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4）佛中法民一执复字第6号
申请复议人李小峰，女，汉族，1978年6月3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代理人伍玉林，广东正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梁少英，女，汉族，1949年10月6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代理人严永乐，男，汉族，1949年10月17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系申请执行人丈夫。
被执行人胡嘉政，男，汉族，1947年7月29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被执行人胡程宇，男，汉族，1978年3月28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在执行梁少英与胡嘉政、胡程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过程中，申请执行人梁少英向该院申请追加李小峰为被执行人，该院受理后依法作出（2013）佛顺法容执加字第18号之一民事裁定，追加李小峰为该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李小峰不服，向该院提出书面异议。该院受理后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并作出（2013）佛顺法民一执异字第9号民事裁定，驳回李小峰的异议。李小峰不服该裁定，向本院提出复议申请。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梁少英与胡嘉政、胡程宇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案，原审法院已作出（2011）佛顺法民一初字第3975号民事判决，认定如下事实：2008年8月21日，胡嘉政向梁少英借款100万元，双方签订借据一份。胡程宇在担保人一栏签名，为上述借款作担保，中山市世兴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兴公司）也在借据上盖章确认。该判决判令：一、胡嘉政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梁少英返还借款100万元和利息（从2008年12月21日开始到判决确定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二、胡程宇对上述判决第一项确定的胡嘉政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胡程宇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胡嘉政追偿；四、驳回梁少英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因胡嘉政、胡程宇拒不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梁少英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胡嘉政、胡程宇应支付的上述款项。该执行案件的案号为（2011）佛顺法执字第8179号。该案执行过程中，梁少英于2013年8月7日向法院申请追加李小峰为被执行人，法院予以受理，案号为（2013）佛顺法容执加字第18号。经审查，原审法院执行局裁定追加李小峰为（2011）佛顺法执字第8179号案的被执行人，李小峰不服，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异议。另查明，胡嘉政与胡程宇为父子关系。胡程宇与李小峰于2001年11月5日登记结婚，双方于2011年11月29日登记离婚。梁少英与胡嘉政、胡程宇的涉案债务发生在胡程宇与李小峰夫妻关系存续期间。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规定，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应当采用书面形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的约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李小峰主张涉案款项其实是因世兴公司经营所需而借取，胡程宇的担保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且是从属于主债权行为的从行为，胡程宇的该行为李小峰既不知情，也并非为了夫妻共同生活，故李小峰无需对此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根据已生效的（2011）佛顺法民一初字第3975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该借款实际是发生在梁少英与胡嘉政之间的借贷关系，胡程宇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该借款提供担保，且没有证据显示胡程宇与李小峰存在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的书面约定。即使李小峰对该借款及担保不知情，但胡程宇确认其在世兴公司工作，如涉案借款确如李小峰所称是用于该司的经营，公司有资金注入运作，其员工有收益保证亦是作为家庭生活支出的需要。综上，李小峰的主张法院不予采纳，依法应当认定（2011）佛顺法民一初字第3975号民事判决书所处理的债务属于胡程宇与李小峰夫妻共同债务，李小峰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综上所述，申请人李小峰的请求理由均不能成立，依法应予以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的规定，缺席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李小峰关于无需被追加为（2011）佛顺法执字第8179号案的被执行人的申请。
申请复议人李小峰不服上述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称：一、原裁定未能准确查明本案的借款用途，案涉借款并没有用于胡嘉政夫妻的家庭生活或李小峰与胡程宇的夫妻生活中。1.李小峰提供的证据可以反映被执行人胡嘉政因为世兴公司经营所需，而共同向梁少英借款100万元。借款主体也是世兴公司，可以说明该借款是为了公司的经营而非胡嘉政或胡程宇的个人生活。2.从借款的流向，可以反映出借款的主要用途。借款人在8月21日收到100万元借款后，第二天从收款账户分三次使用了该100万元：支付省农机公司112970元、公司日常开支3万元、余款857130元入胡嘉政的账户。而入账胡嘉政的857130元又分别转出部分款项：9月1日还周佛海6万元、9月2日还梁丽梅10.45万元、9月3日还梁少英15万元、10月6日还梁少英15万元、11月4日还梁丽梅3000元、11月4日还梁少英15万元，其余239630元部分用于支付公司贷款及开支。可见，并没有用于家庭生活。3.退一步来说，即使胡嘉政在该笔借款中有收益，胡嘉政与胡程宇是父子关系，也不能认定胡程宇家庭有收益，两者是不同家庭，经济独立，应以法律视角予以区别。二、原裁定以“借款用于公司经营，公司有资金注入运作，其员工有收益保证也是作为家庭生活支出需要”的理由牵强武断。三、虽然李小峰与胡程宇原来是夫妻，但被执行人胡程宇仅是作为借款的保证人，是个人行为，从保证合同的从属性质、合同相对性及夫妻共同债务的条件来看，该借款与李小峰没有任何关系，不应当追加为被执行人。1.保证债务系基于保证人向债权人作出保证承诺而产生的合同之债，其具有相对性、人身特定性、单务性和从属性，人的担保是个人信用担保，是债权人对担保人个人信用的肯定。2.根据合同相对性，夫和妻一方的个人行为所产生的法律上的义务也不应该涉及合同以外的第三人。3.本案担保事实不足以“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将夫妻一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推定为夫妻共同债的前提是：为了日常家事而适用表见代理规则，推定为夫妻共同行为，目的在于促进经济交往，维护民事交易的稳定，保护善意第三人和交易安全。但如果过分扩大日常家事代理的范围，同时危及家庭财产关系的稳定，故对于个人担保行为，不应推定为夫妻共同行为。4.最高人民法院在2009年12月23日通报的《对网民意见建议的答复情况》中关于网民建议追加原配偶为被执行人问题，最高人民法院的答复称：追加债务人的原配偶为被执行人应当注意的问题首先是审查确定执行依据确定的债务是否夫妻共同债务，只有夫妻共同债务，才能在执行程序中追加其原配偶为被执行人。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这里明确了夫妻共同债务的概念，本质上讲是目的是为了家庭共同生活，或者家庭已经或者应该从该债务行为中获益。理论上，认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是个人债务还是共同债务，考虑两个标准：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二是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带来的利益。而本案中胡程宇的担保行为显然不是为了夫妻共同生活，家庭也没有从中获益。综上，请求撤销原裁定，驳回梁少英追加李小峰为被执行人的申请。
申请执行人梁少英答辩称：李小峰称完全不知道胡程宇借款且未享受其带来的利益，理由不成立。在原审法院庭审时其也否认李小峰与严志欢为母女关系，而且李小峰、胡程宇以8万元低价转让财产给严志欢，至今为止，李小峰与胡程宇仍然住在一起，希望法院公正处理。
被执行人胡嘉政、胡程宇在复议过程中没有向本院提出答辩意见。
各方当事人在复议过程中均没有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裁定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胡程宇在其与李小峰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胡嘉政、世兴公司的借款作保证担保所形成的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共同财产不足清偿的，或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由双方协议清偿；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判决。”由此可见，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夫妻双方因婚姻共同生活以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履行法定扶养义务所负的债务，债务的本质应与夫妻共同生活相关。此外，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关于“夫妻为共同生活或为履行抚养、赡养义务等所负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离婚时应当以夫妻共同财产清偿。下列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一方以个人财产清偿：（1）夫妻双方约定由个人负担的债务，但以逃避债务为目的的除外。（2）一方未经对方同意，擅自资助与其没有抚养义务的亲朋所负的债务。（3）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经营活动，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4）其他应由个人承担的债务”的规定，判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是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还是共同债务，还应考虑以下两点：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二是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该条规定将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一方名义所负的债务推定为共同债务，立法目的在于保护交易安全，促进财产流转，减轻交易成本和合理分配举证责任以及时、妥善解决纠纷。但如果不探究夫妻共同债务的实质，简单一概而论仅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时间点机械地将任何债务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有违民法公平原则，危害家庭财产关系的稳定，也不符合婚姻法和该条司法解释的立法原意。因此，上述条文的“但书”中夫妻一方免除责任承担的“除外”事实应作适当扩大的理解，即只要当事人举证证明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债务并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者债务与家庭共同生活无关，就不应当认定夫妻共同债务。
本案中，胡程宇个人为其父亲胡嘉政、世兴公司的借款作保证担保，因保证作为担保方式之一，依靠的是保证人的信誉和能力来保障债权实现，并非是以特定关系或财产（如家庭或共同财产）为担保，保证行为明确指向的是个人而非家庭，此其一；其二，胡嘉政与胡程宇虽然是父子关系，但在法律上两主体应互相独立，本案中并无证据证实其两者财产混同，且借款人是胡嘉政、世兴公司，胡程宇只是在世兴公司工作，并非世兴公司的股东，债权人应当知道保证行为作为债务负担并不能当然使保证人家庭财产增加或家庭成员受益。同时，梁少英又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李小峰同意胡程宇的担保行为或事后追认，也无证据证实该所借款项用于胡程宇与李小峰的原家庭共同生活或者家庭成员分享了该借款带来的利益。因此，胡程宇以个人名义设立的担保之债不应认定为胡程宇与李小峰原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依法应当由胡程宇个人承担。至于申请执行人梁少英答辩提出胡程宇与李小峰低价转让夫妻共同财产问题，当事人可以根据法律规定另行主张权利，以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综上，原审法院将案涉债务认定为胡程宇与李小峰原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债务，并追加李小峰作为相应案件的被执行人，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李小峰的复议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的规定，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3）佛顺法容执加字第18号之一民事裁定和（2013）佛顺法民一执异字第9号民事裁定；
二、驳回申请执行人梁少英关于追加李小峰为（2011）佛顺法执字第8179号案件的被执行人的申请。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 判 长 吴健南
代理审判员 彭进海
代理审判员 姜欣欣
二〇一四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莫志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