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91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卫洁，女，1987年5月2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志坤，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华瑞，男，1987年5月2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雪梅，北京万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汇鑫伟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瑞雪春堂三里1号楼3层301。
法定代表人：朱剑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淳雷，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之童，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卫洁因与被上诉人朱华瑞、原审第三人北京汇鑫伟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鑫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1民初139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卫洁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志坤，被上诉人朱华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雪梅，汇鑫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淳雷、于之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卫洁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改判驳回朱华瑞的其他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汇鑫公司提交的2016年9月15日下午划掉合同的视频图像和声音均清晰明了，不存在难以辨认的问题。一审法院对关键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法院没有对9月16日三方再次进行磋商的事实进行认定，没有对朱华瑞同意返还定金的事实进行认定，属遗漏事实；3．一审判决认定“庭审中原被告向本院提交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原件与复印件均有原被告的签字和第三人的盖章，故该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该认定错误。卫洁在朱华瑞起诉前，并没有合同的原件或复印件，向法院提交的合同复印件是一审法院邮寄给卫洁由朱华瑞提交的证据的复印件，也即原件和复印件都来自于朱华瑞，是认定事实错误。二、由于事实认定错误，导致本案适用法律错误。1．卫洁在合同上签字，是基于对三方权利义务关系的认可，才签字作出意思表示。在汇鑫公司无法盖章，不肯承担责任的情况下卫洁的签字已经不是其的真实意思表示；2．汇鑫公司事后在合同上盖章的行为，必须要得到卫洁的再次确认，否则对卫洁不产生效力，汇鑫公司的行为不存在追认的效力；3．录音证据显示，在9月16日卫洁与朱华瑞达成了新的合意，即朱华瑞同意卫洁返还定金，双方交付定金的行为是基于一种错误意思表示作出的，双方已经对权责进行了新的明确，由于一审法院未对该事实进行认定，所以导致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4．合同明确约定，三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卫洁在汇鑫公司尚未盖章时已划掉签字，故合同未生效；5．汇鑫公司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朱华瑞应当向该公司追偿。
朱华瑞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成立并生效，证据充分，应当予以维持。在三方签订合同当时汇鑫公司虽未在合同上盖章，但傍晚，经该公司查实，涉诉房屋已符合满五唯一后，便于当时在合同上加盖了印章。上述事实有本案当事人的陈述、合同文本及卫洁书写的定金收条在案佐证。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卫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卫洁以合同第13条即“本《合同》自三方签字盖章之日生效”为由，主张合同不成立，缺乏事实依据。本案涉及三方当事人两个合同（居间合同、买卖合同），汇鑫公司是居间人，该公司是为买卖双方提供居间服务，其促成合同成立后，买卖双方需按照约定，向其支付报酬、汇鑫公司是否盖章与《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成立无因果关系。况且就居间合同而言汇鑫公司已促成交易，完成居间合同的主要义务，即便没有盖章居间合同也已成立。朱华瑞与卫洁双方是买卖合同关系，买卖双方于2016年9月15日，已在合同书上签字且已履行合同义务；2．卫洁的上诉缺乏法律依据及合同依据。涉案合同已于2016年9月15日买卖双方签字时，依法成立并生效。买方于签字后，及时向卖方履行交付合同，约定定金的义务。合同第十三条，虽约定本合同，自三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但依据合同法鼓励交易的原则，没有按照约定履行书面合同，一方履行了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自对方接受时合同成立；3．卫洁在合同上签字并收受买方的购房定金后，以汇鑫公司未在签订合同的同时，在合同上签章及朱华瑞口头同意次日向其退回购房定金为由主张合同不成立，均属欲与买方协议解除已生效合同。因卫洁预期明示毁约，致使朱华瑞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朱华瑞可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解除与卫洁的买卖合同，并由卫洁承担违约责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汇鑫公司述称，我公司提供视频是要证明划掉合同的事实，本案合同已经生效并履行，同意一审法院的判决。
朱华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2、卫洁支付违约金54.4万元；3、卫洁双倍返还朱华瑞定金40万元；4、案件受理费由卫洁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15日，朱华瑞与卫洁在汇鑫公司处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以下简称《合同》），约定由朱华瑞购买卫洁所有的位于北京市房山区长阳镇×房屋一套，房屋总价款为272万元，汇鑫公司为买卖双方提供居间服务。《合同》第三条约定“买受人向出卖人支付人民币200000元整作为购房定金。”第十一条约定：“出卖人应于2016年9月30日前向居间方提供真实有效的存量房房源核验资料，如出卖人迟延不提交房源核验资料，视为违约，出卖人应按照总房价款的20%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第十三条约定：“本合同自三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对本合同的解除，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签订合同当日朱华瑞、卫洁、汇鑫公司工作人员均在场，朱华瑞、卫洁将合同日期落款为“2016年9月10日”，当时汇鑫公司未签字盖章，第三人称合同由总公司盖章后交于朱华瑞和卫洁。2016年9月15日下午，卫洁方返回汇鑫公司处将《合同》划掉，但合同内容仍可分辨。
一审庭审中，朱华、瑞卫洁对于汇鑫公司提供的三方于2016年9月15日上午在该公司处签署合同的录像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划掉合同的监控视频真实性认可，但卫洁称其划掉合同的时间在汇鑫公司盖章之前，第三人称合同被划掉在其盖章之后，但2016年9月15日合同被划掉的监控录像图像与声音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当时第三人是否已经将该合同盖章。卫洁认可2016年9月15日收到朱华瑞购房定金20万元，认可2016年9月16日明确向朱华瑞表示不再出售房屋且2016年9月30日前未向汇鑫公司提供房屋核验材料。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已经成立并生效。2016年9月15日，朱华瑞、卫洁双方在《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签字，该签字行为表示其各自愿意接受合同条款的约束，属于合同订立环节的“承诺行为”，单就卫洁签字的法律行为中，朱华瑞与汇鑫公司均可视为要约人，卫洁为承诺人。合同法明确规定“承诺可以撤回。撤回承诺的通知应当在承诺通知到达要约人之前或者承诺通知同时到达要约人。”本案中，卫洁签字行为表示受该合同条款的约束，卫洁当场签字时该承诺即已经到达要约方，无法撤回，故卫洁签字后到汇鑫公司处划掉合同的行为其形式与时间要件均不能构成对承诺的撤回，而不论该行为是否发生在汇鑫公司签字盖章之前。本案中，汇鑫公司盖章的时间对该合同生效的时间构成影响，庭审中朱华瑞、卫洁向法院提交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原件与复印件均有朱华瑞、卫洁的签字和第三人的盖章，故该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三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系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三方均具有约束力。由于卫洁2016年9月16日向朱华瑞明确表示不再出售房屋且2016年9月30日未按照合同第十一条的约定向汇鑫公司提供房屋核验材料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构成根本违约，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关于违约金的数额，按照《合同》第十一条的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合同价款的20%支付违约金，即约定违约金为54.4万元。法院根据公平原则，结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综合考虑，酌情对违约金数额调整为40万元。关于朱华瑞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诉求，由于其已经按照合同约定要求卫洁支付违约金，其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诉求，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第一百一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朱华瑞、卫洁及北京汇鑫伟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二、卫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朱华瑞定金二十万元；三、卫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朱华瑞违约金四十万元；四、驳回朱华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诉讼中，汇鑫公司的财务人员冯凯到庭陈述，“2016年9月15日，张淳雷来公司盖章的时候，我们审核合同中有一条条款对公司不利，当时没有盖章，张淳雷说可以让双方来公司进行改正，我就把章给盖了，张淳雷就把合同取走”。经审核，汇鑫公司一审提供的视频光盘，能清楚听到视频中张淳雷说“合同您别拿走，我还没盖章呢”。张淳雷认可其当时说过合同没盖章，但其表示当时是为了安抚当事人，实际当时合同已经盖章。汇鑫公司表示涉案合同书原件未邮寄给卫洁。经查，朱华瑞和卫洁作为买卖双方于2016年9月15日在《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中先行签署各自姓名，汇鑫公司表示需由总公司审核合同条款后再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后因汇鑫公司认为合同第十六条补充协议的内容涉及该公司利益需对该合同条款予以修改，并通知卫洁和朱华瑞到场修改合同。后卫洁一方到场，在等候的过程中卫洁一方欲拿走和撕毁合同，并表示不再卖房，后在汇鑫公司工作人员的劝说下卫洁前夫用笔在合同页面上划叉并划掉了合同中卫洁的签名，次日三方再次协商时，卫洁表示不再卖房，并要求退还定金。经询，卫洁对其前夫划合同的行为予以认可。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收条、录音录像证据、证人证言等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涉诉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已经成立并生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本案《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第十三条约定，“本合同自三方签字（盖章）之日生效”，根据合同内容，对买卖双方及中介方的权利义务均有约定，故本案合同系约束三方的合同，合同当中虽有单独约束买卖双方以及居间方的合同条款，但并非可以理解为系两个单独的合同即朱华瑞一方所主张的《买卖合同》和《居间合同》。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为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即以买卖双方及中介方最后一方签字或盖章的时间为生效时间。根据查明的事实，卫洁一方划掉合同的意思表示应理解为《合同法》中规定的承诺撤回。在合同未生效前各方均享有承诺撤回的权利，除非合同有特别的约定。故本案审查的重点事实是卫洁一方在划掉合同时，汇鑫公司是否已在合同上加盖合同专用章。通过观看视频资料，能够清楚听到汇鑫公司工作人员张淳雷说到合同未盖章的内容，故分析事发现场情况、汇鑫公司通知买卖双方到场修改合同的原因，并结合视频资料内容、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判定卫洁一方在划掉合同时，合同上并未加盖汇鑫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合同并未成立并生效。本院对张淳雷当庭表示的事发当时是为了防止卫洁一方拿走或欲斯毁合同而说的合同未盖章的内容不予采信。汇鑫公司财务人员虽向本院表示张淳雷拿走的是加盖合同专用章的合同，但因其与汇鑫公司存在利害关系，本院也不予采信。因卫洁撤回承诺的时间在三方合同生效前，故卫洁不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成立并生效，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更正。朱华瑞要求解除合同并由卫洁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卫洁明确表示不再出售涉案房屋，朱华瑞也诉请双倍返还定金，故卫洁继续占有该20万元缺乏法律依据，其应将收取的20万元定金及占有期间的利息退还朱华瑞。另需说明的是，根据汇鑫公司诉讼中的陈述，以及纠纷发生后将该公司加盖合同专用章的合同单方交与朱华瑞的情节，并考虑本案实际，本院决定由汇鑫公司承担部分诉讼费用。
综上所述，卫洁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1民初13906号民事判决；
二、卫洁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朱华瑞定金2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6年9月15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朱华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240元，由朱华瑞负担4395元（已交纳），由卫洁负担44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汇鑫伟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负担439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卫洁负担50元（已交纳），由朱华瑞负担362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汇鑫伟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负担362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春燕
审 判 员 高宝钟
审 判 员 李 淼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刘 佳
书 记 员 徐方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