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4）执复字第23号
申请复议人（协助执行人）：贵阳市南明区房屋征收管理局。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新华路**号成筑大厦*楼。
法定代表人：王鹏，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章根香，贵州证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温华生。
被执行人：贵阳市工艺灯具厂。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解放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应发，该厂厂长。
贵阳市南明区房屋征收管理局不服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黔高执异字第4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周康业、杨庆芬、温华生诉陈应发、贵阳市工艺灯具厂（以下简称贵阳灯具厂）集资款返还纠纷一案，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贵州高院）作出（1998）黔高法民初字第31号民事判决，判令贵阳灯具厂在判决生效30日内返还杨敏集资款191，950元（从1998年8月至支付完毕为止，按月息10‰计息），此款由周康业、杨庆芬、温华生共同继承。判决送达后，贵阳灯具厂上诉至本院。本院于1999年12月25日作出（1999）民终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判令变更贵州高院（1998）黔高法民初字第3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由贵阳灯具厂在判决生效30日内向杨敏的继承人返还集资款191，950元（从1998年8月至支付完毕为止，按月息10‰计息）。
判决生效进入执行程序后，贵州高院于2000年6月27日查封了贵阳灯具厂证号为“0003313”和“0003311”的房屋。2000年10月9日裁定变更为查封“贵阳灯具厂的第6栋厂房正面第一、二、三层房屋”。在评估拍卖上述房产过程中，双方当事人于2000年11月24日达成执行和解协议，约定贵阳灯具厂在2000年11月30日前自动履行50，000元；在2000年12月30日前履行30，000元；2001年3月底前履行50，000元；2001年6月底前付清全部余款（含利息）。如贵阳灯具厂在上述期限内没有按计划履行，申请执行人有权要求法院依法强制执行（即拍卖法院查封的财产）。此后，贵阳灯具厂按期履行了前三期款项共计130，000元，余款未继续履行。
后因2013年5月贵阳市南明区房屋征收管理局（以下简称南明征管局）对包含前述查封裁定所涉第6栋厂房在内的贵阳灯具厂总面积为2726.29平方米的房屋进行征收，申请执行人温华生得知后，于同年6月25日，向贵州高院申请恢复执行，要求贵阳灯具厂偿付剩余债务及相应利息。后贵州高院恢复本案执行。期间，申请执行人一方共同委托温华生行使本案相关权利。
执行中，贵州高院查明，2013年5月24日至2013年6月25日期间，南明征管局按照房屋征收协议，将征收补偿款23，957，376.77元直接拨付至贵阳灯具厂的负责人陈应发及其两名子女陈娟、陈勇的账户中。剩余309，000元款项尚未支付。贵州高院遂于2014年2月14日向南明征管局送达了（2000）黔高法执字第10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该局从应支付给贵阳灯具厂的征收补偿款中扣划人民币355，896元至贵州高院执行专户。2014年4月1日，南明征管局向贵州高院提交书面情况说明，称因2013年5月13日贵阳灯具厂提供有关产权手续与该局签订征收补偿协议时，产权资料并未显示有查封情况，因此，协议签订后该局便将相应补偿款项拨付至被征收人账户，剩余未兑现款项系给予贵阳灯具厂职工的补助，并非贵阳灯具厂所应享有的补偿款项，故该局无法依贵州高院通知予以履行。2014年4月22日，贵州高院向南明征管局送达（2000）黔高法执字第10-1号责令责任人追回财产通知书。该院认为，属于贵阳灯具厂的南明区解放西路112号6幢1-3层房屋仍处于查封状态，南明征管局所称产权资料未显示有查封情况，与事实不符。因此，南明征管局将查封房产征收后，该房产对应的补偿款项仍处于法院查封状态之中。南明征管局擅自将补偿款项支付给贵阳灯具厂的负责人陈应发等人，违反法律规定。据此，贵州高院责令南明征管局将支付的征收款人民币355，896元追回。
南明征管局不服（2000）黔高法执字第10-1号责令责任人追回财产通知书，向贵州高院提出异议称：贵阳灯具厂提供的有关产权手续，并未显示有查封情况，依照法律规定，贵州高院对房产的查封期限已届满，效力消灭；南明征管局向贵阳灯具厂支付征收补偿款远早于贵州高院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的时间，贵州高院未及时作出查封、扣押、冻结补偿款项的裁定；剩余未兑现款项系贵阳灯具厂职工的补助，并非贵阳灯具厂的补偿款项，不能予以冻结。
贵州高院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是被征收房产是否处于查封状态；二是南明征管局在征收相关房产的工作流程中是否存在瑕疵以及对补偿款项的处分是否存在不当；三是剩余未兑现款项是否属于兑现予贵阳灯具厂职工的补助而非贵阳灯具厂单位所应享有的补偿款项，如果属于，能否予以冻结。
该院认为：1、被征收房产于2000年6月27日被该院查封，至今仍未解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以下简称《查封规定》）实施于2005年1月1日，在此之前的查封是没有期限限制的。本案的房产于2000年6月27日被查封，时间上在《查封规定》实施之前。因此，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查封规定》不能适用于本案的被查封房产之中。该房产尽管没有办理续封手续，但只要未解封，便仍然处于查封状态。2、房屋征收管理局作为征收管理房屋产权的部门，在征收房屋前当然有义务查明有关房产的基本情况，以确保相应房产被依法征收。在房屋产权证及土地证上不能显示查封、扣押、冻结等相关状态的情况下，不能仅凭此两证便草率作出征收决定，因此，南明征管局在这一工作流程中存在瑕疵。此外，南明征管局即便对相关房产进行了征收，也应该对该被征收房产的补偿款项进行谨慎处理，而非仅仅根据被征收人与陈娟、陈勇二人达成的征收补偿款分配协议，便将该笔补偿款项径直拨付至陈应发、陈娟、陈勇三人账户中，因为作为集体企业的贵阳灯具厂才是征收补偿协议的相对方，因此，南明征管局在补偿款项的分配过程中也存在不当。3、对于尚未支付的309，000元征收补偿款，南明征管局主张该款项为用工人员补助，但未能提供享受该笔款项职工的名单，只是在征收协议中有约定“用工人员补助1030元／人／月×50人×6个月=309，000元”，该项约定的真实性无法核实。即使该笔款项属于用工人员补助，也不属于《查封规定》第五条中的不得查封、扣押、冻结的八类财产。据此，该院于2014年7月30日作出（2014）黔高执异字第4号执行裁定，驳回南明征管局的异议。
南明征管局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贵州高院（2014）黔高执异字第4号执行裁定，主要理由为：1、贵阳灯具厂的性质名为集体实为陈应发私人投资的企业，且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其权利义务由三名股东陈应发、陈娟、陈勇承继。南明征管局是在贵阳灯具厂妥善处理好职工问题的前提下才向三名股东支付征收补偿款，并无不当。2、南明征管局支付补偿款项在前，接到协助执行通知书在后，故不属于擅自支付之情形，不应承担限期追回之责任，贵州高院责令追回财产并无法律依据。3、案涉房产在签订征收补偿协议时无查封记录，并非处于查封状态。此外，根据本院的答复，《查封规定》施行前采取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没有期限限制，但是也强调人民法院应当对有关案件尽快处理。贵州高院应遵循司法解释的规定，尽快处理本案，而不是长达十余年不对案件采取执行措施。4、根据征收程序的相关规定，南明征管局并无查询被征收房产历史档案之义务。此外，本案并非行政诉讼，法院不能主动依职权审查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或合理性。5、南明征管局仅在职权范围内负有一定的协助执行义务，且已尽到合理义务及最大努力，不应承担责任。作为征收补偿协议的一方主体，应当遵守协议约定的义务，保障被征收人的权利，不能违反征收原则来协助执行。适格的被执行人在获得征收补偿款后，完全拥有履行能力，贵州高院有充分理由强制其履行义务。6、尚未支付的309，000元系用工人员补助，支付的前提条件是提供职工的社会保险费缴纳凭证，贵阳灯具厂至今未提供，故该款项不属于贵阳灯具厂，不能协助执行。
经本院通知，温华生、贵阳灯具厂均未到院陈述，但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温华生答辩称：1、贵州高院查明的事实属实，认定南明征管局的与事实不符之辩解、擅自处分之行为、工作流程之瑕疵、征收决定之草率、补偿分配之不当、约定事由之无稽亦恰当，其裁定符合法律规定。2、南明征管局以贵阳市督办督查局等部门作出的关于贵阳灯具厂性质变更的结论为依据，认为征收补偿款的兑现并无不当，不符合事实并涉嫌渎职。征收补偿行为发生在2013年6月前，性质变更结论则作出于2014年8月12日。南明征管局在作出征收补偿行政决定时，无视贵阳灯具厂集体所有制的企业性质，有渎职之嫌。3、南明征管局作为实施征收补偿行政行为的主体，在兑现征收补偿款前理应负有厘清与征收补偿款兑现有关事务之职责，更负有协助执行之义务。
贵阳灯具厂则主张对本案执行依据不服等内容。
本院查明：贵阳灯具厂于2008年2月26日被吊销营业执照。2013年1月25日，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政府因道路建设工程项目，下发了征收相关房屋的决定，由南明征管局实施。2013年5月13日，南明征管局与贵阳灯具厂及其负责人陈应发签订房屋征收协议，协议中双方对具体补偿数额进行了约定，总计为24，266，376.77元。其中，用工人员补助一项约定为1030元／人／月×50人×6个月=309，000元。房屋征收协议中还约定，先支付贵阳灯具厂及陈应发3，083，188元，用于支付承租人补偿、职工安置以及贵阳灯具厂相关的债务处置和解决贵阳灯具厂建厂至今所造成的历史遗留问题。剩余款项按照陈应发、陈娟、陈勇三方约定的比例分别支付给陈应发5，400，000元，陈娟7，900，000.77元，陈勇7，883，188元。陈应发、陈娟、陈勇三人领取补偿款项的收条中，均分别加盖了贵阳灯具厂的印章。
另查明：《贵州省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停产停业损失补偿指导意见》第四条第（二）项规定，被征收人能够提供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缴纳社会保险费凭证的，按照上一年度本单位职工月均工资总额计算每月的职工失业补助。
还查明：因贵阳灯具厂法定代表人陈应发与原厂部分职工因该厂性质认定而引发的资产归属、分配纠纷案件，2014年8月21日，贵阳市督办督查局、法制局、财政局、工商局等七单位联合下发《关于贵阳灯具厂信访案件督办结果的情况报告》，对贵阳灯具厂企业性质认定为：名为集体实为陈应发私人投资的“戴红帽”的假集体企业，陈应发享有该厂全部资产的相应权利。
对本案争议的以下焦点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贵州高院对案涉房产查封的效力问题。本案中，贵州高院作出查封裁定的时间为2000年6月27日，后于2000年10月9日裁定变更为查封“贵阳灯具厂的第6栋厂房正面第一、二、三层房屋”。因当时施行的法律及司法解释未对查封的期限问题作出明确规定，故贵州高院对案涉房产的查封在当时没有期限限制。但此后，本院与国土资源部、建设部联合下发了《关于依法规范人民法院执行和国土资源房地产管理部门协助执行若干问题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该通知自2004年3月1日起实施。依据上述《通知》第十一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对土地使用权、房屋的查封期限不得超过二年，《通知》下发前已经进行的查封，自通知实施之日起计算期限。本案系对房屋的查封，故应自2004年3月1日起计算二年期限。由于贵州高院自查封裁定作出后一直未办理续封手续，故应视为二年的期限已届满，对案涉房屋查封的效力已于2006年3月1日消灭。
贵州高院认定本案房屋查封于《查封规定》实施之前，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查封规定》不能适用于本案查封，该房屋仍然处于查封状态。对此，根据本院2006年7月11日作出的法函（2006）76号《关于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有关期限问题的答复》，《查封规定》施行前采取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除了当时法律、司法解释及有关通知对期限问题有专门规定的以外，没有期限限制。但因《通知》对房屋查封的期限问题已作出专门规定，故应依该专门规定计算期限，贵州高院关于本案查封没有期限限制的认定有误。
二、南明征管局是否因其工作瑕疵承担追回财产责任的问题。人民法院作出的查封裁定具有法律效力，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均不得擅自处分已被查封的财产，否则，相关法院有权依照本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44条的规定，责令相关责任人限期追回财产或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南明征管局在征收前并未查询房屋是否存在查封等限制，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存在不当。贵州高院关于南明征管局征收流程存在瑕疵的认定正确。该事实涉及南明征管局是否擅自处分法院查封的财产，执行法院有权进行审查认定。但鉴于贵州高院所作查封已经失效，故南明征管局在进行征收补偿时未查询房屋是否存在查封情况，并不构成违反生效查封裁定的行为。至于南明征管局将补偿款项直接拨付至陈应发、陈娟、陈勇三人账户中，虽也存在不当，但鉴于贵阳灯具厂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陈应发作为负责人负有对该企业资产进行清理的责任，同时，该三人领取补偿款项的收条上，均分别加盖了贵阳灯具厂的印章，故可以认定该三人是分别代表贵阳灯具厂领取补偿款项。
综上所述，贵州高院认定南明征管局相关工作存在程序不当虽正确，但责令其追回财产，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南明征管局在此后的征收管理工作中应当注意履行相应的查询义务，避免因擅自处分依法查封的财产而造成承担责任的后果。
三、南明征管局的协助执行义务问题。贵州高院（2000）黔高法执字第10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明确要求从应支付给贵阳灯具厂的征收补偿款中扣划355，896元至贵州高院执行专户。该协助执行通知书虽系基于原查封裁定作出，而因查封效力消灭导致其理由不当，但要求南明征管局协助执行的内容，并不需要以原查封裁定为基础，协助执行的要求，在尚未支付的征收补偿款范围内，对于南明征管局仍应有效。因该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时，南明征管局已经将征收补偿款向贵阳灯具厂的负责人陈应发以及陈娟、陈勇予以支付，故对于已经支付的征收补偿款，并不存在南明征管局违反协助执行义务的问题。
目前，南明征管局处尚有309，000元未向贵阳灯具厂支付。根据南明征管局与贵阳灯具厂、陈应发签订的房屋征收协议，该309，000元款项系以用工人员补助的名义计算出的具体数额，但协议中并未约定该笔款项系直接向用工人员支付。相反，从协议中对于征收补偿款具体支付的约定条款可以看出，所有补偿款项，包括该309，000元，共计24，266，376.77元，均是支付给贵阳灯具厂以及陈应发等三人的。因此，用工人员补助款也属于支付给贵阳灯具厂的征收补偿款，南明征管局负有协助执行该笔款项的义务。关于该项补助的具体计发，《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停产停业损失的补偿，具体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制定。而根据《贵州省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停产停业损失补偿指导意见》，计发职工失业补助需由被征收人提供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缴纳社会保险费的凭证。因贵阳灯具厂尚未依照上述规定提供职工社会保险费缴纳凭证，故该笔款项支付的条件尚未成就，贵州高院尚不能要求南明征管局立即协助扣划309，000元款项。如贵阳灯具厂提供相关凭证，支付该项用工人员补助的条件成就，届时南明征管局应协助贵州高院扣划该笔款项。
综上，因贵州高院采取的查封措施已超过法定期限，效力消灭，故南明征管局对案涉房屋的征收以及对征收款项的发放，并未构成对生效查封裁定的违反。贵州高院向南明征管局发出责令责任人追回财产通知书，并驳回南明征管局的异议，于法无据，应予撤销。鉴于贵阳灯具厂依照征收协议所应取得的征收补偿款已由陈应发、陈娟、陈勇三人以贵阳灯具厂的名义代为领取，贵州高院应依法采取执行措施。南明征管局对尚未支付的补偿款项负有协助执行义务，待支付条件成就时，应协助贵州高院执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裁定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黔高执异字第4号执行裁定书；
二、撤销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00）黔高法执字第10-1号责令责任人追回财产通知书。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黄金龙
代理审判员 朱 燕
代理审判员 尹晓春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魏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