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六民一再终字第00003号
上诉人（再审第三人）：杨士付。
委托代理人：李明，安徽永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世坤。
委托代理人：贾代兵，安徽继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启乾。
被上诉人洪世坤与被上诉人方启乾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30日作出（2013）舒民一初字第00108号民事调解书，已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1月12日，舒城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舒民监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决定再审本案。再审期间，舒城县人民法院追加杨士付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2015年7月27日，舒城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舒民一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再审第三人杨士付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士付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明与被上诉人洪世坤的委托代理人贾代兵、被上诉人方启乾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洪世坤诉称：原告是从事建筑的瓦工。2009年原告受雇于被告，在华景家具厂建厂房。2009年4月27日，在建筑施工时，不幸被倒下的钢梁砸伤腰椎，后送医院治疗，被诊断为：L4椎体Ⅱ度滑脱，L5椎体骨折、变扁，腰椎前健曲度加大，L415间盘突出，相应水平硬膜囊变形，椎管狭窄。前后经过舒城县人民医院和合肥医科大学第二附院的治疗，被告支付了手术费等主要费用。因原告受伤在脊椎处，大手术后效果较差，伤势恢复得很慢，治疗时间较长。原告到医院检查，被告每次仅支付部分药费，称等到治疗终结时再一次结算，且用药大多数都是由被告直接购买，再转给原告，原告要经常忍受断药的痛苦。事故发生后，原告通过长期治疗，现在病情基本稳定，但仍未能恢复健康，并留下终身后遗症，经安徽正源司法鉴定所鉴定，被评定为“符合道标”九级伤残，休息期300日，护理期90日。2012年11月23日，五显镇五显村村委会对原、被告进行调解，因为双方对经济赔偿数额争议较大，没能达成协议。综上所述，原、被告属雇佣法律关系，原告在受雇干活过程中受伤，身心受到了很大伤害。为了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依法向贵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支付原告各项费用84357元。
原审被告方启乾辩称：1.被告和原告是承包关系，而非雇佣关系。被告将厂房的钢构工程发包给在当地长期从事清包工的原告施工，由于原告当时没有做过钢构，对工程量无法评估，于是原告要求按“点工”形式对该工程进行承包，由原告找人干活，被告根据原告找的人数给付费用，由原告发给工人，被告和原告结算。因此，原告和被告属于承揽关系，被告对原告的受伤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2.原告受伤并非被告的过错造成的，其损害是因吊机驾驶员操作不当所致。被告在建造厂房时需要吊机施工，原告便找来了杨士付的吊机给被告吊钢梁，在操作过程中，吊机驾驶员杨士付不慎将吊机头打到了靠着钢梁的桃树上，造成钢梁滑落将原告打伤，显然属于第三人杨士付造成的侵权行为，损害后果应由第三人承担。3.本案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原告受伤时间是2009年4月，而原告主张权利的时间是2013年元月5日，前后长达4年之久，显然超过了身体受到伤害1年的诉讼时效期限。4.请求追加杨士付为第三人。
原审查明：2009年，方启乾因建设家具厂厂房需要，雇佣洪世坤从事瓦工工作。2009年4月27日，洪世坤在建筑工地被倒下的钢梁砸伤腰椎，洪世坤先后在舒城县人民医院、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检查治疗。另原审审理期间，方启乾申请追加杨士付为被告参加诉讼，原审裁定驳回。
原审经法院主持调解，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方启乾于调解协议签字生效时一次性给付洪世坤51740.60元；2.方启乾负担诉讼费908元。
再审中，洪世坤的诉讼请求同原审一致。
方启乾辩称：洪世坤受伤主要是第三人杨士付吊大梁时吊钩碰倒桃树致使大梁要倒，洪世坤去扶大梁被大梁压倒所导致的。请求撤销原调解书，判令返还原赔偿的53556元、伤残鉴定费1500元、医药费5000元。
第三人杨士付辩称：洪世坤受雇于方启乾，其伤害是在雇佣工作中受伤的，与杨士付没有任何关系，杨士付没有任何过错，依法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请法院依法驳回被告对杨士付的赔偿请求。
再审一审查明：2009年，原告洪世坤与被告方启乾口头约定，被告将其建设的家具厂厂房部分工程，以“包清工”方式承包给原告洪世坤，方启乾与洪世坤结算工程款，洪世坤自行聘用施工工人和支付施工工人工资。方启乾自建的厂房需要安装钢架大梁，经洪世坤介绍，方启乾与洪世坤一起找到第三人杨士付，约定由杨士付到厂对起吊大梁进行施工，待起吊结束再结算起吊费用。同年4月27日，洪世坤与其施工人员将大梁靠在厂内一棵桃树上，并用一块三合板支撑。杨士付吊机时，吊钩两边摆动，碰到桃树，靠在桃树上的大梁倾斜，原告洪世坤此时去扶大梁，被大梁倒下砸中腰椎。洪世坤先后在舒城县人民医院、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住院治疗。2009年11月28日至12月14日在舒城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行“髓核摘除＋椎间盘植骨术”，出院后又继续检查治疗。2012年12月24日，经安徽正源司法鉴定所鉴定构成九级伤残，评定休息期300日，护理期90日。2013年4月9日，根据被告申请，委托安徽同德司法鉴定所对原告伤残与2009年4月27日原告造成的外伤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原告的九级伤残与2009年4月27日遭受的外伤存在主要因果关系，根据因果关系六分法，其参与度为80%。原告治疗期间，被告支付部分医疗费，核定为4000元。另核定：医疗费有票据和发票相印证的859.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元／天×16天=320元；护理费按87.80元／天×90天=7902元；误工费参照安徽省农林牧渔标准，误工期以鉴定期限为准，即56.10元／天×300天=16830元；营养费按20元／天×16天=320元；交通费酌定为1000元；残疾赔偿金7161元／年×20年×20%=2864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10000元；鉴定费1300元，上述合计67175.80元。根据因果关系及参与度鉴定结论，原告自行承担损失13435.2元，原告实际损失53740.60元。2013年7月31日，方启乾按照调解书规定，已赔付洪世坤53556元，2013年11月22日，方启乾收到法院退还诉讼费908元，方启乾实际赔付洪世坤52648元，另支付医药费4000元。第三人杨士付驾驶吊车，未取得操作吊车资格证书。
再审一审认为：原审原告洪世坤与原审被告方启乾口头约定由洪世坤承建部分厂房工程，承包类型是“包清工”，施工人员由洪世坤聘用，工资由洪世坤发放，洪世坤与方启乾结算，因此，洪世坤与方启乾之间的法律关系应认定为承揽合同关系；方启乾经洪世坤介绍，与第三人杨士付口头约定由杨士付对厂房钢梁进行起重吊装，吊装结束根据工程量进行结算，方启乾与杨士付之间的法律关系亦为承揽合同关系。第三人杨士付未取得驾驶吊机的资质，操作不当，致洪世坤受伤，是直接侵权人，第三人杨士付应承担赔偿责任；方启乾选任不具有驾驶吊机资质的第三人杨士付有过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洪世坤作为被侵权人未注意自身安全，造成自身受到损害，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洪世坤各项损失56648元（方启乾已支付），方启乾赔偿8497.20元，第三人杨士付赔偿42486元。原审中，方启乾申请追加吊机驾驶员杨士付为被告参加诉讼，原审裁定驳回。因洪世坤受到的伤害，是杨士付直接侵权引起的，案件处理结果与杨士付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杨士付是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原审裁定驳回方启乾追加杨士付为被告参加诉讼的申请，违反法律规定，原审裁定驳回不当，应予纠正。再审中，方启乾申请追加杨士付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予以支持。原审审理过程中，先作出判决，并向当事人双方宣判和送达后，应双方当事人要求进行调解，制作了调解书，调解书已履行完毕。原审认定洪世坤与方启乾是雇佣关系，与再审查明的承揽合同关系不符，原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原审民事调解书应予撤销。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本院（2013）舒民一初字第00108号民事调解书；二、原审原告洪世坤各项损失56648元，原审被告方启乾赔偿8497.20元，第三人杨士付赔偿42486元，均于判决书生效后5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1416元，由洪世坤负担142元，方启乾负担213元，杨士付负担1061元。
杨士付不服，上诉称：再审一审认定方启乾与杨士付之间、方启乾与洪世坤之间均系承揽合同关系是对客观事实认定错误；洪世坤受伤系方启乾未尽到安全防护义务所致，与己无关，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改判自己不承担赔偿责任。
洪世坤辩称：我与方启乾之间并不属于承揽合同法律关系，实际上更符合雇主与雇员的法律特征。舒城县人民法院（2013）舒民一初字第00108号民事调解书，内容和程序均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不应撤销。
方启乾辩称：第一、上诉人杨士付的上诉理由与事实均不成立，请求驳回；第二、再审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第三、本案诉讼费用由上诉人承担。
洪世坤原审提供的证据如下：一、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证明原告诉讼主体适格；二、舒城县人民医院病历、发票，证明原告没间断治疗及部分花费情况；三、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院病历、X光片，证明原告诊断、治疗情况；四、五显村村委会证明，证明原告向被告要求赔偿及调解的情况；五、安徽正源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原告受伤伤残等级为九级，休息期为300日，护理期为90日；六、鉴定费发票，证明鉴定费为1300元；七、交通费发票，证明原告为治疗所花交通费；八、鉴定结论，证明原告受伤是因2009年4月23日发生的事故。
方启乾质证认为：对证据一、二、三、六、八无异议。证据四不能证明事故当时情况，证据五不符合法定形式，证据七交通费过高。
本院对洪世坤提供的证据认证如下：对证据一、二、三、六、八予以确定其证明力，证据五、七因被告未提出相反证据，故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予以确定其证明力，证据四能够证明2009年4月27日洪世坤在给方启乾家建房时被钢梁砸伤腰部。
洪世坤再审一审提供的证据如下：证人王某某、李某某证言，证明洪世坤受雇于方启乾，给方启乾家盖厂房，他们从洪世坤手中结算工资。
方启乾质证认为：证人所说的恰恰反映我跟洪世坤是承揽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
杨士付质证认为：证人当时不在现场，对其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
本院对洪世坤提供的证据认证如下：上述二位证人证言能够证明洪世坤是受雇于方启乾的，对其证明目的予以确认。
杨士付再审一审提供的证据如下：证人李某某证言，证明杨士付操作的吊钩没有碰到桃树。
洪世坤质证认为：不能证明洪世坤受伤与杨士付无关。
方启乾质证认为：洪世坤受伤系杨士付操作不当导致，对其证据不予认可。
本院对杨士付提供的证据认证如下：李某某证言系孤证，且洪世坤、方启乾不予认可，故达不到其证明目的。
本院查明的事实同原审。
本院认为：第一、承揽合同中承揽人与定作人处于平等的地位，享有完全的工作自主权，定作人不得干预。而雇佣合同中，受雇人则处于受雇佣人管理、监督的从属地位。本案中方启乾在实际施工中处于指挥和监督的地位，洪世坤听从他的安排；第二、承揽合同不注重劳动的过程，劳动仅为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而已，强调的是工作成果的交付。而雇佣合同则正好相反，注重的是劳动过程，只要受雇人提供了劳动，雇佣人就要给付相应的报酬。本案中，双方仅约定工作一天报酬为70元，并未就工期长短、成果何时交付进行详细约定。可以看出方启乾购买的是洪世坤的劳动，而并非其劳动成果；第三、本案中双方约定工作一天报酬70元，是以每天完成一定量为劳动报酬的计算标准，且与当时从事同种工作的行业雇员获得的报酬没有明显差别，符合雇佣合同特征。综上，本案方启乾与洪世坤之间认定为雇佣合同关系更妥当。
因此，本案原一审调解书认定方启乾与洪世坤为雇佣关系并无不妥，亦未违反当事人自愿原则、调解内容也不违反法律规定，依法不应撤销。再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2015）舒民一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2013）舒民一初字第00108号民事调解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调解书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416元，方启乾负担708元，杨士付负担7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项 军
审 判 员 何国玲
代理审判员 戴 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祁春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二百零一条当事人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调解书，提出证据证明调解违反自愿原则或者调解协议的内容违反法律的，可以申请再审。经人民法院审查属实的，应当再审。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九条人民法院对调解书裁定再审后，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当事人提出的调解违反自愿原则的事由不成立，且调解书的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二）人民检察院抗诉或者再审检察建议所主张的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理由不成立的，裁定终结再审程序。
前款规定情形，人民法院裁定中止执行的调解书需要继续执行的，自动恢复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