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1民终26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某，男，1988年9月15日出生，壮族，住上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显，广西达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荣模，男，1959年1月6日出生，壮族，住上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明，广西东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石慧玲，女，1986年7月15日出生，壮族，住上林县，
上诉人石某因与被上诉人黄荣模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林县人民法院（2015）上民一初字第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经批准延长审理期限，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12月30日，黄荣模以其名下上林县金岸滑石矿产有限公司的名义帮石太阳向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贷款25万元,石太阳用这笔款项偿还其在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贷款的利息。2012年7月30日，双方就25万元的欠款进行结算，计算利息为509223元，本息共计759823元，并立有借条一张。石太阳又于1997年至1998年间，向黄荣模借现金18万元。2012年7月30日，双方就18万元欠款进行结算，计算利息为307206元，本息共计487206元，亦立有借条一张。2015年4月23日，黄荣模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石太阳偿还以上两笔借款1247029元，及利息326543元（月息按8/1000计，计至2015年4月22日止），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因石太阳在黄荣模起诉后已经偿还了第二笔18万元的欠款及利息，黄荣模在第一次庭审中变更诉请，请求判令石太阳偿还黄荣模借款759823元及利息379106元，共计1138929元。后因石太阳在诉讼中死亡，黄荣模在第二次庭审中变更诉请，请求判令石太阳的继承人石某、石慧玲偿还黄荣模借款759823元及利息379106元，共计1138929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石太阳，男，1955年11月20日出生，壮族，住上林县，公民身份号码：，于2015年7月24日病故。石某为石太阳之子，石慧玲为石太阳之女。庭审中，石慧玲表示放弃继承石太阳的遗产。
一审法院再查明：上林县石奇砖厂早于1996年1月19日与上林县明亮镇江林村石奇经联社签订征地协议书，征用石奇经联社的横山荒地作为工业建设用地，石太阳作为上林县石奇砖厂法人代表在协议上签字。上林县石奇砖厂于2012年8月注册登记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石某，经营场所在上林县明亮镇江林村石奇庄横山。2014年7月该厂注册变更为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石某。庭审中，石某陈述上林县石奇砖厂是其父亲石太阳与其共同共有。2014年7月，经上林县人民政府同意，上林县土地储备中心与上林县石奇砖厂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收购合同，收购该厂使用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土地收购价格为1000万元。2015年3月25日，上林县土地储备中心向上林县石奇砖厂的农行账号转账支付了800万元土地收购款。2015年3月27日石某在银行柜台从上林县石奇砖厂的账号取现650万元；2015年3月25日、2015年3月26日、2015年4月7日、2015年4月15日石某从上林县石奇砖厂账号分别转支50万元、20万元、20万元、50万元至自己名下的农行账号。庭审中，经法庭释明后石某拒绝回答领取、转账土地收购款的用途、去向。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石太阳对黄荣模提交的借条的内容不予认可，认为是受到黄荣模的欺诈才签订，但未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对石太阳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黄荣模提交的借条，系黄荣模与石太阳经过结算后意思自治自愿签订，借条真实、来源合法并与本案相关联，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
关于黄荣模与石太阳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的问题。本案中，黄荣模帮石太阳在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贷款，是一种“借名贷款”的行为，黄荣模为名义借款人，石太阳为实际用资人。石太阳认为黄荣模是代理石太阳与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签订借款合同，黄荣模与石太阳之间形成委托代理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名义借款人与实际用资人之间没有签订委托代理合同，亦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名义借款人系代理实际用资人签订贷款合同，故不应适用委托代理合同的相关规定。与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签订借款合同的是黄荣模，并不是石太阳，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应由名义借款人黄荣模承担向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还款责任，而不是实际用资人石太阳。实际用资人石太阳与名义借款人黄荣模之间形成的是一种独立的借贷法律关系。故本案中，黄荣模与石太阳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借条的记载“如本人不得按年底归还，由结算之日起，则由我本人按银行利率递增承担”，只是对利息附带条件的约定，并不是对借款期限的约定。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偿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上林县石奇砖厂的土地收购款是否是石太阳的遗产的问题。1996年上林县石奇砖厂征用上林县明亮镇江林村石奇经联社的横山荒地作为工业建设用地时，石某年仅8岁，砖厂的出资成立应是石太阳所为，之后亦是由石太阳经营，直至2012年进行工商注册登记在石某名下，期间不排除石某在成年后（2006年石某18岁）参与了砖厂的经营。石某在庭审中自认，上林县石奇砖厂是其父亲石太阳与其共同共有。一审法院认为，上林县石奇砖厂由石太阳出资设立、经营，虽然在2012年工商注册登记在石某名下，但砖厂的产权应为石太阳与石某共同共有，砖厂是石太阳与石某的共有财产，故上林县土地储备中心收购上林县石奇砖厂使用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800万元收购款属于石太阳与石某的共有财产。2015年3月25日至4月15日，石某总共支取了790万元土地收购款，2015年7月24日石太阳去世。在石太阳死亡之前几个月尚有巨额财产，短短几个月后巨额财产就去向不明与常理不符，而石某经法庭释明其对此应负举证责任后拒绝回答，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故一审法院认为石某支取的790万元土地收购款其中一半应为石太阳的遗产。
本案中，黄荣模与石太阳在2012年7月30日结算确认石太阳欠黄荣模本息共计759823元，双方结算签订的借条对还款期限约定不明确，在经黄荣模催告还款后，石太阳应在合理期限内偿还借款。因石太阳已于2015年7月24日去世，石某系石太阳的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的规定，石某应在继承石太阳的遗产价值范围内清偿石太阳的债务。本院认定石某支取的790万元土地收购款其中一半为石太阳的遗产，故石某应先将土地收购款清偿石太阳的债务再继承遗产。对黄荣模诉请石某偿还借款759823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石慧玲当庭表示放弃继承石太阳的遗产，现无证据证明石慧玲实际继承了石太阳的遗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的规定，黄荣模诉请石慧玲偿还债务，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黄荣模与石太阳虽然对利息有“按银行利率递增承担”的约定表述，但双方对利息计算方法有争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8条“借贷双方对有无约定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借贷双方对约定的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的，可参照本意见第６条规定计息”的规定，本案借款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2012年7月30日计至债务偿清之日，对黄荣模诉请利息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8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石某向黄荣模偿还借款759823元及利息（以75982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2012年7月30日计至债务偿清之日）；二、驳回黄荣模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962元，黄荣模在诉讼中减少诉讼请求数额，退还案件受理费7819元，余下11143元由石某负担。
上诉人石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本案遗漏诉讼当事人上林县金岸滑石矿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岸公司”)、第三人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社。黄荣模并非是本案的债权人，本案形式上和事实上的债权人都是金岸公司。1994年12月30日，金岸公司向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上林农信社)贷款50万元，其中24万元用于为石太阳偿还信用社贷款利息，50万元贷款拔付到金岸公司帐户后，信用社直接从金岸公司划拔24万元用于抵扣石太阳所欠信用社贷款利息，这一事实有黄荣模的证据即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社《催收逾期贷款通知书》及其回执予以印证，事实上信用社、金岸公司、石太阳当初已经协商一致，以金岸公司贷款所得款项代石太阳偿还信用社贷款利息，而且是直接划扣。上述事实说明，涉案债权的债权人为金岸公司，黄荣模仅仅是金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已。本案中，黄荣模是金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并不能等同于金岸公司，金岸公司是由股东组成的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金岸公司为涉案债权的债权人，黄荣模并非涉案债权的债权人，黄荣模以自然人的身份主张金岸公司债权，违反了《公司法》、《民诉法》等相关法律的规定，不应得以支持，本案应当追加涉案债权的债权人即金岸公司作为原告参加诉讼。金岸公司向信用社贷款50万元，其中24万元用于为石太阳偿还信用社贷款利息，石某、黄荣模、金岸公司、信用社四方对这一事实均清楚明了，信用社在发出催收通知时也明确表示石太阳占用的资金为24万元，信用社对24万元贷款的名义借款人、实际借款人非常清楚，金岸公司和石太阳也从未否认，但该债务是否已经偿还尚存疑问，有待人人民法院查清核实。涉案债务尚未清偿时，信用杜对此债权应当有独立的请求权，本案应追加信用社为本案第三人。二、涉案借款本金认定错误。本案借条虽然载明“我于1994年12月30日以黄荣模的名义向上林县信用联社营业部借用贷款贰拾伍万元整”但催收逾期贷款通知书及一审庭审笔录关于黄荣模50万元先到金岸公司的账户，银行再从金岸公司账户划扣24万元帮石太阳偿还其所借贷款的利息的陈述，充分说明涉案借款本金是24万元，石太阳在一审庭审时也陈述写25万元是因为时间太久，以银行记录为准，一审判决认定借款本金为25万元与案件事实不符，借款本金应为24万元。三、一审法院没有查清黄荣模是否已经代为石太阳偿还银行24万元贷款及其利息、罚息，以及利息和罚息的金额。2012年7月30日，黄荣模找到石太阳，声称金岸公司已代为偿还上述24万元贷款的本金、利息、罚息，要求石太阳给其出具相关凭证，因黄荣模没有当面提供还款凭证在借条上注明“以上结算条据如有误差双方可以友好纠正”。一审庭审时，石太阳对借条的真实合法性提出了异议，黄荣模声称借条所载明款项均是偿还银行贷款的本金、利息和罚息，但其并没有提交相关还贷凭证予以证实。石某认为，还贷凭证对本案至关重要，在当事人对涉案借条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更是必不可少的证据，一审法院完全可以依职权主动到信用社调取还贷凭证等相关材料，但一身法院偏不予调取，有无还贷尚存疑问，一审判决在没有查清还贷事实，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作出判决难以令人信服。四、土地收购款并非属于石太阳遗产，上国用（2009）第360号《国有土地使用证》明确载明土地使用权人为上林县石奇砖厂，注册号450125600165212《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载明上林县石奇砖厂的业主为石某。《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平，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石某认为，石某系上林县石奇砖厂的业主，也是上林县石奇砖厂的土地使用权人，因政府收购石奇砖厂而产生的土地收购款归属石某所有，与石太阳无关，并非石太阳的遗产。一审判决认定土地收购款中有属于石太阳的遗产于法无据。综上，一审判决程序错误，事实不清，请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黄荣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石慧玲未作答辩。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黄荣模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二、涉案《借条》载明的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合法、有效？三、石某应否就本案借贷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除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之外，本院二审补充查明如下事实：一、上林县金岸滑石矿产有限公司于1994年12月30日向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贷款合计150万元的本金及部分利息债务已清偿，该事实有上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出具的《证明》以及对应的还款凭证为据。二、上林县金岸滑石矿产有限公司于2017年3月16日向本院提交一份《证明》，声明黄荣模是以该公司名义向信用社贷款，实际还贷是由黄荣模个人负责，该公司对本案债权不主张权利。
本院认为：关于诉讼主体问题。首先，本案债务人石太阳出具给黄荣模的《借条》明确载明是欠黄荣模款项并承诺归还，即《借条》明确指向的债权人是黄荣模。其次，上林县金岸滑石矿产有限公司已明确声明黄荣模仅是以该公司名义借款用于帮石太阳偿还信用社贷款，该债务已由黄荣模个人负责清偿，且声明不主张本案《借条》权利，亦印证了黄荣模是本案《借条》的实际债权人。因此，黄荣模作为《借条》债权人主张权利，其诉讼主体适格。
关于借贷关系的认定。黄荣模借款用于帮石太阳偿还债务，双方之间为此形成债权债务关系，不仅有石太阳出具给黄荣模的《借条》为据，而且亦有抵扣还债的事实行为证明实际交付，故双方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真实、合法、有效，应予确认。石太阳作为借款人负有向黄荣模返还借款之义务。至于1994年12月30日借款本金为25万元，已有石太阳出具的《借条》为确认，虽然银行扣划显示代为石太阳还债金额为24万元，但剩余1万元直接以现金交付给石太阳本人还债，亦未超出常人普遍认知，故本院对该借款本金数额予以确认。
关于还债主体的确定。因债务人石太阳已死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石某作为石太阳的继承人，应在继承石太阳的遗产价值范围内清偿石太阳生前债务。现已查明，2015年3月，石某因其名下上林县石奇砖厂土地被征收而领取了补偿款790万元，而上林县石奇砖厂在2012年以前一直是由石太阳经营，且早在1996年就已由石太阳征用现有土地进行生产经营，石某当时年仅8岁尚属未成年人，按常理不难推断，砖厂实际是由石太阳出资设立、经营，即使后来登记至石某名下，也无法改变石太阳生前享有砖厂财产权利的客观事实，现石某一人领取了砖厂土地征收补偿款790万元，应视为继承了石太阳的财产份额，且该继承份额足以清偿本案债务（按共有各享一半计算）。因此，一审法院判决石某向黄荣模清偿本案借贷债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143元（上诉人石某已预交），由上诉人石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强
审 判 员 覃若鹏
代理审判员 罗棋升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潘 妃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