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商终字第002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剑（曾用名周健）。
委托代理人郭凤启，江苏好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云棣，江苏好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邳州市佳利奇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邳州市议堂信用社北侧。
法定代表人陈辉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元亮，江苏众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蒋旭。
委托代理人佟辉，江苏鹿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剑与被上诉人邳州市佳利奇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利奇公司）、原审第三人蒋旭损害股东利益责任纠纷一案，该案由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30日受理，2012年2月6日作出（2011）邳商初字第0230号民事判决，后因周剑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19日作出（2012）徐商终字第0272号民事裁定，以事实不清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26日立案受理，2013年10月10日作出（2013）邳商初字第0051号民事判决，周剑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剑及其委托代理人郭凤启、刘云棣，被上诉人佳利奇公司法定代表人陈辉华及委托代理人周元亮，原审第三人蒋旭及委托代理人佟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剑原审诉称：周剑是佳利奇公司的控股股东，佳利奇公司由于经营状况不好长期歇业，佳利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周剑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公司的厂房、厂地等资产转让给蒋旭。2011年5月14日，周剑得知此情况开始阻止，现蒋旭要进厂改造，按照公司法第153条的规定，佳利奇公司及蒋旭损害了股东利益，股东可以提起诉讼，请求依法确认佳利奇公司和蒋旭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佳利奇公司原审答辩称：1、周剑诉讼主体不适格。周剑不是佳利奇公司的股东，不具有股东资格，不能行使公司法规定的权利，根据公司法第33条规定，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以股东名义主张权利，未记载的不得使用。在工商登记的查询表上只有陈辉华、赵四海而没有周剑。工商登记外观公示显示更有利于公司治理稳定及对外关系明确，维护交易秩序的安全，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2、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相关的法律规定，周剑起诉要求确认无效，不符合《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请求依法驳回周剑的诉讼请求。
蒋旭原审答辩称：1、佳利奇公司的股东是陈辉华、赵四海两人，周剑不是佳利奇公司的股东，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退一步讲，即使周剑是佳利奇公司的隐名股东，佳利奇公司与蒋旭之间的交易也未损害周剑的股东权益，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应当受到保护。2、佳利奇公司将其财产出售给蒋旭，该买卖行为合法有效，周剑起诉要求确认买卖合同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依法驳回周剑的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佳利奇公司于2003年6月30日经邳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为有限公司，登记注册资金为51万元，登记股东为赵四海和陈辉华二人，其中赵四海出资额为25万元，陈辉华出资额为26万元，陈辉华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公司的经营场所、厂地及厂房均在邳州市议堂镇议堂街。而公司投资的实际情况为周剑投资33.8万元，赵四海投资9万元，赵培贤投资为5万元，刘中华投资为4.9万元，陈辉华投资11万元，总投资为63.7万元，超出注册资金而未办理变更、增资手续。五个投资人的分工为：陈辉华担任总经理进行经营管理，周剑负责销售，赵四海负责财务，赵培贤负责开车，刘中华不参与经营。该公司的公章一直由赵四海保管至今。该公司租赁原邳州市农村信用联社的财产作为经营的场所，租用期限为2003年2月20日至2013年2月20日止，佳利奇公司在租赁的财产上新建厂房（1000平方米钢结构车间）及其他附属物，租赁土地和厂房均未办理相关登记。佳利奇公司后因经营不善于2004年停产，至今未清算。期间周剑将该公司部分房屋（门面房）等占有并出租给他人使用，称收入用于偿还欠他及其他人的债务，部分机器设备由赵四海及周剑变卖。2011年4月初，陈辉华联系蒋旭，协商转让佳利奇公司土地租赁使用权、地面附着物产权，2011年4月18日签订佳利奇公司产权出让确认书，陈辉华、赵四海、赵培贤、刘中华签名捺印同意出让。2011年4月20日，佳利奇公司与蒋旭达成协议，协议约定：1、佳利奇公司将其租赁的位于邳州市议堂街邳睢路东侧议八公路北侧，原邳州市信用联社土地（现国有）5395.1平方米（实际租用面积3080平方米）、房产面积720平方米的剩余到期使用权转租给蒋旭，土地租赁日期至2013年1月1日。2、土地上所建设的1000平方米钢结构车间及其它一切附着物作价人民币28万元一并转让给蒋旭，其所有权自交付之日转移至蒋旭所有。3、….4、佳利奇公司保证上述转让的产权没有抵押及其他纠纷，如因公司债务关系而引起的转让物权属纠纷、抵押产权等一切责任由公司承担，并赔偿蒋旭违约金5万元…股东赵四海、陈辉华及蒋旭在协议上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协议签订当日，蒋旭交付陈辉华5万元，2011年5月19日交付陈辉华23万元。周剑得知情况后不同意出让，要求自己购买并于2011年4月24日书写认购协议：本人决定买断佳利奇公司保证于2011年4月25日中午12点前将30万元现金一次性交付于另四股东面前。如不能及时交付，将自愿放弃原公司所属本人的一切权益。付款时将一切公司手续完整交付于本人，之前所有与蒋旭手续由陈辉华、赵四海、赵培贤、刘中华四人负责收回。2011年5月26日周剑又打印公司产权出让决议一份，内容为：“经陈辉华、赵四海、周剑、赵培贤、刘中华等股东协商，现就佳利奇公司产权出让相关事宜达成决议：1、现五股东一致同意公司产权出让于周剑；2、出让金额为人民币贰拾捌万元整（280000元）；3、共同决定2011年4月20日与蒋旭所签订的出让协议无效；4、退回蒋旭所交付的28万元；5、周剑首付购买公司产权金额22万元，余额6万元于30日内交付。如涉及蒋旭违约金5万元，由周剑按约支付；6、产权出让后，原所属公司一切权益与其他另四股东无任何关系。该协议只有周剑、刘中华、赵培贤、赵四海签字，而没有陈辉华签字。周剑提供一份由赵培贤书写收条一张，“收条今收到周剑交付佳利奇公司转让款贰拾捌万元整（280000元）收款人：赵培贤2011年5月28日”。随后周剑与蒋旭就此公司财产转让问题产生纠纷，2011年5月30日周剑以其系佳利奇公司实际股东名义诉至原审法院，认为转让协议损害了其个人利益，要求确认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
原审法院另查明：周剑与赵四海系连襟关系，陈辉华在收到转让款后，将其中17.2万元转让款挪作自己使用，并于2012年6月11日到邳州市公安局投案，原审法院于2013年6月10日作出（2013）邳刑二初字第0159号刑事判决，认定陈辉华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审理本案的关键在于解决原、被告的主体资格、周剑的请求权基础及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的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其一，原、被告的主体资格问题。周剑庭审中称其是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的规定提起本案诉讼，即说明本案系股东直接诉讼案件，该条款对于股东直接提起诉讼并无限制规定，故股东个人作为原告并无不当；虽然周剑系隐名股东，但佳利奇公司及其它股东对周剑的股东身份并无异议，因此周剑主体是适格的。如股东认为公司股东、高管作出的决议，损害了其利益则有权起诉，而股东会议的召开和决议对公司内外均应定性为公司法人行为，本案以佳利奇公司为被告是适格的；而根据股东会议决议，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从而合同相对人也就成了利害关系人，利害关系人即蒋旭应列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其二，周剑的请求权基础问题。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的系损害股东利益之诉，也就是损害赔偿之诉，应属于侵权责任纠纷；而周剑的诉请是确认公司与蒋旭签订的合同无效，属于合同之诉，且鉴于公司内外有别原则，股东以个人身份干预公司对外经营行为显属不妥，因此周剑诉请所依据的请求权基础不符合法律规定。其三，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的转让协议效力问题。首先，周剑庭审中主张该转让协议显失公平，那么周剑应提起撤销之诉，而非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且从周剑与佳利奇公司所签转让协议约定的合同价款来看，两份协议约定的合同价款差距不明显，显失公平情形并不存在。其次，周剑主张蒋旭与佳利奇公司签订转让协议系恶意串通，在股东会作出决议时，两名登记股东和两名隐名股东均同意签订转让协议，而作为蒋旭并无义务审查公司隐名股东的存在及该隐名股东的意思表示，且转让价款并不损害公司利益，因此对周剑关于蒋旭与公司、其它股东之间恶意串通的主张不予采纳。再次，周剑庭审中主张自己有优先购买权，认为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合同时其不知情，影响其优先权的实现。而事实是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转让协议之后不久，周剑即知晓并主动承诺购买且于2011年4月25日前付清款项，同时约定如逾期自愿放弃公司属于其股东本人的一切权利，审理中周剑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按约履行了其本人的认购协议，因此对周剑关于优先购买权的主张不予采纳。周剑又主张佳利奇公司的经营场地系向邳州市农村商业银行租赁，租赁合同在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资产转让协议时即将到期，协议已无履行的现实必要性，且转让财产中的钢结构厂房没有办理产权证。而本案中佳利奇公司与蒋旭所签订转让协议标的物并非土地使用权，对于土地的租赁期限是否到期并不影响转让协议的效力，法律上对于佳利奇公司与蒋旭协议转让标的物的交易也无禁止性规定，因此周剑的该项主张也不成立。
综上，周剑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以损害其股东个人利益为由，提起确认佳利奇公司与蒋旭转让协议无效之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条、第二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周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元，由周剑负担。
周剑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周剑的请求权基础不符合法律规定错误。周剑的身份是双重的，既是佳利奇公司的控股股东，也是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周剑基于股东身份，可以提起损害赔偿诉讼，基于债权人身份，可以提起确认佳利奇公司与蒋旭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况且，公司法第153条也未明确股东维权的具体诉讼方式是提起侵权诉讼还是合同之诉。二、一审判决认为佳利奇公司与蒋旭转让标的物并不被法律所禁止错误。所涉转让协议标的物即“钢结构及其他地上附属物”，属于没有经过土地和规划等相关部门审批的违法建筑，而违法建筑是禁止转让的。因此，转让协议因违反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而无效。第三，佳利奇公司与蒋旭恶意串通，损害了周剑的合法权益，所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蒋旭对佳利奇公司的设立和建设过程是清楚的，在明知周剑系佳利奇公司最大股东的情况下，故意避开周剑签订转让协议，说明蒋旭并非善意第三人，转让协议应属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确认转让协议无效或发回重审。
佳利奇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为周剑的请求权基础不存在正确。1、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多次强调起诉的依据是公司法第153条的规定，而根据该条规定，公司股东提起损害赔偿诉讼时，承担责任的主体是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周剑作为股东不能以佳利奇公司为被告提起合同无效之诉。2、周剑上诉认为其是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可以提起确认之诉不能成立。周剑并不是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即使存在债权，周剑也已将佳利奇公司价值几十万元的设备卖掉并将款项据为己有，不能再提起确认之诉。二、佳利奇公司与蒋旭之间并未恶意串通，也未损害周剑的利益。双方在交易时只告诉蒋旭佳利奇公司的股东为陈辉华、赵四海，蒋旭并不知道佳利奇公司的内部情况，周剑也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三、佳利奇公司与蒋旭之间签订的转让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属合法有效。佳利奇公司有权处分自己的财产，因自2004年开始长期停业，为了减损，佳利奇公司将财产转让给蒋旭属于正常的交易行为。周剑上诉认为该交易行为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情形不能成立。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周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蒋旭称：一、《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不能成为周剑起诉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权基础。1、《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三条是关于股东利益被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损害救济方式的规定，是损害赔偿诉讼，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的是侵权责任。周剑以隐名股东的身份提起诉讼，其只能对佳利奇公司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起损害赔偿诉讼，而不能以佳利奇公司为被告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更不应将蒋旭列为第三人进行诉讼。2、周剑上诉认为其是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可以提起确认之诉不能成立。周剑是否是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不能确定，况且周剑在一审中多次强调是以佳利奇公司股东的身份提起本案诉讼，并不是以债权人身份提起的诉讼。即使周剑是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如果认为蒋旭与佳利奇公司之间的交易损害了其合法权益，也只能提起撤销之诉，而非确认之诉。3、即便周剑系佳利奇公司的股东，其以股东个人身份否定公司与第三人之间的经营行为也没有法律依据。二、佳利奇公司转让的财产是其合法财产，并不为法律所禁止，转让行为是合法有效的。三、蒋旭是善意第三人，与佳利奇公司之间并未恶意串通，更未损害周剑的合法权益。周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也无证据证明其利益受损。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佳利奇公司及蒋旭均未提供新证据，周剑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
1、借据12张，证明佳利奇公司向周剑借款252702.48元，周剑系佳利奇公司的债权人；
2、委托书一份，证明陈辉华给周剑出具该委托书之日起，陈辉华即无权代表佳利奇公司；
3、估价报告书一份，证明涉案财产的市场价值为62.8万元，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转让协议存在恶意。
佳利奇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借据并非新证据，不予质证。陈辉华本人记不清委托书上的签名是否为其书写，即便是其书写，亦有权收回委托。估价报告书系周剑单方委托，且委托评估时点为2014年5月25日，并非转让的时间。
蒋旭质证认为：借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支持周剑关于确认合同无效的主张。无法确认委托书的真实性，即便真实，委托人对他人的授权并不等于自己权利的消灭。估价报告书系周剑单方委托，程序不合法，估价对象范围包括土地和地上建筑物，而土地本身不属于佳利奇公司转让的范围，并且部分建筑物并非佳利奇公司所有，也未转让给第三人。
本院认为：周剑提供的借据及委托书，并不属于二审期间出现的新证据，且与本案的实体处理无关，本院不予确认；估价报告书因系周剑个人委托，且估价时点为2014年5月25日，而本案诉争财产转让的时点为2011年4月，不能证明周剑的主张，本院亦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一审庭审过程中，周剑明确诉讼请求是确认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法律依据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同时认为本案系侵权诉讼，侵害了周剑的股东权益。
本院认为：因周剑在一审庭审中已明确提起本案诉讼的事实理由是佳利奇公司与蒋旭签订的转让协议侵害了其作为佳利奇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故本院仅对周剑的该项主张能否成立进行评判。本案中，涉案“转让协议书”的合同相对方系佳利奇公司与蒋旭，所约定具体内容也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周剑并非该合同的相对人，即使其系佳利奇公司股东，亦无权对佳利奇公司对外签订合同的具体内容进行效力性评判。故一审法院认为周剑以损害其股东个人利益为由，提起确认佳利奇公司与蒋旭转让协议无效之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驳回周剑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80元，由周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志名
代理审判员 赵 涛
代理审判员 单德水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孟文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