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黔南民商终字第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荔波支公司。
代表人庄国荔。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莫炳锋。
原审第三人吴帮欢。
原审第三人吴庆菲。
监护人吴帮欢。
原审第三人吴定元。
原审第三人吴利晚。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荔波支公司（以下简称荔波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莫炳锋及原审第三人吴帮欢、吴庆菲、吴定元、吴利晚保险合同纠纷一案，荔波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6日作出（2014）荔民初字第31号民事判决后，荔波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原告与被告于2012年12月3日签订保险单号为PDZB201252270000032864《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摩托车定额保险单》，由被告承保原告隆鑫LX150-70两轮摩托车。2013年1月19日，原告驾驶上述投保的车牌号为贵JJB1**两轮摩托车由播尧往地莪方向行驶，16时35分许，当车辆行驶至事故地点时，与吴天回驾驶的车牌号为贵JJC3**的两轮摩托车交会时发生碰撞，造成原告与吴天回二人受伤，吴天回在送往医院抢救途中死亡的交通事故。原告与死者吴天回的家属在荔波县交通事故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经协商，于2013年1月20日达成赔偿协议，由原告分期支付106000元给吴天回的家属。2013年2月7日，贵州省荔波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荔公交认字（第522722520130000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天回系无证酒后驾驶，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原告系无证驾驶，负事故的次要责任。现在原告已分三次支付吴天回的家属赔偿款66000.00元。另查明，1、吴天回驾驶的车牌号为贵JJC3**普通两轮摩托车由荔波保险公司承保交强险，保单号为PDZB201252270000004272；2、原告与吴天回驾驶的两轮摩托车均在保险期内；3、第三人吴帮欢与吴天回系夫妻关系；第三人吴庆菲与吴天回系父女关系；第三人吴定元、吴利晚系吴天回的父母；4、原告当庭放弃部分诉讼请求，其请求为106000.00元；5、根据《2013年贵州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及计算标准》，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4753.00元每年；丧葬费为15729.00元。
原审原告莫炳锋一审诉称：原告与被告于2012年12月3日签订《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由被告承保原告摩托车的交强险。2013年1月19日原告驾驶投保的车牌号为贵JJB1**机动车与吴天回的摩托车相撞，造成吴天回当场死亡，原告受伤的交通事故。经荔波交警队认定：吴天回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原告负事故的次要责任。原告与吴天回的家属达成赔偿协议，由原告分期支付106000元，现在原告已支付66000元。根据原告与被告签订的交强险，应由被告支付相关赔偿费用，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依法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被告在交强险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112000.00元。
原审被告荔波保险公司一审当庭辩称：事故因酒后驾驶引起，双方均系无驾驶证，且已达成赔偿协议并履行。就算赔偿也只能赔偿给死者家属，保险人也可向原告追偿，故保险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第三人吴帮欢、吴庆菲、吴定元、吴利晚一审均未作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莫炳锋在被告处投保，被告收取保险费并签发保险单，双方成立保险合同关系，合同有效，除法定免责事由外，被告均应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受害人家属未依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向保险公司索赔时，原告根据与保险公司成立的保险合同法律关系主张权利并无不当，故原告应为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内予以赔偿。”的规定，交强险实行无过错赔偿原则，该强制保险制度，可分散和转嫁被保险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使受害人获得及时有效的医疗救治和经济赔偿，同时也减轻交通肇事方的经济负担，化解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稳定，具有明显的社会公益属性和强制性。因此，除交通事故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以外，被告应当在交强险的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以下简称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对人身损害及其他损失未作规定。《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交通事故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该条明确规定造成第三人无论人身伤亡还是财产损害，除受害人故意造成交通事故的以外，保险公司均应承担赔偿责任。由于该条置于第二十二条之前，是作为原则性的规定，第二十二条则是补充和除外的进一步规定。另外，《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交强险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故财产损失仅是责任限额赔偿中的其中一项，《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仅指“财产损失”，死亡伤残和医疗费用不属“财产损失”，仍为赔偿之列。因此，在第二十二条并未规定人身伤亡赔偿除外责任，而该责任在第二十一条总体原则中已有具体规定，即使存在无证驾驶情形，保险公司仍应当按照《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对人身伤亡承担赔偿责任。
其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以下简称交强险条款）第九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的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抢救的，保险公司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并可向致害人追偿，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公司不负责垫付和赔偿。对于该条中“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公司不负责垫付和赔偿”，应结合《交强险条款》第十条的规定来理解。第十条关于责任免除的规定与《交强险条例》的规定一致，即保险公司对因受害人故意造成交通事故损失的和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的不予赔偿。因此，《交强险条款》第九条中“其他损失和费用”，实指财产损失，而不包括受害人的人身伤亡损失。另外，原、被告签订的保险合同为格式条款合同，《交强险条款》第九条的免责条款主要表现形式为除外责任条款。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保险法》规定：“保险合同中规定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未能提交对该免责条款已履行予以提示和充分说明的义务的证据，故本案处理可排除该条款的适用。
根据上述已查明的赔偿标准，因受害人为农村居民，其死亡赔偿金为4753元×20年＝95060.00元；丧葬费17529.00元，合计112589.00元，但原告仅主张106000.00元，应视为对自己权利的放弃，该请求并未超过交强险关于人身伤亡赔偿的最高标准110000.00元，故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原告应当将被告支付的赔偿款按协议约定转付受害人家属。
关于被告所述的追偿权问题。因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且追偿权只有在实际赔偿后才享有；另外，死者吴天回在交通事故中既是主要责任的承担者又系事故的受害人，原告与受害人怎样划分具体赔偿责任，故不属本案审理范围。原告与被告的责任分摊，应根据责任依其他法律关系另案确定，被告可在取得追偿权后，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交强险责任的性质既非侵权责任，也非合同责任，而系法定责任，而且法律未明确规定无证驾驶造成他人人身伤亡的，属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范围，故被告应当在交强险的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原告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荔波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莫炳锋支付赔偿款十万零六千元。案件受理费2540.00元，减半收取1270.00元，由原告莫炳锋承担114.00元，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荔波支公司承担1156.00元。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荔波保险公司不服荔波县人民法院的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本案交通事故经荔波县交警大队认定，被上诉人莫炳锋无证驾驶，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死者吴天回醉酒、无证驾驶，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莫炳锋在上诉人处投保交强险是事实，但保险单上重要提示栏已经注明：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根据交强险条款第九条规定，莫炳锋无证驾驶不属于保险责任，保险公司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保险公司对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资格造成交通事故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的情形，在赔偿范围内有向侵权人主张赔偿的权利。在本案事故中，莫炳锋既是被保险人，又是侵权人，其已经向受害方进行赔偿，如果一审判决保险公司赔偿莫炳锋，那么保险公司赔偿后，又向谁去追偿。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驳回被上诉人莫炳锋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莫炳锋未作二审答辩。
原审第三人均未作二审陈述。
经本院审理，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荔波保险公司是否应对无证驾驶的情形承担保险责任的问题。
首先，交强险实行无过错赔偿责任原则，即无论被保险的机动车在交通事故中是否有过错，只要造成了他人的人身损害或财产损失，保险公司均须在交强险的责任限额内负责赔偿。设立交强险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交通事故中第三者的利益，不管驾驶人是否存在未取得驾驶资格等过错，保险公司都应该对受害人进行赔偿，除非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因此，驾驶人存在无证驾驶等过错，并不能成为保险公司免责的事由。
其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该规定主要是就无证驾驶等情形的免赔范围作出了限制性规定，即被保险人由于无证驾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结合该条例第二十一条“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规定来看，第二十二条中的“财产损失”并不包括因人身伤亡造成的损失，故因无证驾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人人身伤亡的损失，不属于保险公司免赔的范围。
最后，虽然本案中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的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抢救的，保险公司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并可向致害人追偿，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公司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但此实为对上诉人保险责任的免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前除向投保人详细说明保险合同的各项条款外，还应对保险合同中规定免除或限制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作出明确的说明，但上诉人对此未能举证证明，因此，该条款对被上诉人不产生效力。
二、关于荔波保险公司是否可以行使追偿权的问题。
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来看，无证驾驶造成的交通事故损失应由直接侵权人承担终局赔偿责任，否则不利于遏制和制裁严重交通违法行为。虽然莫炳锋在本次交通事故中存在既是侵权人又是被保险人的身份混同，但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与上诉人追偿权的行使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且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诉人也只能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方能取得追偿权。此外，在交通事故中，过错人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交强险实行无过错赔偿责任原则，因此，上诉人取得追偿权后的追偿范围也应当和被上诉人莫炳锋在该起事故中的过错责任相当，上诉人不能因其追偿行为而要求莫炳锋承担应当由受害人承担的过错责任，至于莫炳锋与受害人之间如何划分过错责任，则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上诉人可在取得追偿权后另行向被上诉人主张。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4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荔波支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斌
审 判 员 王锦
代理审判员 万青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