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42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住所地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
法定代表人：王明生，该经济合作社主任。
上诉人(原审被告):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
法定代表人：陈炳磊，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俩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静，浙江人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俩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若凯，浙江人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琦玉,男,1982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宏辉，浙江学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思思，浙江学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白塔王村经济合作社）、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白塔王村村民委员会）为与被上诉人王琦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乐清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2民初114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潘林华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罗奇豪、郑建文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4年年底，村民委员会欲建造村办公大楼，陆续召开了若干次村双委会议、村民代表大会，确定：为搞活村集体经济，减轻村民经济负担，该办公大楼以贷款借款兴建，提前出租楼房6层-14层，向全村村民及社会人员出租，租赁期20年，承租人先借款给村，20年内承租者不能提前退款，出租者20年不能收回房屋。村民代表叶林妹参加了上述会议，叶林妹系王琦玉堂兄妹，王品东、王品燕[该院（2016）浙0382民初11498、11499号案件的原告]的母亲，但会议记录上的签名并非叶林妹本人签名。王琦玉分别于2015年1月28日、1月29日向经济合作社汇款80万元、100万元，汇款备注栏里注明为“王琦玉的借款”，经济合作社于当日分别向王琦玉出具两份收据，内容摘要均载明为“暂借款”。另外，案外人丁云喜亦向经济合作社汇款85万元，因汇款备注栏里注明“房款”而被退回。另查明，涉案大楼的建设项目名称为“综合办公楼”，现大楼尚在验收过程中。
王琦玉于2016年11月28日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一、经济合作社、村民委员会立即偿还王琦玉借款本金180万元及利息302400元（按月利率0.7%自2015年1月29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日，暂计24个月）；2、本案诉讼费用由经济合作社、村民委员会承担。
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在原审中辩称：1、本案不属于民间借贷纠纷，也不属于一般的借款纠纷，理由如下：本案的借款主体是经济合作社，这个款项并非是个人所用，是为了实现村里集体利益所用，事情有前因后果，王琦玉支付的180万元，该款项在20年内不能提前退款，根据双委成员的会议记录及通知，明确指出为搞活集体经济，减轻全村农业户口村民经济负担，该幢综合大楼现以贷款借款兴建，提前出租该幢楼房，向全村村民及社会人员出租，租期20年，承租者先借款至本村，20年内不能收回房屋，其利息结算作为每年的租金。也就是说借款还款期限为20年，期间的利息作为每年的租金，村里有三十六户村民认购了房屋出租权，也包括本次起诉的王琦玉以及另外两个案件的王品东、王品燕，王琦玉180万元是认购两套房子，支付时间是2015年1月28日，也就是村里向每个村民下发价格略为下调通知的第二天，本案不能单单以借款凭证为时间点。两份通知的内容是经过村双委、村民代表大会通过，通知是经过合法的程序，对每户认购的人家都具有约束力。这个借款是租赁20年的保证金。王品东的150万元认购的大套的，王品东交款时间是2015年1月5日。王品燕交款时间是2015年1月5日，认购的也是大套，他们交的款项以及款项的用途，均是按照村双委通知的内容及程序来履行的，这个款项借款期限是20年，到了20年后才可以将款项还给王琦玉，其中利息抵作租金。请求驳回王琦玉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如下两点：1、本案属于民间借贷纠纷还是租赁纠纷；2、村双委会议记录、通知、村民代表大会会议记录的效力能否约束王琦玉，涉案款项的归还期限是否为20年。在本案中，村民委员会有召开过村双委会议、村民代表大会，但参加会议的人员为叶林妹，但会议记录上的签名并非叶林妹本人所签，况且叶林妹并非本案的当事人。村民委员会抗辩称其已向全村人通知了会议内容，但缺乏证据证明。因此，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并不能约束王琦玉。王琦玉向村民委员会交付了180万元，村民委员会向王琦玉出具了收据，加盖了经济合作社的财务专用章，明确载明为“暂借款”。因此，王琦玉提供的证据符合民事诉讼证据的高度盖然性原则，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的可能性较大，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拖欠不还，应承担清偿责任。即便如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所称的款项为租赁款，但王琦玉在交付款项后，双方并未依村委会议记录的那样签订书面租赁合同，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亦应退还款项。王琦玉主张月利率0.7%缺乏事实依据，但可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利息。经济合作社是村民委员会设立的经济实体，双方管理人员、财产高度混同，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村民委员会、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应共同偿还原告王琦玉借款本金180万元及利息（自2016年11月28日起，以本金18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款限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交本院民事审判第四庭转付；二、驳回原告王琦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3619元，由原告王琦玉负担2619元，被告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村民委员会、乐清市北白象镇白塔王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负担21000元。
宣判后，上诉人经济合作社、村民委员会不服上述民事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以一张180万元的借据为唯一依据而否认其他证据的存在，孤立地认定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与事实不符，明显错误。被上诉人在原审诉状中明确其认为的借款目的是建造村委办公大楼，本案不是一般的民间借贷纠纷，作为村民委员会这样的主体性质不会无缘无故向村民借款，并且该借款的特殊金额180万元就是认租两室房屋的金额。村民代表叶林妹参加了涉案全部村民代表会议，因叶林妹年龄较大且不认识字而委托了其他村民代表在会议纪要上签字。上诉人经核实，叶林妹担任村民代表期间的所有代表签字，均是其本人参加会议并由他人代签，所以叶林妹委托他人代签行为就应认定为其本人的确认，既履行了村民代表的职责，也知晓了会议纪要的内容。另外，上述会议纪要内容涉及村集体的重大利益，双委将其制作成通知书，在村公告栏等地方粘贴，并由村民代表将通知书挨家挨户发放给全村村民。在村民在特定时间向村委会缴纳特定金额前，是对村里的规定与政策充分了解并知晓且已确定认租房屋的位置的。否则王琦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会无缘无故向村委会缴纳180万元。二、上诉人的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证据链。王琦玉于2015年1月28日交本村经济合作社现金80万元，2015年1月29日转账100万元，合计180万元，并指示村干部确认出租涉案综合办公大楼十层A2室和B2室。王琦玉缴款的时间与会议纪要的内容吻合，缴款金额正是上述房屋十层两室小室的20年承租权的价格，房屋的坐落位置正好是认租的十层A2室和B2室。本案并非民间借贷，而是被上诉人以缴款180万元取得承租本村综合办公大楼十层A2室和B2室20年承租权的事实，而村委会在收到了被上诉人支付的款项后就不能再将预留的房屋出租给他人，对于村委会的集体会议纪要以及分发给各家各户的通知书的所有内容被上诉人都是明知的，被上诉人的缴款日期、金额与通知书内容一致可证明该点事实。三、本案属于为取得20年房屋的承租权款项，在借据上的形式为暂借款，该暂借款并未约定借款期限与利息，更未约定逾期利息，一审判决上诉人归还借款本金并以年利率6%计算逾期利息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乐清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2民初11497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王琦玉辩称：一、两上诉人认为原审仅仅依据涉案借款借据做出判决系陈述不实，我方认为一审认定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所依据的并非是唯一的一张借据，还有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汇款的汇款凭证，以及在备注中注明的内容。上诉人在收款之后在借据中注明是暂借款。在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收集到了上诉人内部的明细账。上诉人内部的明细账以及北白象镇中心的账目中均记载涉案款项为借款。二、叶林妹本人没有在会议纪要上签字，即便是委托他人代签，叶林妹也应当由其本人加按指印。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仅仅是会议纪要的内容，而不是村民大会对某一事项的表决。上诉人单方制作的会议纪要，对被上诉人没有约束力。三、上诉人主张其提供的证据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我方认为上诉人所提供是单方制作的会议纪要，单方提供的通知书。并没有形成决定，关于公告的粘贴与送达上诉人也没有提供相关证据。四、涉案借款双方有口头约定利息，一审法院并未支持利息的诉讼请求，二审期间我们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证明上诉人有支付利息的行为。五、上诉人上诉状内容前后矛盾，上诉人认为本案不是一般的民间借贷纠纷，上诉人不会无缘无故向村民借款。实际上上诉人提供的会议纪要中已经载明了借款原因。
本院二审期间，两上诉人提供以下证据，证据一系上报北白象镇集体资金资产资源管理办公室（2015年1月1日-2015年12月31日）明细账一份，拟证明涉案款项村里做账是长期借款及应付款，不是短期借款事实。证据二系当地社区管理委员会证明、报告各一份，拟证明上诉人为了搞活集体经济将赋予的办公楼对外出租的事实。并申请以下证人出庭作证，证人一林金萍的证言：本人是村里村民代表有参加2014年12月14日、29日村民会议，这二次会议叶林妹均有参加，会议记录上“叶林妹”是我替她代签的。证人二陈志豪的证言：本人是村里记账员，村里每次会议都是我记录的。叶林妹的老公是的我老朋友，他们交钱后在图纸上认好房子楼层和套型，由我替他们在图纸代为签字，这份图纸上签字就是我代王品燕、王琦玉、王品东签字的。证人三王宣伍的证言：村里建房子钱不够，向村民借钱并将房子租给我们使用，以借款利息充抵租金，我借款给村里140万元，认租房屋是214平方米，位于7楼的东边间。证人四王素哲的证言：我认租房屋四套，交了钱470万元，租期20年，以所交钱的利息充抵房租。证人五陈六如的证言：我借给村里建房用金额140万元，认租房屋位于8楼东边间大套，以借款利息充抵租金。证人六王冬余的证言：我借给村里钱并认租12楼东边间房子，以借款利息充抵租金，租期为20年到期退房了才能把钱拿回来的。被上诉人王琦玉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一真实性无异议，该明细账里注明是收到某某某借款，说明上诉人是认可借款事实的，至于是短期借款还是长期借款是上诉人自己在其财务资料里注明的内容。证据二真实性无异议，三是证明和报告上没有经办人签字，且证明的内容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于六位证人的陈述内容可能受到村里的影响，我们也可以提供其他村民作出相反陈述。几位证人都某没有跟村里签署正式租赁合同，他们手中持有的债权凭证都是注明暂借款，即便如上诉人所说这些钱的利息抵租金，双方合同关系还没有发展租赁合同关系，村民借款钱给村里还没有签署租赁合同村里出具借条且被上诉人在汇款时备注借款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还停留在借贷的法律关系上。会议记录上叶林妹签字笔迹至少有2人以上代签，即使叶林妹参加了集资建房的会议，也仅仅是也叶林妹参加了会议而不是三位被上诉人参加了会议，对三位被上诉人不具有约束力。本院认为，证据一、二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该二份证据可以证明村里以长期借款形式向村民集资建房，并借款向利息充抵租金。六位证人出庭陈述内容与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内容、房屋图纸认租、各村民认租交款情况相印证，应予采信。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一、二及证人证言予以确认。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王品东、王品燕母亲叶林妹参加有关集资造房村民代表会议时，会议记录上由林金萍代为其签字。王品东、王品燕在房屋图纸上认租房屋套型和楼层，均由记账员陈志豪代为其签字。
本院认为，在本案中，被上诉人王琦玉依据经济合作社出具注明“暂借款”的收据，主张涉案款项系借款并要求两上诉人归还借款180万元；上诉人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则称，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而属房屋租赁关系为基础的长期借贷关系，即王琦玉以出借款项形式向两上诉人租赁房屋使用，租期为20年，并以借款利息充抵租金，届满后归还借款本金。二审双方争议焦点为，双方之间属一般民间借贷关系还是属以房屋租赁为基础的长期借贷关系问题。就此本院评析如下：第一，村民委员会为建造村综合办公大楼向村民凑集资金，提前将该幢大楼6至14层用房出租给本村村民及社会所需人员。其方式是，租赁期暂定20年。楼层6、7、8、13、14层，大室为140万元，小室为95万元；楼层9、10、11、12层，大室150万元，小室100万元。所有出租房屋款项人民币金额，其利息结算做每年房屋租金等内容。上述事实有村两委会议记录、全村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和2014年两委通知内容，以及同样参与租赁的村民王宣伍、王素哲、陈六如、王冬余证言为据。故对两上诉人主张的以出租房屋吸收资金并以租金充抵利息方式的上诉意见，予以采信。第二，叶林妹系王品东、王品燕母亲，王琦玉与王品东、王品燕又系堂兄妹关系。在村民委员会召开有关集资建房会议介绍和推广相关集资建房政策时，该会议记录上有村民林金萍为到会人员叶林妹代为签字，这说明叶林妹是了解村民委员会集资建房相关政策或其有意参与集资建房活动的。而王品东、王品燕、王琦玉长期在外地经商是不了解情况，完全有理由相信是叶林妹把集资建房政策反馈给他们，使他们参与村民委员会集资建房活动并直接将款项打给村里。第三，王琦玉交给上诉人180万元，与上诉人村民委员会调整后房屋集资价款、其认租楼层、套型计算的金额相吻合。虽然，上诉人村民委员会出具给王琦玉收据上注明的“暂借款”，但上诉人村民委员会当时上报北白象镇村集体资金资产管理办公室明细账已注明收取王琦玉等人款项系长期借款，并结合持有同样注明“暂借款”收据的王宣伍等人证言，对此，上诉人村民委员会主张本案系期限为20年长期借款的意见，更符合客观事实。综上所述，被上诉人王琦玉出借款项行为是依附于上诉人集资建房政策所作出的，本案借款不是一般的短期民间借贷关系，而是事先已有约定借款期限为20年，上诉人村民委员会则以对方认租房屋的租金充抵借款利息的一种长期借贷关系。现不存在提前解除借款合同的情形，被上诉人王琦玉要求上诉人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立即归还借款缺乏依据，对此，原审判决处理错误，应予以纠正；村民委员会、经济合作社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乐清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2民初1149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王琦玉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23619元，均由被上诉人王琦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林华
审 判 员 罗奇豪
审 判 员 郑建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九日
代书记员 徐健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