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250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温进才。
委托代理人：周维明，广东深天成（文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肖红宇，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殷英。
委托代理人：周维明，广东深天成（文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肖红宇，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深圳市南头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南山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陈建忠。
一审被告：沈阳北泰方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于洪区白山路l02—***号。
法定代表人：金洪华。
再审申请人温进才、李殷英因与被申请人深圳市南头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头城公司）以及一审被告沈阳北泰方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泰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东高院）（2015）粤高法民二终字第9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本案原由南头城公司以温进才、李殷英、北泰公司等为被告，向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提起一审诉讼，深圳中院于2014年9月2日作出（2006）深中法民二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主要内容为：一、2004年4月27日成都市方圆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方圆深圳分公司）与南头城公司签订的1500万元《借款协议》真实合法有效，方圆深圳分公司未向南头城公司还款付息，应承担违约责任。因其属于成都市方圆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方圆公司）设立的分公司，故其债务依法应由方圆公司承担。二、因方圆公司已被注销，方圆深圳分公司亦丧失民事主体资格。北泰公司系方圆公司唯一出资人和实际控制人，怠于履行监管职责，造成方圆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被注销，应对涉案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三、温进才、李殷英代北泰公司持有方圆公司的股权，且解散方圆公司的相关股东会决议及清算报告上温进才、李殷英的签名系伪造，故不支持南头城公司要求温进才、李殷英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南头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广东高院提起上诉。广东高院认为：方圆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被注销，导致无法进行清算。温进才、李殷英系方圆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备案的股东，作为清算义务人，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清算责任。根据商法交易中的公示公信主义与外观主义原则，温进才、李殷英与北泰公司之间的代持股关系属于方圆公司的股东内部法律关系，不能以此对抗公司债权人。至于解散方圆公司的相关股东会决议及清算报告上温进才、李殷英的签名系伪造，并不影响温进才、李殷英及时行使股东权利和依法履行清算义务。而温进才、李殷英在方圆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后，怠于行使股东权利和履行清算义务，导致方圆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应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院于2015年4月15日作出（2015）粤高法民二终字第971号民事判决，确定温进才、李殷英和北泰公司向南头城公司清偿借款本金1500万元及相应利息。
温进才、李殷英不服广东高院二审判决，认为该判决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事由，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广东高院（2015）粤高法民二终字第971号民事判决，维持深圳中院（2006）深中法民二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其理由为：
（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1、当事人讼争的法律关系为侵权法律关系，二审判决错误认定为借款合同关系。本案原以南头城公司诉方圆公司、方圆深圳分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为案由立案。在一审诉讼期间，方圆公司经公司登记机关核准办理了注销登记，方圆深圳分公司亦被吊销了营业执照，全部丧失了主体资格。但是，深圳中院并未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裁定中止或终结本案诉讼，而是根据南头城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和第二十条提出的申请，追加温进才、李殷英及方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北泰公司为共同被告，继续以借款合同纠纷为案由审理本案。南头城公司的行为实际上已不属于申请追加被告的范畴，而是申请变更本案当事人，认为温进才、李殷英和北泰公司因侵害其债权而与之形成了侵权法律关系。该侵权法律关系与立案时的借款合同关系虽有关联性，但从实质上讲，已不属于权利义务承受问题，而是新权利义务的发生。因此，当事人之间讼争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已不再是借款合同关系，而是侵权法律关系。二审判决仍以借款合同纠纷确定本案案由，说明二审判决对当事人讼争的法律关系性质定性错误，并导致二审判决忽略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作出错误的裁判结果。
2、对侵权行为类型的认定属于对案件基本事实的认定范畴。温进才、李殷英提供的一审证据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3）武侯行初字第7号行政裁定和沈阳市皇姑区人民法院（2010）皇民三初字第878号民事判决证明，方圆公司申请注销登记时向登记机关提交的2006年8月24日、8月28日、10月31日关于解散公司的三次股东会纪要和方圆公司清算报告均为案外人李英伪造股东签名的文件，已经被判决依法确认无效。据此可知，方圆公司注销登记的情形属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的“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属于积极作为方式的侵权行为。二审判决认定为属于该解释第二十条规定的“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这种消极不作为方式的侵权行为，与客观事实不符。
3、二审法院已经查明，温进才和李殷英虽是方圆公司的登记股东，但仅是代北泰公司持股的名义股东，北泰公司才是方圆公司唯一的实际出资人和控制人。案外人李英伪造温进才和李殷英的签名，制作虚假的解散方圆公司的股东会纪要和方圆公司清算报告申请注销方圆公司，是背着温进才、李殷英实施的。相关事实足以印证李英的行为是受北泰公司指使实施的。鉴于温进才、李殷英没有签署决定解散方圆公司的股东会文件和清算报告，也不知道方圆公司已在北泰公司的操纵下被解散并依据虚假的清算报告办理了注销登记，因此，本案不存在温进才、李殷英知道方圆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却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人义务的事实，不存在实施了侵害南头城公司债权行为的事实。
（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1、《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和第二十条第一款分别规定了未经依法清算的公司到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的两种情形，方圆公司注销登记的情形属于第十九条规定的情形，因此本案应适用第十九条之规定确定侵权行为人的民事责任，二审判决适用第二十条第一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2、二审判决判令未实施侵权行为的股东与实施了侵权行为的实际控制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明显违背法律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清算赔偿责任是侵权责任，其基础是清算义务人实施的侵权行为。侵权行为的方式不同，所承担的民事责任也不同。《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和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的是消极不作为方式侵权的赔偿责任，第十九条规定的是积极作为方式侵权的赔偿责任。根据第二十条的规定，只有在适用第十八条和第二十条第一款确定消极不作为侵权的行为人的赔偿责任时，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对外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而适用第十九条确定积极作为方式侵权的行为人的赔偿责任时，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并非对外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温进才、李殷英虽为方圆公司的股东，但未实施侵害南头城公司债权的行为，二审判决判令其与北泰公司共同承担清偿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责任，实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性质，违反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
（三）一审判决认定方圆公司的注销情形系“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以及认定当事人讼争的法律关系为借款合同关系，均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一款确定侵权行为人的民事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但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再审判决纠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的瑕疵后，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符合法律规定。
南头城公司提交意见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再审申请人温进才、李殷英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情形，依法应予以驳回。主要理由为：
1、本案二审时，温进才、李殷英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说明温进才、李殷英认可方圆公司应承担涉案借款债务1500万元及利息。
2、二审判决将方圆公司被注销登记的情形认定为“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清算”而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是正确的。首先，本案无论主体上，还是出具报告的方式上，方圆公司被注销均不符合《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的情形。其次，根据商法交易中的公示公信主义与外观主义原则，温进才、李殷英代北泰公司持股，属于内部法律关系，不能对抗债权人；温进才、李殷英作为方圆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股东职责，造成方圆公司未经依法清算被注销，应承担股东责任。再者，方圆公司于2006年11月9日被注销后，南头城公司2007年5月10日将温进才、李殷英申请追加为被告，此时温进才、李殷英完全有机会通过司法救济方式恢复方圆公司或进行重新清算，仍怠于履行股东职责，并导致行政诉讼超过诉讼时效，应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第二十条之规定对方圆公司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案由确定为借款合同纠纷问题
本案争议是因方圆深圳分公司不履行其于2004年4月27日与南头城公司签订的1500万元《借款协议》而产生，南头城公司本以方圆深圳分公司和方圆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但在诉讼的过程中，方圆公司办理了注销登记，方圆深圳分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且未进行清算，由此南头城公司才申请追加方圆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对案涉债务承担清偿或赔偿责任。股东或实际控制人这种责任，可以理解为对公司债权人的损害赔偿责任，因此性质上可归类为侵权法律关系。但在债权人以借款纠纷为由提起的诉讼中，一并起诉或者随后追加应负责任的股东或实际控制人为被告的情况下，可以将该类纠纷作为依附于借款纠纷的从属纠纷，与公司对外借款关系一并审理。本案方圆公司是在诉讼过程中被非法注销的，导致不能再以方圆公司作为诉讼主体，而只能变更相关股东及实际控制人为被告人，此种情形下的诉讼仍属于原借款纠纷诉讼的继续。且被变更的被告仍对借款关系是否真实存在及其效力存有争议，确定股东责任实际上仍是以审理借款纠纷为前提，故仍未脱离以借款纠纷为基础的状态。这种情况下，仍以借款纠纷作为案由，并不违反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此外，本案一审后温进才、李殷英并未上诉，在二审答辩时也未对本案案由提出异议。二审争议的并非借款关系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只是温进才、李殷英是否承担责任问题，二审法院对此争议焦点问题，在相关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的分析方面并未忽视。故二审判决仍以借款合同纠纷确定本案案由，而未在其确认的案由中体现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性质，对于本案讼争法律关系的性质及相关事实认定并无影响。
（二）关于二审判决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确定温进才、李殷英对案涉借款承担清偿责任是否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问题
首先，《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的“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其主体是“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本案温进才、李殷英所提供的其他法院的相关判决和裁定，只是认定方圆公司申请注销登记时向登记机关提交的关于解散公司的三次股东会纪要和方圆公司清算报告均为案外人李英伪造股东签名的文件，并确认其为无效，而并未认定是实际控制人北泰公司伪造或指使案外人伪造上述文件。温进才、李殷英主张案外人李英的行为是受北泰公司指使实施的，缺乏证据。故本案的相关事实虽然在行为方式上符合《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这一积极作为的条件，但并未符合该条规定的主体条件。一审判决未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而基于“北泰公司是方圆公司的唯一出资人和实际控制人，其不清楚方圆公司的财产状况，怠于履行监管职责，造成方圆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被注销，导致方圆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根据该司法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令北泰公司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不论是结果还是所依据的事实和法律，均无错误。况且，即使实际控制人确实实施了第十九条规定的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的行为（此种情况下，根据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实际控制人不得请求其他股东分担相应责任），也并不能当然排除对其他股东，包括名义股东适用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追究责任。在第十九条之后设置第二十条的规定，可以理解为增加了公司债权人追究股东或实际控制人责任的途径选择，而并不能推断出在符合第十九条规定的情况下，当然解除其他股东或名义股东责任的意思。故温进才、李殷英主张应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为依据，判决北泰公司承担公司债务责任，同时不能适用第二十条的规定判决温进才、李殷英承担责任，系混淆本案的基本事实，同时并无充分法律依据。
其次，根据商法上的公示公信和外观主义原则，第三人对公司登记信息的信赖利益应当受到保护。代持股关系属于代持股人与被代持股人之间的合同法律关系，不能以此对抗公司债权人。在公司的外部关系方面，经工商登记备案的代持股的名义股东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公司股东，其是对外承担股东责任的直接主体，无论实际控制人是否承担相应的责任，只要未实际向债权人承担责任，代持股的名义股东就应当对外承担股东的责任。这一原则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六条（2014年修订前为第二十七条）中关于经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股东不得以其仅为名义股东而拒绝债权人要求其履行出资义务的规定中，已经明确体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中也隐含股东不管过错有无、过错大小，对外必须承担股东责任，不能以自己没有过错为由对抗公司债权人的原则。温进才、李殷英虽系代北泰公司持有方圆公司的股权，但并非被北泰公司冒名登记为股东，代持股是符合其自己的意志和利益的行为，且也并无证据显示南头城公司在向方圆深圳分公司提供借款时知悉并认可温进才、李殷英的代持股人身份及北泰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地位，故温进才、李殷英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风险。温进才、李殷英尽管没有签署决定解散方圆公司的股东会文件和清算报告，并称也不知道方圆公司已被解散并依据虚假的清算报告办理了注销登记，即未直接实施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但作为方圆公司经登记的股东，上述情形亦属于其怠于行使股东权利和履行股东监管职责及清算义务，导致公司被非法注销而无法清算，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该情形已经符合《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的承担责任的条件。本案二审判决依据该条款判令温进才、李殷英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温进才、李殷英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温进才、李殷英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黄金龙
审 判 员 刘 敏
审 判 员 李 伟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付少军
书 记 员 庄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