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玄民初字第2584号
原告王寿云，男，1954年10月24日生，汉族。
原告王春焱，男，1989年2月6日生，汉族，无业。
两原告委托代理人王步云，南京市玄武区律恒法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两原告委托代理人王旭然，江苏天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新安街道45区泰华俊庭1栋B座504室。
法定代表人马哲春，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桂富，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法务专员。
委托代理人刘同杰，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
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中山东路***室。
法定代表人史兆荣，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得胜，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法律顾问处律师。
委托代理人雷斌，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参谋。
原告王寿云、王春焱诉被告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简称嘉诚公司）、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简称军区总院）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寿云及两原告的委托代理人王旭然、被告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马桂富、刘同杰、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委托代理人刘得胜、雷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寿云、王春焱诉称：两原告系父子关系。原告王寿云之妻即原告王春焱母亲郝落云于2015年3月26日与被告嘉诚公司签订劳务合同，约定郝落云负责被告军区总院门诊口腔科的保洁工作，合同期限至嘉诚公司与军区总院之间的合同关系终止时止。2015年11月19日郝落云在工作期间不慎从军区总院门诊口腔科五楼窗户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现被告仅赔偿了原告1万元，其他赔偿事宜协商不成。原告认为，嘉诚公司是用人单位应对雇员在工作期间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军区总院提供的工作场所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10.3规定的安全标准，卫生间窗户距地面不足80厘米，故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请求法院判决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丧葬费30892、殡葬费用39796元、死亡赔偿金686920元、交通费及误工费1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共计817608元。
被告嘉诚公司辩称：一、郝落云死亡原因，警方仅排除他杀，有可能是自杀，也有可能是意外，但其作为成年人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对坠楼存在重大过错。二、郝落云在军区总院门诊口腔科的卫生间坠楼，并非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从事我公司规定的活动，门诊口腔科的卫生间不是她的保洁范围。三、原告主张的殡葬费用与丧葬费重复。其它部分诉讼请求亦无证据支持。因此我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军区总院辩称：1、我方各项安全措施没有问题，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10.3条不是强制性规范，亦无证据证明郝落云是从卫生间窗户坠落的。2、卫生间窗户最大开启后距外墙间距为30厘米，郝落云身高约157厘米，体重约110斤，事发时穿着棉衣，当时冬天窗户经常关闭或开小缝通风，因此郝落云意外坠楼的可能性较小，自杀的可能性较大。3、我方与嘉诚公司有合同关系，但与原告个人没有关系。故我方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军区总院将其门诊、急诊等区域的清洁服务委托给嘉诚公司实施，并向其支付服务费用。
郝落云生于1964年12月5日，2015年3月26日其与嘉诚公司签订劳务合同，主要约定：郝落云在嘉诚公司担任保洁员，职责是军区总院门诊口腔科室内保洁，每月劳务费1630元，期限自2015年3月26日起至军区总院单方解除与嘉诚公司清洁服务合同关系时止。
2015年11月19日下午郝落云从军区总院门诊五楼口腔科卫生间窗户坠楼，经抢救无效死亡。
原告王寿云系郝落云丈夫，原告王春焱系郝落云儿子。郝落云父母均已死亡。两原告因与嘉诚公司及军区总院就死亡赔偿一事无法达成一致意见，遂向本院提起诉讼。
本院于2015年12月16日汇同各方当事人对军区总院门诊五楼口腔科卫生间进行了现场勘查。经测量，该卫生间厕位地面距窗台高度为76.5厘米，厕位地面高于卫生间内的其余地面，卫生间其余地面距窗台高度为91厘米；窗户宽度125厘米，为下部外开窗，开启至最大角度时窗户距外墙30厘米。
国家标准GB50352-2005《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第6．10．3条规定，窗的设置应符合下列规定：“……4临空的窗台低于0．80m时，应采取防护措施，防护高度由楼地面起计算不应低于0．80m”。
原告陈述郝落云身高约159至160厘米，体重约110斤。
郝落云坠楼后，嘉诚公司支付了抢救的医疗费1323.10元及37.70元，并于2015年11月26日支付给原告3万元。
诉讼中，被告嘉诚公司为证明事发的卫生间不属于郝落云工作地点，其坠楼不是履行工作职务过程中发生的，举证了以下证据：
1、2015年12月10日军区总院院务部出具的证明，称：“我院门诊部5楼口腔科内保洁员两名，保洁区域划分：科室外勤、机器清洗打包、清洗室、检查室、卫生间为保洁员周菊香岗位；办公室、修复技术室、资料室、首长候诊室、1-5诊室卫生为前保洁员郝落云岗位”。
2、证人端木爱玲、陈某、陶某的当庭证言。
证人端木爱玲称，其是嘉诚公司的保洁主管，负责现场工作分配和人员调动，郝落云的工作范围是口腔科办公室、首长室、资料室、修复室、1-5诊室，卫生间不是郝落云的保洁范围，但保洁工具是放在卫生间的。
证人陈某称，其是嘉诚公司门诊区域主管，负责现场分配协调工作，郝落云的工作包干范围是口腔科办公室、首长室、资料室、修复室、1-5诊室，卫生间不是郝落云的保洁范围，窗户有专人打扫。
证人陶某称，其是嘉诚公司的保洁员，在军区总院门诊九楼打扫卫生、洗管子、跑外勤，九楼的保洁工作是由两个人干的。
3、汪建的书面证言，称其是军区总院门诊九楼的保洁员，负责科室办公室、厕所、走廊过道及抄送报告工作。
4、上述证人的劳动合同、工资发放的银行交易明细，以证实证人的身份是嘉诚公司的员工。
5、周菊香的劳动合同书及2015年9月工资确认表，劳动合同书记载嘉诚公司雇佣周菊香为保洁员，工作地点为：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工资确认表记载周菊香职位为五楼牙科消毒员。
被告嘉诚公司以上述证人证言证明其提供保洁服务的军区总院门诊大楼包括五楼口腔科在内的多个楼层均是由两名员工进行保洁，五楼卫生间不属于郝落云的保洁范围，是由周菊香负责保洁。
原告则认为事发的卫生间为郝落云的工作范围，举证了证人郝某当庭证言。证人称其曾在嘉诚物业即军区总院做了两年保洁，负责八楼肾脏科办公室、厕所的打扫，郝落云负责五楼口腔科办公室、厕所的保洁。
被告举证的劳动合同及离职申请表及工资表亦证明了郝某曾系嘉诚公司员工的身份。
以上事实有劳务合同、病程记录、死亡通知、现场照片、医疗费收据、收条、证人证言、户籍证明等原、被告举证材料及本院庭审笔录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郝落云是否因履行劳务合同而坠楼死亡。
被告嘉诚公司认为事发的卫生间不是郝落云的保洁范围，故其不是因履行劳务合同而坠楼，但嘉诚公司与郝落云签订的劳务合同中约定郝落云的职责是“军区总院门诊口腔科室内保洁”，并未约定保洁范围不包括卫生间，嘉诚公司举证的军区总院关于保洁区域划分的书面证明，因军区总院是本案被告之一，故其证明力较低。嘉诚公司举证的证人均为其现职员工，与其均有较为紧密的利害关系，证人证言的证明力较低。而且，关键证人即嘉诚公司所称与死者郝落云在同一楼层分区域保洁的周菊香未到庭作证。故嘉诚公司否认口腔科卫生间是郝落云保洁范围，证据不足。再者，即使口腔科卫生间不是郝落云的保洁范围，但郝落云在工作时间前往卫生间如厕或取用保洁工具，亦属工作过程的一部分，故郝落云是因履行劳务合同坠楼死亡。被告军区总院否认郝落云是从口腔科卫生间坠楼，并认为自杀的可能性较大，没有举证证实，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另一争议焦点是各方当事人对郝落云提供劳务过程中死亡的后果如何承担民事责任。
首先，军区总院提供的工作环境即门诊五楼口腔科卫生间厕位地面距窗台高度低于80厘米，而未采取防护措施，不符合国家标准GB50352-2005《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第6．10．3条的规定。虽该条规定不是强制性条文，但国家标准中的用语为“应采取防护措施”，结合该标准中“本通则用词说明”的解释，“表示严格，在正常情况下均应这样做的用词：正面词采用“应”；反面词采用“不应”或“不得”，意即正常情况下应当对低于80厘米的窗台采取防护措施。本案事发的卫生间完全具备采取安装护栏等防护措施的条件而未采取，军区总院作为医院大楼的建设单位和管理人，虽未违反国家标准中的强制性条文，但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公共场所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其提供的工作场所具有安全隐患，是导致本案损害发生的原因之一，其应对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第二，嘉诚公司与郝落云系工作单位与个人之间的劳务合同关系，对个人一方即郝落云因提供劳务而受损时的民事责任如何确定，侵权责任法对此没有直接的明文规定。根据民法的类推适用原则，在没有可直接作为依据的法律条文的时候，法院可以选择民法的有关基本原则和最相类似的规定，作出推理并予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认为，该条规定的个人之间劳务关系与本案中工作单位与个人之间劳务关系最相类似，故此条为本案类推适用参照的条款。
嘉诚公司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当向郝落云提供安全的工作场所、工作条件，但嘉诚公司与军区总院同样未能注意并消除郝落云工作场所内的安全隐患，导致损害发生，故嘉诚公司与军区总院因共同过失实施了共同的侵权行为，应承担连带责任。
虽事发卫生间厕位地面距窗台高度低于80厘米，且无防护措施，但其低于国家标准仅数厘米，且窗户最大开启时距外墙仅为30厘米，郝落云作为身高约160厘米、体重约110斤的成年人，一般情况下不易从仅30厘米的窗缝中坠楼，故郝落云自身对坠楼亦有疏忽大意、未尽安全注意义务的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应减轻两被告的赔偿责任。
本院综合考量上述因素，酌定郝落云自担50%的责任，嘉诚公司与军区总院向郝落云的近亲属即两原告连带承担50%的赔偿责任。
赔偿款还应包括：1、丧葬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司法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为30891.50元；2、死亡赔偿金，按司法解释第二十九规定的标准，计算为743460元。连同被告嘉诚公司已支付医疗费1360.80元，以上两项损失合计775712.30元，由嘉诚公司及军区总院按50%的比例赔偿387856.15元。3、精神损害赔偿金，考虑到郝落云的死亡给两原告造成的严重精神痛苦以及各方当事人的责任，本院酌定嘉诚公司及军区总院连带赔偿精神损害赔偿金25000元。
以上赔偿项目中的丧葬费即用于办理郝落云死后殡葬事宜的支出，系按司法解释的法定标准计算。两原告除主张丧葬费外，另行主张其实际支出的殡葬费用39796元，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两原告还主张交通费及误工费1万元，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嘉诚公司及军区总院应连带赔偿两原告412856.15元，扣除嘉诚公司已支付医疗费1360.80元及赔偿款3万元，故其还应支付381495.35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深圳市嘉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原告王寿云、王春焱381495.35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4088元，由原告负担2181元，被告嘉诚公司与被告军区总院连带负担1907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杨晓峰
人民陪审员 傅卫靖
人民陪审员 陶 芬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见习书记员 包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