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94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程，女，1986年6月1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彦（上诉人之夫），男，1979年1月1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秋云（上诉人之母），女，1959年1月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星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青春路26号1幢6008室。
法定代表人：唐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爱芝，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程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星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泰地产）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6民初26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程本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彦、程秋云，被上诉人星泰地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爱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程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判令《劳动关系解除协议》从行为开始起无效，恢复张程与星泰地产的劳动关系；二、请求依法判令张程返还星泰地产已经支付的经济补偿金95634元；三、请求依法判令星泰地产按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月薪10067元/月标准，赔偿张程劳动合同解除至恢复之日期间的工资、福利报销、社会保险等损失；四、由星泰地产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张程于2008年大学毕业后到星泰地产从事设计类工作，并于2014年7月与星泰地产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工作岗位是设计工程部主管。由于公司业务调整和缩减，星泰地产于2013年开始分批裁员。2015年12月31日，星泰地产提出与张程解除劳动关系，张程认为星泰地产的行为属于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是违反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行为，张程无法认可其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从而拒绝签订劳动关系解除协议。张程依照法律规定，要求星泰地产支付赔偿金，目的是要求星泰地产承认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但是遭到星泰地产的拒绝。经过几次协商，星泰地产见张程拒绝终止劳动关系的提议，遂在2015年12月23日谈话中，利用张程对法律知识的缺乏，对诉讼和仲裁审理程序的不明晰，反复强调说“就算不同意公司的做法，也需要在解除协议上签字以作实这种关系，作为向仲裁提交的证据”，诱导张程在解除协议上签字。同时，星泰地产提出张程如果当天不接受经济补偿签订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的话，就马上对张程进行强制岗位调整，调岗降薪至前台行政专员一职，张程在受到精神与心理双重胁迫的压力下，被迫在经济补偿协议上签字。2016年1月12日，张程已经查出已有身孕5周，即星泰地产与张程解除劳动关系之时，张程已在孕期之内。在没有收到星泰地产补偿金的前提下，张程立即通知了星泰地产人力部门相关人员，告知其怀孕的事实。在2016年1月22日，张程正式邮件通知星泰地产总裁、人力等相关人员，要求恢复劳动关系，但星泰地产对邮件不予理睬与回复。星泰地产明知张程在孕期，理应停止执行该协议，按在职怀孕职工待遇重新处理裁员事宜，但星泰地产罔顾张程恢复劳动关系的意愿，于2016年1月27日电话告知张程拒绝与张程恢复劳动关系，并于1月28日和2月3日支付了经济补偿金及工资。星泰地产虽与张程终止了劳动关系，但事实上是星泰地产由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且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导致原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也即按照《劳动合同法》第40条的规定解除的。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女职工在孕期、产期、哺乳期的，不得按照第40条、第41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法条原意在于明确发生女职工处于孕期、产期、哺乳期的事实时即不可解除劳动合同，而不在于何时发现。星泰地产作为用人单位处于强势的一方，向张程虚假告知申请仲裁的流程与手续，使张程陷入错误认识，从而达到其违法裁员的目的，具有主观恶意性，应属欺诈行为。该《劳动关系解除协议书》和《离职申请》内容是星泰地产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要求所有被裁员工签订的统一格式，并非员工真实意思的表达。星泰地产在协议中否认了主动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把由此带来的风险和后果转嫁到劳动者身上，从而保全其利益，使劳动者的利益受到损害，显然违反了公平原则。星泰地产利用在劳动关系中的优势地位，以即将发生的违反《劳动合同法》第35条行为和即将对张程造成名誉及财产损害相威胁，使张程在心里上及精神上产生恐惧，迫使张程为了避免该行为和威胁的发生而做出了违背本人意愿的事情。在签订协议时，张程在收到胁迫的情况下没有时间犹豫，未发现怀孕的客观事实并非出自张程本人的原因，张程本人不可能也无法预见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导致自己做出与自己意思相悖的行为。本案属于劳动争议案件，属于民事案件的范畴，根据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中的协议是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一方存在欺诈、胁迫的行为且显失公平。
星泰地产辩称，认可一审判决，不同意张程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一审对张程提供的事实和证据进行了核实并认定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真实、合法，双方签订的《劳动关系解除协议》并不存在显失公平之处，现张程要求确认《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的行为无效，恢复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等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二、《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系双方平等自愿签订，意思表示真实合法，该协议合法有效。首先，双方签订协议的意思表示真实自由，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其次，法律并未禁止孕期女职工与用人单位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再次，张程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性质及解除后的法律后果有清楚认识，其未发现自身怀孕系对自身情况的不了解，与协议内容无限，不构成重大误解。三、《劳动关系解除协议》已履行完毕，双方劳动关系依据法律和约定已经解除。星泰地产于2016年1月向张程结清了工资并支付了补偿，张程亦按照协议约定办理了相关离职手续，至此，解除协议已履行完毕，双方的劳动关系已实际解除。四、张程主张撤销《劳动关系解除协议》违背诚信原则。
张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劳动关系解除协议》自始无效，恢复张程与星泰地产的劳动关系；二、张程返还星泰地产已经支付的经济补偿金95634元；三、星泰地产按照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月薪10067元的标准，赔偿张程劳动合同解除至恢复之日期间的工资、福利报销、社会保险等损失；四、星泰地产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程于2008年4月15日进入星泰地产实习，任职设计专员，双方在2014年7月26日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张程每月应发工资数额为10067元。2015年12月23日，张程在写有“本人因个人原因，拟申请离职。请予批准。”的《离职申请》上签字，并于同日与星泰地产签订《劳动关系解除协议》，内容为“本人因主动申请解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甲乙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以下协议：1、双方同意解除双方于2014年7月26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正式解除日期为2016年1月8日。2、乙方的薪酬、社保等截止时间如下：2.1固定工资核发截止日期为2016年1月8日，于2016年1月底前发放。2.2绩效工资根据公司绩效管理相关规定进行核算核发。2.3公务津贴核发截止日期为2016年1月8日，最迟不晚于劳动合同解除次月发放（乙方需在劳动合同解除次月10日前提交相关票据，如未能按时提交，甲方可延迟发放）。2.4乙方的社会保险由甲方缴纳至2016年1月，住房公积金由甲方缴纳至2016年1月。3、甲方向乙方支付经济补偿金85567元，员工关怀金10067元，完成离职工作交接后核发。……”之后，张程完成工作交接并签署了《离职交接单》。星泰地产于2016年1月将经济补偿金、员工关怀金共计95634元打入张程个人账户。2016年1月19日，张程检查得知怀孕已6周。2016年2月19日，张程向北京市怀柔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怀柔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恢复其与星泰地产的劳动关系，恢复原岗位与待遇。怀柔仲裁委于2016年4月8日作出京怀劳人仲字[2016]第559号裁决书，驳回张程的全部仲裁请求。张程不服，于2016年4月21日诉至一审法院。因双方意见分歧较大，故未能调解。
庭审中，张程向法庭提供录音证据一份，录音时间为2015年12月23日，谈话人为张程与星泰地产人事经理邱丽，对话中邱丽提出公司与张程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张程提出如果解除劳动关系，希望得到赔偿金的标准，邱丽表示不可能支付赔偿金，如果张程不同意解除的话，将其调整到前台工作岗位，因为其他岗位没有空岗。张程明确表示不同意调岗到前台，说按照调岗仲裁只能拿到n+1。邱丽在录音最后表示如果协商不成，那公司就会按照调岗的手续准备。经质证，星泰地产提出录音内容并不完整，并没有双方协商签署协议的录音内容，而且从现有录音证据来看，张程对于签署解除协议是有明确认识的，星泰地产并不存在欺诈和胁迫行为。
经法庭询问，张程认可签署《劳动关系解除协议》之时，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女职工在孕期、产期、哺乳期的，用人单位不得依照本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及第四十一条规定的情形属用人单位单方提出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本案中，从《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的内容看，双方系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解除2014年7月26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且张程从星泰地产足额领取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等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综合当事人陈述及举证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真实、合法，双方签订的《劳动关系解除协议》并不存在显失公平之处。现张程要求确认《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的行为无效，恢复双方之间劳动关系等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程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张程就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超声影像报告单》复印件（检查日期为2016年1月19日），用以证明张程在2015年12月份已经怀孕。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星泰地产发表质证意见称，不认可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星泰地产当时亦对张程怀孕一事并不知情。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张程提交的上述材料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未提交，亦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的“新的证据”的范畴，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张程与星泰地产签订《劳动关系解除协议》是否存在无效或者可被撤销的情形。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张程与星泰地产签订的《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系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因此，本案所涉《劳动关系解除协议》如果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该协议应当认定为有效；如果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协议。根据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以及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详述如下：
第一，本院认为该协议的内容没有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二，尽管张程提交了录音资料欲证明星泰地产在协议的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和胁迫，但是，本院认为，张程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晓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效力及可能发生的法律效果。综合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以及双方协商的过程来看，现难以证明星泰地产在协商过程中采取措施对张程实施现实的欺诈或者胁迫，故张程主张协议签订中存在欺诈和胁迫，本院难以支持。
第三，导致协议可能被撤销的情形中，重大误解系指当事人对协议内容存在主观上的错误认识，可能导致自身利益遭受严重的不利影响；显失公平系指协议内容违背公平原则，严重损害了当事人的正当利益。因此，从《劳动关系解除协议》的内容来看，现并无证据证明张程对协议内容存在主观上的错误认识或者协议条款违背了公平原则，严重损害张程的正当权益。
另外，鉴于张程与星泰地产均已按照协议内容履行完成各自义务，并且双方均在事实上接受了对方对协议的履行，故张程认为涉案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情形，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程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丽新
审 判 员 石 煜
代理审判员 李 冉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朋
书 记 员 刘 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