行为；2、关于行为定性，黄海峰、陈珊珊主观上符合间接故意的特征，客观上实施了伤害行为，并且从事后行为来看，黄海峰、陈珊珊见被害人倒地，并上前查看，明知被害人伤情严重，仍未采取救治措施，而是驾车离开现场，在回程路上建立攻守同盟，意图逃避罪责，可见对危害结果的发生和发展持放任态度，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3、关于黄海峰先于陈珊珊松手的辩解，未能得到其他在场人员的印证，且即便其在共同加害的过程中先松手，但未将停止加害的意思向共同加害人陈珊珊表达，也未阻止陈珊珊继续实施犯罪或防止危害结果发生，应当共同对行为后果承担刑事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基于本案系发回重审的案件，没有新的犯罪事实，原审人民法院不得加重被告人刑罚，故一审判决量刑正确，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证据和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证据和事实相同，上述证据均经原审庭审质证，证据的来源合法，证据所证明的内容真实有效，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黄海峰、原审被告人陈珊珊因故与年近八旬的被害人黄某发生争执，争夺、推拉竹竿，导致黄某摔倒，头部着地受伤，明知黄某头部受伤流血又未尽救治义务，驾车离开现场，意图逃避责任，放任伤害后果发生、发展，致黄某死亡，其行为均已构成故意伤害罪。本案系共同犯罪，陈珊珊、黄海峰相互配合用力推拉竹竿，致黄某头部着地受伤流血，经抢救无效死亡，均系主犯，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陈珊珊、黄海峰的亲属以借贷方式筹措资金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并取得谅解，可以对黄海峰、陈珊珊酌情从轻处罚。陈珊珊、黄海峰实施故意伤害犯罪致一人死亡，依法应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本院发回重审前，原审法院曾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分别判处陈珊珊、黄海峰有期徒刑四年三个月、四年，鉴于上诉、重审不加刑原则，因重审事实未发生变化，及未有新的追诉，故不再对二人原判刑罚作出调整。
关于上诉人黄海峰及其辩护人称原审判决证言采信不当，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能排除其先于陈珊珊松手，被害人摔倒与其行为无因果关系的上诉、辩护意见，经查，本案的案发系因被害人黄某打电话向其妻子施某求援，施某闻讯乘坐张某2的出租车到场，将黄某送医院抢救，茅某得知后亦赶来汇合，黄某称遭几个乘车牌号为8798汽车的城管队员殴打，且在现场写下“城管8797”，茅某遂拨打110报警，处警民警赶到医院用执法记录仪记录下黄某的上述陈述。其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黄海峰、陈珊珊、梁某、陆某1、张某1等5名在场城管队员在被公安机关传唤到案接受调查之初，均按照先前的统一口径陈述，掩饰、隐瞒陈珊珊、黄海峰的行为，称被害人自己摔倒受伤。后经进一步调查、询问，梁某、陆某1、张某1均陆续稳定陈述了陈珊珊、黄海峰合力与黄某争夺、推拉竹竿，致黄某摔倒的事实，该事实能够得到陈珊珊、黄海峰多次稳定供述、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现场勘验检查工作记录等证据印证，足以认定。黄海峰称其先于陈珊珊松手，得不到其他在场人员证实。根据证人梁某、陆某1、张某1的证言，以及黄海峰、陈珊珊的多次稳定供述，从陈珊珊、黄海峰与黄某争夺、推拉竹竿开始到黄某倒地，持续时间短，过程连续，无明显间隔。黄海峰作为副组长，带领其他4名队员巡查，于当天下午4时许驶入事发地点，因遭黄某质疑、驱赶，与陈珊珊合力争夺、推拉黄某的竹竿，其应当明知在未加提示或确保安全的情形下，松手会导致另一侧用力拉的黄某摔跌受伤，黄海峰既未示意共同用力的陈珊珊停止，也未阻止陈珊珊的行为继续，防止危害结果发生，后因二人松手导致黄某头部着地受伤，且在明知黄某耳鼻等处已流血的情况下，既未报警，也未打120，而是置黄某不顾，驾车离开，并串证、编造黄某自己摔倒受伤，其与陈珊珊伤害被害人的故意（间接）明显，符合故意（间接）伤害罪的特征，依法应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不论其是否先于陈珊珊松手，均不能割断其行为与被害人摔倒之间的因果关系，不能免除其责任。故上诉人黄海峰及其辩护人称原审证言采信不当，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其行为与被害人摔倒之间无因果关系的上诉、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黄海峰及其辩护人称其没有伤害故意，没有与陈珊珊形成共同犯意，以及原审将其参与争夺竹竿认定为加害，并要求其负担阻止陈珊珊进一步加害的义务不当，其不构成故意伤害罪的上诉、辩护意见，经查，因被被害人黄某要求离开，用竹竿敲车辆驱赶，黄海峰和陈珊珊等人与黄某发生争执。黄海峰明知其与陈珊珊作为年轻人、黄某系老年人，与二人力量相差悬殊，案发地点又系拆迁区域，与黄某争夺、推拉竹竿会导致对方摔倒受伤，仍合力实施上述行为，放任危害结果发生，导致黄某摔倒。其和陈珊珊争夺、推拉竹竿的行为对黄某具有客观危害性，应属加害行为，二人对危害结果的发生、发展均负有阻止义务。黄某倒地后，上前扶起、查看，发现黄某头面部受伤出血，且反应、态度均有明显异常的情况下，二人未对黄某进行救治，反而驾车离开现场，与同行人员达成攻守同盟，相互掩饰、隐瞒罪责。后黄某经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黄某系严重颅脑损伤死亡，头部损伤符合接触大平面粗糙物体，一次巨大暴力作用所致，摔跌可以形成。综合黄海峰与陈珊珊在本案中实施的行为，符合故意（间接）伤害罪的构成要件，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二人的刑事责任。故上诉人黄海峰及其辩护人称其不构成故意伤害罪的上诉、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判决认定上诉人黄海峰、原审被告人陈珊珊犯故意伤害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杜开林
审 判 员 丁净玉
代理审判员 李梦龙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