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再8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欣连江生物制品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雨花台区西善桥桥头4××号。
法定代表人：汤守兰，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炀，江苏泓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哲禺，江苏泓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朱珂静，女，汉族，1987年11月1日生，住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迟桂荣，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雪，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第三人：车立虎，男，汉族，1986年4月12日生，无业，住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
再审申请人南京欣连江生物制品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连江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朱珂静、一审第三人车立虎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1民终360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民申3630号民事裁定，指令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连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左炀、王哲禺，被申请朱珂静的委托代理人迟桂荣、吴雪，原审第三人车立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连江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1民终360号民事判决。2.判决驳回被申请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争议借款到期日2011年6月22日刘飞通过工商银行向童宁民生银行还款180万元，该证据原二审法院未能调取，明显不公。二、本案借款及抵押权早在“2013年6月22日前”就已丧失诉讼时效。三、本案诉争连江公司与车立虎签订《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明确约定借款金额和抵押金额均为500万元，这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合同，原二审法院否定童宁交付300万元借款给刘飞的事实，认定车立虎交付刘飞200万元就是本案500万元交付的一部分，依据不足。四、本案争议500万元抵押优先权，朱珂静无权行使。原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
被申请人朱珂静辩称，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和理由依法不能成立。我们在原审中主张500万元的代位权，其中300万元代位权法院没有认定，对此我们有异议。再审申请人的请求不能成立，请求法院驳回。
原审第三人车立虎辩称，再审申请人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
2015年2月27日，朱珂静向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连江公司立即向朱珂静偿还50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自2011年6月2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在“雨花台区西善桥桥头4××号房屋抵押权实现的500万元及其利息”内优先受偿；连江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4月22日，车立虎与连江公司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连江公司向车立虎借款500万元，借款期限为2个月，自2011年4月22日起至2011年6月22日止；为保证合同项下的借款得到清偿，同意将坐落于西善桥桥头4××号的房屋（《房屋所有权证》宁房权证雨变字第××号，建筑面积1358.4平方米）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国有土地使用证》宁雨国用（98）第00674号】抵押给车立虎，作为连江公司归还借款的担保；还款方式为到期一次还本付息，利随本清；合同自车立虎、连江公司签字盖章之日生效。该借款合同由连江公司盖章、车立虎签字确认。同日，连江公司与车立虎签订《南京市房地产抵押合同》一份，约定主债合同名称为《借款合同》，抵押担保的借款本金为500万元；主债务人履行抵押担保债务的期限为上述借款人履行担保债务期限，自2011年4月22日起至2011年6月22日止；连江公司将《抵押房地产清单》中载明的自有房地产及其附着物、固着物抵押给车立虎，作为上述主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担保；连江公司与车立虎确认，上述《抵押房地产清单》载明的房地产总价值为1000万元；《抵押房地产清单》载明：抵押物坐落于西善桥桥头4××号，丘号为961100-6，抵押面积为1358.4平方米，所有权证号为雨变字第××号，用途为工业，土地使用权证号为宁雨国用98字第00674号，抵押范围为全部。该抵押合同由连江公司加盖印章，车立虎签字确认，并在登记机关办理了抵押登记。同日，车立虎向案外人刘飞交付本票一张，收款人为刘飞，金额为20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8月12日，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建民初字第190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童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朱珂静借款本金1000万元，借款之日到2013年3月28日的利息150万元，及2013年3月29日至判决确定的还款期限届满之日止利息（以月利率2.186%计算）；二、车立虎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该判决书已生效。现朱珂静以对车立虎享有的保证债权主张代位权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次债务人对债务人的抗辩，可以向债权人主张。连江公司辩称其与车立虎之间的借款合同所涉债权已过诉讼时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借款合同中约定借款期限为2个月，即自2011年4月22日起至2011年6月22日止，借款期限届满后，车立虎未在两年内向法院主张其对连江公司的债权，朱珂静及车立虎亦未能举证证明诉讼时效有中断、中止情形，故对连江公司的该项抗辩，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朱珂静要求在“雨花台区西善桥桥头4××号房屋抵押权实现的500万元及其利息”内优先受偿，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故对朱珂静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朱珂静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520元，合计52320元，由朱珂静承担。
朱珂静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连江公司负担。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应朱珂静申请向案外人童宁进行调查，童宁述称：涉案500万元是其以车立虎的名义出借，其中200万元以车立虎的名义开具银行本票交给刘飞，另300万元以车立虎或我本人的名义开具银行本票，也交给了刘飞。刘飞是索连江的干儿子，是连江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该笔借款到期后其找连江公司主张过权利，后来刘飞失联了，其就去找索连江，时间大概在2012年，索连江说没钱还，让其走法律途径。
朱珂静一审中提供2013年4月12日南京市房屋产权监理处车立虎支付档案查阅费发票一张，证明车立虎因联系不到连江公司，于2013年4月12日到南京市房产局查询涉案抵押房产的登记情况，用于证明车立虎在诉讼时效期间内向连江公司主张过权利，车立虎的债权没有过诉讼时效。
另查明，连江公司工商登记注册地点悬挂着如歌公司的名牌。如歌公司成立于2006年7月26日，股东是刘飞（持股51%）、范洪芳（持股49%），2008年8月27日住所地变更为南京市雨花台区西善桥桥头4××号。二审中，连江公司述称“听说范洪芳是连江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索连江的干女儿，刘飞是范洪芳的前夫，二人于2010年离婚。”
又查明，连江公司抵押的房产抵押登记薄载明担保债权数额500万元。
经当事人确认，本院二审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车立虎与连江公司在2011年4月是否存在500万元的借款，该借款是否实际支付。2.如存在上述借款，朱珂静提起债权人代位权诉讼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二审认为，连江公司主张车立虎未向其交付500万元借款，并称此款的实际出借人可能是童宁或其控制的公司，实际借款人可能是刘飞或其他案外人。对此，本院二审认为，首先，车立虎向刘飞交付200万元本票与案涉借款存在关联，理由如下：1.连江公司与车立虎之间存在借款合意，且连江公司以其房产为该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及上述200万元的本票交付均在同一天，即2011年4月22日。2.抵押合同签订后，连江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在登记机关办理了抵押权登记。如案涉借款未发生，连江公司办理该抵押登记不合常理。3.根据连江公司的陈述，案涉款项的实际出借人可能是童宁，童宁在接受本院调查时亦认可案涉借款系其以车立虎名义出借，其中200万元以车立虎名义开具银行本票交付给了刘飞。4.根据连江公司的陈述，案涉款项的实际借款人可能系刘飞。同时，刘飞与连江公司亦存在一定的关联，即连江公司与如歌公司的注册地一致，且据连江公司陈述其曾听说如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范洪芳系连江公司前任法定代表人索连江的干女儿，刘飞与范洪芳曾系夫妻关系。基于上述证据和陈述，朱轲静主张上述200万元为履行案涉借款合同符合高度盖然性标准，连江公司否认朱轲静的主张应当提供反证，基于连江公司未能提供反证，本院对朱轲静的该部分上述主张予以支持。其次，虽然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金额为500万元，但综合本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仅能对上述200万元借款的实际发生予以确认，朱轲静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另300万元借款亦已实际发生，故对其要求就500万元借款行使代位权的主张，本院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予以部分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二审认为，民事诉讼应遵行公平、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诉讼时效中断制度的设立目的在于阻却时效期间的进行，以使权利人有更长的保护期间，由此可见，该制度是保护权利人的制度，所以在适用该制度时应作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即在适用该制度时，应遵循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认定标准和优势证据规则，而不应严苛证据充分、明确。就本案而言，相关权利人是否在诉讼时效内主张过案涉债权，各方当事人发生争议。根据童宁的陈述，其在借款到期后找过连江公司及其前法定代表人索连江主张过欠款。车立虎陈述曾多次至连江公司工商登记的住所地即南京市善桥桥头4××号向债务人连江公司催收债权未果，连江公司否认车立虎陈述，主张其一直在该地址经营，但从本案审查情况看，车立虎主张债权的行为并非孤证，有其他间接证据予以佐证。从现有证据看，座落于南京市善桥桥头4××号房屋的产权人就是连江公司，并且现连江公司在工商登记部门留存的住所地仍××西善桥桥头4××号，故相关债权人包括车立虎、朱珂静等人在内至该地址催收债权符合常理。车立虎在找不到连江公司的情况下转而查询抵押房产的登记情况也符合一般人的通常做法，此举也印证了车立虎到该地址催收债权的事实。其次，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亦曾以法院专递EMS向债务人连江公司寄送应诉材料，收件地址同上，但该专递依旧以地址不详被退件，而客观上，连江公司登记的住所地悬挂着如歌公司的名牌，该事实也能间接证明朱珂静母亲、车立虎等人向连江公司催债未果的合理性。连江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车立虎、朱珂静等人业已知悉能与其建立有效联系的地址，而无需至上述地址主张权利，联系不上连江公司的责任在连江公司，并非车立虎、朱珂静等人怠于行使权利或者行使权利不当，不排除其有逃废债务的故意，如就此认定债权已过诉讼时效对债权人有失公平。基于现行诉讼时效制度目的在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而非保障债务人逃废债务，综上，本院认定案涉诉讼时效并未经过。
连江公司为涉案借款提供房产进行抵押并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依法设立，因该抵押权从属于借款主债权，因此朱珂静代位行使主债权亦可及于该主债权的从权利，故其主张就抵押房产拍卖、变卖或折价所得款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连江公司关于债权人代位行使债权不及于该债权抵押权的抗辩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朱珂静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车立虎的债权已过诉讼时效错误，且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5）雨商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用的负担。二、南京欣连江生物制品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朱珂静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并支付利息（以200万为基数，自2011年6月2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就上述债权，朱珂静有权就南京欣连江生物制品开发有限公司名下位于南京市雨花台区西善桥桥头4××号房产（所有权证号为雨变字第××号）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拍卖、变卖或折价所得款项在500万元范围内优先受偿。四、驳回朱珂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520元，合计52320元，由连江公司负担20928元，朱珂静负担3139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连江公司负担18720元，朱珂静负担28080（其中连江公司应负担的一审诉讼费用20928元，二审诉讼费用18720元，合计39648元，已由朱珂静垫付，连江公司在履行上述判决义务时一并加付）。
再审中，连江公司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银行流水，证明2011年6月22日，诉争合同的到期日，刘飞通过工商银行向童宁还款180万元，虽然我方不认可原二审判决的逻辑，但即使按照原二审判决的逻辑，在还款日刘飞已还款180万元。证据2.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民初字第50号民事裁定书、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4）建刑二初字第43号刑事判决书，证明刘飞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该案原告吕洪春起诉被驳回。请法院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证据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深圳发展银行与赛格香港有限公司、深圳赛格集团财务公司代位权纠纷一案的请求的复函、最高人民法院（20123）民申字第604号民事裁定，证明朱珂静作为债权人行使代位权，只限于债权本身，不能行使物权请求权。证据4.备忘录一、二、车立虎的民事再审申请人书及2015年9月22日、2015年12月7日、2016年2月3日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与车立虎的谈话、质证笔录，证明：1.车立虎与朱珂静之间担保之债数额不确定。2.车立虎与朱珂静之间是连带担保债权，朱珂静以该债权对连江公司提起代位权之诉，不享有对抵押房产的代位权，没有优先受偿权。3.本案的主债权即朱珂静诉车立虎、童宁民间借贷纠纷案是通过公告程序送达，程序违法。被申请人朱珂静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2011年4月22日连江公司向车立虎借款500万元，500万元中有200万元是车立虎用本票形式交付的，另外300万元是童宁交付的，该180万元充其量是偿还童宁支付300万元中的180万元而已。证据2.3与本案无关联性，不能达到申请人的证明目的。证据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据目的有异议，本案的主债权是确定的，法院的公告送达程序合法。车立虎质证认为，不同意连江公司在还款日归还180万元，对连江公司所举证据请法院根据法律规定裁决。
原二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2011年6月22日，刘飞向童宁银行账户汇入180万元。
本院再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2011年4月22日，车立虎与连江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连江公司向车立虎借款500万元，并办理了房产抵押手续。同日，车立虎向案外人刘飞交付200万元本票。原二审法院综合本案证据，分析、认定双方之间实际借款金额200万元，并无不当。再审中，申请人虽举证刘飞于2011年6月22日即案涉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到期日向童宁的银行账户汇款180万元，但该180万元是否能够认定系还案涉的借款。本院认为，因童宁与刘飞的款项往来多次，申请人在原一、二审中均未抗辩该180万元系归还案涉借款的部分，再审中，连江公司虽举证该份证据，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180万元系归还案涉借款，故再审申请人认为该180万元系还借款合同中的款项，依据不足，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案借款关系成立，原二审法院根据童宁、车立虎的陈述，结合相关证据认定本案权利人主张权利未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
关于优先受偿权问题，因案涉借款债权办理了房产抵押手续，车立虎对抵押房产享有优先受偿权，该抵押权是从属于借款主债权，被申请人朱珂静代位受偿主债权，代位受偿权的范围应及于主债权的从权利即案涉的抵押权。连江公司关于债权人代位行使债权不及于该债权抵押权的抗辩主张，于法无据，原二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连江公司申请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无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再审申请人的请求，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二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1民终36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文
审判员 陈红旗
审判员 刘 杰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王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