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2民终49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爱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颖，系辽宁宪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晗，系辽宁宪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钢。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允楠，系辽宁明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尹忠良。
上诉人宋爱民因与被上诉人李钢、尹忠良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庄河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3民初2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宋爱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颖、马晗，被上诉人李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允楠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尹忠良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爱民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宋爱民为案涉股份的实际所有权人，停止执行登记在尹忠良名下庄河汇通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通银行）案涉股份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李钢、尹忠良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宋爱民一审提交的村镇银行登记台账、股权证、历年分红、证明材料、股权登记信息及一审法院向所作调查笔录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尹忠良予以认可，足以说明宋爱民与尹忠良间是代持股关系，宋爱民为案涉股份实际所有权人。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李钢不属于与名义股东进行股权交易而应优先保护的善意第三人，其债权请求权不能优先于对股份实际权利人的保护。其次，李钢基于债权，请求强制执行尹忠良拖欠的金钱债务，人民法院不应对案涉股权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否则将侵犯实际权利人的权利。最后，本案不适用权利外观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股权登记是公示效果，不具有涉权效果，登记股东不一定是实际权利人。
李钢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宋爱民请求认定其为案涉股份的实际所有权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并非本案当事人，本案不能确认宋爱民系该公司股东，享有案涉股份所有权。2.案涉股份登记在尹忠良名下，宋爱民对案涉股权所享有的权利不能排除人民法院对案涉股权的强制执行。3.不应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中的”第三人”限缩为进行股权交易的第三人。工商登记是对股权情况的公示，与登记股东进行交易的善意第三人有理由相信工商登记从而做出判断进行商业活动。李钢作为尹忠良的债权人应是法律规定意义上的第三人。4.《股权代持协议书》在宋爱民与尹忠良之间具有内部法律效力，对第三方无效。5.股权代持双方应清楚地认识到股权代持可能产生不利后果，隐名股东损失应当通过其他途径予以救济。
尹忠良未陈述意见。
宋爱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尹忠良名下的5万股股权为宋爱民所有；2.立即停止对尹忠良名下的5万股股权的强制执行，并解除冻结；3.诉讼费用由李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钢诉大连庄河市金祥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尹忠良、衣庆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当事人达成协议：庄河市金祥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偿还李钢借款570万元；尹忠良、衣庆娟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案申请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27日作出（2016）辽0283执253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被执行人尹忠良在享有的185万元股权及红利，冻结期限为三年。宋爱民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于2017年3月7日作出（2017）辽0283执异1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案外人宋爱民的异议请求，于同年3月29日向宋爱民送达。宋爱民于2017年4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宋爱民提供其与尹忠良签订《股权代持协议书》，协议书约定宋爱民将其拥有的5万元的股份，对应出资人民币5万元，交由尹忠良代为持股。另查，企业机读档案资料载明尹忠良在的投资额为185万。出具的尹忠良名下股份花名表记载尹忠良代持股额为：尹忠良51万元、赵国萍50万元、刘凤琴30万元、林轩如20万元、兰海啸10万元、杨淑春10万元、宋爱民5万元、乔静5万元、王荣4万元。向包括宋爱民在内的上列人员个人账户发放相应股份分红。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焦点在于隐名股权能否排除执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之规定，依法登记的股东具有对外公示效力。该规定中的第三人，并不限于与显名股东存在股权交易关系的债权人。根据商事外观主义原则，第三人对权利外观产生信赖，即使真实状况与第三人的信赖不符，只要第三人的信赖合理，第三人的民事法律行为效力即应受优先保护。宋爱民与尹忠良间的代持协议仅具有内部效力，隐名股东对外不具有公示股东的法律地位，不得以代持协议有效为由对抗外部债权人对显名股东的正当权利。因此，宋爱民以隐名股东身份要求排除执行不能成立。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宋爱民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案涉股份冻结是否应予解除不属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不予审理。二审争议焦点为：宋爱民对案涉5万元股份是否享有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的权利。对该争议焦点评析如下：
第一，宋爱民是否是案涉5万元股份的实际出资人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案外人应当举证证明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一、二审宋爱民均主张其是尹忠良名下5万元股份的实际出资人，其一审提交的《股权代持协议书》、企业机读档案协议书及尹忠良名下股份花名表（出具）可证实其主张；当事人二审对上述证据均未提出异议，李钢认可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且尹忠良在执行异议审查时亦认可与宋爱民间代持股关系。综上，可以认定宋爱民系尹忠良名下5万元股份的实际出资人。
第二，宋爱民作为出资人享有的权益与李钢基于债权请求权就案涉股份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权利的性质及优先性对比
股权区别于传统物权，但又具有传统物权的某些特征，物权法第六十七条及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股权善意取得）之规定充分体现了股权的物权特性，实践中多称其为准物权。依照公司法第四条”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之规定，股权内容具有多样性，不仅限于财产性权利，但无疑财产性权益是股东权利的核心。实践中，因隐名股东与名义股东因代持股关系，导致股权权益归属更加复杂，特别是认定实际出资人的出资权益时需明确两点，一是隐名股东并非公司的股东，司法实践中对此并无争议，但依照公司法的规定，隐名股东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且具备成为股东的其他条件时，可以成为公司股东，即隐名股东享有准物权请求权。二是能否因隐名股东不是公司股东否认其就出资份额享有的财产性权利。依照物权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国家、集体和私人依法可以出资设立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或者其他企业。国家、集体和私人所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投到企业的，由出资人按照约定或者出资比例享有资产收益、重大决策以及选择经营管理者等权利并履行义务，出资人对出资股份享有出资权益。依照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实际出资人以其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为由向名义股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名义股东以公司股东名册记载、公司登记机关登记为由否认实际出资人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款确认投资权益应归属于实际出资人，与物权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出资人享有出资权益相一致。本案中，《股权代持协议书》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该规定，合同成立并生效。宋爱民履行了出资义务，案涉5万元股份财产性权益的权利人应为宋爱民。该财产性权益具有物权特色，即使宋爱民不是公司的登记股东，亦没有依据否认其对案涉5万元股份的财产性权益，应确认其对该股份享有实际出资权益。
李钢因尹忠良提供保证被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其对尹忠良享有债权，李钢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案涉股份目的是为了实现其债权，具有债权请求权性质。从权利性质看，李钢的债权请求权不能优先于宋爱民因实际出资对案涉5万元股份享有的财产性权利，人民法院不得执行该5万元股份。
第三，李钢是否属于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及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中规定的第三人，能否基于第三人身份对抗宋爱民享有的出资权益
依照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依照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名义股东将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实际出资人以其对于股权享有实际权利为由，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处理。前述条款规范内容贯彻了商事外观主义原则，商事外观主义作为商法的基本原则之一，实质是一项在特定场合下权衡实际权利人与外部第三人之间利益冲突所应遵循的法律适用准则，目的在于降低成本，维护交易安全，但其适用可能会损害实际权利人的利益。商事外观主义原则所涉法律条款通常不能直接作为处理案件的依据，适用前提至少应包含两项前提：一是第三人与名义权利人之间为一定商事行为；二是第三人基于对权利外观的信赖而与名义权利人进行商事行为。本案中，从商事行为角度看，李刚并没有与名义股东尹忠良从事涉及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股份的民事法律行为，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并非基于股权商事处分形成；从信赖权利外观的角度看，李钢申请执行债权是因借款担保关系形成的一般债权，担保关系亦非基于信赖股份登记在尹忠良名下而形成。综合考虑上述因素，不宜认定李钢属于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及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第三人范围，其请求权不能对抗宋爱民享有的出资权益。一审法院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认为”宋爱民以隐名股东身份要求排除执行不能成立”，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于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庄河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3民初2668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宋爱民基于出资享有登记在尹忠良名下庄河汇通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5万元股份之实际权利；
三、不得执行登记在尹忠良名下宋爱民出资的庄河汇通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5万元股份；
四、驳回宋爱民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上诉人宋爱民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上诉人宋爱民已预交），共计2100元，均由由李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勇峰
审判员 王家永
审判员 王 歆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姜 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