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79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费慧萍，女，1972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委托代理人傅德法，浙江思源昆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建明，男，1971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罗弘韬、哀韬光，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赵宏波，男，1976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费慧萍因与被上诉人顾建明、原审第三人赵宏波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6民初7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7月23日，费慧萍支付给顾建明65万元。2015年8月26日，费慧萍支付给顾建明35万元。2015年10月23日，费慧萍支付给顾建明10万元。2015年11月26日，费慧萍支付给顾建明20万元。费慧萍、顾建明均认可费慧萍为受让第三人赵宏波持有的浙江车途帮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车途帮公司）9%的股权，按照顾建明的指示将款项支付至顾建明账户。顾建明未将上述款项支付给第三人赵宏波。
另查明，根据2014年11月8日通过的车途帮公司章程，该公司认缴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公司由三个股东组成：顾建明，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79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79%，赵宏波，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9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9%，虞某，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12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2%，上述认缴出资将在2044年12月1日前一次足额缴纳。车途帮公司于2014年11月27日工商登记设立，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顾建明系法定代表人，股东构成为顾建明（790万元）、赵宏波（90万元）、虞某（120万元）。第三人并未实际出资。
落款时间为2015年8月4日、出让方为赵宏波、受让方为费慧萍的《股权转让协议》载明：1、出让方将拥有车途帮公司9%的90万元股权转让给受让方；2、本次股权转让的价款为90万元，转让借款的交割方式为货币，在2015年8月4日前交割；3、本次股权转让的基准日为2015年8月4日；4、本次股权转让涉及到未缴纳的认缴出资额由受让方按章程约定按期足额缴纳；5、股权转让后，出让方不再享有已出让股权的股东权利、承担相应的股东义务，受让方依照本协议享受股东权利的同时必须承担股东的义务；6、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费慧萍在该协议落款“受让方”处签字确认，“出让方”处“赵宏波”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而系顾建明找人代签。
落款时间为2015年8月4日、出让方为虞某、受让方为顾建明的《股权转让协议》载明：1、出让方将拥有车途帮公司12%的120万元股权转让给受让方；2、本次股权转让的价款为120万元，转让借款的交割方式为货币，在2015年8月4日前交割；3、本次股权转让的基准日为2015年8月4日；4、本次股权转让涉及到未缴纳的认缴出资额由受让方按章程约定按期足额缴纳；5、股权转让后，出让方不再享有已出让股权的股东权利、承担相应的股东义务，受让方依照本协议享受股东权利的同时必须承担股东的义务；6、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顾建明在该协议落款“受让方”处签字确认，“出让方”处“虞某”的签字并非本人所签，而系顾建明找人代签。
落款时间为2015年8月4日《关于同意转让股权的决定》的股东会决议载明：1、同意赵宏波将拥有本公司9%的90万元股权转让给费慧萍，同意虞某将拥有本公司12%的120万元股权转让给顾建明；2、股东转让股权后，本公司的最新股本结构如下：顾建明，认缴出资额为91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91%；费慧萍，认缴出资额为9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9%。顾建明在落款处签字确认，“虞某”、“赵宏波”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系顾建明找人代签。
2015年8月4日，费慧萍、顾建明作出《关于选举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监事的决定》的股东会决议，载明：选举顾建明为公司本届执行董事，由执行董事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选举费慧萍为公司本届董事；3、上一届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监事人员同时免去。
2015年8月4日，费慧萍、顾建明作出《关于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的决定》的股东会决议，载明：同意修改公司章程，具体修改内容见“2015年8月4日修改后的公司新章程”。新章程载明：公司由2个股东组成，顾建明，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91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91%，费慧萍，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9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9%，上述认缴出资将于2014年12月1日前到位。
2015年8月6日，车途帮公司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变更后的股东构成为费慧萍（90万元）、顾建明（910万元），费慧萍的职务为监事，顾建明的职务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一审庭审中，赵宏波陈述，其于2015年5月从车途帮公司离职时，向顾建明作出无偿放弃所持有全部公司股权，上述股权归顾建明的口头意思表示，之后公司事务与其无关，但双方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
费慧萍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顾建明返还13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60042元（按银行贷款年利率4.75%暂算至2016年8月2日，以后的利息按照相同标准计算至实际支付完毕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顾建明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当事人以不当得利为由诉请返还款项，应对对方取得款项没有合法依据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费慧萍、顾建明均认可费慧萍支付给顾建明130万元系为了受让赵宏波持有的车途帮9%的股权，可见费慧萍给付顾建明款项存在特定基础法律关系，而并非无法律依据的财产利益变动。而且，虽《股权转让协议》上“赵宏波”的签字并非赵宏波本人所签，但鉴于赵宏波之前已向顾建明作出无偿放弃其持有的全部车途帮公司股权，上述股权归赵宏波的口头意思表示，庭审中亦明确表示其2015年5月离职后，车途帮公司的事务与本人无关，其不再享有公司股权，顾建明亦已于2015年8月6日将原登记在赵宏波名下的车途帮公司的9%股权转移登记至费慧萍名下，费慧萍支付款项以取得原登记在赵宏波名下的车途帮公司名下9%股权的目的已经实现。关于费慧萍诉称顾建明故意隐瞒赵宏波所持有的股权出资未到位导致其作出错误判断，目前其持有的股权无价值的意见，对此该院认为，2014年11月8日通过的车途帮公司章程明确载明各股东为认缴出资，将于2044年前出资完毕，赵宏波未实际出资到位并不违反公司章程。而且，费慧萍签字确认的《股权转让协议》上明确载明“本次股权转让涉及到未缴纳的认缴出资额由受让方按章程约定按期足额缴纳”，可见费慧萍对于赵宏波的实际出资情况理应知晓，费慧萍未尽到自行审查义务导致的投资风险，应由费慧萍承担。费慧萍仅提供了银行凭证证明其将130万元款项支付给顾建明的事实，但未进一步举证证明顾建明取得款项没有合法依据，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费慧萍的诉请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费慧萍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520元，由费慧萍负担。
宣判后，费慧萍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费慧萍给付顾建明款项存在特定基础法律关系错误。第一，费慧萍和赵宏波之间没有成立《股权转让协议》，因该协议中的“赵宏波”具名并非其本人所签，而是顾建明假冒代签或找人代签，所以费慧萍和赵宏波之间不存在“转让车途帮公司9%股权”的基础法律事实。第二，费慧萍和顾建明之间没有在2015年8月4日成立《股权转让协议》，顾建明没有将其车途帮公司9%股权转让给费慧萍的意思表示，双方间没有形成“转让车途帮公司9%股权”的基础法律事实。第三，股权变更违法无效。一审判决已经查明，顾建明和车途帮公司提交了伪造的赵宏波、虞某的签名和《股权转让协议》、《关于同意转让股权的决定》（落款时间为2015年8月4日）等虚假材料，从而取得了公司股东变更登记。以上行为涉嫌违法，应予否定，一审法院对以上事实和相关证据予以认定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遗漏诸多重要事实。第一、赵宏波在车途帮公司中的90万元出资，根据顾建明和赵宏波在一审中的陈述，该两人商定是技术出资，无需货币出资。第二，该9%股权价值一文不值。车途帮公司全部股本金均为实际到位，根据费慧萍一审提交的公证书内容，顾建明和费慧萍商量将该9%股权作价23万元，因费慧萍不同意而没有达成协议。第三，顾建明伪造并用于工商变更登记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本案9%股权的转让款为90万元，但一审判决却认定转让款为130万元，该认定显然错误，同时也印证费慧萍所言“股权转让是基于股权出资到位的正常价值判断”、“在顾建明的指示下于空白纸上签名”属实。第四，费慧萍于2016年5月到工商机关查阅车途帮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等登记资料，此前并不知道顾建明故意隐瞒股权出资未到位的事实，也不知道赵宏波系技术出资，而非货币出资等事实。第五，赵宏波只是说放弃股权，并没有将股权归顾建明所有的意思表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顾建明取得费慧萍支付的130万元款项没有合法依据，属于不当得利，依法应予返还并赔偿损失。故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费慧萍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顾建明承担。
被上诉人顾建明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费慧萍给付顾建明款项存在特定基础法律关系，不属于不当得利，是正确的。费慧萍和赵宏波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成立，赵宏波签名系由顾建明找人代签，是因为实际上顾建明才是股权真正所有人，赵宏波和顾建明是一种代持人和隐名股东关系，不过这种关系事先未向费慧萍书面披露而已。赵宏波一审中也承认，其离开车途帮公司时已经放弃股权，股权归顾建明所有，所以股权转让时本身不存在无权处分，即使是无权处分，赵宏波也已经追认。因此，《股权转让协议》成立且已生效，这当然是费慧萍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基础法律关系。费慧萍受让股权的标的是车途帮公司9%的股权，公司股权是同股同权，原股东是谁不影响费慧萍受让股权后享有的实际权益，且争议的赵宏波名义上9%股权实际上是顾建明的，由顾建明作出转让的意思表示并无不可。股权变更合法有效。公司登记部门对于变更材料是形式审查，根据形式上完整的手续变更登记就是合法有效。且争议的9%股权真正权利人就是顾建明，以赵宏波名义只是形式需要，所以不存在欺诈，对于其他权益也未造成损害。实践中，代签的情况很多，只要和权利人的真实意思不冲突就可以了。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全面准确，与本案诉讼标的无关的事实无需认定。车途帮公司股东出资形式以及实缴到位时间都是由公司章程确定的。公司股权价值是商业判断，现在公司注册资本金是认缴制，顾建明未就公司出资实缴到位情况进行任何隐瞒、欺诈，费慧萍认为自身判断错误，想把商业风险转嫁到顾建明身上是无法成立的。用于工商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通常使用范本，以注册资金的相应金额平价转让，而实际转让价格，特别是在溢价转让的情况下，都要签订另外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来确定。另外，130万元转让价格的《股权转让协议》根本不存在费慧萍所说的在空白纸张上签名的情况，费慧萍作为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在空白纸张上签字。费慧萍早已经知道车途帮公司股东出资实缴情况，其不只是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还参与了公司章程的修订，另外，《股权转让协议》上也明确约定未缴的认缴出资额由受让方按照公司章程的约定来足额缴纳。费慧萍谎称其在2016年5月份经查询才知道公司的出资情况，该说法显然不能成立。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原审第三人赵宏波答辩称：具体和一审答辩意见一致。
二审中，上诉人费慧萍向本院提交杭州市西湖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蒋村市场监督管理所《受理消费者申诉通知书》和《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告知书》各一份，拟证明费慧萍已就顾建明利用虚假资料进行工商登记变更的情况向有关职能部门举报，现正在处理中。
经质证，被上诉人顾建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车途帮公司工商登记变更行为属行政法律关系，且相关变更行为仅是代签材料，没有损害有关权利人的利益，变更登记不会被撤销。原审第三人赵宏波对该证据的三性均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费慧萍举报针对的是车途帮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行为，该具体行政行为是否被撤销与本案民事诉讼的处理无实质关联，故本院对该组证据不予采信。
顾建明、赵宏波在二审举证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费慧萍系基于案涉形成于2015年8月4日的《股权转让协议》和受让车途帮公司9%股权的目的做出了给付给顾建明130万元款项的行为。该《股权转让协议》所涉车途帮公司9%股权的登记持有人为赵宏波，《股权转让协议》的出让人也是赵宏波，但基于赵宏波在本案一审中的陈述，其在离开公司时已经做出了放弃该股权并将股权赠与给顾建明的意思表示。为此，顾建明在2015年8月4日将该登记于赵宏波名下的车途帮公司9%股权进行处分属有权处分，顾建明在转让股权之时仍借用赵宏波的名义，考虑到公司股权的财产性特点，实际交易对象与名义交易对象不一致，也不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且赵宏波对该股权转让行为也不持异议。基于以上判断，应当认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已经成立，协议内容不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未侵害其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而费慧萍也未举证证明存在法定的无效情形，在此情况下，应当认定该协议有效。据此，原审法院认定案涉给付行为具有基础法律关系是正确的。费慧萍上诉主张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时未对公司资本情况详加审查，存在重大误解，以及该9%股权一文不值，构成显失公平等，以上理由属于合同法规定的可变更或可撤销的情形，该理由是否成立应在公司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中进行处理。在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被变更或被撤销之前，顾建明占有费慧萍支付的130万元仍属有权占有，费慧萍认为构成不当得利的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040元，由上诉人费慧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建明
审判员 余江中
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