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昆铁中民终字第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云南省保山市隆阳区保岫东路延长线客运站旁。
法定代表人：段仕武，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远，云南天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王喆，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职工。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接全。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志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娜。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饶秀金。
以上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胡常明，云南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保山运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公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昆明铁路运输法院（2015）昆铁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19日、8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保山运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远、王喆、四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胡常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以下案件事实：黄冬兰生前与叶接全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子（叶志江）一女（叶娜）。黄冬兰与饶秀金系母女关系，与黄信根、黄炳根、黄党兰、黄细兰、黄小兰系兄弟姐妹关系。2014年12月14日19时，黄冬兰购买价格为270元的汽车票，乘坐保山运输公司经营管理的当日3009次车牌号为“云M264**”的客车，从腾冲旅游客运站前往昆明。12月15日8时54分，黄冬兰被群众发现死于昆瑞高速公路K398+356.9m处的高架桥下。12月20日，叶娜收到保山运输公司预先垫付的黄冬兰死亡处理费50000元。后黄冬兰家属因与保山运输公司协商赔偿未果而诉至法院，请求原审法院判令保山运输公司赔偿黄冬兰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家属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伙食费和退还汽车票费用等各项损失共计519199.5元，案件受理费由保山运输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黄冬兰生前支付费用，持票乘坐保山运输公司经营管理的客车从腾冲前往昆明，黄冬兰与保山运输公司之间形成公路旅客运输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对黄冬兰、保山运输公司均有法律约束力，黄冬兰与保山运输公司均应依法履行义务。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运输合同成立后，旅客应持票准时乘坐客车，服从承运人的运输安排，承运人应当按照约定时间或合理时间将旅客运输到目的地，在运输过程中，承运人因障碍、故障等必须临时停车的，承运人应当安排合适时间、安全地点临时停车，且需充分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并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无过错责任。本案中，黄冬兰在保山运输公司运输服务过程中发生死亡，保山运输公司未能将黄冬兰安全运输到目的地，应当承担黄冬兰运输途中死亡的损害赔偿责任。原审法院支持了死亡赔偿金464720元、丧葬费24498.5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953.33元、家属交通费用4000元、误工费2000元、住宿费2000元、伙食费1500元和退还汽车票费用270元。黄冬兰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502941.83元，扣除保山运输公司已支付的50000元赔偿款，保山运输公司仍应赔偿452941.83元。对保山运输公司提出黄冬兰对其死亡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对保山运输公司提出的黄冬兰死因不确定，不能主张死亡赔偿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其理由是本案系运输合同纠纷，承运人对乘客在运输过程中的伤亡承担无过错责任，保山运输公司所举证据亦不足以证明黄冬兰是因其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的死亡，应由保山运输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三百零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由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向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赔偿损失人民币452941.83元；驳回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宣判后，保山运输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法院（2015）昆铁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并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四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由四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理由是：1.客运车辆在深夜遇到高速公路施工，交通堵塞长达4小时之久，驾驶员应旅客要求打开车门让旅客下车方便，不存在过错。但原审法院遗漏了该事实，系认定事实不清。2.黄冬兰的死亡不能排除自杀或他杀、坠落前发病等因素所导致，四被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既不能证明黄冬兰死亡的原因，也不能证明黄冬兰的死亡结果与上诉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定由上诉人承担举证免责不利的后果，违反了法律规定。3.原审法院对公安机关现场勘查的认证错误，如果黄冬兰不是故意翻越隔离栏，是不可能从80厘米高的隔离栏上坠落。4.在严重堵车的情况下，黄冬兰下车“方便”，其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身的安全尽到注意义务，其死于运输车辆之外的高速公路大桥下，而非运输车辆之内，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由上诉人对黄冬兰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
四被上诉人当庭答辩称：本案是公路旅客运输合同，事发于运输过程中，上诉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内知悉死者受伤及死亡的事实，而是在事后才知道的，上诉人未将黄冬兰安全运送到目的地，存在根本性违约；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云南省永平县公安局博南派出所出具的“现场勘验、尸体检验照片”、“车辆GPS记录”和上诉人保存的“云M264**”客运汽车车载监控视频资料等证据材料，以证明：
1．“云M264**”客运汽车于2014年12月14日从腾冲开出后，因遇到塞车，该客运汽车于当日23时46分至次日4时38分不得不停靠于昆瑞高速公路K398M附近右边行车道上等候，驾驶员在等候期间应旅客要求打开车门让旅客下车“方便”以及驾驶员作了适当提示的事实。
2.停车附近的高架桥路边沿有80CM高的水泥防护墩，防护墩上有脚印和擦划痕迹，黄冬兰坠亡是其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所致。
经质证，四被上诉人对客运汽车因遇到塞车不得不停车以及旅客下车“方便”的事实无异议。但认为，驾驶员在黄冬兰下车时未作任何安全提示，上诉人不具有免责的情形，应承担违约责任。
本院认为，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具有真实性，但证据材料仅能证明本案所涉客运汽车因遇到塞车，不得不停靠于高速路右边行车道上等候，驾驶员在打开车门时说过“快下快上，就近解决，到时候不清点人数”以及黄冬兰下车的事实，未能证明驾驶员对下车旅客作了充分的安全提示。故，本院对“现场勘验、尸体检验照片”、“车辆GPS记录”、“云M264**”客运汽车车载监控视频资料不作为上诉人对下车旅客已作充分安全提示的证据采信。
二审中，上诉人还向本院申请证人把荣国出庭作证，以证明“云M264**”客运汽车于2014年12月14日从腾冲驶出后，在高速公路上停车近5个小时以及旅客下车时驾驶员作了提示义务的事实。
经本院传唤，证人把荣国出庭作证。
证人把荣国陈述了其于2014年12月14日乘座由腾冲开往昆明的客运汽车，因高速公路堵车，其乘座的客运汽车于当日晚上至次日早上停于昆瑞高速公路上近5个小时，驾驶员打开车门让旅客下车“方便”时曾经说过“快下快上，就近解决”的事实。
经质证，四被上诉人对证人证言的关联性不予认可，提出了证人的证言不能证明驾驶员对下车旅客作了充分安全提示的意见。
本院认为，证人把荣国的证言虽然与“车辆GPS记录”、“云M264**”客运汽车车载监控视频资料所证明的内容相吻合，但未能证明驾驶员已及时告知旅客应当注意安全事项的事实。故，本院对把荣国的证言只能作为本案所涉客运汽车于2014年12月14日晚停于昆瑞高速公路近5个小时的证据采信，不能作为驾驶员对下车旅客尽到了安全提示的证据采信。
根据本院采信的证据和庭审查明的事实，本院确认本案以下事实：
2014年12月14日19时，黄冬兰持客运汽车票乘坐保山运输公司的当日3009次客运汽车（车牌号为“云M264**”）从腾冲驶往昆明。当日23时46分，客运汽车行至昆瑞高速公路K398M附近时遇到塞车，而停靠于高速路右边行车道上等候，因停车时间过长，驾驶员应旅客要求打开车门让旅客下车“方便”，并说：“快下快上，就近解决，到时候不清点人数”。在整个停车期间，不时有旅客下车“方便”，黄冬兰亦单独下车，后一直未上车。次日4时39分许，高速路恢复通车，驾驶员在未清点人数的情况下将客运汽车驶离停车地点，即开往昆明。8时54分，云南省永平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案：“在大保高速路永平境内万宝山路段一高架桥下发现一具尸体”。该公安局博南派出所立即出警前往事发地进行处置，经现场勘验和尸体检验，高架桥桥高44M，高架桥路边沿有80CM高的水泥防护墩。昆瑞高速公路K398+356.9M处高架桥下的死者上方垂直对应部位的水泥防护墩上面及外侧的铁质线管上见新鲜的踩踏、擦划痕迹。经查，死者系乘坐于2014年12月14日3009次客运汽车的黄冬兰，死者黄冬兰的损伤符合高坠损伤的特征，要进一步确定其死因，须进行尸体解剖。被上诉人叶志江于2014年12月20日在《尸体检验意见书》签字，拒绝尸体解剖。被上诉人叶娜于2014年12月20日收到保山运输公司预先垫付的黄冬兰死亡处理费50000元。
另，死者黄冬兰生前与叶接全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子（叶志江）一女（叶娜）。黄冬兰与饶秀金系母女关系，饶秀金共有五个子女。
归纳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黄冬兰坠亡的损失应由谁来承担？
本院认为，黄冬兰持客运汽车票乘坐保山运输公司的客运汽车，与保山运输公司已形成了公路旅客运输合同关系。在运输中出现的不能正常进行运输的异常情况以及有关运输安全应当注意的事项系重要事项，承运人应当向旅客及时告知，这是承运人的义务之一。因承运人未及时告知而造成旅客的人身或财产损害的，承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在本案中，由于客运汽车在运输过程中因遇到塞车，不得不停在高速路上等候，上诉人保山运输公司的驾驶员在等候期间应旅客要求打开车门让旅客下车“方便”，既没有违反道路安全法的规定，也合乎常理，但驾驶员没有将停车周围的不安全因素和旅客下车后应当注意的安全事项及时告知旅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第二百九十八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向旅客及时告知有关不能正常运输的重要事由和安全运输应当注意的事项”，由于保山运输公司未告知黄冬兰下车后应当注意的安全事项，即保山运输公司未充分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已构成违约，对黄冬兰坠亡不能免责，应当负赔偿责任。黄冬兰下车“方便”时，从高速路高架桥路边已设置有80CM高的水泥防护墩的高架桥上坠亡，在案证据能证实黄冬兰的死亡符合高坠死亡的特征。黄冬兰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其自身的安全未尽到注意义务，对其坠亡亦有一定责任。综合本案案情，可认定保山运输公司和黄冬兰对黄冬兰坠亡损失的承担比例分别为70％和30％。黄冬兰坠亡损失的赔偿范围是已造成的损失和可得利益，已造成的损失是丧葬费24498.5元、家属处理后事交通费4000元、误工费2000元、住宿费2000元、伙食费1500元，可得利益是死亡赔偿金464720元、被扶养人的扶养费3953.33元，损失赔偿额共计502671.83元。按照70％的比例，保山运输公司应承担黄冬兰坠亡损失赔偿费351870.28元，扣除保山运输公司已支付的赔偿款50000元，保山运输公司还应赔偿301870.28元。作为黄冬兰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有权请求保山运输公司赔偿损失。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由保山运输公司全部承担黄冬兰坠亡损失不妥，应予以纠正。上诉人关于黄冬兰的死亡不能排除自杀或他杀、坠落前发病等情况所导致，黄冬兰的死亡结果与其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以及黄冬兰故意翻越隔离栏的上诉意见，与本案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二百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㈡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昆明铁路运输法院（2015）昆铁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
二、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赔偿黄冬兰坠亡损失费301870.28元、退还汽车票费用270元。
三、驳回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992元，由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负担2697.6元，由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29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992元，由被上诉人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负担2697.6元，由上诉人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29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如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云南保山交通运输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不自行履行本判决，叶接全、叶志江、叶娜、饶秀金可在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昆明铁路运输法院申请执行。
审判长 杨云斌
审判员 杨光道
审判员 桑胜建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六日
书记员 穆国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