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一中民再终字第1260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x，男，1979年1月3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程晓文，北京市威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由x（王x之母），女，1949年3月16日出生。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于x，男，1943年12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锋，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王x因与被申请人于x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一中民终字第11902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0日作出（2012）高民申字第314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x及其委托代理人由x、程晓文，被申请人于x及其委托代理人王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于x在一审法院起诉称：1994年于x与王x母亲由x登记结婚。双方均系再婚。王x系由x之子，1998年3月12日随其母从外地迁到北京与于x共同居住。2005年，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将一批农大回龙观经济适用房指标分配给于x所在的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简称中国文联），中国文联又将涉案房产昌平区回龙观301号分配给于x。而王x本身不是中国文联工作人员，也无权分得此套经济适用住房。但于x在办理购房手续时，由x提出借用王x名义购房。考虑到维系家庭再婚后的和谐状态，于x同意借用王x名义签订购房合同，并办理各种手续。此后买房全过程王x从未参与，于x借用王x名义，并一手操办了此事。从房款的实际支付情况看，是于x交纳了全部房款共计357278元，王x从未实际支付过房款。2005年，王x年龄仅为26岁，大专毕业尚未找到工作，毫无收入来源，根本没有能力也不可能支付此巨额房款。因为是借用了王x的名义买房，所以于x前往中国农业大学交纳房款的收据都是开具了王x的名字，但于x单位房产部门及房产干部出具的证明，都能证实于x分得经济适用房指标后又借用王x名义买房缴款的事实，因此涉案房产的真正买受人和房产所有权人为于x，王x在资格上无权买房，也从未实际支付过房款。鉴于本案房产产权仍然属于开发单位中国农业大学的名下，房产产权人并非王x；鉴于住房指标系于x从工作单位实际分配所得并存在缴纳购房款的事实，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确认于x为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301号房产所有权人，诉讼费由王x承担。
王x一审辩称：一、本案所涉房屋不是”福利公房”，是购买人拥有全部产权的”经济适用房”。无论是在单位内部申购的程序，还是与开发商达成购房协议及附件，及出资，获得出资收据，均可证明该房产的物权形成均系王x所为，与于x无关。在王x就本案房屋与开发商形成的协议有效的情况下，该房屋的物权不应属于王x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于x。而于x所称的”顶名”、”交付房款”，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不能成立。二、本案房屋的”赠予纠纷”已经贵法庭判决，于x败诉。在法律认定其”赠予”不成立的情况下，基于相同的事由，其所有权也根本不成立，因为这个案件并不是”案情性质”认定有别。三、于x运用权力，将只有王x才有资格获得的”经济适用房”分配给王x，虽然有权力运作的痕迹，但本质上属于单位内部对购房指标的分配行为，根本不构成所有权形成的任何形式和实质要件。因此请法院驳回于x的诉求并解除对该房产的查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于x与王x系继父子关系，1994年于x与王x之母结婚，1998年王x随其母到北京与于x居住生活。于x系中国文联下属中国摄影家协会干部，2005年中国文联分配给于x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的指标，于x在购房过程中使用了王x的名字，并于2005年通过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审批。之后于x使用王x的名字与中国农业大学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301号房屋一套，并由于x支付了购房款。该房屋现未办理房屋所有权证。
另查，涉案房屋系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分配给中国文联的职工住房，又由中国文联分配给中国摄影家协会，由中国摄影家协会向其职工进行分配。而中国摄影家协会向法院出具证明，证明王x不是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工作人员，也没在中国摄影家协会信息中心工作过。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本案诉争的房屋虽系经济适用房，但该房系中国文联分配给其职工的职工住房，其资格的审批亦是由中国文联下属的中国摄影家协会进行，中国文联向法院出具证明，证明该房的购买指标系分配给于x个人，而负责审核该套房屋购买资格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亦证实，王x不是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工作人员，亦未在中国摄影家协会信息中心工作过。王x不具备相应国家机关职工的身份，故而购房资格的获得不具有合法性。于x享有该房屋的购买资格，且实际支付了该房屋的购房款，则其应当对该房屋享有所有权。于x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确凿，法院予以支持。王x的抗辩意见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三○一号房屋归于x所有。
王x不服一审判决，以于x转让购房指标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确认诉争房屋属于于x所有没有法律依据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于x的诉讼请求。
于x二审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确认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诉争房屋属于经济适用住房，是中国文联下属的中国摄影家协会分配给于x的职工住房。诉争房屋虽以王x名义购买，但王x并非中国摄影家协会工作人员，王x无权取得诉争房屋。原审法院根据本案情况确认诉争房屋归于x所有并无不当。王x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二审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判正确，本院二审予以维持。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x申请再审称：终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具体理由为：原审判决认定”于x实际支付了该房屋的购房款”的主要证据之一杨x的证词是伪造的。原审判决作出该认定的另一个证据于x提供的工行个人业务凭证，不能证明该款用于支持王x交纳购房款，也明显与本案缺乏相关性。原审判决认定王x不具有购房资格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中国文联分配给于x购买诉争房屋的指标，是考虑到于x是再婚家庭，照顾生活方便才分配的，中国文联不是对于x个人而是对其家庭进行的指标分配。而且中国文联出具说明也表明于x将诉争房屋的购房资格赠与王x，中国文联予以认可。（2009）昌民初字第11493号生效判决已认定于x将诉争房屋的购房资格赠与王x，原审法院未理会该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于x曾起诉请求撤销对王x的房产赠与，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已就此作出生效判决，故对于x的再次起诉应以审判监督程序进行，原审法院受理其起诉，适用法律规则错误。原审判决未适用《合同法》而直接判决诉争房产归属于x，适用法律亦错误。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
于x答辩称：涉案财产属于于x与由x夫妻共同财产，现在二人离婚诉讼在审理中。我认为一、二审认定事实正确，判决合法有效。本案诉争房屋的购买必须经过文联房管处办理购房手续，因为该次分房共调配给中国文联五套住房。证人杨×出庭作证证明是分配给于x的，并且证人证言一审已经出庭进行了质证。认为杨×的证言是伪造的是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从分房到买房到办理各种手续，王x本人从来没有参与过，也不知道交钱的具体细节。申请人所陈述的事实显然与文联规定的买房条款程序不符。同时王x也不能合理说明购房款项合法来源。在购房时即2005年王x刚刚从北京电影学院大专班肄业。所以凭借其本人的收入水平完全没有能力支付高达35万元购房款。于x有收据也陈述了相关缴款事实，一系列证据证明缴款细节，也证明了是于x缴纳了购房款，一、二审法院认定王x不具备购房资格的事实证据充分。中国文联出具的关于于x同志的住房说明，诉争房屋是中国文联分配给于x同志个人的。本案诉争房源是经济适用房，作为王x本人不具备分配经济适用房的申请条件。于x在购房时借用了王x的名字是因为在当时买房的时候于x与由x婚姻关系是稳定的，跟王x继父子之间的关系是融洽的，考虑到将来转让税费的因素，所以借名买房。所以我方认为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于x与王x系继父子，1994年于x与王x之母由x结婚，其后，王x与于x、由x共同居住生活。于x原系中国文联下属的中国摄影家协会干部，2005年中国文联考虑到于x再婚，家庭人员结构复杂，生活在一起确有诸多不便的情况分配给于x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的指标。于x在购房过程中使用了王x的名字，中国文联房地产管理处出具的情况说明中载明，于x的该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并应按机关干部住房面积进行统计管理。2005年3月中国摄影家协会审核批准了王x购买诉争房屋的申请。2005年5月9日，王x与中国农业大学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了诉争房屋。再审中，于x称其原审提交的作为中国摄影家协会审批手续的《中央国家机关职工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申请表》及《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购买经济适用房家庭收入核定表》为其利用职权出具，事实上王x并未在中国摄影家协会工作过。关于以王x名义购买房屋的原因，于x陈述因购买房屋时家庭关系比较和谐，为了省去以后再过户给王x需要交纳的税费，故以王x名义购买房屋。再审中，于x及由x均表示中国文联分配房屋时共有一百多套，除包括本案诉争房屋在内的五套没有公示购买条件外，其他均公示有购买条件。
关于诉争房屋购房款的支付情况，于x原审提供了证人杨×的证言来证明购房款由于x支付，再审中，王x提供了杨×的书面证言作为新证据来证明杨×原审的证言不真实，且购房款由谁交纳的事实杨×并不知情。经本院核实，杨×原审中为于x出具书面证言并出庭作证，以及再审中为王x出具书面证言均系由于领导要求所为，且就购房款由谁支付的情况杨×前后的陈述矛盾，故杨×关于购房款由于x支付的陈述无法予以采信。一审中，于x提交的购房款收据显示北京国大置业有限公司2005年3月30日收取王x诉争房屋认购款30000元，2005年5月9日收取王x购房款326111元，该两张收据右下角的交款人栏均为空白。
另查，本案诉讼前，于x曾于2009年就本案诉争房屋向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对王x的房产赠与，王x返还房屋。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以诉争房屋的第一手买受人系王x，并不存在于x将其名下房产赠与王x的事实，而只是于x将原本属于自己的购房指标让与了王x，因而不符合赠与的构成要件为由作出（2009）昌民初字第11493号民事判决驳回了于x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关于于x同志住房的情况说明》、《中央国家机关职工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申请表》、《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购买经济适用房家庭收入核定表》、收据、《商品房买卖合同》、对杨×的询问笔录、（2009）昌民初字第11493号民事判决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所有权由民事主体根据一定的法律事实取得。本案中，诉争房屋的所有权系基于买卖合同取得。故要确认于x是否享有诉争房屋所有权，需判断其是否享有房屋买卖合同中买受人的权利。
首先，诉争房屋在分配时，于x以王x名义申请购买房屋，中国摄影家协会审批了王x的购房申请。王x在分房时虽不是中国摄影家协会或中国文联的工作人员，但中国文联房地产管理处出具的情况说明对于x以王x名义购买房屋未提出异议，且生效判决也认定于x将原本属于自己的购房指标让与了王x。因此，王x已基于于x的让与取得诉争房屋的购房资格。该取得购房资格的行为并不具有法律规定的无效的情形，故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原审判决认定王x购房资格的获得不具有合法性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其次，诉争房屋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为王x，于x对此知道并积极促成合同签订及履行。于x虽主张购房款由其交纳，但购房款收据上记载的交款者为王x，表明房屋买卖合同的履约主体为王x。另外，通过于x的陈述及于x曾起诉撤销赠与的事实，可以认定在购买诉争房屋时，于x有使王x取得诉争房屋所有权的意思，而并非仅借王x之名买房归自己所有。因此，于x不是诉争房屋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不享有合同中的权利义务，亦无权主张诉争房屋的所有权。原审判决确认诉争房屋归于x所有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至于购房款由谁实际支付的问题，与房屋所有权确认无关，当事人之间可就此另行解决。
另，本案中于x的一审诉求为确认诉争房屋的所有权归属，其虽曾向一审法院就同一房屋起诉撤销赠与，但两次诉讼基于不同的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
综上，一审法院受理本案于x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但一、二审判决关于王x获得购房资格不具有合法性，于x享有该房屋的购房指标，应对房屋享有所有权的认定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于x要求确认其为诉争房屋所有权人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一中民终字第11902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0）昌民初字第1464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于x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于x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于x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京
审 判 员 刘燕风
代理审判员 徐 宁
二〇一四年一月七日
书 记 员 张连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