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8民终13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水良，男，1969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江山市市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林建，浙江天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东明，浙江天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科力车辆控制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江山市经济开发区江东区兴工路2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8817392472471。
法定代表人：张利君，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水荣，浙江刚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毛水良为与被上诉人浙江科力车辆控制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力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40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7年3月11日，原告毛水良到浙江科力汽车配件有限公司(即科力公司前身)工作。12月28日，双方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合同期限为2008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原告年薪为100000元，并就相关权利义务作出约定。2013年开始，原告年薪按140000元计算。2015年7月24日，被告科力公司书面通知原告毛水良续订劳动合同，原告于同月30日向被告科力公司作出书面答复，但双方至今未续签书面劳动合同。2016年3月11日，原告向法院起诉要求被告支付未续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2015年8至10月的拖欠工资、2007年3月至2014年12月的带薪年休假工资。4月27日，法院作出（2016）浙0881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判决要求被告支付原告2015年8月、9月、10月的工资22421.48元、2014年度的带薪年休假工资10727.97元，合计33149.45元，被告已按判决内容履行完毕。5月6日，原告向被告发送通知函，要求被告出具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书及社保中断证明。5月11日，被告以劳动合同期满，劳动者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为由向原告邮寄送达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原告于5月14日签收。6月30日，原告以被告为被申请人，向江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争议仲裁申请，请求：一、被申请人继续与申请人履行劳动合同；二、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拖欠工资64883.87元（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工资损失46666.68元（2016年3月至6月）、2015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10727.97元、加班工资97088.13元（2014年至2016年1月），上述共计219366.65元；三、被申请人为申请人补缴2016年5月起社会保险。8月8日，江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江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号仲裁裁决，裁决：一、被申请人科力公司支付申请人毛水良工资64883.87元、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10727.97元、加班工资49348.80元，各项合计人民币124960.64元（限于裁决书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申请人毛水良的其他仲裁请求。原告对该裁决不服，故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被告未安排原告2015年度带薪年休假，也未发放带薪年休假工资，并于2016年5月中断了原告的社会保险。原告妻子王向红原在被告公司任人力资源科科长职务，现已离职。
关于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原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被告是否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及应否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原告认为自2015年1月1日起，双方之间已形成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被告单方中断原告的社保，并寄送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系劳动关系的违法终止，应当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规定向原告支付赔偿金。被告认为终止劳动关系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要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认为，原告的年薪自2013年起即作出了有利于原告的调整，之后仍在原岗位工作，可视为双方在原劳动合同基础上作出变更后的继续履行。自2013年12月31日劳动合同期满后，原告仍在被告处工作，被告作为用人单位未表示异议的，视为双方同意以原条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且根据原告在庭审中的陈述，其妻子王向红在2015年7月份才从被告公司离职。作为被告公司原人力资源科科长，系整个人力资源工作运行的负责人，员工的入职、劳动合同的签订、员工的离职等各项工作均是其职责范围，其应当知道未签订劳动合同的法律后果，但其在明知原告与被告的劳动合同期满的情况下仍未及时与原告续签劳动合同，法院认为该行为应属不可归责于用人单位的情形，对原告主张的双方已成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法院不予采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一方提出终止劳动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故本案被告终止与原告之间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原告提出的要求被告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之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双方劳动关系终止时间及应否赔偿原告2016年3月至5月工资损失。原告认为其于2016年2月22日到被告处上班时，被被告的工作人员阻止进入公司，其后一直等待被告的上班通知，也无法到其他用人单位上班，直到5月14日收到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故双方劳动合同终止的时间为2016年5月14日。被告认为原告在劳动合同期满后继续在被告处工作至2016年2月，之后就未上班，双方的劳动合同已经期满且劳动者不愿意续订而终止。法院认为，根据原、被告提供的证据可以看出，虽然被告主张原告于2016年2月之后就未继续到被告公司上班，双方劳动关系已终止，但被告将原告的社保缴纳至2016年5月份，且原告直到2016年5月14日才收到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故法院认为双方劳动关系终止的时间认定为2016年5月14日较妥，被告应向原告足额发放该期间的工资。因原告的年薪为14万元，故该期间工资为30842.91元（14万元÷12月×2月+14万元÷12月÷21.75天×14天）。
（三）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拖欠的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工资64887.87元。原告主张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的年薪为14万元，扣除该期间已发放的工资213941.94元和2015年8月、9月和10月已经法院判决支付的工资外，尚有23个月工资64887.87元未足额发放。被告认可已发放的工资数额，并辩称已足额发放。法院认为，根据法院已生效的（2016）浙0881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原告自2013年开始的工资标准为年薪14万元，且在该案中原告主张要求被告支付2015年8月、9月、10月未足额发放的工资，法院判决支持原告的诉求后，被告也已主动履行，故原告现主张要求被告足额支付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期间的工资符合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经核算，被告应支付原告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工资为54391.39元（14万元÷12月×23月－213941.94元）。
（四）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加班工资134100元。原告主张其工作时间为标准工时工作制，2014年度和2015年度每年上班共52周，每周加班1天，每年加班时间为52天，其中11天为法定节假日，另外41天为平常加班；2016年度加班时间共8天，其中4天为休息日加班，另外4日分别为元旦1天、春节3天。为此，原告提供证据以证明其每月上班26天，存在加班的事实。被告辩称原告的劳动报酬为年薪制，已包含加班工资。法院认为，根据被告提供的双方于2007年12月28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及原告庭审中的主张，原告主张双方约定的工作时间应为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三条第（一）款第1项“标准工时工作制，即每日工作小时，每周工作天，每周至少休息一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的规定，标准工时制是指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40小时的工时制度。本合同该条款约定为“标准工时工作制”、“每周至少休息一天”，其内容文字表述明确，符合法律规定，故法院认为约定中超过标准工时工作制的时间应视为对加班时间的约定，此后条款中约定的年薪10万元的工作时间应包括标准工时工作制的时间及每周的加班时间，现原告主张每周加班1天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其主张要求被告支付双休日加班工资法院不予支持。对于要求支付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问题。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的规定，劳动者主张加班费的，应当就加班事实的存在承担举证责任，从原告提供的2014年1月至2015年4月的考勤表及再制造车间2015年12月人员考勤表复印件来看，并不能证明原告存在法定节假日加班的事实，且也没有证据证明被告掌握其法定节假日加班事实存在的证据，故对该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五）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2015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10727.97元。被告认为已超过仲裁时效。法院认为，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原告主张2015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的仲裁请求未超过仲裁时效。根据《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和《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的规定，职工累计工作已满1年不满10年的，年休假5天；已满10年不满20年的，年休假10天。根据原告累计工作时间，其2015年度的年休假为10天。从2013年开始，原告的年薪按14万元计算，故其日工资收入为536.40元/天，被告应支付原告2015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为10727.97元（14万元÷12个月÷21.75天×10天×200%）。
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五条、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二条、第三条第一款、第五条第三款，《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科力公司支付原告毛水良2016年3月至5月工资损失30842.91元、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工资54391.39元、2015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10727.97元，合计95962.27元，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5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原告毛水良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科力公司负担。
毛水良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成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继而认定被上诉人无需向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三款的适用应当是不附条件的，只要是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不论具体原因是什么，均应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成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于这一点，从浙江高院民一庭疑难问题的解答中也可反映出来。即便按照原审法院的理解，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系不可归责于被上诉人的原因，但并不影响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成立。二、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被上诉人终止与上诉人的劳动关系合法，系对该条款的错误适用。该条款于2001年实施，彼时《劳动合同法》尚未颁布。2008年开始实行的《劳动合同法》增加了“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款，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本案中应该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认定双方之间形成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原审法院未就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不予支持，是否请求支付经济补偿金向上诉人进行释明，造成上诉人可获得的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无法主张。四、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期间的工资，系事实认定错误。根据生效的（2016）浙0881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上诉人2014年至2016年的年薪为14万元，上诉人认可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期间被上诉人发放工资数额为202275.27元，扣除另案处理的2015年三个月工资，被上诉人还应支付上诉人工资66058.06元。五、原审根据劳动合同的条款，认定上诉人年薪包含加班工资，属于对加班工资的错误理解。本案劳动合同第三条第一款有标准工时和综合计算工时两种制度，而根据劳动法的规定，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制度需要劳动行政部门审批，被上诉人未经过审批，故应按照标准工时计算加班工资。上诉人上诉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如被上诉人不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也应判令被上诉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
科力公司辩称：一、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成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被上诉人无需向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生效的（2016）浙0881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认定，双方之间于2007年12月28日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后，上诉人继续在被上诉人处工作，被上诉人也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双方同意以原条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且判决同时认定未续签书面劳动合同不可归责于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发函要求与上诉人签订劳动合同，但上诉人一直未同意续签，由此可以认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因期满且劳动者不愿续签而终止，不属于劳动关系的违法解除。二、上诉人认为原审未向其释明经济补偿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上诉人在劳动合同期满后不同意按照原有劳动合同条件续签劳动合同，在此情况下双方终止劳动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无需向上诉人支付经济补偿金，故不存在法院向上诉人释明主张经济补偿金的必要，且浙江高院的指导意见也是表明“可以”而不是“应该”告知劳动者赔偿金和补偿金的区别。三、原审认定双方在劳动合同中约定10万元的年薪，包括标准工作时间和综合加班时间，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是被上诉人聘请的高级管理人员，其劳动报酬实行年薪制，该年薪远远超过普通员工的薪酬待遇，且劳动合同也约定每周可以休息一天。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工作九年，工资单也是上诉人妻子制作，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主张过加班工资，表明其对工作时间和报酬的认可。上诉人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2016）浙0881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确认的事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后，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但上诉人自身作为被上诉人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且上诉人妻子当时又是公司人力资源科的负责人，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未再次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不能归责于被上诉人，上诉人主张双方之间形成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与劳动合同法规定精神不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仍现行有效，据此，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仍系原劳动合同的延续，被上诉人提出终止劳动关系具有法律依据。在此情形下，被上诉人虽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但其仍应按照劳动法的规定支付上诉人经济补偿金。因上诉人劳动合同终止时的月均工资高于上一年度衢州地区职工月平均工资的三倍，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本院确定被上诉人应支付上诉人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为104203元（9.5×43875元/年÷12×3）。关于上诉人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期间的工资，上诉人在原审庭审中自认被上诉人已发放213941.94元，原审据此计算被上诉人拖欠的工资数额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加班工资，原审对此已有充分论述，本院认为原审认证正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部分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406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406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浙江科力车辆控制系统有限公司支付上诉人毛水良2016年3月至5月工资损失30842.91元、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工资54391.39元、2015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10727.97元、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04203元，合计200165.27元，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被上诉人浙江科力车辆控制系统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毛水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小伟
代理审判员 潘 婷
代理审判员 姚冬琴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郑霞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