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行终字第8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巍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深圳市南山区桃园路北南新路东苏豪名厦8楼805室。
法定代表人王承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叶庆棕，广东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中三路市民中心西区三楼。
法定代表人王卫，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莹，广东中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喆，深圳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李国敏，男。
委托代理人南小明，广东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深圳市法律援助处指派）。
上诉人深圳市巍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巍豪公司）因诉被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工伤认定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行初字第23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4年3月20日，李国敏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称2013年10月31日9时30分左右在泉商环球广场三期21地铁3栋3层电梯井门旁清理材料时被板面上掉下的一根1.5米长的钢管砸伤右手环指，后被送往泉州正骨医院诊断治疗。李国敏向市人社局提交了《工伤认定申请表》、身份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书、门诊病历记录单、疾病诊疗证明书、企业登记及备案信息查询单、目击证人证言、工伤事件调查分析处理意见报告书、劳务分包合同、黄某木工班组入职登记表、出勤登记表、工资表等材料。其中黄某木工班组入职登记表显示李国敏为黄某木工组成员。市人社局收到上述申请后，于2014年3月24日向巍豪公司发出《关于伤亡事故调查处理的通知》。巍豪公司提交了《关于李国敏申请工伤认定问题的回复》，称李国敏不是其员工，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其也不应当承担工伤待遇范围内的用工主体责任。此外，巍豪公司还提交了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受理案件通知书、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授权委托书等材料。2014年4月3日，因涉案劳动关系争议部分已诉至南山区人民法院，李国敏向市人社局提出中止工伤认定的申请。2014年4月10日，市人社局发出《工伤认定申请时限中止告知书》，决定工伤认定时限中止。2014年9月15日李国敏向市人社局提交了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市人社局收到上述材料后于2014年9月19日再次向巍豪公司发出《关于伤亡事故调查处理的通知》。后市人社局于2014年9月29日向李国敏发出《工伤保险受理告知书》，并于同日作出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李国敏于2013年10月31日在工作场所因日常工作受伤，其情形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一项规定，属工伤。巍豪公司不服，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1、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工伤认定书。2、由市人社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另查，2014年3月5日，深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书，确认李国敏与巍豪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但认为巍豪公司应当承担李国敏工伤待遇范围内的用工主体责任。巍豪公司不服该裁定，起诉至人民法院，经一审、二审，均驳回了巍豪公司的起诉。巍豪公司在庭审中自认黄某确实承包了泉商环球广场三期项目部分的劳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国敏是否有受工伤的事实，以及巍豪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李国敏的工伤保险责任。《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用人单位、职工、工会组织、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有协助工伤调查和提供证据的义务。……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市人社局根据门诊病历记录单、疾病诊疗证明书、目击证人证言、工伤事件调查分析处理意见报告书等证据认定李国敏于2013年10月31日在工作场所因日常工作受伤，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巍豪公司认为市人社局仅凭李国敏的书面申请以及可信度极低的书面证人证言就认定李国敏所受伤害为工伤，缺乏事实基础。根据上述条例的规定，在市人社局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的过程中，巍豪公司有协助工伤调查和提供证据的义务。本案中，市人社局曾两次向巍豪公司发出《关于伤亡事故调查处理的通知》，巍豪公司只是在第一次回复中否认与李国敏存在劳动关系，两次均未对李国敏发生工伤的事实提出质疑。市人社局综合审查现有证据材料认定存在工伤事实，程序并无不当，巍豪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经营，使用劳动者的承包方不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由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发包方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本案中，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巍豪公司与李国敏不存在劳动关系，巍豪公司在庭审中自认黄某承包了泉商环球广场三期项目部分的劳务。根据黄某木工班组入职登记表的记录，李国敏为黄某木工组成员。市人社局据此认定由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发包方，即巍豪公司承担李国敏的工伤保险责任，符合上述条例的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巍豪公司认为，上述条例的规定约束的是承包经营行为，而不是本案中巍豪公司将部分木工劳务部分分包的行为，巍豪公司的主张是对法条的狭隘理解，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因此，市人社局作出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李国敏属工伤，并由巍豪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巍豪公司诉请撤销市人社局的工伤认定行为，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驳回巍豪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巍豪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2015）深福法行初字第237号行政判决；2、改判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3、市人社局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上诉理由：一、原审法院据以定案的证据有重大瑕疵，依法不应当作为定案依据，而且原审法院据以定案的依据也明显不足：1、市人社局提交的目击证人证言不应作为定案依据，应予以排除，其理由是：（1）出具证人证言的两位证人均没有出庭接受质询，根据证据规则的规定，未出庭接受质证的证人证言不应采纳作为定案依据。（2）两份证人证言的表达方式、内容完全一致，一字不差。按照常理，如果证人证言是由两位证人分别在没有受到他人干扰的情况下自行书写的，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是李国敏为了使其诉求能够得到支持而事先将证言写好再让两位所谓的证人抄写一遍。由此可见，两位证人出具的证人证言可信度是极低的；（3）市人社局对于李国敏是否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是否因违规作业造成的伤害，在巍豪公司不知情且与李国敏不存在劳动关系的情况下，市人社局应当找出具证言的两位证人核实情况，并制作询问笔录，但市人社局仅凭李国敏的书面申请以及可信度极低的书面证人证言即认定李国敏所受伤害为工伤，缺乏事实基础，原审法院应予以撤销工伤认定书。2、市人社局提交的《工伤事件调查分析处理意见报告书》违反证据规则的规定，也应予以排除，其理由是：《报告书》根本不是由巍豪公司出具，上面没有巍豪公司的盖章确认，也没有巍豪公司的授权代表签字确认。二、原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称：“在被告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过程中，原告有协助工伤调查和提供证据的义务。本案中，被告曾两次向原告发出《关于伤亡事故调查处理的通知》，原告只是在第一次回函中否认与李国敏存在劳动关系，两次均未对原审第三人发生工伤的事实提出质疑。被告……程序并无不当。”原审法院这一事实认定出现了明显的错误：1、巍豪公司收到市人社局的所有文书均有积极回应，包括对市人社局发来的函件进行回复、提交证据等，已经履行了原审法院所称的“协助工伤调查和提供证据的义务”。反观市人社局两次发出的《关于伤亡事故调查处理的通知》并没有具体告知巍豪公司需要提供何种协助，《通知》中的所需要的材料表述得过于含糊，缺乏可操作性；另外，《通知》中的部分要求也与本案的特殊情况不符，造成巍豪公司根本不可能完全按照《通知》上的要求准备材料。而且巍豪公司在给市人社局的回函中不止一次表明，李国敏不是巍豪公司的员工，巍豪公司对李国敏的基本情况一无所知，在此种情形下，市人社局及原审法院仍要求巍豪公司提交证据证明李国敏的受伤不属于工伤，明显是强人所难。2、原审法院认为巍豪公司在两次回复中“均未对原审第三人发生工伤的事实提出质疑”，是错误的：（1）巍豪公司在2014年3月28日给市人社局的回函中就明确否认李国敏与巍豪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以及强调李国敏的伤害不属于工伤，这是巍豪公司对市人社局认定工伤事实提出质疑的第一个表现；（2）巍豪公司提起行政诉讼就是对市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不服，这是巍豪公司对市人社局认定工伤事实提出质疑的第二个具体表现；（3）巍豪公司曾于2014年11月28日给市人社局的下属部门寄送过一份（2014）395441号申请复审材料，巍豪公司在材料当中也对李国敏的工伤提出了质疑，可是该材料被拒收，这是巍豪公司对市人社局认定工伤事实提出质疑的第三个表现。原审法院没有全面审查证据内容就妄下定论，认为巍豪公司从未对发生工伤的事实提出质疑，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三、原审法院曲解、扩大解释法律、法规，以致于作出对巍豪公司完全不公平的错误判决：原审法院认为，市人社局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认定由巍豪公司承担李国敏的工伤保险责任，符合上述条例的规定。巍豪公司认为，该条款约束的是承包经营行为，而不是本案中巍豪公司将木工劳务部分分包的行为。四、原审法院对巍豪公司在起诉状中提出的“认定工伤的基础条件是工伤认定的申请人必须是该用人单位的职工”这一观点没有作出回应。市人社局是依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该条例第九条第一款规定如下：“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从该款中可以看出，要认定为工伤的一个基础条件是，工伤认定的申请人必须是该用人单位的职工，但李国敏并非巍豪公司的员工，不存在劳动关系，也就是说认定工伤的事实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答辩称，李国敏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称在巍豪公司工地工作时发生工伤事故，经查巍豪公司将工程发包给不具有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黄某，黄某再次将工程发包给不具备主体资质的谭某，本案李国敏通过谭某介绍进入黄某木工组工作后发生工伤事故，李国敏与巍豪公司之间的相关劳动仲裁及司法判决也同样确认巍豪公司将工程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巍豪公司应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市人社局认定工伤的行政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
原审第三人李国敏的参诉意见与市人社局答辩意见一致。
原审证据均已随卷移送本院。经审查，原审法院对证据组织了质证，各方当事人陈述了质证意见，二审各方没有新的质证意见，本院确认原审法院对证据的认定。巍豪公司二审调查期间向本院提交了EMS邮单材料一份，但未能说明在一审程序未能提交的正当事由，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二款的规定，本院不予接纳。经审理，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一）项的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李国敏是否有受工伤的事实，巍豪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李国敏的工伤保险责任。
关于李国敏是否在工作中受伤，刘某江出具的《目击证人证言》显示“2013年10月31日上午9点30分，在泉商环球广场三期21地块3号楼标准屋第一层施工过程中，我看见工友李国敏在电梯井门口清理钢管时被楼面上掉下来一条大约1.5米的钢管砸伤右手环指……”，查某良出具的《目击证人证言》与上述内容一致，《工伤事件调查、分析、处理意见报告书》也对上述李国敏受伤情况作了确认，以上证据与门诊病历记录单、疾病诊疗证明书等能够证明李国敏在泉商环球广场三期项目工地工作中受伤的事实，市人社局据此认定李国敏于2013年10月31日在工作场所因日常工作受伤，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巍豪公司主张《目击证人证言》不应作为定案依据，《工伤事件调查、分析、处理意见报告书》违反证据规则，也应予以排除。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三款的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经查，《目击证人证言》、《工伤事件调查、分析、处理意见报告书》能够与门诊病历记录单、疾病诊疗证明书等相印证，巍豪公司对该两份证据虽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的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巍豪公司的该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巍豪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李国敏的工伤保险责任，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经营，使用劳动者的承包方不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由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发包方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本案中，巍豪公司自认黄某承包了泉商环球广场三期项目的部分劳务，市人社局提交的《劳务分包合同》、《黄某木工班组入职登记表》等能够证明李国敏系黄某木工班的成员。据此，市人社局认定由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发包方，即巍豪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符合上述规定。市人社局作出的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巍豪公司主张《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约束的是承包经营行为，而不是本案中巍豪公司将木工劳务部分分包的行为。经查，巍豪公司自认黄某承包了泉商环球广场三期项目部分的劳务，但黄某不具备用人单位的资格，应由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发包方，即巍豪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原审法院适用上述规定正确，巍豪公司该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巍豪公司主张原审法院关于巍豪公司在市人社局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过程中，未对李国敏发生工伤的事实提出质疑的认定有误。经查，巍豪公司在《关于李国敏申请工伤认定问题的回复》中称“在李国敏何时在工地干活及何时受伤，我公司均不知情”，即，巍豪公司仅主张对李国敏受伤不知情，但并未提出质疑，在巍豪公司确认黄某承包了泉商环球广场三期项目的部分劳务，且查明李国敏为黄某木工组成员的前提下，原审法院对此认定并无不当。因此，对巍豪公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巍豪公司主张认定工伤的基础条件是工伤认定的申请人必须是该用人单位的职工，但李国敏并非巍豪公司的员工，不存在劳动关系，认定工伤的事实基础不存在。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的规定，工伤认定的核心问题在于认定职工是否因工作遭到事故伤害而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一般而言，应当由与职工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但《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是对特殊情况下工伤责任承担的特别规定，不以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为前提。本案中，巍豪公司与李国敏虽未建立劳动关系，但李国敏确系在工作时间在工作场所受伤，市人社局在深人社认字（南）（2014）第440895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中将巍豪公司列为用人单位，该记载表明巍豪公司在工伤关系中应承担相当于用人单位的工伤保险责任，符合上述规定。故，对巍豪公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巍豪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赵 娇
代理审判员 刘吉明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崔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