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0民终5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晓诗，女，1980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生，山东望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南安信达防水保温有限公司威海分公司，住所地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毕家疃东街105号。
负责人：朱其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英焕，山东隆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威海天亿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海南路325号。
法定代表人：周慎海，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爱妮，山东领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晓诗因与被上诉人河南安信达防水保温有限公司威海分公司（以下简称河南安信达公司）及原审被告威海天亿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亿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鲁1092民初2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晓诗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停止对案涉房产的执行。事实与理由：1.李晓诗向天亿公司出借600万元款项的事实真实存在，双方签订的抵顶协议合法有效，李晓诗具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2.案涉房产于2012年已备案在李晓诗母亲宋海云名下，在河南安信达公司执行前已经确权在李晓诗名下，故该房产不应再作为天亿公司的财产予以执行。
河南安信达公司辩称，即便李晓诗与天亿公司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天亿公司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下处分大额财产，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应属无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天亿公司述称，李晓诗并未向天亿公司出借600万元，备案的房屋买卖合同也是天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善勇哄骗现法定代表人周慎海签章完成。一审判决正确。
2016年11月4日，河南安信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继续执行威海市悦海花园-12-805室房产。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4月12日，天亿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张善勇变更为周慎海。2012年11月，天亿公司将位于威海市悦海花园-12号-805室房屋抵顶给李晓诗，2015年11月23日，案涉房屋办理了产权登记，登记的所有权人为李晓诗。2016年3月10日，河南安信达公司与天亿公司达成调解并形成（2016）鲁1092民初25号民事调解书，约定天亿公司于2016年3月20日前偿还河南安信达公司欠款200万元。后天亿公司未履行调解书义务，河南安信达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依河南安信达公司申请查封了李晓诗名下位于威海市悦海花园-12号-805室房屋。2016年8月22日，李晓诗提出书面执行异议，一审法院审查后作出（2016）鲁1092执异118号民事裁定，中止对威海市悦海花园-12-805室房产的执行。
双方对案涉600万元债务是否真实存有争议，并提供证据如下：
河南安信达公司为证明该借款系虚假，提供以下证据：1、2011年7月18日，天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善勇向李晓诗出具的欠条、2011年12月22日李晓诗起诉天亿公司的起诉书及2012年5月10日天亿公司的授权委托书复印件各一份，欠条载明：“今欠李晓诗人民币陆佰万元整（6000000元）”，该欠条加盖了天亿公司印章，诉状上记载的事实理由为：2011年7月天亿公司以资金周转一个月为由向李晓诗借款600万元，但无相应的转账明细；2、（2012）威民一初字第1号案件中案外人杜香荣反映材料一份，证实张善勇与李晓诗系情人关系，且生育子女，双方之间存在利害关系，该600万元债务系虚假；3、2012年5月10日，李晓诗与天亿公司达成的《撤诉协议》复印件一份，载明：“关于天亿公司欠李晓诗600万元一事，经法院调解，达成以下协议：一、天亿公司欠李晓诗款项于2012年12月底前全部偿还，不计利息；二、天亿公司可以以商品混凝土、房产等李晓诗书面认可的等价物品进行偿还；三、本协议生效后，李晓诗向法院撤诉，并撤销对天亿公司编号为（2011）威保字第10-1号的资产保全……”；4、2012年2月15日，天亿公司与张善勇、周慎海签订的合作协议复印件一份，该协议对天亿公司的对外债务进行了列明，且约定均为张善勇的个人债务，列明的债务中并无李晓诗的该600万元债务；5、2011年9月21日杜香荣及张善勇离婚案第一次法庭审理笔录复印件一份，证实离婚诉讼过程中张善勇亦未说明存在该600万元债务，与常理不符，该笔债务系天亿公司与李晓诗恶意串通的虚假债务。
经质证，李晓诗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能够证明60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起诉时只是为了陈述方便才如是写的诉状，本院开庭已查明借款的形式及时间，委托书中加盖天亿公司公章，委托张善勇并无不当，不存在恶意串通；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李晓诗与张善勇之间存在任何利害关系，该材料仅是杜香荣自己书写的反映材料，并非事实；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能够证明该60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对证据4、5的真实性均无法确认，且与李晓诗无关，张善勇对该笔借款无异议，且天亿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慎海也在撤诉协议上签字确认。天亿公司对证据1至5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该600万元系虚假，撤诉协议是天亿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慎海在张善勇的哄骗下签订的，事后天亿公司也依法申请撤销；河南安信达公司提供的诉状明确写明李晓诗在2011年7月受张善勇的请求借款600万，2011年7月18日张善勇为其出具借条，假设600万借款真实，借款时间应当在2011年7月1日到2011年7月18日之间，且张善勇与李晓诗关系密切，李晓诗对600万借款事实负有举证责任；从合作协议能够看出张善勇对天亿公司原来的债务都认可是其个人债务，且600万元债务不是小额，张善勇在签合作协议以及与杜香荣离婚时均没有将其列明，可见这笔债务的真实性有问题。
李晓诗提供以下证据：1、撤诉协议书及2012年11月3日的《房屋抵顶合同》；2、（2014）威经技区民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书；3、本院的庭审笔录；4、银行转账记录回单4份。上述证据拟证明2012年5月10日，李晓诗与天亿公司私下达成和解，签订了撤诉协议，由李晓诗撤回起诉并解除对天亿公司土地的查封，天亿公司以砼或房产抵顶欠款，2012年11月3日，天亿公司将案涉房屋抵顶给李晓诗，抵顶金额为380万元，李晓诗取得案涉房产的物权有合同依据，且在（2014）威经技区民初字第96号案件中，天亿公司已自认案涉房屋抵顶给了李晓诗，其在本案的陈述是虚假的，认为本院已经调查核实了李晓诗有出借款项的经济实力，出借款项中有112万元有银行转账记录，其中2011年5月17日、2011年6月16日分别取现80万元、24万元给付张善勇，2011年7月18日银行转账给张善勇8万元，另以现金方式陆续借钱给天亿公司，天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善勇对此确认无异议。经质证，河南安信达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清楚，但可以看出李晓诗与天亿公司之所以能达成调解，是因为李晓诗保全了天亿公司的财产，签订协议后李晓诗要立即撤销对天亿公司的财产保全，此协议的达成是附条件的；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判决书能看出李晓诗与天亿公司对于该600万元款项的真实性及房屋的抵顶问题是存在争议的；对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可以看出天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善勇在庭审中陈述借李晓诗款项中有400万元是入到公司账上，但张善勇没有保存该账目，李晓诗陈述该600万元均系本金，而在执行异议一案中其陈述该600万元系本金加利息汇总，前后陈述矛盾；对证据4真实性无法确定，不能证明是给天亿公司的款项，交易明细中1000元左右的交易均是柜台取现，能看出李晓诗根本无出借600万元款项的能力。天亿公司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称是周慎海在张善勇的哄骗下签订的；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质证意见同河南安信达公司意见；对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实天亿公司向李晓诗借款的事实；对证据4的质证意见同河南安信达公司意见。
一审诉讼中，李晓诗主张案涉600万元款项是2009年至2011年分多笔出借的，其中通过银行给付张善勇112万元，其余款项是向其亲友借的，其中2010年年底至2011年年初向窦春艳多次借现金共计约150万元左右，均是其到窦春艳家里拿的，之后以现金及转账方式偿还完毕；自苑立梅处借款40多万，都是现金形式给付，自2013年陆续以现金方式偿还20多万；自其小姨宋少平处借款30多万，都是以现金形式给付，由其母亲与宋少平协商还款事宜，具体还剩多少没还其不清楚。苑立梅与宋少平均在北京，因李晓诗经常往来于威海、北京，上述款项均是李晓诗自北京以现金形式带回。并称其从事房地产营销策划行业，家境优越，有经济实力出借款项。
为查明案件事实，一审法院依法调取以下材料：1、（2014）威经技区民初字第96号案件卷宗笔录，笔录中，李晓诗陈述该600万元是自2011年年初至2011年7月多次分笔出借的，有转账、有现金，其中向窦春艳借款200万元左右，时间肯定在2011年年初到2011年7月之间分次借款；向苑立梅借款50万元，向宋少平借款60万元，均是现金；2、（2016）鲁1092执异118号案件卷宗笔录，笔录中，李晓诗陈述该600万有部分是本金、有部分是利息，最后汇总了600万元，本金应该是400万，其余的是利息。李晓诗提供的（2012）威民一初字第1号案件笔录中，李晓诗陈述除银行转账及取现给付张善勇112万元外，其余488万元是从2010年上半年陆续用现金方式交给天亿公司的；3、招商银行威海分行张善勇名下4100626315701014账户明细，显示2011年5月17日、2011年7月18日，李晓诗向张善勇账户分别转款80万、8万元，后上述款项陆续转至案外人账户或用于消费。经质证，双方当事人对上述材料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天亿公司称因上述600万元款项及房屋抵顶等存在虚假，故均未记入公司账簿。
对于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李晓诗与天亿公司之间的600万元债务系虚假债务。第一，通过本案及之前相关案件的庭审笔录，李晓诗对于其向窦春艳、苑立梅、宋少平借款的金额、借款的时间等陈述均前后矛盾；第二，对该600万元款项的性质说法不一，在（2012）威民一初字第1号案件笔录中称除银行转账及取现给付张善勇112万元外，其余488万元是从2010年上半年陆续用现金方式交给被告天亿公司的，即均为本金，在（2016）鲁1092执异118号案件笔录中，又称本金应该是400万，其余的是利息；第三，对于出借款项的时间前后陈述不符，在（2012）威民一初字第1号案件起诉状中称其是天亿公司因资金周转一个月为由，于2011年7月向其借款600万元，后在（2014）威经技区民初字第96号案件笔录中称该600万元是自2011年年初至2011年7月多次分笔出借的，本案庭审过程中其又称该600万元是自2009年至2011年分多笔出借的。第四，对于李晓诗向窦春艳、苑立梅、宋少平所借款项的交付方式，李晓诗称均系现金，其中向窦春艳借款高达百万，其称均是以现金形式借到并以现金形式归还，不能令人信服，特别是苑立梅及宋少平均在外地，李晓诗称总数额达百万的借款，均是其往返于北京与威海之间以现金形式借到，更是与现实的交易习惯不符；最后，李晓诗虽通过银行转账给付张善勇88万元，但银行账户明细显示该88万元均由张善勇转给案外人或用于消费，并未交付给天亿公司，天亿公司亦称并未收到该款项，现李晓诗并无证据证明该88万元与案涉的600万元的关联性，故不能认定该88万元系天亿公司向被告李晓诗的借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晓诗对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近年来，天亿公司对外负债数额巨大，天亿公司前法定代表人张善勇在明知该600万元债务系虚假的情况下，仍向李晓诗出具欠条并在另案庭审过程中认可该债务，应该认定李晓诗与天亿公司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侵害了河南安信达公司的合法权益，李晓诗与天亿公司之间基于该600万元债权债务关系而签订的《房屋抵顶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李晓诗应将案涉房屋返还天亿公司。李晓诗对位于威海市悦海花园-12号805室房屋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河南安信达公司作为天亿公司的债权人，要求对案涉房产采取强制执行措施，理由正当，依法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继续执行威海市悦海花园-12号-805室房屋。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河南安信达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供新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李晓诗提交如下证据：1、天亿公司加盖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复印件一份，拟证实张善勇签字以及天亿公司盖章形成的借条真实有效，李晓诗按约定向天亿公司出借款项；2、李晓诗在中国银行的账户交易明细一份，拟证实李晓诗向案外人窦春燕偿还借款100余万元的事实；3、商品房预售合同复印件及维修基金缴纳收据各一份，拟证实案涉房产在2012年由李晓诗的母亲与开发商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进行了备案；4、（2014）威经技区民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实天亿公司在该案中明确认可其向李晓诗借款600万元并以案涉房产抵顶借款的事实；5、天亿公司的起诉状一份，拟证实天亿公司曾起诉过李晓诗要求撤销案涉的撤诉协议，但后又自愿撤回起诉，进一步证实抵顶协议的真实性。经质证，河南安信达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确定，且该证据系后补；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内容无法证明向窦春燕偿还借款；对证据3房屋买卖合同真实性无法确定，即便该证据属实，也是李晓诗与天亿公司恶意串通的结果，对维修基金凭证没有异议，也是恶意串通形成；对证据4、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可以看出天亿公司对撤诉协议一直存有异议。天亿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确定，无法证实借款事实，且与李晓诗在另案中陈述的借款期限有矛盾；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认可，无法看出李晓诗发生交易往来的对方身份，且与本案无关；对证据3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性不确定，李晓诗母亲未支付房款。对维修基金凭证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证据4、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质证意见同河南安信达公司。
另查明，天亿公司认可其于2015年1月4日曾起诉李晓诗要求撤销双方于2012年5月10日签订的撤诉协议，后其自愿撤回起诉。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已查明的事实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看，2011年李晓诗曾因案涉600万元欠款纠纷诉至人民法院，后于2012年5月10日与天亿公司达成撤诉协议，并于2012年11月3日达成以案涉房产抵顶欠款的抵顶协议。上述协议均已由天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善勇予以认可，亦经过天亿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周慎海签字确认。基于上述协议，案涉房产的所有权于2015年11月23日登记至李晓诗名下，至此抵顶协议已全部履行完毕。此后天亿公司曾于2015年起诉要求撤销上述抵顶协议，行使了救济权利，但最终申请撤回起诉并在之后协助李晓诗办理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由此可见无论600万元借款是否属实，李晓诗与天亿公司之间就案涉房产的产权变更达成了合意且履行完毕。据此本院认定，在查封执行案涉房产之前，案涉房产的物权变动已经完成，抵顶协议也已履行完毕，天亿公司对案涉房产不再享有任何权利，故在本案执行时不应将该房产作为天亿公司的财产予以执行。至于抵顶协议是否应当履行以及物权是否应当回转至天亿公司名下，系另一法律关系，均非本案执行异议之诉所应审查之范围。此外，河南安信达公司主张案涉抵顶协议无效，理由是李晓诗与天亿公司恶意串通损害河南安信达公司作为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但李晓诗与天亿公司早于2012年便达成了以房抵债之合意并签订了书面的抵顶协议，而河南安信达公司于2015年8月11日才达成债权转让协议，至2016年3月10日才达成调解，无论李晓诗与天亿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是否真实，其二者都不可能在2012年将河南安信达公司作为特定权利主体进行侵权，即河南安信达公司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因恶意串通导致权益受到损害的“第三人”之范畴，其不具备确认抵顶协议无效之主体资格，进而无权以抵顶协议无效为由要求将案涉房产作为天亿公司的财产继续执行。综上，李晓诗享有足以排除对案涉房产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其上诉请求合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鲁1092民初2120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执行威海市悦海花园-12号-805室房屋。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河南安信达防水保温有限公司威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 涛
代理审判员 郭林涛
代理审判员 孟佳宁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江嘉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