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顺法民一初字第240号
原告冼锐文，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原告陆淑银，女，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代理人吴顺昌，广东天道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欧阳彪，广东天道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顺德新世纪泌尿专科医院，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陈益梅。
委托代理人黄朝良，广东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冼锐文、陆淑银诉被告顺德新世纪泌尿专科医院（以下简称新世纪医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由审判员潘惠仪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理。本案于2015年6月18日、2016年1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第一次开庭时，两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顺昌、欧阳彪，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黄朝良到庭参加诉讼；第二次开庭时，两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顺昌，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黄朝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两原告诉称，2015年2月24日，两原告的儿子冼某甲因排尿疼痛、困难前往被告处就诊，被告指派无医师执业证书的工作人员张勇单独接诊，并安排冼某甲作血检、尿检、分泌物检查、前列腺液检查、b超检查，以及与病情不相关的精液动态分析以及震动感觉阀值检查，单独以检查结果诊断冼某甲××、××，处阴茎背神经阻断术及其他药物治疗。被告在实施手术前不但没有向冼某甲及两原告告知该手术可能永久丧失性功能的特殊医疗风险，也没有根据冼某甲未婚未育等实际情况采取其他可替代的医疗方案，反而明知其××未消除的情况下一再怂恿冼某甲在就诊当日接受手术。冼某甲在接受手术后了解到该手术因存在性功能永久丧失的重大风险和后遗症不被推荐用于早泄治疗，冼某甲在绝望中于次日（即2015年2月25日）留下遗书自杀！两原告认为：被告的上述诊疗活动，显然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构成医疗过错。被告依法应当向两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两原告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特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向两原告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合计40万元；2.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辩称，一是冼某甲的死亡是因为自身的心理原因引起的，与被告的诊疗行为无直接的因果关系，被告无需对其死亡的损害结果承担赔偿责任；二是被告对冼某甲进行了相关的检查，对其早泄进行原因分析后，采取治疗××和阴茎背神经阻断手术的综合治疗早泄的医疗措施，并无不当；三是被告对冼某甲进行阴茎背神经阻断手术属于微创手术，在临床医学上，该手术与永久性丧失性功能没有病理关系；四是被告对冼某甲进行阴茎背神经阻断手术，在术前已经取得其本人同意，并且被告已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告知其该手术可能出现的并发症，特别指出的是，被告对其手术的目的是提高其性功能，故在手术同意书上不需向其告知与手术目的相悖的内容，被告的诊疗活动并没有违反诊疗规程；五是被告对冼某甲治疗过程中，没有发现其精神上有异常现象，从始至终表现平稳、正常，无极端行为及言语，被告对其已尽到了必要注意义务；六是冼某甲在进行阴茎背神经阻断手术后的第二天就自杀身亡，间隔时间较短，该手术是否有治疗早泄的效果？是否导致其永久性丧失性功能？都没有明确的结论，期间也没有与主治医生进行沟通，其自己通过上网了解片面的信息，误认为该手术会导致永久性丧失性功能，发现问题后也没有和主治医生咨询，最终因为思想包袱自杀身亡，究其原因，根本在于其自身的心理问题导致。综上，被告不需对冼某甲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诉讼中，两原告举证及被告质证如下：
1.两原告身份证复印件各一份，伦教派出所《证明》原件一份，被告工商登记资料打印件一份，证明原被告诉讼主体资格，两原告是死者的父母亲。
被告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及其证明内容无异议。
2.病历复印件一份、检验单复印件一份、检验中心报告单复印件三份、超声医学影像报告单复印件一份、精液动态分析报告单复印件一份、震动感觉阈值检查单复印件一份，以及医疗服务收费收据原件四张，本组证据的复印件由被告于2015年3月份向原告复印提供，证明：1.2015年2月24日，两原告儿子冼某甲因排尿疼痛、困难往被告处就诊，被告指派无医师执业证的工作人员张勇单独接诊，诊断冼某甲××、××，并于当日处阴茎背神经阻断术；2.三张《检验中心报告单》、《精液动态分析报告单》的送检医生均为“张勇”，《超声医学影像报告单》以及《震动感觉阈值检查单》的申请医生为“张主任”，证明接诊的医生为“张勇”，但张勇没有医师执业证书；3.就施行阴茎背神经阻断术存在的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被告自始至终并没有向冼某甲及其家属履行说明、告知义务，在施行该手术前，也没有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征得冼某甲及其家属或关系人同意并签字；4.被告在冼某甲主诉“排尿疼痛、困难”的情况下，安排他做“精液动态分析”以及“震动感觉阈值检查”，是不必要的，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5.被告在冼某甲主诉“排尿疼痛、困难”的情况下，未先采取药物治疗、行为治疗、心理治疗，径行施行阴茎背神经阻断术，显然违反诊疗规范，属过度治疗、不必要治疗；6.《病历》没有医师的签名，违反诊疗规范。
被告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该组证据不能证明原告主张。1.张勇具有医师助理资格证，在为冼某甲治疗中仅仅是协助主治医生杨敬波接诊，没有为冼某甲开出处方、进行手术。被告并未违反诊疗规程及医生相关法律规定。在每张报告单、手术单、处方单前均附有一份处置单，该处置单都证实对冼某甲的治疗均由杨敬波医生负责。2.被告根据冼某甲的主诉对其进行全方面检查，发现其有××，阴茎龟头部位感觉神经过于敏感，性神经兴奋程度高，提示其存在器质性早泄”，被告根据该客观检查结果对其进行××治疗和阴茎背神经阻断术的综合性治疗早泄的医疗措施，并无不当。3.被告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已经告知冼某甲在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并取得其同意。综上，该组证据证实被告依照诊疗规程对冼某甲进行治疗，对其死亡没有明显过错。
3.百度百科关于阴茎背神经阻断术资料打印件一份，证明被告为冼某甲实施的阴茎背神经阻断术的基本资料，可见该手术的疗效缺乏准确数据，容易导致并发症，且国际性医学会发布的《2014年早泄诊断及治疗指南》中明确指出该手术“或可导致性功能永久性丧失，不推荐用于早泄治疗”，说明被告对冼某甲施行该手术完全是不必要的。
被告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不予确认，该证据无合法来源，难以确定证据反映的内容具有科学性。且医学不断发展，任何阶段都不可避免争论，但不可否认存在争论的医学成果对于推动医学发展具有突出贡献。该证据不能证明原告主张。
4.遗书原件一份，证明冼某甲自杀的原因是：被告没有告知阴茎背神经阻断术有特殊风险的情况下，一再怂恿冼某甲接受该手术，术后冼某甲上网浏览获知该手术“可能永久丧失性功能，而且并发症与后遗症严重”后，心情后悔、自责和绝望“真的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而后自杀。
被告质证认为：该真实性由法院认定。该遗书反映冼某甲对被告手术是否有效是处于猜测、疑惑的心理状态，其心理害怕出现不良结果，但不能确定不良已经出现。其选择自杀是由于自身心理负担。该遗书也反映其死亡与被告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5.户口注销证明原件一份，证明两原告之子冼某甲于2015年2月25日（即接受手术后的第二天）自杀身亡。
被告质证认为：无异议。
6.佛山市顺德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出具的《证明》原件一份，张勇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复印件一份，证明为冼某甲接诊的张勇没有取得医师执业证书，被告安排张勇接诊的行为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的规定。
被告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反映杨敬波具有开处方、进行手术的资格。张勇有助理医师的资格，其是杨敬波医生的助理，虽然其没有将执业证在顺德备案，但其没有对冼某甲开处方及手术，仅配合杨敬波的医务工作，被告的该行为与冼某甲死亡没有关系。
7.中国男科疾病诊断治疗指南原件一本，证明早泄的诊疗常规和治疗常规，及被告违反该诊疗常规。
被告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该指南只是指导性意见，并无强制性效力。
诉讼中，被告举证及两原告质证如下：
1.被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及组织机构代码证复印件各一份，证明被告主体资格。
原告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
2.病历原件一份，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检验中心报告单打印件三份，震动感觉阈值检查单（××）打印件一份，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处置单原件三份，b超检查申请单原件一份，超声医学影像报告单打印件一份，门诊手术知情同意书及门诊手术记录原件各一份，门诊处方单原件一份，输液治疗卡原件一份，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检验单原件一份，精液动态分析报告单打印件一份，新世纪泌尿医院检验报告打印件一份，杨敬波执业医师资格证复印件加盖被告公章一份，证明被告依照诊疗规程对冼某甲进行治疗，并无过错。
原告质证认为：对病历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也证明了在病历上没有任何医生的签名，违反诊疗规程；对检验中心报告单、震动感觉阈值检查单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显示送检医生为张勇；对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处置单、b超检查申请单、门诊处方单、输液治疗卡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上“杨敬波”、“张勇”的签名与门诊手续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不一致；对超声医学影像报告单真实性无异议；对门诊手术知情同意书及门诊手术记录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没有列明案涉手术的特殊风险，以及在诊断一栏中仅写了××，××，与病历不符；对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检验单真实性不予确认，该证据上“杨敬波”的签名与门诊手续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不一致，笔迹也不同；对精液动态分析报告单、新世纪泌尿医院检验报告、杨敬波执业医师资格证真实性无异议，但被告回避了张勇的执业助理医生资格及注册情况。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
1.对原告提供的证据1、2、5、6、被告提供的证据1，证据2中的病历、检验中心报告单、震动感觉阈值检查单、超声医学影像报告单、精液动态分析报告单、检验报告、杨敬波执业医师资格证，因当事人就其真实性没有提出异议，经审查，本院确认其真实性。
2.对原告提供的证据3、7，不属于证据，本院不予认定。
3.对原告提供的证据4，是原件，被告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却未举证反驳，本院确认其真实性，并将结合全案证据对其证明内容进行综合认定。
4.对被告提供的证据2中的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处置单、b超检查申请单、门诊处方单、输液治疗卡、顺德新世纪泌尿医院检验单，两原告在开庭时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对该组证据中的门诊手术知情同意书及门诊手术记录，两原告在开庭时对其真实性无异议，庭后提交《补充质证意见》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对此，本院将结合本案全部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对其真实性进行认定。
综合以上认证意见，本院对本案事实认定如下：
冼某甲（曾用名冼某健，1990年7月3日出生）因排尿疼痛于2015年2月24日前往被告处就医。经被告工作人员杨敬波、张勇等人的诊断后，被告对冼某甲行阴茎背神经阻断术。次日，冼某甲留下遗书表达对手术的后悔，并自杀身亡。
诉讼中，两原告申请对涉案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与冼某甲自杀死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是多少进行鉴定。经指定，本院委托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进行上述鉴定，该中心复函不予受理此案。另外，两原告同时申请对病历资料中“杨敬波”、“张勇”的笔迹进行鉴定，因被告确认：“病历第一、第二页笔迹为张勇书写；门诊处方笺、b超检查申请单、处置单、输液治疗卡、检验单上`杨敬波`的签名是杨敬波书写，`张勇`的签名是张勇书写；门诊手术同意书和门诊手术记录上`杨敬波`的签名不是杨敬波书写”，故两原告撤回该项鉴定申请。
另查，杨敬波取得佛山市顺德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核发的《医师执业证书》，执业级别为执业医师，执业地点为被告医院，执业类别为临床，执业范围为外科专业，其具备在被告医院开展外科诊疗活动资质。而截止2015年3月3日，佛山市顺德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核发执业地点在被告医院的《医师执业证书》无姓名为“张勇”的医师。
以上事实，还有本院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可见，构成医疗损害责任的要件是诊疗行为存在过错、患者受到损害、该过错行为与该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就此分析如下：
第一，被告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患者有损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一）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二）隐匿或者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三）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未经医师注册取得执业证书，不得从事医师执业活动。”现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可反映，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以下不当：1.门诊手术同意书和门诊手术记录上“杨敬波”的签名不是杨敬波书写；2.事发时作为接诊的被告医院工作人员“张勇”未在佛山市顺德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注册取得执业资格。虽然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不予受理本案中关于被告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鉴定，但根据上述规定，可推定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
第二，冼某甲存在何种损害、是否与被告的上述过错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原告认为冼某甲的损害后果是“承受不必要的心理压力，愧疚、绝望，继而自杀（死亡）”。虽然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不予受理本案中关于因果关系的鉴定，但根据日常经验，心理压力的承受能力因人而异，且冼某甲是自杀死亡，没有证据显示该死亡后果由被告造成。冼某甲遇到困难或困惑，选择用自杀来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确实欠缺理智，让人惋惜。但被告的上述过错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冼某甲自杀，冼某甲自杀死亡与被告的过错不存在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第三，被告应否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该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被告作为合法的医疗机构，现有证据虽不能反映其有关行为直接导致了冼某甲死亡的后果，但根据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被告向公民提供有偿的医疗服务，确保有关工作人员具备相应的从业资格是其基本义务，被告未履行该项义务，依照上述规定，应承担民事责任。综合被告的过错程度及案件全部因素，本院酌定被告应向原告赔偿50000元。
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与法律依据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判决如下：
一、被告顺德新世纪泌尿专科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原告冼锐文、陆淑银赔偿款50000元；
二、驳回原告冼锐文、陆淑银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1250元（已减半，由原告冼锐文预交），由原告冼锐文、陆淑银负担1000元，由被告顺德新世纪泌尿专科医院负担25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潘惠仪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
书记员 钟 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