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再20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庭文。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霞，江苏杨传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静宇，江苏杨传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光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荣华，江苏金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强，江苏金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王庭文因与被申请人刘光明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终字第59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4月14日作出（2016）苏民申26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王庭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霞、李静宇，被申请人刘光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荣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庭文申请再审称，（一）其与刘光明1999年5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关于房屋买卖的协议，双方就房屋买卖事项作了明确约定。其中关于“甲方（王庭文）承包的全部责任田、地产权属由乙方（刘光明）接收承担”的真实意义，是王庭文的全部责任田由刘光明耕种并承担土地税费，并无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意思表示。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就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达成了协议，系事实认定错误。（二）南京市江宁区横溪街道新杨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杨居委会）下辖多个村民小组，而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发包人应为王庭文所在的村民小组，并非新杨居委会。新杨居委会成立于双方签订涉案协议之后，不足以证明当时双方的协议情况。且新杨居委会已就其盖章行为作出说明，即仅为对双方房屋买卖行为的确认，并不涉及土地流转，新杨居委会实际上亦未就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变更登记。故王庭文与刘光明之间并不存在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对本案依法再审，并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并由刘光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刘光明辩称，法律并未强制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必须签订单独的书面合同，刘光明与王庭文签订的《协议书》中已经有明确的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意思表示，且新杨居委会已经在该协议书上盖章确认，双方之间的转让行为合法有效。且《协议书》中并无代耕代种的意思表示，刘光明已经以自己的名义实际缴纳了各项税费，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关系成立。综上，请求驳回王庭文的再审请求。
2013年6月27日，刘光明以其已从王庭文处受让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由向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买房协议中的水田4.84亩、旱地约3亩的承包经营权已转让给刘光明，要求王庭文停止阻挠其对复垦的1.5亩水田的耕种，赔偿阻挠耕种造成的损失3000元，并由王庭文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光明、王庭文均为南京市江宁区横溪街道新杨社区翟家边居民。1999年5月21日，王庭文与刘光明签订《协议书》，约定王庭文将现住正方五间、下方四间及猪圈、厕所、房前屋后财产树木全部出售给刘光明，价款30000元，分别于1999年5月31日支付20000元，1999年11月30日支付10000元，王庭文于2000年2月底搬清让房，王庭文承包的全部责任田、地产权属由刘光明接收承担，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协议书》签订后，刘光明支付了价款。王庭文在交付房屋和土地后外出打工。之后，新杨居委会在刘光明所持的协议上盖章，并签署“情况属实，请给予解决”字样。
2010年，王庭文返乡，向刘光明提出返还土地的要求遭拒。2010年8月21日，新杨居委会对纠纷进行了调解，双方同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之后，王庭文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刘光明返还7.2亩土地。2011年7月4日，新杨居委会出具证明，声明王庭文自1985年承包土地7.2亩，1995年二轮延包时备案承包人仍为王庭文，至今未有变更。2011年12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1）江宁商初字第798号民事裁定，以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归属为由，驳回了王庭文的起诉。2012年，王庭文向南京市江宁区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申诉，要求刘光明返还土地。2012年8月28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江宁农仲案[2012]第003号仲裁裁决，认为双方未单独签订承包土地转让协议，经营权转让事实不成立，王庭文承包的5.64亩耕地中三亩冲两块田、鬼塘（种树）一块田的承包经营权归属刘光明家庭，大山洼、鬼塘（黄豆）、清水塘背的承包经营权归属王庭文家庭，刘光明耕种的1亩自留地归还王庭文，刘光明耕种的荒地由新杨居委会按村规民约分配给王庭文一部分。刘光明不服该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作出（2013）江宁民初字第2341号民事裁定，以刘光明要求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归属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为由，驳回了刘光明的起诉。刘光明不服该裁定，提起上诉，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
一审法院另查明，刘光明原为安徽人，1986年至1987年间在翟家边落户，一轮承包时未在本地分得土地。王庭文户口一直在翟家边，一轮承包时分得7.2亩土地，包括三亩冲3丘段1.07亩、4丘段0.91亩、鬼塘下9丘段1.17亩、10丘段1.19亩、清水塘四亩2丘段1.77亩、大山洼4丘段0.59亩和清水塘背0.5亩，其中鬼塘下10丘段1.19亩后因修路被占用了0.19亩，实际登记为1亩，清水塘四亩2丘段1.77亩因修建公共设施当家塘被全部占用，自留地未登记在册，实际承包土地合计5.24亩。二轮承包过程中，新杨居委会对承包土地进行了登记，误将王庭文名下5.24亩承包地登记为5.64亩，后一直未发给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王庭文缴纳上述地块的农业税至1999年，2000年起由刘光明缴纳有关费用。刘光明在翟家边另有承包地4.84亩，王庭文无其他承包地。刘光明在本案中主张的复垦1.5亩水田，未经行政机关确认权属。
一审中，一审法院征询新杨居委会的意见。新杨居委会称，其在《协议书》上盖章仅是确认房屋买卖属实，没有对土地流转进行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刘光明、王庭文双方未单独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协议，而是在1999年房屋买卖协议中附加有王庭文承包的全部责任田产权由刘光明接收承担的条款，该条款未明确说明讼争土地承包经营权是转让还是转包，属于约定不明。王庭文一直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尽管曾外出打工，但无稳定的收入来源，不符合法定的转让主体条件。且现有证据表明，双方在房屋买卖协议中附加的条款未经发包方同意，故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缺失法定程序。综上，刘光明主张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已经转让的事实依据不足，该土地承包经营权仍归属于王庭文。王庭文要求刘光明返还土地的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但登记在册的5.24亩土地以外的部分，权属未经确认，不予处理。刘光明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对于所称复垦的1.5亩水田享有承包经营权，其要求王庭文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作出（2014）江宁民初字第184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刘光明的诉讼请求；二、刘光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三亩冲3丘段1.07亩、4丘段0.91亩、鬼塘下9丘段1.17亩、10丘段1亩、大山洼4丘段0.59亩和清水塘背0.5亩土地返还给王庭文。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刘光明负担。
刘光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刘光明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王庭文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1999年5月21日，王庭文（甲方）与刘光明（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其中第四条约定：甲方承包的全部责任田、地产权属由乙方接收承担。该协议书下方有旁证：邵国泉、刘光玉签名，左下方有“南京市江宁区横溪镇新杨社区居民委员会”盖章，并手写“情况属实，请给予解决。16/10”。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刘光明与王庭文在1999年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王庭文承包的全部责任田、地产权属由刘光明接收承担，应视为双方对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达成了书面协议。该约定系建立在王庭文将全部房屋、猪圈、厕所及房前屋后财产树木全部出售给刘光明的前提下签订，刘光明接收全部责任田的权属应属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约定。双方签订《协议书》后，新杨居委会在该协议上盖章确认，涉案土地亦在协议后纳入刘光明的归户表中进行纳税，新杨居委会盖章的行为应当视为对双方当事人之间土地经营权转让事实的认可。二审法院作出（2015）宁民终字第595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4）江宁民初字第184号民事判决；二、南京市江宁区横溪镇街道新杨社区翟家边村三亩冲3丘段1.07亩、4丘段0.91亩、鬼塘下9丘段1.17亩、10丘段1亩、大山洼4丘段0.59亩和清水塘背0.5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归属刘光明。三、驳回刘光明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王庭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王庭文负担。
本院经再审审理，对一、二审判决已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王庭文与刘光明1999年5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开头载明：“兹有翟家边村民王庭文和刘光明经协商达成卖房协议如下…”
根据申辩双方的意见，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王庭文与刘光明之间是否存在合法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关系。
本院再审认为，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本案中，王庭文与刘光明1999年5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开头载明：“兹有翟家边村民王庭文和刘光明经协商达成卖房协议如下”，且该《协议书》第一、二、三条均系完全针对房屋转让事宜，故应认定双方签订该协议的主要目的在于房屋转让。该《协议书》虽在第四条约定“甲方（王庭文）承包的全部责任田、地产权属由乙方（刘光明）接收承担”，但双方未就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相关事宜签订专门的、具体的书面合同。王庭文与刘光明现对该第四条的约定产生分歧，王庭文认为该约定系指责任田由刘光明接收代耕代种，而刘光明则认为该约定系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其接收土地、承担纳税义务。通观全案情形，由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包括转让、转包、出租、互换及其他方式，故仅从“接收承担”的字面含义不能直接判断双方就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所作出的真实、具体的意思表示，属于约定不明。而我国现阶段的家庭土地承包经营权具有社会保障的性质，是农民的主要生存依靠。本案中王庭文一直是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虽曾外出打工，但并无稳定的收入来源，且无其他承包土地，王庭文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转让方应具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主体条件。因此，仅凭《协议书》的约定不足以证明王庭文与刘光明之间已形成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关系。
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亦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本案中，一方面，新杨居委会虽在王庭文、刘光明签订的协议书上盖章，并手写“情况属实，请给予解决”字样，但以上行为指向不明，新杨居委会在一审中亦称其盖章行为仅系确认王庭文、刘光明之间房屋转让情况属实，不涉及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事宜。故以上盖章行为不足以直接证明新杨居委会已明确同意王庭文、刘光明之间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另一方面，自王庭文、刘光明签订涉案协议后，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仍登记于王庭文名下，并未经新杨居委会或其村民小组发生任何变更登记事项。因此，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王庭文、刘光明就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事宜经过了发包方同意，不发生转让的法律效力。
综上，刘光明关于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已经转让的主张证据不足，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仍归属于王庭文，王庭文有权要求刘光明返还该土地承包经营权。二审判决关于王庭文、刘光明之间已形成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关系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终字第595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4）江宁民初字第184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刘光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悦梅
审判员 潘四海
审判员 杜三军
二〇一八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徐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