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3民终4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十堰森驰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经济技术开发区马路村*组。
法定代表人：刘开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鑫（特别授权代理），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超，湖北朗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兴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长江，湖北武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湖北武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俊林，男，1989年6月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湖北省十堰经济技术开发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静，男，1985年1月20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
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十堰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北京北路**号京华新天地。
代表人：蒋治文，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十堰森驰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森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以下简称十堰供电公司）、王俊林、张静、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十堰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6)鄂0302民初14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4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森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开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鑫、龚超，被上诉人十堰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被上诉人王俊林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张静及原审被告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森驰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我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上诉费由张静、王俊林、十堰供电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认定“本次事故发生时，王俊林驾驶森驰公司所有的肇事车辆，为其送车，系为该公司从事雇佣活动”错误。事实上，该事故发生前，王俊林从未给森驰公司送过车，森驰公司也无人认识王俊林，更未联系过送车事宜。因张静之前曾经承揽过森驰公司的送车业务，所以森驰公司于2016年3月20日联系到张静，告知他有从十堰到随州的送车业务。同日下午，张静及其妹夫林伟到龙门工业园提走两台车，其中包括肇事车辆鄂Ｃ×××××（临）。2016年3月21日凌晨张静打电话联系森驰公司业务经理刘鑫，表示该车在东风大道上出事了。同时，张静说因为他自己没送车，而是把车给了王俊林送，他会负责此事不会牵连公司。随后，张静一直跟公司电话联系表示在积极处理此事，不需要公司出面。因为迟迟没有结果，森驰公司提出想看下车辆情况，此时才到交警队见到了王俊林及损坏车辆。关于张静到龙门工业园提走两台车的事实，森驰公司在一审提供了如下证据：1.两位证人出庭作证。证人刘某证实了张静领取两台车辆的随车工具，证人徐某证实了张静领取了两台车的临时车牌及保险。2.发送商品车的台账，该台账系森驰公司发车的原始记录，记录了具体车辆的领取人员。3.森驰公司业务经理刘鑫与张静的短信往来，真实记录了事故发生后张静第一时间向森驰公司发送的事故现场图片的信息。该证据已构成了证据链条，证实张静到龙门工业园提走两台车的事实。综上，王俊林从未与森驰公司形成雇佣关系，为查清事实，森驰公司一审时申请追加张静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但一审判决未能采信上述证据，而听信了彼此有直接利害关系的王俊林及张静的陈述。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严重错误，导致误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关于主体责任的认定，对确认赔偿责任主体作出了明确规定，即确定了机动车交通事故中“过错赔偿原则”。本案中，森驰公司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无论是遵循“特别法优于普通法”原则，还是“后法优于先法”原则，在本案中均应适用上述司法解释，而不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一审判决漏判了鉴定费用。森驰公司在一审时申请对十堰供电公司的财产损失进了评估鉴定，并垫付了4000元鉴定费。但一审判决在判项中漏掉了该项费用的承担，损害了森驰公司的权益，二审应予纠正。且森驰公司申请鉴定，并非对该次事故承担赔偿责任的自认，而是十堰供电公司单方面提供的损失报告存在明显夸大之处，与实际损失严重不符。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且存在漏判的情形。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维护森驰公司的合法权益。
王俊林辩称：车子是我和张静一起去提的。我不知道车子当时只投了交强险，没有投保商业三者险。
十堰供电公司辩称：1.张静、王俊林与森驰公司是雇佣关系，张静、王俊林一审庭审时均称自己按照森驰公司的指示领取临牌并将车辆运送到指定地点，森驰公司向其支付劳动报酬。森驰公司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根据侵权责任法第35条的规定，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的一方承担侵权责任，则森驰公司应承担本案的侵权责任。2.森驰公司是车辆的所有人，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49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森驰公司将车辆交派给仅持有B2驾照的王俊林驾驶，且该工作还在夜里进行，如此危险的工作交付给持B2驾照仅有几年的王俊林完成，具有重大过错。3.驾驶人和所有人、实际支配人之间可以依据雇主责任的规定由雇主承担责任，但作为雇员的驾驶员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时，应由雇主与雇员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另外，森驰公司雇请他人运输商品车，从该机动车的运行中获取了利益，应当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
十堰供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俊林、张静、森驰公司连带赔偿其损失共计260000元；2.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在承保责任范围内赔偿其损失；3.本案诉讼费用由王俊林、张静、森驰公司、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0日，森驰公司通知张静到该公司提取两台临牌商品车，从十堰送往随州，张静联系其朋友王俊林一起到森驰公司提取车辆。2016年3月21日00时许，王俊林驾驶森驰公司所有的鄂Ｃ×××××（临）轻型普通货车行驶至十堰市茅箭区东风大道变电站路段时撞上路边变电站护栏、环网站，致使十堰供电公司的变电站护栏、环网站受损，造成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经十堰市公安交通管理局事故处理大队认定，王俊林承担此次道路交通事故全部责任。十堰供电公司要求张静、王俊林连带赔偿因本次交通事故给其造成的损失260000元未果，引起诉讼。
一审另查明，鄂Ｃ×××××（临）轻型普通货车在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被投保有交强险，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应森驰公司的申请，依法委托十堰市楚信工程造价有限公司对十堰供电公司受损的10KV环网站修复工程的造价进行评估，该公司于2016年11月4日作出十楚鉴（2016）第34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十堰供电公司受损的10KV环网站修复工程的造价费用为161400元。
一审法院认为，王俊林驾驶机动车致十堰供电公司财产受损，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承保了事故车辆交强险，十堰供电公司要求该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对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森驰公司关于肇事的鄂Ｃ×××××（临）轻型普通货车是由张静直接从该公司提取走的主张不能成立，本次交通事故发生时，王俊林驾驶森驰公司所有的肇事车辆，为森驰公司送车，系为该公司从事雇佣活动。王俊林在为森驰公司从事雇佣活动中致十堰供电公司财产受损，森驰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俊林承担本次交通事故全部责任，其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应当与森驰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十堰供电公司主张张静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经鉴定，十堰供电公司受损的10KV环网站修复工程的造价费用为161400元，予以确认。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应当先行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十堰供电公司财产损失2000元。对于十堰供电公司扣除交强险赔偿后的损失159400元（161400元-2000元），应当由王俊林与森驰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平安财险十堰中心支公司赔偿十堰供电公司损失2000元；二、王俊林、森驰公司连带赔偿十堰供电公司损失159400元；三、驳回十堰供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款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00元，减半收取计2600元，由王俊林、森驰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森驰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以下证据：森驰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开选与王俊林之间的录音光盘及根据录音整理的文字资料。文字资料节选：1.录音4分45秒至5分05秒，“刘开选：他（王俊林）在法院说在我森驰公司拿的车。王俊林：我没说啊，我可没说啊。”2.录音15分35秒，“刘开选：我只问你谁交给你的车，哪个交给你的？王俊林：张静”。3.录音25分15秒，“刘开选：你刚说，车是谁交给你的车，是我老刘交给你的？还是张静交给你的？王俊林：张静给我的。”上述证据拟证明：1.本案肇事车辆是王俊林从张静那里拿的车，森驰公司没有将车交给王俊林；2.森驰公司与王俊林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森驰公司对王俊林的行为不应承担责任；3.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导致错判。
王俊林质证认为，录音里面的话是我说的，那天晚上在白浪，我喝酒了，当时一审的判决结果已经出来了。但我只说我和张静一起去森驰公司提的车，车是我开的。森驰公司联系张静、张静又联系我临时派去送车的。
十堰供电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该份证据是森驰公司与王俊林之间的录音，不能排除合谋损害第三方利益的可能性。该份录音属于当事人之间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录音中王俊林承认去了森驰公司，而且录音比较嘈杂，可以听出来有3-4个人在逼王俊林，可能存在有疑点、不客观的情形。王俊林自己也陈述车辆是他和张静一起去公司提的，可以认定王俊林、张静与森驰公司之间构成雇佣关系。
本院认为，因该录音系王俊林与森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公共场所谈话时所录，该证据的取得并未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或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故该录音来源合法。本案二审庭审期间组织森驰公司、王俊林、十堰供电公司听取了录音内容，作为录音中对话的相对方王俊林认可了录音的时间、地点，并承认该录音内容是自己的陈述。虽然十堰供电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该证据可能存在有疑点、不客观的情形，但由于没有足以反驳的证据和理由，故本院对此异议意见不予采纳。同时，根据二审庭审时森驰公司及王俊林对提车过程的陈述，与该录音资料的内容可相互印证，故该份证据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在二审审理中查明，2016年3月20日，森驰公司电话联系张静到该公司提取两台临牌商品车，从十堰送往随州。张静随后联系王俊林、案外人林伟一起前往森驰公司，张静、林伟二人分别从森驰公司提取了一辆商品车。张静驾驶其提取的鄂Ｃ×××××（临）商品车驶出森驰公司后，将该车辆交给了王俊林，由王俊林驾驶送往随州。
另查明：森驰公司一审时申请对十堰供电公司受损的10KV环网站修复工程的造价进行评估，并支付鉴定费4000元。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
一、森驰公司与张静、王俊林各自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当如何认定。
本案中，森驰公司临时联系张静为其运送商品车，张静并非森驰公司的工作人员，双方之间也不存在长期固定的合作关系。由于森驰公司需运送的车辆系价值比较大的商品，且该承运业务涉及到被运送车辆买卖双方的合同关系及相关权益，故需要驾驶员安全、及时、高质量的完成承运工作。根据二审庭审调查可知，森驰公司在办理车辆交接手续时，并不知道王俊林来运送车辆。即使是森驰公司安排王俊林来运送车辆，按照行业习惯，森驰公司应当严格审查王俊林的驾驶资质，以及是否有能力来运送车辆。但结合森驰公司、王俊林二审陈述及录音可认定，王俊林未将驾驶证件交由森驰公司审核，因不想向森驰公司交押金手续，所以在张静与森驰公司办理好手续后，从张静手中接手车辆，送往随州。一审判决认定王俊林从森驰公司提取车辆并不符合行业交易惯例，并据此认定王俊林与森驰公司之间为雇佣关系错误。根据森驰公司与张静的约定，张静独自提取了鄂Ｃ×××××（临）商品车后，应当在森驰公司约定的时间范围内将车辆安全地送往目的地。从双方履行的目的上看，森驰公司与张静之间的关系虽然包含了劳务的给付，但给付劳务本身并非合同的目的，而是以完成森驰公司运送车辆的工作成果为目的。从驾驶控制的角度看，运送的车辆仍然在驾驶人员的控制和支配下，森驰公司在运送途中不存在有指挥、监督的情形，运送人员对如何将车辆运送到目的地及返回的方式有很强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从送车费用的结算方式上看，张静将车辆运送至目的地后，凭相应单据找森驰公司结算费用，即双方构成的是“一趟一结”的合作模式。综上分析，一审判决认定森驰公司与王俊林之间系雇佣关系错误，森驰公司与张静之间构成承揽关系。
王俊林驾驶鄂Ｃ×××××（临）商品车送往随州，是受张静的邀约，张静将自己的送车义务交由王俊林履行，王俊林按照其指定的时间、地点，驾驶车辆运送至目的地。森驰公司在车辆安全送达到目的地后只针对张静结算，而王俊林从张静处获得本次送车的报酬，故张静与王俊林形成了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
二、森驰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因森驰公司与张静之间系承揽关系，森驰公司联系张静为其运送车辆，且张静具有本案车辆的驾驶资质，故森驰公司并不存在选任上的过失，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不应当对十堰供电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因张静与王俊林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王俊林作为提供劳务的一方，在驾驶车辆运送至目的地的过程中，因操作不慎造成交通事故导致十堰供电公司的环网站受到损害，张静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应当对此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但王俊林未对一审法院判决其承担连带责任提出上诉，应当视为王俊林对自己承担责任的认可，故其应与张静对十堰供电公司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森驰公司缴纳的鉴定费4000元应当如何处理。
本案中，十堰供电公司起诉时认为其环网站的损失为260000元，但森驰公司对此数额提出了异议，并申请对十堰供电公司受损的10KV环网站修复工程的造价进行评估。经鉴定后为161400元。对此，十堰供电公司未提出异议。因森驰公司在本案中并无过错，不应当承担该项费用。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中对鉴定费用的承担按照谁主张、谁负担的原则，该修复工程的造价鉴定后的数额少于十堰供电公司起诉时请求的数额，故十堰供电公司应当按照比例承担相应的鉴定费用，即2400元。而王俊林作为直接侵权人，因其过错侵害十堰供电公司的民事权益，也应当承担剩余的鉴定费用，即1600元。
综上所述，森驰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森驰公司与王俊林之间系雇佣关系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6)鄂0302民初147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十堰中心支公司赔偿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损失2000元；
二、撤销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6)鄂0302民初14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即：“王俊林、十堰森驰物流有限公司连带赔偿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损失159400元；驳回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张静、王俊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损失159400元；
四、驳回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88元，共计6088元，由张静、王俊林负担。鉴定费4000元，由张静、王俊林负担1600元，由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十堰供电公司负担2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君
审判员 张 曼
审判员 柏媛媛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奚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