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2）石行再终字第000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孔祥顺。
委托代理人：孔令室。
委托代理人：冯建波，河北恒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石家庄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石家庄市青园街102号。
法定代表人：宋学恭，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冯增志，该局干部。
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石家庄市裕华区科士达金刚石工具厂，住所地：石家庄市二十里铺村南。
法定代表人：卢珊红，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张云鹏，河北三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孔祥顺因被申请人石家庄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人社局）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2月15日作出的（2011）长行初字第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1年7月8日作出（2011）石行终字第00130号行政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孔祥顺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20日作出（2012）冀行申字第17号行政裁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孔祥顺的委托代理人孔令室、冯建波，被申请人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冯增志，一审第三人石家庄市裕华区科士达金刚石工具厂（以下简称工具厂）的委托代理人张云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孔祥顺诉称，孔令力系工具厂的职工。2010年2月21日，孔令力在值班期间因煤气中毒死于该单位办公室内。事故发生后，孔祥顺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人社局于2010年9月3日作出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孔令力不属于因工死亡。2010年10月5日，其提出行政复议。2010年11月24日，石家庄市人民政府作出石政行复（2010）9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人社局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其认为，孔令力系在值班期间因煤气中毒死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孔令力死亡应当认定为因工死亡。请求撤销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责令人社局依法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孔令力在值班期间因煤气中毒死亡为工伤。其提供的证据：石政行复（2010）9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此证明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楼底派出所对张坤涛的询问笔录，以此证明孔令力系在值班期间煤气中毒死亡的情况。
一审被告人社局辩称，孔令力系工具厂职工，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2010年2月21日11时左右，孔令力被同事发现死于单位办公室内。石家庄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结论：所送心血检出碳氧血红蛋白，其含量为57.06%。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死于单位办公室内，不属于因工死亡。孔祥顺于2010年7月5日提出孔令力工伤认定申请，裕华区人社局依法于2010年7月5日受理。人社局于2010年9月3日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裕华区人社局向当事人送达了工伤认定决定书，人社局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事实清楚，适用法规适当，认定结论正确，程序合法。提供了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证据、依据：工伤认定申请表，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工伤认定申请受理通知书，工商认定决定书，工伤认定文书送达回证，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栾劳案字（2010）第21号裁决书，裕华区人社局对卢珊红、张坤涛、杨吉良、曹新房的调查笔录，孔令力工友杨吉良、曹新房的证明，裕华区人社局对工具厂的调查笔录，楼底派出所对张坤涛的询问笔录。请求维持被诉具体行政行为。
一审第三人工具厂辩称，其意见与人社局意见一致。
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孔祥顺之子孔令力系工具厂职工，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2010年2月21日11时左右，孔令力被同事发现死于单位办公室内。石家庄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结论：所送心血检验碳氧血红蛋白，其含量为57.06%。孔祥顺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人社局于2010年9月3日作出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死于单位办公室内，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2010年11月24日石家庄市人民政府作出石政行复（2010）9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人社局作出的石人社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人社局举证能够证明原告孔祥顺之子孔令力与工具厂存在劳动关系。能够证明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时死亡。人社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一审判决为：维持被告石家庄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0年9月3日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诉讼费50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孔祥顺上诉称，第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之子孔令力是2010年春节放假在厂值班时，因煤气中毒死亡，而非在厂借宿时死亡，被上诉人人社局作出对孔令力不予认定工亡的具体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第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人社局没有根据职工家属提交的证据作出工伤认定，反而在用人单位没有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带有倾向性的主动收集对用人单位有利的证据，歪曲事实否认工伤。一审法院应当依据《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判决撤销被上诉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并责令被上诉人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人社局辩称，第一、其局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事实清楚，适用法规适当，认定结论正确，有孔令力工友杨吉良、曹新房证词，有卢珊红、张坤涛调查笔录证实。而上诉人称孔令力是在单位值班时，因煤气中毒死亡，其依据是报警人张坤涛的调查笔录，调查笔录记载孔令力是看门人的描述是错误的。第二、其局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工具厂辩称，派出所对张坤涛的调查笔录不能证明卢珊红安排了孔令力在假期值班，孔令力之死与工作无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孔祥顺之子孔令力系工具厂职工，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2010年2月21日11时左右，孔令力被张坤涛发现死于单位办公室内。石家庄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结论：所送心血检验碳氧血红蛋白，其含量为57.06%。孔祥顺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人社局于2010年9月3日作出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孔祥顺不服，向石家庄市人民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石家庄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11月24日作出石政行复（2010）91号《石家庄市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本院二审认为，人民法院裁判行政案件，应当以证据证明的案件事实为依据。该案所涉及孔令力是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还是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值班时煤气中毒死亡，是本案工伤认定的焦点问题。证据是定案的依据，本案现有证据形成链条证实孔令力是在单位借宿时因煤气中毒死亡的事实，故原审法院依法判决维持人社局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孔祥顺所称张坤涛报案时说看门人孔令力之说无其它证据印证不能成立；所称孔令力是2010年春节放假在厂值班时煤气中毒死亡，无证据证实，难以支持；所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二审判决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诉讼费50元，由上诉人孔祥顺负担。
再审申请人孔祥顺申请再审称，第一、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证据不足，不能证明孔令力是在单位借宿时死亡，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人社局认为孔令力借宿的理由过于牵强。在“孔令力死亡结果”这一书面证据中，用人单位表示不会安排孔令力值班，理由是对孔令力不信任，担心他在厂里搞破坏，变卖厂里的财产。既然有这样的担心，为什么又要同意他在厂里借宿？借宿和值班同样是留在厂区内，孔令力同样有机会变卖厂里的财产，因此，认为孔令力是在单位借宿的理由不合常理。2.证明张坤涛是值班人的证据存在矛盾。在人社局提供的对杨吉良调查笔录、曹新房调查笔录中，二人都说单位在春节放假期间是安排的张坤涛值班，但在“孔令力死亡结果”这一证据中，用人单位业主卢珊红明确表示厂里春节放假不安排值班。在2010年7月30日对张坤涛的调查笔录中，当调查人员问到放假期间单位是否安排值班时，张坤涛回答没有。由此可见，“被安排值班的人”说自己没有被安排值班，业主也说不安排值班，两个职工，特别是负责安排生产的杨吉良却说是安排张坤涛值班，显然是在作伪证。3.杨吉良、曹兴房出具的证明的动机值得怀疑。在孔令力死亡近半年后，该厂职工杨吉良、曹新房分别于2010年7月20号、2010年7月21日向裕华区人社局出具证据，证明孔令力是在单位借宿。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是在他人的授意和指使下才会出具这样的证明。4.到底是谁要修改派出所对张坤涛的询问笔录？在对卢珊红的调查笔录中，卢珊红说：“我和律师张云鹏听张坤涛说孔令力死亡后，一起来到厂里……张坤涛作完笔录签字后，我说笔录作的不对，我没有安排孔令力值班看门，民警一直没有改”。而人社局于2010年8月6日对张坤涛的调查笔录中，张坤涛说：“我当时对记录民警说我是看门的，他记录错误，后来发现让他改正，他说看不看门无所谓，就没改。”那么当时到底是卢珊红说让民警改正，还是张坤涛说让民警改正。民警是根据张坤涛的陈述进行记录，卢珊红有什么权利要求改正。只能说明她想修改笔录的真实原因是企图推卸赔偿责任。
第二、再审申请人证据充分，可以证明孔令力是在值班。再审申请人提供的证据（即楼底派出所对张坤涛的询问笔录）真实、可信，足以证明孔令力临死前是工具厂的值班门卫。在询问笔录中警方问：“为什么报警？”张坤涛回答：“我们厂里一个看门的死了”。警方又问：“现在厂里有几个人？”张坤涛回答：“就孔令力在这看门”。警方问：“你以上所讲是否属实？”张坤涛回答：“都是实话”并在记录的末尾亲自书写“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所说相符”。
第三、被诉具体行政行为适用法律错误。已亡职工孔令力家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否认工伤，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规定，职工或者其直系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工伤认定办法》第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劳动保障行政部门可以根据受伤害职工提供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结论。在本案当中，用人单位否认工伤，却未提供任何证据；职工家属认为是工伤，而且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在此情况下，人社局不但没有根据职工家属提交的证据作出工伤认定，反而在用人单位没有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带有倾向性的主动收集对用人单位有利的证据，进而否定孔令力在值班期间属因工死亡，显然违反了《工伤保险条例》和《工伤认定办法》的规定，构成行政违法。
被申请人人社局辩称，第一、我局认为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事实清楚，适用法规适当，认定结论正确。经调查核实，孔令力系工具厂职工，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2010年2月21日11时左右，孔令力被同事发现死于单位办公室内。石家庄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结论：所送心血检出碳氧血红蛋白，其含量为57.06%。
孔令力工友杨吉良、曹新房的证词和裕华区人社局对工具厂卢珊红、张坤涛、杨吉良、曹新房的调查笔录可以证明孔令力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2010年2月21日11时左右，被同事发现死于单位办公室内。
孔祥顺称孔令力是在单位值班时，因煤气中毒死亡。其依据仅仅是栾城县楼底派出所于2010年2月21日对报警人张坤涛的调查笔录。但是，经调查发现孔令力是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被同事发现死于单位办公室内，并不是在单位值班。以下证据可以证明：一是孔祥顺2010年6月28日工伤认定申请可以证明工具厂值班门卫是张坤涛，在春节放假期间张坤涛两次到单位检查，并于第二次到单位时发现孔令力在单位办公室内死亡。二是裕华区人社局对工具厂卢珊红、张坤涛、杨吉良、曹新房的调查笔录可以证明孔令力是春节放假期间在单位借宿，并不是在单位值班。三是工具厂法律顾问张云鹏和卢珊红、张坤涛2010年8月30日的证明和裕华区人社局对张坤涛的调查笔录可以证明栾城县楼底派出所2010年2月21日对报警人张坤涛的调查笔录中记载的孔令力是看门人的描述是错误的。
第二、我局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程序合法。孔祥顺于2010年7月5日提出孔令力工伤认定申请，裕华区人社局依法于2010年7月5日受理。我局于2010年9月3日作出工伤认定决定，裕华区人社局向当事人送达了工伤认定决定书。我局认定孔令力死亡不属于因工死亡程序合法。
一审第三人工具厂辩称基本与二审一致。补充称，孔令力到厂时没有身份证，厂里不可能安排孔令力值班。对于孔令力的赔偿问题，再审申请人可以通过一般的民事诉讼审理。
本院再审中，再审申请人申请证人向某出庭证明，孔令力春节期间在工具厂值班。被申请人质证认为，无有效证据证明向某与孔令力曾经通话的事实，且在工伤认定过程中并未提供，因此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不应当采信。本院认为证人向某在一、二审没有出庭作证，且无有效证据证明其与孔令力是否通过话及通话的内容，故对其证言不予采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工具厂工作人员张坤涛在2010年2月21日楼底派出所调查笔录中，当楼底派出所询问为什么事报警？其回答：我们厂里一个看门的死了。当楼底派出所询问现在厂里有几个人？其回答：就孔令力在这儿看门；工具厂工作人员张坤涛在裕华区人社局2010年7月30日调查笔录中，当裕华区人社局问张坤涛放假期间你们单位有没有安排人员值班？其回答：“没有，老板对我说没事过来看看就行”；工具厂工作人员杨吉良在2010年8月6日裕华区人社局的调查笔录中陈述，工具厂春节期间安排张坤涛值班；工具厂工作人员曹新房在2010年8月6日裕华区人社局的调查笔录中陈述，工具厂春节期间安排张坤涛值班；工具厂经理卢珊红在2010年7月13日“孔令力死亡经过”中陈述，厂里放假不安排人值班。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2015年5月1日施行前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审理的再审案件，对原审裁判的处理应适用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据此，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二条“被告对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具体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的规定，人社局应当提供作出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杨吉良、曹新房在调查笔录中陈述春节期间安排张坤涛值班与卢珊红在2010年7月13日“孔令力死亡经过”中陈述厂里放假不安排人值班相矛盾，张坤涛在楼底派出所调查笔录中的陈述与其后的陈述不一致，且工具厂、张坤涛均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楼底派出所所作笔录有错误的情况下，人社局依据杨吉良、曹新房的调查笔录和证言，卢珊红调查笔录，张坤涛2010年7月30日的调查笔录，认定孔令力在厂里借宿证据不足，事实不清。
综上所述，人社局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的证据不足，事实不清，应予撤销。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亦应撤销。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石行终字第00130号行政判决和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2011）长行初字第3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申请人石家庄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石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5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三、被申请人石家庄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晓东
审 判 员 高玉坡
代理审判员 邢秀杰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赵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