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32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百官街道凤山支路**幢*号、9号车库。
经营者：季小东，男，1958年6月7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海波，浙江曹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百官街道越湖路9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604343988954D。
法定代表人：王志强，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运继，湖南众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海波，浙江曹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桂香，女，1954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小东，浙江德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以下简称刘氏礼品店）、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桂香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4民初1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刘氏礼品店上诉请求：1、查清事实，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上诉人作为销售者应对被上诉人承担无过错责任，明显违反了该法第四十二条销售者所承担的过错责任和推定过错责任的规定，原审判决的这种理解也与立法机关的权威解释相悖。对于生产者和销售者承担责任的方式应根据该法第四十一条即生产者无过错责任及第四十二条销售者过错责任进行确定，即被上诉人以销售者为被告起诉的理应承担产品瑕疵和销售者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上诉人完全可以无过错和已指明生产者进行抗辩而得以免责。二、原审判决认定产品缺陷的举证责任错误。原审判决回避了《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产品缺陷的定义的规定，上诉人提供的浙江省烟花爆竹购销合同中明确执行国家强制性标准并有生产企业的产品合格证，在被上诉人执意不追加生产企业作为被告的情况下应认定上诉人销售的产品合格。原审判决将证明产品质量的举证责任完全分配给上诉人是不合理的，更不能以此为由要求上诉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三、一审判决认定产品缺陷为不合理危险，该认定不合理，也不明确。对于被上诉人作为烟花燃放者违规操作自伤的责任比重认定不合理。一审判决所列证据均无法证明产品存在“倒筒”、“炸筒”、“散筒”的产品缺陷。相反，被上诉人自述“事发时，其使用打火机点燃烟花引线”可以认定其违反烟花燃放说明。被上诉人应该承担自伤的主要责任。四、一审判决未考量静修庵的设立人宋岳亭的责任比重是错误的。宋岳亭设立的静修庵未经审批或备案，其开展民间迷信活动不合法。被上诉人和宋岳亭均陈述被上诉人是在静修庵从事念佛活动中自伤，烟花的购买人是宋岳亭，被上诉人绝非纯正意义上的消费者或旁观者，至少应认定为宋岳亭的帮工人，宋岳亭难辞其咎。被上诉人放弃追究宋岳亭责任，应认定其放弃对宋岳亭的赔偿请求份额，但不能因此加重或归并到上诉人的责任份额以内。五、上诉人在一审中提出要求追加宋岳亭为被告，被上诉人也明确放弃追究宋岳亭责任，但一审判决中未予提及。
上诉人安泰公司上诉请求：1、查清事实，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驳回被上诉人对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上诉人作为销售者应对被上诉人承担无过错责任，明显违反了该法第四十二条销售者所承担的过错责任和推定过错责任的规定，原审判决的这种理解也与立法机关的权威解释相悖。对于生产者和销售者承担责任的方式应根据该法第四十一条即生产者无过错责任及第四十二条销售者过错责任进行确定，即被上诉人以销售者为被告起诉的理应承担产品瑕疵和销售者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上诉人完全可以无过错和已指明生产者进行抗辩而得以免责。二、原审判决认定产品缺陷的举证责任错误。原审判决回避了《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产品缺陷的定义的规定，上诉人提供的浙江省烟花爆竹购销合同中明确执行国家强制性标准并有生产企业的产品合格证，在被上诉人执意不追加生产企业作为被告的情况下应认定上诉人销售的产品合格。原审判决将证明产品质量的举证责任完全分配给上诉人是不合理的，更不能以此为由要求上诉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三、一审判决认定产品缺陷为不合理危险，该认定不合理，也不明确。对于被上诉人作为烟花燃放者违规操作自伤的责任比重认定不合理。一审判决所列证据均无法证明产品存在“倒筒”、“炸筒”、“散筒”的产品缺陷。相反，被上诉人自述“事发时，其使用打火机点燃烟花引线”可以认定其违反烟花燃放说明。被上诉人应该承担自伤的主要责任。四、一审判决未考量静修庵的设立人宋岳亭的责任比重是错误的。宋岳亭设立的静修庵未经审批或备案，其开展民间迷信活动不合法。被上诉人和宋岳亭均陈述被上诉人是在静修庵从事念佛活动中自伤，烟花的购买人是宋岳亭，被上诉人绝非纯正意义上的消费者或旁观者，至少应认定为宋岳亭的帮工人，宋岳亭难辞其咎。被上诉人放弃追究宋岳亭责任，应认定其放弃对宋岳亭的赔偿请求份额，但不能因此加重或归并到上诉人的责任份额以内。五、上诉人在一审中提出要求追加宋岳亭为被告，被上诉人也明确放弃追究宋岳亭责任，但一审判决中未予提及。六、一审法院在审理该案时程序错误。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中烟花产品的实际销售人是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上诉人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与宋岳亭没有直接的销售关系，对此一审法院应予释明，两上诉人之间存在利害冲突，一审判决两上诉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错误。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根据证人证言认定烟花爆炸，但涉案烟花产品是完好无损的，没有破损、炸裂的现象存在。
被上诉人徐桂香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关于案件归责原则。产生责任纠纷属于特殊侵权纠纷，因产品存在缺陷导致他人损害的，生产者或者销售者不论是否存在过错，均应对受害人承担侵权责任，而且根据我国法律有关规定，受害人可以选择产品生产者要求赔偿，也可以选择销售者进行赔偿，本案中作为被上诉人方选择由本案的销售者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有关规定。为什么把两上诉人均作为被告，因为本案中涉案的烟花是由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出售的，而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从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进货，从法律上理解两者都是销售者，原审法院支持被上诉人要求两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符合法律有关规定。二、关于涉案烟花是否存在缺陷的问题。根据生活常识，正常的烟花燃放时一般表现为以下特征，一是一次点火就能正常点燃引线，二是引线点燃后，一般会通过火花、一定的烟雾及声音等外部征兆显示已处于点燃状态，三是点燃引线到烟花爆燃应有合理时间间隔。本案所涉烟花经被上诉人一点燃后，烟花随即发生爆炸，烟火斜冲，致被上诉人左眼炸伤，表明从烟花点燃到爆炸没有合理时间间隔。在一审中上诉人启动司法鉴定但并未缴纳鉴定费导致不能鉴定的情况下，上诉人理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定涉案烟花存在缺陷是正确的。三、关于被上诉人自担责任比例的问题。本案案由是产品责任纠纷，作为上诉人的理由是基于买卖合同关系，但被上诉人认为不应该限制合同的相对人。被上诉人遭受人身损害，其向两上诉人要求承担产品责任纠纷符合法律规定，也应当予以支持。根据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已经选择了要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在相应的判决中认定了被上诉人自负20%的责任，被上诉人表示服判。
徐桂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50746.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10元、护理费21150元、误工费16000元、营养费3000元、残疾者赔偿金114075元、鉴定费3700元、交通费500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合计234481.0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6日上午，原告在位于绍兴市××亭镇的静修庵内燃放“八方来财”烟花时，刚一点燃随即发生爆炸，导致原告左眼被炸伤。原告之伤先后经绍兴市上虞区人民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绍兴爱尔眼科医院、上海和平眼科医院、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等治疗，共住院27天，花费医疗费49641.34元。经鉴定，原告左眼盲目4级，构成人体损伤八级伤残。原告因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有：医药费49641.3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20元/天×27天）、护理费3825.90元（141.7元/天×27天）、营养费1000元（酌情）、残疾赔偿金114075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3700元，以上合计174782.24元。另查明，讼争烟花系案外人宋岳亭从被告刘氏礼品店处购买，被告刘氏礼品店又从被告安泰公司处进货。事发时，原告陈述其使用打火机点燃烟花引线。事故发生后，因双方当事人对赔偿事宜协商未果，故酿成讼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两点：一、讼争侵权纠纷赔偿责任主体如何确定；二、讼争烟花是否存在“缺陷”。对于焦点一，两被告认为，原告系帮工人，案外人宋岳亭系被帮工人，对于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帮工人因第三人侵权遭受人身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原告以产品责任纠纷主张损失赔偿，符合法律规定。两被告又认为，本案产品生产者可以明确，应向生产者主张赔偿。对此该院认为，首先，从程序上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两被告虽主张追加生产者为被告，但原告明确表示仅起诉销售者，基于尊重原告的处分权，该院不宜追加生产者为被告。其次，从实体归责原则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二、三款规定，产品缺陷由生产者造成的，销售者赔偿后，有权向生产者追偿。因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的，生产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追偿。综上，就对受害人首先承担的责任而言，无论是生产者还是销售者，承担的都是无过错责任。故两被告以其能指明讼争烟花的生产者来主张免责，该院不予支持。对于焦点二，两被告认为其销售的烟花已标注检验合格，而原告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讼争烟花存在质量问题，故两被告无须承担责任。对此该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产品存在缺陷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进行认定，一是产品存在不合理危险，二是产品不符合法定安全标准。对产品符合法定安全标准，但是存在不合理危险的，仍然可以认定产品存在缺陷。如果以产品符合国家安全标准、行业标准为由，就此认定产品生产者无责任，对消费者显失公平，不利于保护消费者的利益。故即使两被告生产的烟花符合安全保准、行业标准，亦不能以此排除不存在缺陷。原告陈述其一点燃后，烟花随即发生爆炸，致其左眼被炸伤，这点从证人韩某、蒋某的证言也可得到印证，故可初步判定该烟花存在潜在的致人伤害的不合理的危险，原告已就产品存在缺陷进行了举证。被告虽提出抗辩，并申请对案涉烟花质量问题进行司法鉴定，但因被告原因鉴定未果，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被告承担。综上，被告刘氏礼品店、安泰公司出售的讼争烟花存在不合理的危险，原告在点燃烟花后发生爆炸，致使其左眼被炸伤，两被告应对此给原告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原告燃放时未按使用说明进行操作，未尽到相应的安全注意义务，增加了危险产生的系数，存在一定过错，其对自身损失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就原告的损失，该院酌情确定两被告承担80%的责任，原告承担20%的责任。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结合原告的伤残情况及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该院酌情支持原告精神抚慰金9600元。对原告的各项损失，该院对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原告主张误工费，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两被告辩称宋岳亭建造静修庵时未予审批，对原告的损失亦有过错，该院认为本次事故的产生与场所的成立是否经过相关部门审批不具有关联性，故对该辩称该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四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徐桂香损失174782.24元的80%，计139825.79元；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9600元，合计149425.79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徐桂香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817元，减半收取2408.50元，由原告徐桂香负担873.50元，被告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负担1535元。
二审中，两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检验报告复印件1份，本院组织了双方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认证认为，两上诉人提供的该份证据系复印件，经本院责令提供原件核对后，两上诉人未在指令的期间内提供原件进行核对，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真实性、关联性提出异议，故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产品缺陷由生产者造成的，销售者赔偿后，有权向生产者追偿。因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的，生产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追偿。从上述法律规定看，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生产者、销售者承担的是一种法定严格责任。涉案烟花由上诉人刘氏礼品店出售，刘氏礼品店又从安泰公司进货，故刘氏礼品店、安泰公司均属涉案烟花销售者，被上诉人要求作为销售者的两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依法有据。上诉人安泰公司主张其不是适格主体，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本法所称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是指不符合该标准。”本案中，两上诉人认为其销售的烟花系合格产品，被上诉人因燃放不当致伤，其销售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本案所涉烟花在燃放过程中已经给被上诉人造成了损害结果。根据被上诉人陈述及证人证言，表明涉案烟花经点燃后，随即发生爆炸，致使被上诉人左眼被炸伤。上述事实表明涉案烟花从点燃引线到烟花爆燃没有合理时间间隔，同时现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故意对自己的身体健康造成损害，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所涉烟花存在缺陷并无不当，本院对两上诉人提出的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之规定，被上诉人作为因产品存在缺陷而受到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且系第三人侵权所致人身损害，故其要求两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两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未追加宋岳亭为被告，未确认宋岳亭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并在两上诉人所承担的责任比例中进行扣减，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根据本案事实情况，认定被上诉人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认定其自负20%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之处。综上，上诉人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89元，由上诉人绍兴市上虞区百官刘氏礼品店、绍兴市安泰烟花爆竹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 鸿
审判员 赵启龙
审判员 梅 云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余建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