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923刑初105号
公诉机关安化县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彭某某，男，1966年5月10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农民。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6年2月15日被安化县公安局刑事拘留，经安化县人民检察院批准，于2016年3月1日被安化县公安局依法执行逮捕。因患有严重疾病，于2016年3月23日被安化县公安局决定监视居住，安化县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4月15日决定继续对其监视居住。2016年5月23日本院决定对其取保候审。现在居住地候审。
辩护人高永爱，湖南九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安化县人民检察院以安检刑诉[2016]100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彭某某犯故意伤害罪，于2016年5月12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2016年5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安化县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肖湘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彭某某及其辩护人高永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化县人民检察院指控，2016年2月13日17时许，被告人彭某某驾驶一台珠峰牌三轮车在某某镇岔路口搭载陶某某等乘客驶向某某村，在某某镇某甲村某路段（距某某村岔路口约三十米），因黄某某驾驶的三轮车从被告人驾驶的三轮车后方超车而刮擦到被告人彭某某的三轮车车尾，由此引发争吵及相互推搡，在此过程中，黄某某被推致后脑勺朝下倒在地上。2016年2月15日9时许，黄某某因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被害人黄某某因外伤致双侧额叶多发脑挫裂伤，脑内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其损伤构成重伤二级。经安化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尸检检验：死者黄某某系颅脑骨折、双侧额叶脑挫裂伤并出血、双侧额顶部硬脑膜下血肿、蛛血膜下腔广泛出血致脑疝死亡。被告人彭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了其犯罪事实。
被告人彭某某已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人民币43400余元。
针对上述指控的事实，公诉机关当庭出示了受案登记表、出警情况说明、到案情况说明、申请书、领条、户籍信息等书证；证人肖某某、王某某、陶某某、彭某某、林某某、刘某、姚某某、李某甲、谌某某、卢某某、陶某甲等人的证言；现场勘验笔录；指认笔录；辨认笔录；鉴定意见；被告人彭某某的供述与辩解及同步录音录像等证据材料。据此，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彭某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造成一人重伤，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在法庭审理过程中，被告人彭某某辩称：本人对犯罪事实没有异议，且当庭自愿认罪，但认为自己主观上不具有伤害他人身体的故意，故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辩护人高永爱提出：1、被告人彭某某主观上不具有伤害他人身体的故意，不构成故意伤害罪。因为被害人碰撞被告人车辆而导致双方发生口角，并且双方发生了推搡、掌推行为，被告人意图摆脱被害人的拉扯而实施的防卫行为，这类行为因不具有攻击性而风险较小，又因为处在被他人拉扯难于脱身的情况，通过用力甩手来摆脱纠缠确属本能之举，可谴责性小，行为人通常不负预见并避免被害人摔倒磕碰受伤的注意义务，因此被告人对被害人受伤没有主观故意，其主观上应该是过失。2、在事发的起因上，被害人具有明显过错，对案件的发生具有一定的责任。3、被告人彭某某具有如实供述，且在家庭困难的情况下积极赔偿被害人的经济损失并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等从轻处罚的情节。4、被告人彭某某患有严重疾病，不适宜关押，建议对其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2016年2月13日17时许，被告人彭某某驾驶一台珠峰牌三轮车在某某镇岔路口搭载陶某某等乘客驶向某某村，行驶至某某镇某甲村某路段（距某某村岔路口约三十米），被告人彭某某接客户电话后将车停下（挨中心线依靠在公路右车道）并扬手拦对面来的一台三轮车让其帮忙送客。此时黄某某驾驶一台珠峰牌三轮车从被告人彭某某驾驶的三轮车后方超车，因对面来车避让不及，黄某某的三轮车右侧刮擦到被告人彭某某的三轮车左侧车尾，由此引发争吵及相互推搡，在此过程中，黄某某被推致后脑勺朝下倒在地上，黄某某起来后，被告人彭某某驾车离开现场。黄某某走至肖某某杂货店内要水喝，肖某某见黄某某情况不妙遂报警至小淹派出所，民警至现场后将黄某某送到某某镇卫生院救治，后转送到安化县人民医院进行治疗。2016年2月15日9时许，黄某某因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被害人黄某某因外伤致双侧额叶多发脑挫裂伤，脑内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其损伤构成重伤二级。经安化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尸检检验：死者黄某某系颅脑骨折、双侧额叶脑挫裂伤并出血、双侧额顶部硬脑膜下血肿、蛛血膜下腔广泛出血致脑疝死亡。被告人彭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了其犯罪事实。
在开庭审理前，被告人彭某某及其家属主动找到被害人家属，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共计人民币53400余元，双方在自愿合法的基础上达成调解协议，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书证
1、户籍信息
证实被告人彭某某的身份信息，具备刑事责任能力。
2、受案登记表、出警情况说明、到案情况说明
证实办案民警接到报警后，将彭某某传唤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
3、申请书、领条
证实被害人黄某某之子黄某甲于2016年2月15日领到彭某某给付的丧葬费人民币4万元，并申请对彭某某在刑事方面从轻处罚。
4、领条、调解协议、谅解书
证实于2016年5月31日，被告人彭某某与被害人的家属黄某甲（被害人黄某某之子）达成调解协议，被告人除了案发后支付的3千余元医药费与4万元丧葬费外，另外支付给黄某甲1万元经济损失，共计赔偿了被害人家属损失人民币53400余元，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
5、证明
证实某某镇村民委员会证明被告人彭某某平时表现良好、家境困难、常年患病。对此次事故的发生并非故意，请求司法部门对其从轻处罚。
6、益阳市中心医院疾病诊断意见
证实被告人彭某某患有慢性肾脏病。
二、证人证言
1、证人肖某某的证言
系杂货店店主。证实案发后黄某某到其店内要水喝，并告诉其在附近发生了事故，其见黄某某情况不妙，便报警至小淹派出所。
2、证人王某某的证言
系经过案发现场的三轮车司机。证实案发后其经过案发现场，看到彭某某的三轮车与黄某某的三轮车都停在路边，当时见黄某某的神智清醒，其向彭某某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黄某某也在现场，对彭某某所讲的并不反对。经其劝说，彭某某先离开了。
3、证人陶某某、彭某某的证言
系被告人彭某某车上的乘客。证实被告人彭某某与被害人黄某某的三轮车发生刮擦及两司机下车发生争吵的事实，随后两个便离开了。
4、证人林某某的证言
系被告人彭某某的妻子。证实彭某某回家后，向其讲述的事发经过。
5、证人刘某、姚某某、李某甲的证言
系某某镇卫生院的医务人员。证实被害人黄某某被送到某某镇卫生所当时的病情，并对其做了一个头部CT，结果是颅内出血，见其情况不妙，便通知其家属并将其送往安化县人民医院。
6、证人谌某某、卢某某的证言
系安化县人民医院的医生。证实被害人黄某某被送往县人民医院当时的病情及治疗情况。
7、证人黄某丙、陶某甲的证言
系被害人黄某某的侄子与侄媳。证实其与黄某某虽然是叔侄关系，但平时关系不好，很少往来，送黄某某去县人民医院的时候是实在没有其他亲属他们才去的，并且黄某某有一个儿子，在外打工，有两三年没有回家了，跟他们也没有往来，因此在黄某某要动手术需要签字时，他们害怕承担责任，不敢签字。
三、现场勘验笔录、指认笔录、辨认笔录
证实办案民警对现场进行了勘验并拍摄照片；被告人彭某某对案发现场进行指认；被告人彭某某能够准确辨认出被害人黄某某。
四、鉴定意见
1、湖南省安化县公安局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
证实被鉴定人黄某某因外伤致双侧额叶多发脑挫裂伤，脑内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其损伤构成重伤二级。
2、湖南安化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
证实死者黄某某系颅脑骨折、双侧额叶脑挫裂伤并出血、双侧额顶部硬脑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致脑疝死亡。
五、被告人彭某某的供述与辩解及同步录音录像
证实其供述与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一致。
上述证据经庭审举证、质证，被告人并无异议，本院对言词证据中相互印证的部分及其他证据均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被告人彭某某主观上是否属于故意犯罪，及其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四条规定“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因而构成犯罪的，是故意犯罪。”由此可见，故意犯罪的成立不仅要求有故意行为的存在，行为人还要对行为的危害结果有认知，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该结果的发生。该主观故意往往通过客观行为表现出来。通常可以结合案发起因、被告人与被害人的关系、打击工具、打击部位、打击力度、双方力量对比及周围环境等综合因素分析评估。就本案而言，被告人彭某某确实故意实施了推搡行为，但对被害人伤亡的危害后果是否明知并希望或放任该后果的发生呢？从本案事实及证据看，属于偶然的激情犯罪，双方不相识、无宿怨，只因车辆刮擦引起争执。在起因上，被害人从被告人彭某某驾驶的三轮车后方超车引起刮擦，且先骂人要求赔偿并动手，对被告人来说，事发突然，在遭受对方推打时实施还击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出于本能，在互推过程中，见对方倒地后即停止侵害，行为克制，该行为的性质应属于轻微暴力致人死亡，与刑法意义上积极追求伤亡后果的故意伤害行为显然不同。因此，认定本案被告人对被害人死亡后果明知，进而认定被告人追求放任伤亡后果的发生，显得牵强，根据在案证据认定其犯罪行为属于过失致人死亡更符合实际与罪刑法定的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五条规定，“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这种结果的，是过失犯罪。”在本案中，被告人彭某某因突发的生活琐事与被害人发生争执，在互推过程中，应该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会造成对方伤害甚至死亡，但由于疏忽大意未能预见，致被害人倒地后脑勺磕碰引起颅脑损伤死亡，其行为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的构成要件。
在刑法理论上，因果关系是指危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是否有“引起与被引起”的关系，只要犯罪行为与危害结果的发生具有原因作用力，且没有其他更大的原因力作为介入因素阻断，则可以认定为二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被告人彭某某与被害人发生争执在互推过程中致被害人倒地颅脑损伤脑疝死亡。从在案证据看，被害人住院后，在治疗过程中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常的介入因素，要说到被害人之子因在外打工没有及时赶到签字亦不足以阻断被告人的先前行为引发死亡后果的作用力。因此，应当认定被告人的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引起与被引起”的关系。
本院认为，被告人彭某某在因琐事与被害人发生争执及相互推搡时，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被害人死亡的结果，由于疏忽大意未能预见，致被害人倒地后颅脑损伤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安化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彭某某犯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指控其犯故意伤害罪的证据不足，本院根据现有在案证据依法认定被告人彭某某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更符合其犯罪行为的性质。此外，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彭某某的行为仅致被害人重伤而非死亡，经查，在案证据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被害人因摔倒后脑勺着地致颅脑损伤死亡与被告人的掌推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且在案无证据显示有明显的异常的其他介入因素阻断因果关系，故安化县人民检察院对彭某某的行为致人重伤的指控不成立。被告人彭某某及其辩护人辩称彭某某主观上不具有非法伤害他人身体的故意，不构成故意伤害罪的辩解及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辩护人所提及被害人具有过错，经查本案系因生活琐事引起，被害人的行为尚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过错。本院在充分听取控辩双方的意见后，鉴于被告人彭某某到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且积极赔偿被害方的经济损失，取得被害方谅解，依法对其从轻处罚。根据彭某某犯罪的事实、行为性质、情节及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与悔罪表现，并经社区矫正调查评估，认为适用缓刑对其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可以宣告缓刑。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一条、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第七十五条、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彭某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缓刑考验期限自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被告人彭某某必须在本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到居住地的司法所报到，接受社区矫正，在矫正期间应当遵守法律、法规及社区管理有关规定，严格服从管理、接受教育、参加学习，完成公益劳动任务，做一个有益社会的公民。）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李 军
代理审判员 胡凯欣
人民陪审员 肖建中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六日
代理书记员 陈端科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第六十一条对于犯罪分子决定刑罚的时候，应当根据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本法的有关规定判处。
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第七十二条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对其中不满十八周岁的人、怀孕的妇女和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应当宣告缓刑：
(一)犯罪情节较轻；
(二)有悔罪表现；
(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
(四)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宣告缓刑，可以根据犯罪情况，同时禁止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从事特定活动，进入特定区域、场所，接触特定的人。
被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如果被判处附加刑，附加刑仍须执行。
第七十三条有期徒刑的缓刑考验期限为原判刑期以上五年以下，但是不能少于一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第七十五条被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一）遵守法律、行政法规，服从监督；（二）按照考察机关的规定报告自己的活动情况；（三）遵守考察机关关于会客的规定；（四）离开所居住的市、县或者迁居，应当报经考察机关批准。
第七十六条对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依法实行社区矫正，如果没有本法第七十七条规定的情形，缓刑考验期满，原判的刑罚就不再执行，并公开予以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