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聊商终字第2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冠县支公司，住所地冠县建设北路81号。
主要负责人：张宗成，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任晓娟，山东豪才（聊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冠县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李世民，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永梁，该公司职工。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冠县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输公司）因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冠县人民法院（2013）冠商初字第4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任晓娟、被上诉人运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永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0月26日，运输公司在保险公司处为其所有的车牌号为鲁P×××××／鲁P×××××挂的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货物运输定额险，保险金额为10万元，保险费2600元，每次事故免赔额100元（无显著标示），损失金额免赔率10%（无显著标示）。保险期间为2011年10月27日0时至2012年10月26日24时。2012年9月14日03时46分，鲁P×××××／鲁P×××××挂的驾驶人刘永梁驾驶该车沿青兰高速由东向西行驶至1537KM＋600M时，该车所载“时风牌”三轮车（货物总价值26万元）掉落在地上。事故发生后，刘永梁向交警部门报警。甘肃省公安厅交通管理局高速公路第三支队柳湖大队认定：该车在行车道行驶时未与前车保持安全车距，向右打方向后紧急制动时，该车所载“时风牌”三轮车掉落在地上，驾驶员刘永梁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委托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凉市分公司的查勘员进行了现场勘查。查验报告上显示：“时风牌”三轮车的具体损坏情况；在交警部门的安排协商下，鲁P×××××／鲁P×××××挂的驾驶人与施救人员协商确定的施救费用；根据甘肃省平凉市保险公司的理赔标准吊装费为4400元，转车运费为2500元。刘永梁在查验报告上签字。2013年3月18日，运输公司诉至山东省冠县人民法院，要求法院判令保险公司向其支付保险金95000元及利息。
原审法院庭审中，运输公司称“时风牌”三轮车的修复、购买配件的费用为8.5万元，并提交平凉市长延机电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证明（2012年9月，鲁P×××××／鲁P×××××挂，从高唐至平凉运送“时风牌”三轮车时，在平凉境内高速公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致使18辆“时风牌”三轮车损坏，修复、购买配件的费用为8.5万元）一份。保险公司质证称认可12辆车受损，不认可货物的损失数额，保险公司可以对货物进行定损，定损不代表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运输公司根据保险公司的勘验报告向该院申请鉴定，经鉴定运输公司的损失为3.51万元。保险公司质证称鉴定时其未接到通知，不认可鉴定结论。保险公司称其已去事故现场勘察，完全可以根据勘察情况定损。保险公司至一审诉讼时未对运输公司的损失进行定损。运输公司称其支付吊车费7200元和转车运费2800元，并有发票（代开发票）为证。保险公司质证称运输公司的驾驶员在勘验报告上签字，勘验报告显示的施救费为6900元，且发票不是施救单位出具的正规发票，应认定运输公司认可吊装装运费6900元而非1万元。保险公司称投保单中有免赔率的约定，且有运输公司的公章，应认为保险公司履行了告知义务。运输公司否认保险公司履行告知义务。
原审法院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近十年的平均贷款基准利率为日万分之一点七五。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车辆未碰撞，保险公司是否承担保险责任；二、免赔率是否对运输公司生效；三、运输公司的货物损失数额是否为3.51万元：四、保险公司承担的施救费是否为1万元。关于焦点一：本案的车辆虽未碰撞，但该车是为了避免与前车相撞紧急刹车导致车上货物掉落。该行为本身是为了避免保险车辆与其他车辆相撞产生更大损失，是一种紧急避险行为，应认为该事故属于保险事故，保险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关于焦点二：投保单上虽有运输公司的公章，但投保单及保险单中关于免赔率的约定并无显著标示。在保险公司无其他证据证明其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况下，应认为该条款对运输公司不生效。关于焦点三：事故发生后，运输公司及时向保险公司报案，保险公司也到现场进行了勘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保险公司应对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及时作出核定；情况复杂的，亦应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保险人未及时履行该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还应赔偿被保险人因此受到的损失。对不属于保险责任的，应当自作出核定之日起三日内向被保险人发出拒绝赔偿保险金通知书，并说明理由。保险公司称其已去事故现场勘察，完全可以根据勘察情况定损，但保险公司至今未对此事故的损失数额予以核定，对此保险公司应承担不利后果。运输公司向法院申请鉴定，鉴定的数额3.51万元应为运输公司的货物损失数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五条第四款规定：“保险金额低于保险价值的，除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人按照保险金额与保险价值的比例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运输公司在保险公司处投保货物运输定额险10万元（货物总价值26万元），运输公司货物的损失金额为3.51万元，故保险公司应支付的保险金为1.35万元（10万元÷26万元×3.51万元）。保险公司未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应赔付运输公司的利息损失。关于焦点四：保险公司虽称运输公司的施救费发票（代开发票）不是正规发票，但运输公司是在交警部门的安排协商下，与施救人员协商确定的施救费用，是运输公司为避免更大损失所实际支出的费用，且有发票，该院依法应予认定。保险公司主张的施救费6900元，是保险公司根据自己的理赔标准计算出来的。在保险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向运输公司履行该告知义务的情况下，该理赔标准对运输公司不生效，应认可运输公司实际支出的施救费1万元。刘永梁虽在勘验报告上签字，但勘验报告上不仅显示保险公司计算的施救费6900元，还显示刘永梁在交警部门的协商安排下与施救人员协商确定的施救费及运输公司的具体损失情况。故对保险公司所称的刘永梁认可施救费6900元的主张，该院不予认定。综上，运输公司与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合同签订后，运输公司依约按时履行足额缴纳保险费的义务，保险公司应在出现保险事故后依约承担保险责任。事故发生后，运输公司货物的损失金额为3.51万元，故保险公司应支付的保险费为1.35万元。吊车费7200元和转车运费2800元是运输公司在施救过程中实际支出的费用，保险公司应当承担。以上费用共计2.35万元。保险公司未在事故发生后三十日内作出核定，应赔付运输公司的利息损失。运输公司主张的利息应自2012年10月15日起按日万分之1.75开始计算。故运输公司要求保险公司支付理赔款2.35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予以驳回。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四款和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1．保险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三日内在货物运输定额险范围内给付运输公司保险金1.35万元及利息（自2012年10月15日起，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至全部付清之日）。2．保险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三日内赔付运输公司吊车费、转车运费1万元及利息（自2012年10月15日起，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至全部付清之日）。
上诉人保险公司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驳回运输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运输公司承担。理由如下：一、关于应否承担保险责任。原审法院已经认定，被保险车辆是在没有与其他车辆碰撞的情况下，因急刹车造成本车所载货物滑落受损。根据双方签订的“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第十条第四项约定，“没有发生运输工具的碰撞时，运输工具本身与所载货物相互之间的碰撞，运输工具所载货物与外界车辆、物体的碰撞及所载货物相互之间的碰撞，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因此按合同约定对本次事故保险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判决认定该车行为是一种紧急避险行为，属于保险事故范围，但对于该车的急刹车行为是否属于紧急避险并没有证据证实，同时，这种所谓的“紧急避险”情形也不是保险人应承担合同约定外赔偿责任的法定理由，原审法院以所谓的“紧急避险”的理由让我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既没有合同根据也没有法律依据。二、关于投保单的免赔率约定。由于这种货损险保险单的内容十分简单明了，虽然免赔率这些字体没有加粗，但是它就在特别约定几个字的下面，属于特别约定栏目的内容，保险人对“特别约定”几个字采取了加粗、加大的显著方式进行提示，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完全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并理解它的意思，原审法院仅凭免赔率没有显著标示就认定我公司没有履行告知义务不能成立。三、关于现场勘测及应否赔偿利息损失。我公司接到报案后及时勘测现场，是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的表现，但不能因我公司出现场了就认定我公司认可承担保险责任。事发后被上诉人向我公司申请理赔时，我公司将该事故不属于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当时就告知了被上诉人，既然不承担保险责任，就没有继续定损确定货物具体损失的必要。原审法院让我公司从事故发生之日起三十日后承担利息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另外原审法院以所查明的中国人民银行近十年的平均贷款基准利率日万分之一七五为标准让我公司承担利息损失不知有何依据。四、关于施救费。平凉市人保公司代查勘人员在现场与刘永梁协商好不管实际花费多少，保险公司就按6900元确定施救费，刘永梁当时已经认可。这是当事人对自身权利的处置，应认定为有效。被上诉人提供的施救费单据，是他们自己到当地税务机关代开的发票，不是施救单位出具的正式发票，该10000元施救数额真实性、关联性无法确认。在本院二审庭审中，上诉人又主张，原审法院对施救费的赔偿责任没有根据保险金额10万元和货物实际价值26万元的比例进行计算。因为施救费是针对全部货物产生的，即使是判定保险公司理赔也应该跟货物损失的计算方式一样，计算相关比例。
被上诉人答辩称：买保险的目的就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为怕运输中损失货物才买这份货物险。既然买了货物险出了事故就应该赔偿。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结果和理由正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主张并提交法院的“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全称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该条款为独立的文本，并未附在双方签订的投保单上，也没有被上诉人的盖章或签名，被上诉人也否认投保时见过此条款。
本院另查明，被上诉人二审庭审中明确承认当初与现场查勘人员明确约定的施救费数额为6900元，对上诉人提出的应当按保险金额10万元和货物实际价值26万元的比例计算实际施救费的主张，被上诉人当庭也明确表示认可，对此本院已经记录在案。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判决以紧急避险为由认定保险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是否正确；二、一审判决认定保险合同中关于免赔率的约定对运输公司不生效是否正确；三、一审判决保险公司自保险事故发生后的30日起至全部付清之日止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利率赔偿运输公司的损失是否正确；四、一审判决认定施救费用数额为10000元是否正确。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为保险合同纠纷，认定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保险责任必须以双方签订的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为依据。根据2009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从上诉人提交法庭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的内容看，无疑属于上诉人单方拟定的格式条款，对于该格式条款文本，被上诉人当庭明确否认投保时知晓其存在，上诉人提交法庭的该格式条款文本也没有被上诉人的签名或盖章，经投保人盖章的投保单也未附此格式条款文本，并且上诉人也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足以证明该格式条款为双方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因此对该格式条款无法认定为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的内容。既然双方保险合同不包括此格式条款内容，该格式条款规定的免责事由自然不对被上诉人生效，故一审判决认定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责任并无不当。但一审判决在没有查明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保险合同内容范围的情况下，直接以紧急避险为由认定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既不符合紧急避险的法定要件，从而没有法律依据，也不符合双方保险合同的约定，从而没有约定依据，实有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提示义务是法律赋予保险人的义务，如果不能尽到该义务，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是否尽到提示义务，上诉人作为主张方，应当负有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从上诉人提交法庭的投保单的免赔率字体看，上诉人既没有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也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足以证明其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向投保人履行了该项提示义务。虽然上诉人称免赔率条款的字体所在的栏目标题“特别约定”几个字进行了加粗，但从合同内容看，合同其他条款所在的栏目标题也进行了同等程度的加粗，因此并不足以引起投保人对该条款予以特别注意。上诉人称该合同内容简明，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完全可以直观地看到并理解它的意思，但这仅是一种主观推断，由于法律并没有规定保险合同内容简明就可以免除保险人的提示义务，因此上诉人的该理由显然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此认定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既然法庭认定保险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其就应当从发生赔偿保险金义务之日起赔偿利息损失。根据保险法规定，该义务发生之日最迟在保险人收到投保人赔偿请求的三十日，因此一审判决上诉人从被上诉人报案之日起三十日内承担利息损失并无不当。关于利息损失赔偿标准，一审判决依据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上诉人认为没有依据。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依据中国人民银行近十年的平均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损失并不合理，应予纠正，该利息损失应以赔偿义务发生之日即2012年10月15日适用的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关于第四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既然双方当事人就施救费用当时已经达成了协议，就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按照协议执行。一审法院否定双方当事人的协议效力，并没有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就实际施救费用，鉴于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刘永梁已经在二审庭审中对上诉人关于按比例赔付的上诉请求予以明确认可，法院应尊重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即施救费用以6900元为基数，按照保险金额10万元和货物实际价值26万元的比例确定具体赔偿数额（6900元×100000元÷260000元）。
综上，原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2009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山东省冠县人民法院（2013）冠商初字第43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冠县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保险金1.35万元及利息（按照2012年10月15日适用的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自2012年10月15日开始计算至全部付清之日止）；
二、变更山东省冠县人民法院（2013）冠商初字第43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冠县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吊车费、转车运费损失2653.85元及利息（按照2012年10月15日适用的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自2012年10月15日开始计算至全部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75元，由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承担1805.16元（已缴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冠县支公司承担369.8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88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冠县支公司承担266.72元（已缴纳），冠县平安运输有限公司承担121.28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永前
审判员 关 淼
审判员 杨 轲
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
书记员 姜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