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金商终字第1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华市捷达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建忠。
委托代理人：倪玉斌。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富顺建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富润。
委托代理人：叶国辉。
上诉人金华市捷达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达公司）、浙江富顺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4）金婺商初字第1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浙江康灵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灵�司）厂房、宿舍楼、办公楼的建设工程由富顺公司承建。2013年1月30日，捷达公司为出卖人，富顺公司为买受人签订《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由捷达公司为富顺公司承建的该工程提供商品混凝土，付款方式为月结月清，每月20日前付清上月所供砼款，逾期未支付货款的，出卖人有权停止供货待欠款结清时再继续履行合同，但最迟在2015年4月3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该合同上，加盖了富顺公司公章，委托代表人为丁建华。2013年3月28日，丁建华向捷达公司出具了加盖有“浙江富顺建设有限公司”公章的现场商品混凝土签收人员的授权委托书一份。自2013年3月29日至2014年1月31日，捷达公司陆续向该工地供货，并就工地方量货款按月与授权委托书中约定的现场商品混凝土签收人员进行了结算，至2014年1月31日止，尚欠捷达公司货款1327802.52元。因该货款一直未按�支付，经催讨，丁建华于2013年8月15日以个人名义出具承诺书一份，证实至2013年7月底止，尚欠货款1413533.2元，并承诺了还款时间及违约责任。2013年12月12日，丁建华又以个人名义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于2014年1月25日前付清全部欠款，并由其个人承担全部担保责任。富顺公司支付了部分货款，至今尚欠捷达公司货款1327802.52元。另查明，富顺公司以《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及授权委托书上加盖的富顺公司公章是丁建华私刻的为由，于2014年7月8日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对《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及授权委托书上公章的真伪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9月11日向原审法院发出函告，因缺少比对样本而终止鉴定程序。捷达公司曾以富顺公司、丁建华为共同被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又于2014年10月10日自愿撤回�丁建华的起诉。捷达公司为了实现本案债权，与浙江泽邦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并支付了律师代理费8万元。
2014年6月19日，捷达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由富顺公司支付捷达公司货款1327802.52元，并支付所欠货款的逾期付款违约金172614.33元（暂算至2014年6月5日止，此后违约金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另支付2013年8月份未按承诺付款的违约金10万元，共计1600416.85元；2.由富顺公司承担捷达公司律师代理费8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富顺公司承担。
富顺公司原审中答辩称：捷达公司起诉状中所述事实不清，捷达公司到底是与谁签订合同不明确。富顺公司根本不认识捷达公司，也没有与捷达公司签订过任何合同。《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落款处的印章是伪造的，捷达公司提供的授权委托书的印章也不是富顺公司的，富顺公司已提出申请，要求对公章的�伪进行鉴定。从委托书内容看，委托现场收货的有三人，但富顺公司根本未曾委托，对这三人也不认识。捷达公司提供的丁建华签字确认的二份承诺书，这是丁建华个人行为，与富顺公司无关。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承担合同的责任只能由签订合同的当事人承担。富顺公司既不是合同的当事人、委托人，也不是合同的担保人，富顺公司对该合同无法律责任。捷达公司与丁建华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是一份格式合同，合同条款有矛盾的，应有利于对方解释。该合同第七条约定，买受人所欠的款项可以在2015年4月30日前付清，因此，捷达公司现在提起诉讼无法律依据。捷达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过高，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范畴；关于律师代理费，因为与捷达公司签订合同属于丁建华个人行为，与富顺公司无关。综上，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富顺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康灵公司厂房、宿舍楼、办公楼的建设工程由富顺公司承建，该工程的商品混凝土由捷达公司供应，富顺公司已收到并使用了捷达公司提供的货物。因此，即便富顺公司未曾授权丁建华与捷达公司签订合同，但丁建华以富顺公司名义（加盖了富顺公司的单位公章）向捷达公司购买商品混凝土、并实际为富顺公司施工的工地收取、使用了捷达公司提供的货物的行为也已构成了表见代理。因此，富顺公司应当按照《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尚欠捷达公司的货款应当如数支付。富顺公司曾对《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及委托书上的公章真伪申请鉴定，因缺少比对样本而无果；且实际中存在大量一个公司使用多个公章的情形，故原审法院不再对公章的真伪进行鉴定。关于违约金及其他费用，《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上并未约定违约金及其他费�，且约定了最后付款期限，该最后期限至今尚未到期；丁建华确曾承诺向捷达公司支付违约金及其他费用，但丁建华是以其个人名义作出承诺，也未加盖单位公章，不能据此由富顺公司承担该部分责任。因此，捷达公司要求富顺公司支付违约金及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无据可依，不予支持。综上，捷达公司诉讼请求合理合法的部分，依法予以支持。富顺公司合理的抗辩，依法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等规定，判决如下：一、由富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捷达公司货款1327802.52元。二、驳回捷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富顺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924元，减半收取996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4962元（捷达公司已预交），由捷达公司承担3140元，由富顺公司承担11822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
上诉人捷达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对部分事实认定错误。《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已经原审判决认定为成立并有效，违约金条款和实现债权费用分配条款也属有效，该合同明确约定了违约金条款和实现债权费用分配条款，但原审判决未依据该条款，以未约定违约金和其他费用为由，不支持捷达公司的违约金和债权费用诉请不当。此外，合同第7.2款第1项明确约定付款方式为月结月清，每月20日之前付清上月所供砼款，捷达公司在2014年1月已结束供货，全额付款条件于2014年2月20日即已成就。同时，合同第7.2款第2项约定按照①付款方式付款，但最迟买受人在2015年4月3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该条款明确付款方式以前款为准。且约定一个与预估供货期相一致的最后付款期限，以防止买受人故意延长供货周期或施工验收期。在实际履行中，当实际供货期明显短于合同约定时，最后付款期限没有意义；当实际供货期长于合同约定，或约定其他付款方式时，最后付款期限才体现其价值。该最后期限绝非原审认定的付款时间点，本案付款时间早已达到，该最后期限与货款本金结算、违约金支付已无关联。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捷达公司上诉请求，并由富顺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富顺公司二审中答辩称：1.本案关键在于涉案实际承包人是否为丁建华，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权利义务只能由合同的当事人来承担。结合本案，富顺公司是合同的案外人，所以丁�华与捷达公司约定的合同条款涉及的合同义务只能由丁建华来承担，与富顺公司没有关联。根据中院民事审判若干疑难问题讨论纪要第35条之规定，实际施工人加盖私刻（或伪造）的印章或偷盖相关印章对外订立合同或出具债权凭证的，不应认定为表见代理。也就是说，丁建华伪造富顺公司的公章是个人行为，与富顺公司没有关联。2.根据丁建华与捷达公司签订的合同中反映，这份合同是上诉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如果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该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一方的解释。根据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供的合同，付款期限约定收到货物后于2015年4月30日前付清所有款项，假如丁建华是代表富顺公司的，那么捷达公司主张清偿货款时间未到，理应驳回捷达公司的诉讼请求。3.富顺公司在原审中已经提出捷达公司提供的合同中所涉的富顺公司公章是假�，富顺公司也已按照法院通知的要求交纳鉴定费，但原审法院在判决中未明确鉴定费是否应该退还给富顺公司。综上，捷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驳回捷达公司的上诉请求，或移送公安处理。
上诉人富顺公司亦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康灵公司厂房、宿舍、办公楼工程确由富顺公司承包，但富顺公司通过内部承包方式将该工程转包给鲍建华施工。原审法院无视富顺公司提供的内部承包合同，轻信捷达公司陈述，将丁建华认定为实际施工人，缺乏依据。另外，富顺公司不认识委托书列明的收货人，也不清楚这些人受谁指示收货，但原审法院错误认定丁建华代表富顺公司，进而认定收货人代丁建华收货，最后错误认定混凝土送到富顺公司工地。原审法院认定丁建华为工程实际施工人依据不足，表见代理不成立。二、原审法院对证据证明力认定错误。富顺公司一审中申请鉴定，原审法院委托鉴定机构对公章真伪进行鉴定，但鉴定机构未履行法定程序，未按富顺公司要求向公安、工商、建设部门和富顺公司取样，就以富顺公司未提供比对样本为由退回鉴定材料。原审法院未依富顺公司申请出具调查令调取公章样本，导致公章伪造和丁建华犯罪事实无法查清，有失公平。富顺公司提供了丁建华本人的承诺书，证明其私刻公章，公章引起的法律责任由其负担。富顺公司还提供了向兰溪市公安局报案的材料，原审法院未组织质证，也未认定。本案应移送公安处理，不应滥用审判权作出判决。三、原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不履行告知义务，严重影响富顺公司合法权益。富顺公司一审中提出公章鉴定申请，但直至收到判决书才知晓鉴定机构因缺少比对样本而终止鉴定程序，原审法院�判前未告知上述事实，在富顺公司已告知可以取得样本的部门的情况下终止鉴定程序不当。四、如果上述事实属实，原审法院也应驳回捷达公司诉请。《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第7条约定了付款期限：①月结月清，每月20日之前付清上月所供砼款；②按照①付款方式付款，但最迟买受人在2015年4月3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格式合同应按合同法规定执行，格式条款之间有矛盾的，应做出不利于格式条款提供方解释，捷达公司只有在2015年4月30日后才能起诉买受方，买受方在此日前付款无需承担违约责任，原审法院应驳回捷达公司的诉请。另外，捷达公司撤回对丁建华的起诉不当，原审法院应将丁建华列为被告，以查清公章来龙去脉及收货人身份，以及货物被送至的工地，因丁建华在金华多处工地施工。原审法院未查清上述事实径行判决不当。五、原审法院对富顺公司交纳的鉴定费未确认，应退还富顺公司。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捷达公司对富顺公司的诉请。
捷达公司二审中答辩称：富顺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事实不能成立。1.双方之间买卖事实清楚，本案买卖的混凝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商品，运输必须有专用的运输工具，而且要在限定时间内使用，卸下来之后不可移动，不存在富顺公司所说的其根本没有收到货物的事实。2.双方之间买卖合同签订加盖了富顺公司的公章，虽然富顺公司一审时向法院申请了鉴定，也交纳了鉴定费用，但是由于鉴定部门无法取得相应样本，未否认捷达公司与富顺公司买卖合同的真实性，从法律角度讲，无法证明双方签订的合同是无效的或公章是假的，所以一审法院认定买卖合同的真实性。3.一审审理时不存在违法程序的情形。4.因为鉴定没有实际结果，所以鉴定费用应由富顺公司承担。
二审中，富顺公司提供了以下证据：1.兰溪市公安局兰公立字（2015）第151号受案回执以及立案决定书各一份，证明捷达公司一审提供的合同中所涉及的富顺公司的公章是伪造的，因丁建华涉嫌犯罪，本案应移送或驳回捷达公司的诉讼请求。捷达公司经质证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受案回执里面没有涉及到康灵公司，而捷达公司的货物是送到康灵公司的工地上的。丁建华是否真的涉嫌伪造印章未认定，只是受理而已。即使丁建华存在犯罪，与本案买卖关系无直接影响。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2.兰溪市公安局鉴定意见书一份，证明丁建华伪造公章事实。捷达公司经质证认为，该证据鉴定的是武义佳联链条配件厂与浙江富顺建设有限公司发生业务关系的印章，鉴定结果与本案无关。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因该鉴定结论未涉及本案，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定。3.金华市巨龙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与康灵公司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二份，证明康灵公司工程的混凝土向金华市巨龙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购买的事实。捷达公司经质证认为，代理人向金华市巨龙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了解过情况，对真实性无异议。合同是在2014年3月、4月份签订的，供货仅为1200方，确实是康灵公司直接采购的，用于富顺公司建设施工合同之外的零星用途，比如地面、路面，和本案无关，我们的合同是2013年2月份与富顺公司签订的，用于康灵公司所有的厂房、宿舍楼、办公楼主体工程，混凝土按合同是16000方，实际上9646.5方，因为后面资金跟不上，我们停止供货。本院认为，富顺公司未提供送货单等交付凭证，且购买方为康灵公司，而非富顺公司或丁建华，无法证明金华市巨龙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提供的混凝土用于本案相关工程，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二审中，捷达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富顺公司承包康灵公司厂房、宿舍楼等工程，有富顺公司《内部责任承包合同》为证，富顺公司亦承认该事实。捷达公司向上述工程提供混凝土，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工地方量货款结算单》及丁建华出具的承诺书为证。对于捷达公司自认的已付货款数额和主张的尚欠货款数额，富顺公司未提供证据反驳，本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相关工程是否由丁建华负责施工；二、富顺公司是否为本案付款义务人；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及授权委托书上所盖的富顺公司公章是否经富顺公司授权加盖、是否影响富顺公司支付货款的法律责任；四、本案付款期限是否届满；五、捷达公司违约金及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对于�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富顺公司《内部责任承包合同》约定将工程转包给鲍建华，经本院调查，鲍建华否认其参与实际施工。现富顺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相关工程由丁建华外的其他人负责施工，富顺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丁建华应认定为本案施工方。对于争议焦点二，富顺公司为本案相关工程的承包方，其未提供证据证明丁建华的代理权限，亦未在工程建设过程中对丁建华接收混凝土的行为提出异议，捷达公司有理由相信将混凝土出售给富顺公司，本案买卖合同关系符合表见代理的外观，富顺公司应承担付款义务。对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及授权委托书上所盖公章是否为富顺公司授权加盖，不影响本案相关工程使用捷达公司提供的混凝土的事实。且因富顺公司未提供比对样本，导致公章鉴定无法进行，富顺公司应承�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富顺公司作为承包方，应支付货款。对于争议焦点四，本院认为，《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既约定月结月清，每月20日之前付清上月所供砼款，又约定最迟买受人在2015年4月3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属于约定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故捷达公司可随时要求富顺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对于争议焦点五，本院认为，因《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不明确，且捷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丁建华在承诺书中允诺违约金的行为经富顺公司授权，故捷达公司主张违约金于法无据。律师代理费不属捷达公司实现债权的必要费用，且捷达公司在《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约定的最后付款期限前起诉，捷达公司关于要求对方支付律师代理费的诉求不应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合法有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924元，由上诉人金华市捷达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6280元，由浙江富顺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36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向平
审 判 员 金 莉
代理审判员 范继军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十一日
代书 记员 范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