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34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洪坤尧，男，1986年1月21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杨赛红。
委托代理人谢飞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喜欢，男，1962年1月19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诉人洪坤尧因与被上诉人黄喜欢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杏民初字第6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二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缺席作出如下判决：一、黄喜欢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洪坤尧支付工程款2757500元及利息（计算方法：以2757500元为本金从2014年7月2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洪坤尧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5161.0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0161.06元（洪坤尧已预交），由黄喜欢负担。
上诉人洪坤尧上诉提出：一、原审判决认为＊装饰公司无相应资质，认定合同无效，适用法律错误。1999年最高人民法院《合同法解释一》第4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14条规定：“合同法第52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该条明确了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归于无效，是指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不是指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在2009年7月7日下发的《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文件第16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综合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诸如权益的种类、交易安全以及其所规制的对象等，综合认定强制性规定的类型。如果强制性规范规制的是合同行为本身，即只要该合同行为发生即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如果强制性规定的是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某种类型的合同行为，或者规制的是某种合同的履行行为而非某类合同行为，人民法院对于此类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慎重把握，必要时应当征求相关立法部门的意见或者请求上级人民法院。而2004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52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该解释是在《合同法解释-》之前所作的解释，随着2009年《合同法解释二》的出台，合同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时，并不必然无效，而是要看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或合同本身是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以及第三人的利益。在本案中，资质类的规定明显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双方的装修工程不涉及主体或承重结构变动，属于普通民房的装修装饰，其中不仅大部分价款属于黄喜欢委托购买的建筑材料，且还有上百万元属于花园鱼池等装修装饰，不涉及建筑物的安全性和基本使用功能，与施工单位的资质没有必然的联系，因此，该合同并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以及第三人的利益。根据以上立法精神，原审判决认定双方的装修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二、即使合同无效，工程款也应享有合同法规定的优先受偿权，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合同法》第286条规定，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该优先受偿权的规定主要是因为建设工程的价款实际是承包人将劳务和建筑材料物化为建设工程，该部分财产实际上属于承包人，只是改变了财产的形态，其性质属于物权，因此，应优于普通债权。即使合同无效，工程款仍然是承包人为装修直接支付的人工费、材料款等费用，其范围并无变化。合同无效，工程款就不应享有优先受偿权，显然不符合《合同法》第286条的立法目的。因此，在2011年1月《全国法院再审法律疑难问题》（江必新主编）中公布的“重庆市涪陵聚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与李秋陵建设工程施行工合同纠纷一案”的裁判要旨：建筑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工程验收合格的，承包人有权请求支付工程款并享有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该案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再审，仍支持了其优先受偿权。另外，为维护国家法制的统一实施，正确适用法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地方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不得制定司法解释性质文件的通知》文件第一条：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加强法律解释工作的决议》的有关规定，人民法院在审判工作中具体应用法律的问题，由最高人民法院作出解释；人民检察院在检察工作中具体应用法律的问题，由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解释。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地方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一律不得制定在本辖区普遍适用的、涉及具体应用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规定”等司法解释性质文件，制定的其他规范性文件不得在法律文书中援引。事实上，四川、安徽、浙江、江苏等省，在其高级人民法院制定的指导意见中可以看出，各省的指导意见均为合同无效，工程款仍应享有优先受偿权。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即无优先受偿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三，合同无效，逾期利息不予支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从以上可以看出，违约条款属于清算条款，合同无效该条款仍然有效；合同无效，可以追究违约方的过错责任，黄喜欢拖欠工程款，存在明显过错；合同无效，双方关于违约的条款无效，无异于变相鼓励违约。因此，合同无效，逾期利息不予支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补充上诉理由：1.施工企业已实际取得建筑装修工程承包工程三级资质证书，依据建筑装饰装修工程设计与施工资质标准，该企业可以承担单项合同不超过300万元的建筑装饰装修工程；2.根据2002年2月26日建设部颁发的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9条规定，只有对于建筑主体承重结构这些设计方案变化或者是装修活动涉及到该办法第6、7、8条内容才需要委托相应资质的装饰装修企业承担。而且在同年的11月1日国务院以国发（2002）24号文第56条取消了室内装饰行业企业资质审查的行政许可，所以涉案的装修合同中虽然总工程金额是5447557元，但其涉及室内装修的高达300多万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依法并没有其他特殊资质要求，所以双方之间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是有效的，不违反禁止性规定。
上诉请求：1.维持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杏民初字第613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关于工程款的判项，利息改判为：利息从2014年4月3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的400%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暂计至2014年7月18日为182765元）；2.撤销第二项判决，改判为：洪坤尧的工程款对黄喜欢位于＊号别墅因装修装饰而增加的价值折价或拍卖所得价款中享有优先受偿权；3.黄喜欢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上诉人洪坤尧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的新证据是：施工企业的专业承包资质证书复印件（只有其中的2页，加盖佛山市顺德区市场安全监管局档案资料查询专用章），证明＊装饰公司具有相应装饰装修资质。
被上诉人黄喜欢无作答辩，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亦未对洪坤尧二审提供的新证据提出质证意见。
对上诉人洪坤尧二审期间提交的新证据，有相关部门盖章确认，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但证据不完整，且无其他能够证明现仍有效的证据佐证，故对洪坤尧主张的证明作用本院不予采信。
经审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合同效力问题。《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九条规定：“装修人经原设计单位或者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设计单位提出设计方案变动建筑主体和承重结构的，或者装修活动涉及本办法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内容的，必须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装饰装修企业承担。”该《办法》第六条规定：“装修人从事住宅室内装饰装修活动，未经批准，不得有下列行为：（一）搭建建筑物、构筑物；（二）改变住宅外立面，在非承重外墙上开门、窗；（三）拆改供暖管道和设施；（四）拆改燃气管道和设施。本条所列第（一）项、第（二）项行为，应当经城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批准；第（三）项行为，应当经供暖管理单位批准；第（四）项行为应当经燃气管理单位批准。”第七条规定：“住宅室内装饰装修超过设计标准或者规范增加楼面荷载的，应当经原设计单位或者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设计单位提出设计方案。”第八条规定：“改动卫生间、厨房间防水层的，应当按照防水标准制定施工方案，并做闭水试验。”本案中，从洪坤尧提供的《江畔湾黄生别墅外观改造装饰结算》表可以看出，案涉装修项目涉及多处变动建筑主体和承重结构，搭建建筑物、构筑物，改动卫生间防水层等项目，根据上述规定，必须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装饰装修企业承担。＊装饰公司未能提供合法有效的装饰装修资质证书，不能证明其具有相应的资质，其承包案涉装修工程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装饰公司与黄喜欢签订的《别墅装修合同》属无效合同。洪坤尧认为《国务院关于取消第一批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国发（2002）24号）第56条已取消了室内装饰行业企业资质审查的行政许可，经查，该文只是取消了《国家经贸委关于转发国家轻工业局＜关于加强全国室内装饰行业管理工作的意见＞的通知》（国经贸产业（1999）177号）中规定的行政许可，不能据此认为任何室内装饰行业企业承接任何室内装饰工程均无资质要求。因此，洪坤尧主张合同有效的依据和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拖欠工程款对黄喜欢所有的涉案工程建筑物在拍卖、变卖所得款中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该规定的前提是“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本案所涉合同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双方关于价款的约定当然无效，故洪坤尧主张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前提不存在，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迟延付款的利息计算问题。＊装饰公司与黄喜欢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是基于其他约定有效为前提的。既然其他约定无效，故不存在违约。因此＊装饰公司与黄喜欢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也为无效。合同的违约责任条款不属于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或结算和清算条款，洪坤尧主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第九十八条认定违约责任条款有效的理由错误，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虽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但就＊装饰公司迟延获得参照合同确定的价款的利息损失，责任在黄喜欢一方，因此洪坤尧主张黄喜欢承担迟延付款的利息损失依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但其主张参照合同约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利息，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计付利息的起始时间，可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从＊装饰公司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装饰公司于2014年3月12日与黄喜欢共同确认工程结算价款，可视为＊装饰公司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故洪坤尧请求主张利息从2014年4月3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没有超过上述限度，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洪坤尧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其余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杏民初字第61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黄喜欢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洪坤尧支付工程款2757500元及利息（计算方法：以2757500元为本金从2014年4月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二、驳回洪坤尧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5161.0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0161.06元（洪坤尧已预交），由黄喜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955.3元（洪坤尧已预交），由黄喜欢负担949元，洪坤尧负担3006.3元。黄喜欢负担部分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迳付予洪坤尧。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睿
审 判 员 张雪洁
代理审判员 袁秋华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