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06民终1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德阳市口腔医院，住所地:德阳市天山北路77号，组织机构代码:45113473-7。
法定代表人：代伯均，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剑，系德阳市口腔医院办公室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太勇，四川君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鹏，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娜，四川康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德阳市口腔医院（以下简称口腔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孙鹏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27日作出的(2016)川0603民初10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口腔医院的上诉请求：查清事实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对《人才引进协议》的性质的认定是错误的，该协议因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无效的，不具有法律效力，双方事实上没有实际履行该协议，被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所代替；事实上，双方履行了《聘用合同》的约定，认定房屋是工资报酬的有机组成部分的观点是错误的，应予纠正。2.一审法院认定争议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的观点是错误的，应纠正。双方的争议属于人事争议，时效为1年。被上诉人在2010年1月1日签订《聘用合同》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按照法律规定应在1年内提起人事争议仲裁。被上诉人在2012年6月18日提出要求，已过仲裁时效。即使从2012年6月18日计算，也应在2013年6月17日前提出，本案被上诉人2013年6月19日才再次提出要求，已过仲裁或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孙鹏二审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认为《人才引进协议》无效，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聘用合同》与《人才引进协议》的效力并不冲突，不能因签订聘用合同而否定《人才引进协议》的效力，孙鹏的请求并未超过仲裁时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口腔医院的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德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德劳人仲裁字（2016）14号的裁决（审理中变更为:判决原告不向被告支付房款及违约金45万元）；2.依法驳回被告的人事仲裁请求。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口腔医院系全民所有制事业单位，孙鹏系2008年泸州医学院的口腔临床医学硕士毕业生，于当年10月进入口腔医院工作，从事唇裂、腭裂、面部肿瘤、美容等各种颌面外科手术工作，属于事业编制正式在编职工，双方签订了两次聘用合同。口腔医院（甲方）与孙鹏（乙方）签订一份《人才引进协议》，在该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将乙方爱人成方静调入甲方药房工作（正式编制职工）；第二条约定，甲方为乙方提供一套100m2的新居（距甲方方圆2公里内），室内初装，乙方应在此协议签字生效后两年内拿到现房及房屋产权证书（所有权、继承权均归乙方所有）。（1）若甲方未按协议规定将100m2的新居及房屋产权证书在2010年6月28日前交付给乙方，则甲方必须向乙方支付购房款35万元，并支付违约金10万元；（2）乙方在未拿到甲方提供的现房及房屋产权证书之前的住房租金（每个月1000元）由甲方支付。在该协议甲方处有口腔医院原法定代表人陈勇签字，并加盖口腔医院的印章（编号5106010011134），协议上载明的订立时间为“2008年6月28日”；第五条，乙方应为甲方工作满8年的时间，若乙方违约，应退还甲方给予的一切待遇（工作期间的工资奖金、住房租金除外）等条款。后口腔医院租赁房屋供孙鹏使用至2014年10月，并将孙鹏的妻子成方静调入该院药房工作。因孙鹏认为口腔医院未按《人才引进协议》约定向其提供住房或支付35万元房款，遂分别于2012年6月18日至2015年10月22日期间，多次发函要求履行《人才引进协议》第二条约定的内容，口腔医院在孙鹏提交的函件上均备注“已收到孙鹏上交院办的请求”内容并加盖口腔医院印章。
一审另查明，《人才引进协议》中加盖的“德阳市口腔医院”印章（编号：5106010011134）于2009年2月18日后启用，于2014年9月18日交德阳市公安局销毁。口腔医院原法定代表人陈勇于2009年3月31日经中共德阳市卫生局委员会发文免去“德阳市口腔医院院长职务”。
德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12月17日受理了孙鹏与口腔医院支付特殊待遇争议一案，孙鹏提出仲裁请求为：1.被申请人向其支付购房款35万元及违约金10万元；2.被申请人支付住房租金14000元（1000元×14个月，暂计算至2014年10月至申请仲裁之日止的租金），德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2月17日作出德劳人仲裁字（2016）1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房款350000元；二、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违约金100000元；三、驳回申请人其他仲裁请求。口腔医院对仲裁裁决不服，遂向本院提起诉讼。庭审中，口腔医院与孙鹏对仲裁裁决驳回孙鹏要求支付租金14000元的请求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口腔医院与孙鹏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是否合法、有效；二、孙鹏提出的请求是否已过仲裁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口腔医院与孙鹏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口腔医院认为，该协议系原口腔医院法定代表人陈勇签订，所盖印章启用时间与协议上的打印时间不一致，口腔医院并无会议讨论记录，且孙鹏不符合人才引进条件，因此该协议不是真实、有效协议。孙鹏认为，口腔医院内部印章启用与是否经过会议讨论，孙鹏并不能知晓，孙鹏属于此前有相关工作经历的人员，该协议是真实、有效的。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聘用合同是聘用单位与受聘人员确立聘用关系，明确双方的责任、权利、义务的协议。建立聘用关系应当签订聘用合同。第十八条规定，聘用合同应当依法订立，坚持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原则，不得违反法律、法规、规章和政策的规定。本案中，首先从内容上看，口腔医院与孙鹏虽签订《聘用合同》，但孙鹏所举出的《人才引进协议》内容并未违反法律、法规、规章和政策的禁止性规定；其次，从签订的形式上看，在签订该协议时口腔医院的原法定代表人陈勇进行签字，其作为该单位的法定代表人能对外代表口腔医院行使相关职责，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口腔医院的印章，并且该印章也在口腔医院法定代表人陈勇在职期间已经启用。口腔医院虽认为该协议未经单位内部班子成员集中讨论，但因口腔医院的该项规定属于单位内部规定，其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孙鹏无从知晓口腔医院单位的内部议事程序；再次，从合同的履行来看，《人才引进协议》上载明，除本案争议的第二条第（1）项约定的房屋（或房款）未交付外，协议中的由口腔医院承担“将乙方的爱人成方静调入甲方药房工作（正式编制职工）”和“甲方支付住房租金（每个月1000元）”均已得到实际履行。因此，口腔医院与孙鹏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与《聘用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应属合法、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孙鹏提出的请求是否已过仲裁时效。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及第四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三条的规定，本规定所称工资是指用人单位依据劳动合同的规定，以各种形式支付给劳动者的工资报酬。《国家统计局关于工资总额组成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工资总额由下列六个部分组成：（一）计时工资；（二）计件工资；（三）奖金；（四）津贴和补贴；（五）加班加点工资；（六）特殊情况下支付的工资。口腔医院与孙鹏所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中第二条第（1）项所约定，由口腔医院提供住房或房款应当属于工资报酬的范畴，口腔医院与孙鹏现在聘用期限内，且孙鹏从2012年至2015年期间多次与口腔医院进行协商处理本案所涉争议，故孙鹏的请求并未超过仲裁时效。
综上，口腔医院与孙鹏之间签订的《聘用合同》、《人才引进协议》均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人才引进协议》与聘用合同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双方应当共同遵守协议约定。根据协议约定，口腔医院应当在2010年6月28日前向孙鹏提供100m2住房及房屋产权证书,现口腔医院逾期未提供，则应当向孙鹏支付购房款350000元。
关于违约金，根据《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四十二条规定，聘用单位和受聘人员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方要付给对方违约金，违约金数额由当事人双方自行约定。造成经济损失的，按实际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现口腔医院未按照协议履行义务已构成违约，口腔医院抗辩该违约金过高，一审法院认为口腔医院与孙鹏所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虽约定了违约金数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十四条第二款关于“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考虑口腔医院迟延支付购房款给孙鹏造成的资金利息损失以及口腔医院已向孙鹏租赁住房至2014年10月供孙鹏使用的实际情况，孙鹏主张的违约金明显过高，予以酌情调整，由口腔医院向孙鹏支付违约金50000元。
因口腔医院与孙鹏对仲裁裁决驳回孙鹏要求支付租金14000元的请求无异议，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及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十四条第二款，参照《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三条，《国家统计局关于工资总额组成的规定》第四条，《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德阳市口腔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孙鹏支付购房款350000元及违约金50000元；二、驳回孙鹏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征收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德阳市口腔医院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口腔医院向本院提交书面申请，要求原法定代表人陈勇出庭作证，经本院通知，陈勇明确表示不出庭参加二审诉讼。同时，上诉人向本院提出对签名和印章使用时间和先后顺序进行鉴定，本院经审查认为，一是上诉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内并未提出鉴定申请，二是经本院向鉴定技术部门咨询，在当前技术条件下，该鉴定申请不具备鉴定条件，三是因双方对签名、印章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该鉴定申请与案件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并无关联，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之规定，本院对该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被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人才引进协议》原件一份，以证实之前双方签订的该协议书一式三份，均真实有效。上诉人对该协议上的印章和签名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只是认为先盖单位印章后陈勇才作了签名。本院对此认为，因双方当事人对协议的真实性并无异议，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因一审时该证据已经出示并质证，故二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签署的《人才引进协议》是否合法有效；2.孙鹏的请求是否超过仲裁时效。
一、关于双方签署的《人才引进协议》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
上诉人主张，本案该协议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因签订该协议的行为系上诉人单位法定代表人陈勇的个人行为，签订该协议未经过单位讨论研究决定，协议没生效，该协议也未实际履行。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三条的规定，法定代表人代表法人行使职权，法人应当对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责任。本案中，该协议的签署系口腔医院针对单位需要引进人才工作而签署，合同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且有法定代表人陈勇签字，并加盖有医院印章，故该协议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上诉人称，双方之间只实际履行了《聘用合同》，该协议并未实际履行，不应依照该协议内容承担责任的抗辩意见。本院对此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中，双方签署的《聘用合同》与本案的《人才引进协议》是用人单位口腔医院为引进人才相关事宜的整体约定，两份合同并不存在实质冲突，上诉人亦未提交其他证据证实双方对《人才引进协议》可以不予履行的依据，故本院认为，合同双方应依约全面履行义务，故上诉人的该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提出的本案《人才引进协议》系口腔医院原法定代表人陈勇的个人行为，应当由陈勇承担责任的主张。本院认为，因该主张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如上诉人认为其原法定代表人有不当行为，可依法另行主张权利。
二、关于孙鹏的请求是否超过仲裁时效的问题。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第二条约定了口腔医院提供的住房或没有提供住房应承担的违约条款，该住房系用人单位给欲引进的劳动人才提供的员工福利待遇。因此，劳动者入职后依照约定提供了劳动，用人单位也应当依约向劳动者给付该福利待遇。
根据查明的事实，《人才引进协议》签订后，口腔医院在2014年10月前，仍在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如上诉人向孙鹏提供租赁房屋、调动孙鹏爱人到口腔医院工作等事实；同时，孙鹏从2012年起至2015年，先后多次以书面请示的方式向口腔医院主张权利，口腔医院对请示亦签字盖章予以确认，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四项、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本案劳动者孙鹏申请仲裁的时效因用人单位履行义务和劳动者向用人单位主张权利而产生时效中断，其仲裁时效应从中断时起重新计算，故本案孙鹏的请求并未超过仲裁时效。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德阳市口腔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格林
审 判 员 李艳媛
代理审判员 冯志远
二〇一七年五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浩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