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4民终7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燕宗，男，汉族，1986年8月10日出生，住山东省曹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夏湾信一华商行。住所地：珠海市粤华路***号。
经营者：陈育城，男，汉族，1965年6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伟杰，广东莱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飞斌，广东莱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燕宗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夏湾信一华商行（以下简称信一华商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7）粤0402民初64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韩燕宗上诉请求：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三、依法改判支持被上诉人赔偿韩燕宗十倍赔偿金62000元的诉讼请求；四、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
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符合消费者应当具备的条件。上诉人是购买使用案涉商品的合法社会成员，购买商品的目的是用于个人需要，而不是用于再生产再销售，是案涉产品的最终受用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可以看出，“知假买假”行为不影响消费者维护自身权益。
二、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应当以“事实为依据、法律为准绳”，食品案件数量剧增和案件的标的金额高达400万以上，不应是法院审理案件时的参考资料，相反这些数据只能说明我国食品市场环境甚忧。
三、上诉人的行为并没有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反而是被上诉人违背了诚信经营原则。就算上诉人明知案涉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而购买，也不能免除被上诉人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销售者欺诈购买者是销售者的单方行为，购买者是否知悉该欺诈并不影响销售者欺诈行为的构成。案涉食品是否存在“有毒”、“有害”等质量安全问题，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案涉食品无中文标签，违背了《食品安全法》第26条第4项的规定，很显然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上诉人对此已经尽到了相应的举证责任。
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5条规定，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所以，上诉人的诉讼行为不应当被看作是牟利行为，十倍的罚款性赔偿是法律赋予每个合法公民的权利。
信一华商行答辩称，一、上诉人不是普通的消费者，而是职业打假人。上诉人到被上诉人处指定购买没有中文标签的洋酒，并在被上诉人不知情的情况利用微型摄像机录像，对涉案产品的外包装进行反复拍摄，可见上诉人是有预谋为之，涉案产品没有中文标签并不会对上诉人造成误导，并且上诉人购买涉案洋酒之后并没有开封引饮用，而是直接提起诉讼。上诉人采用相同的手法，上诉人同时在一审法院提起了多起类似的诉讼。
二、上诉人恶意诉讼牟利的行为不应当得到支持，首先，上诉人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民法诚实信用的原则。其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食品安全法》的立法原意是保护消费者的权益，以及合理消费行为下的法益。诉讼是一种司法救济途径，但不得作为牟利的手段。以牟利为目的购买产品要求获得十倍赔偿款的行为与我国《食品安全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法律价值和立法精神相悖。
综上所述，被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韩燕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信一华商行退回产品货款人民币6200元，并支付韩燕宗价款十倍赔偿金人民币62000元；2、由信一华商行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3日，韩燕宗在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处购买了4支lL装HennessyX.O进口洋酒，消费金额合计人民币6200元。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当日向出具收据载明“轩尼诗XO壹公升四支”，并加盖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印章。庭审时珠海市××信一华商行认可收据上加盖印章的真实性。韩燕宗称在购买时发现所购产品均无中文标签，但当时无法判断涉案产品是否有合法来源。韩燕宗当庭出示的4支Hennessy洋酒的外包装和酒瓶上均无中文标签。
韩燕宗为证明涉案产品是从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店铺所购，出示一份录像视频，视频拍摄的内容显示了韩燕宗进入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店铺、购买洋酒、韩燕宗结账付款、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向韩燕宗开具收据、韩燕宗携带购买的洋酒走出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店铺的过程。在录像视频中显示了韩燕宗向珠海市××信一华商行购买洋酒时将每支洋酒拿出检查，并将每支洋酒酒瓶和外包装360度旋转拍摄，以显示韩燕宗所购的4支洋酒为“1L装HennessyX.O”且在购买时酒瓶上均没有粘贴中文标签；韩燕宗在刷卡付款后将收据放至摄像头下详细拍摄，以显示珠海市××信一华商行的商行名称；韩燕宗在购买完洋酒走出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店铺后重新将所购每支洋酒拿出拍摄，再次确认了酒瓶上无中文标签。从韩燕宗拍摄的录像中可以看出，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对于韩燕宗在购买时的拍摄录像行为是不清楚的。珠海市××信一华商行主张，录像视频不能证明是韩燕宗来购买的。
珠海市××信一华商行为证明其出售的轩尼诗洋酒的来源合法，向一审法院提交《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该证据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浦东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制作，内容显示：对收货人为上海酩悦轩尼诗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一批轩尼诗XO干邑白兰地等（详见货物清单）准予进口。所附货物清单载明的产品含轩尼诗XO干邑白兰地。但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在庭后未补充提交证明其与收货人为上海酩悦轩尼诗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关系。
另查明，韩燕宗在一审法院同时起诉了多个不同的珠海市××信一华商行，且均是以所购产品没有中文标签为由要求珠海市××信一华商行退还货款并支付货款十倍的赔偿，韩燕宗在多个案件中提交的证据形式也基本一致。同时期在一审法院起诉的、以没有中文标签为由要求珠海市××信一华商行退还货款并支付货款十倍赔偿的其他案件韩燕宗，其主张的事实理由、证据形式、证明内容均与本案基本一致，据统计该批案件数量在五十宗以上，涉案标的达人民币400万元以上。
一审法院认为:韩燕宗主张其在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处购买无中文标签的洋酒并支付货款人民币6200元的事实，有收据及录像视频等证据为证，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韩燕宗、珠海市××信一华商行争议的焦点为：韩燕宗以涉案洋酒没有中文标签为由请求退一赔十的主张是否成立。对此分析如下：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七条“进口的预包装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有中文标签；依法应当有说明书的，还应当有中文说明书。标签、说明书应当符合本法以及我国其他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要求，并载明食品的原产地以及境内代理商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预包装食品没有中文标签、中文说明书或者标签、说明书不符合本条规定的，不得进口”，第二十五条“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除食品安全标准外。……”，第二十六条“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四）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安全要求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书的要求；……”的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食品的生产者与销售者应当对于食品符合质量标准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珠海市××信一华商行销售的洋酒没有中文标签，珠海市××信一华商行所提交的证据亦不能形成足以证明涉案产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完整证据链条，珠海市××信一华商行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已构成违约，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的规定，韩燕宗主张珠海市××信一华商行退还货款，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另，一审法院在立案时明确向韩燕宗进行解释，本案涉及侵权纠纷与合同纠纷相竞合的法律关系，韩燕宗仍选择以买卖合同作为立案案由，因当事人的主张是确定案由的唯一原因、也是当事人在民事诉讼中行使处分权的表现，法院行使释明权后，当事人亦然不申请改变案由，法院则应按照当事人主张案由继续审理，适用与该案由适应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的，可以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向生产者要求赔偿损失……。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的规定是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七条“明知产品存在缺陷仍然生产、销售，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中规定的产品责任领域的惩罚性赔偿，是国家为保证食品安全，保障公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而制定，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中平等民事权利主体对彼此民事权利义务的约定，故韩燕宗主张十倍赔偿，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且，《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从该条规定来看，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或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赔偿的条件是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主张赔偿权利的主体是消费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设立上述条款的目的系为了制止经营者或者生产者侵犯消费者人身安全的违法经营或生产行为，维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达到净化市场的目的。诉讼是司法救济途径，而非牟利的手段，以牟利为目的购买产品而获取十倍赔偿款的行为与我国《食品安全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法律价值和立法精神相悖。
虽然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在本案中就其出售的洋酒的来源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但其提供的证据尚不能证明与涉案洋酒有直接关联，不足以证明其出售的洋酒来源的合法性，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就其出售的洋酒的来源合法性尚未完成应尽的举证义务。但是从韩燕宗提供的视频录像中可以看出，韩燕宗从进入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商铺即开始录像摄影，特别是对所购酒品的外包装和刷卡小票等关键证据材料进行反复确认拍摄，该举动本身就不符合一般消费者的行为，也可以看出韩燕宗在购买时对于其购买的洋酒不论是名称还是外包装情况都是详细了解和认真核对过的，涉案洋酒没有中文标签不会对韩燕宗造成误导，甚至可以说韩燕宗就是因为涉案洋酒没有中文标签而购买的。从2017年7月开始包括本案韩燕宗在内的一批不同韩燕宗向一审法院提起超过五十宗以上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涉案标的金额达到四百万元以上，其在案件中主张的事实理由、提交的证据形式基本一致且所购买的产品基本没有开封和饮用，可见该批韩燕宗是有组织、有预谋、为了牟利而进行的购买行为。正如上段论述所陈述，我国《食品安全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设立目的是为了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如果韩燕宗购买商品的行为仅仅是为了利用惩罚性赔偿为自身牟利，那么韩燕宗在本案中提出价款十倍赔偿的主张已经不能属于合法权益，而是一种严重违背民事活动、民事诉讼所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这种行为无益于净化市场，反而会扰乱正常的市场经营秩序和社会秩序，也是违背法律精神，浪费司法资源的做法。基于上述理由和分析，一审法院对韩燕宗这种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牟取不当利益的行为和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珠海市××信一华商行出售的洋酒没有中文标签，应当向韩燕宗返还货款，但韩燕宗要求珠海市××信一华商行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珠海市××信一华商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韩燕宗退还货款人民币6200元；二、驳回韩燕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减半收取人民币753元，由韩燕宗负担人民币685元，由珠海市××信一华商行负担人民币68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韩燕宗的十倍赔偿诉请应否得到支持。从韩燕宗频繁提起与本案相类似的诉讼及其诉讼行为来看，信一华商行主张韩燕宗具有购买涉案商品并通过诉讼牟取十倍赔偿利益的故意，符合高度盖然性的标准，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涉案产品无中文标签的问题显然不会对韩燕宗造成误导，也没有给其造成实质性的损失。综上，本院认为，韩燕宗主张十倍赔偿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予以驳回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韩燕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6元，由韩燕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永成
审判员 马翠平
审判员 张榕华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书记员 林粤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