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11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章仪，＊生，汉族，住＊＊＊。
委托代理人陆振标，上海文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乾，上海文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蔡孝明，＊生，汉族，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龙珠，＊生，汉族，住＊＊＊＊。
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任超，上海国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杜静梅，＊生，汉族，住＊＊＊。
上诉人章仪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305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蔡孝明、张龙珠系夫妻关系，杜静梅系两人女儿。＊＊＊＊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产权原登记于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名下，产权登记日为2006年4月6日，由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共同居住至今。
2010年2月6日，以“蔡孝明、张龙珠”的名义出具有《委托书》一份，内容为蔡孝明、张龙珠委托杜静梅办理出售系争房屋的相关事宜，委托期限为一年。该委托书于同日经湖北省谷城县公证处公证。
2010年3月20日，蔡孝明、张龙珠、杜静梅作为卖售人（甲方），章仪作为买受人（乙方），就系争房屋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一份，约定房屋转让价款为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30万元。付款协议中约定，房屋定金为1万元，于2010年3月6日之前支付给甲方；房屋首付款为30万元，于2010年3月7日前支付给甲方；第三期房款为104万元，由乙方向银行贷款支付给甲方，贷款不足部分等房屋交接时，由现金支付给甲方。买卖合同第四条约定，甲方于2010年4月30日前腾出该房屋并通知乙方进行验收交接。买卖合同第六条约定，甲、乙双方确认于2010年4月30日前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
2010年3月7日上午10点39分，案外人吴文英代章仪在中国工商银行办理了将30万元钱款转入杜静梅工行卡的手续。同日上午10点58分，在同一工行网点，吴文英又代杜静梅办理了将杜静梅上述工行卡内20万元转入案外人吴XX工行卡的手续，11点02分，吴文英又代杜静梅办理了将杜静梅上述工行卡内99，970元转入吴文英自己工行卡的手续。2010年3月19日，章仪与广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签订《个人购房抵押贷款合同》，章仪以系争房屋为抵押物向银行申请购房贷款91万元。章仪向银行申请贷款时，提交了杜静梅的首付款收据，内容为杜静梅确认收到系争房屋首期房款30万元及定金1万元共计31万元，签收时间为2010年3月7日。
2010年3月22日，杜静梅持上述公证委托书与章仪至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了系争房屋的申请过户手续。2010年3月26日，系争房屋产权经核准登记于章仪名下，并于同日在系争房屋上核准设定了抵押权人为广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债权数额为91万元、债务履行期限为2010年3月19日至2035年3月19日的抵押登记。2010年4月7日，91万元银行贷款发放杜静梅名下账户。2010年4月29日，章仪还在系争房屋上申请设定抵押权人为上海市住房置业担保有限公司、债权数额为7万元、债务履行期限从2010年4月27日起至2025年4月27日止的贷款抵押，该抵押登记于2010年5月6日被核准。
2011年7月29日，章仪向杜静梅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今本人（章仪）承诺本人外面的一切债务、债权问题都由本人承担，与芳华路X弄X号102室（杜静梅）处房产一切无关，如有问题本人承担一切法律责任。特此本人章仪向杜静梅承诺。
蔡孝明、张龙珠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2010年2月6日，案外人沈铿（目前在逃）伙同他人，在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均未到场且伪造蔡孝明、张龙珠身份证的情况下，办理了蔡孝明、张龙珠委托杜静梅出售系争房屋的虚假公证委托书。2010年3月22日，在案外人沈铿的组织下，章仪与杜静梅办理了系争房屋的过户手续，但章仪并未实际支付首付款。2012年9月8日，广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工作人员至系争房屋，蔡孝明、张龙珠才得知系争房屋已被出售及抵押。据此，请求法院判令：确认杜静梅假冒蔡孝明、张龙珠名义与章仪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章仪、杜静梅协助蔡孝明、张龙珠办理系争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
章仪辩称，不同意蔡孝明、张龙珠主张合同无效的诉请。蔡孝明、张龙珠将首付款和银行贷款全部还清前提下，章仪同意将系争房屋过户给蔡孝明、张龙珠。2010年3月，章仪朋友范敏介绍其购买系争房屋作为投资。首付是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给杜静梅的，另有银行贷款91万元。当时范敏称房屋一至二年就能转售，故章仪未接收房屋，委托范敏管理房屋。双方于2010年3月22日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章仪于3月底拿到产证。2010年4月始，章仪开始正常还贷，每月归还5，500元，一年后不想还款了，就让范敏去还款。至2011年7月，范敏称杜静梅想回购房屋，章仪就把房产证给了范敏，期间章仪涉诉，系争房屋被法院查封，导致回购未成。2011年10月之后，范敏未归还贷款。
杜静梅辩称，蔡孝明、张龙珠所述属实。因杜静梅的朋友沈铿缺钱，让杜静梅以房屋买卖形式办理银行贷款，银行贷款是中介办理的，杜静梅把银行放贷卡给了沈铿。
审理中，蔡孝明、张龙珠申请对2010年2月6日公证委托书落款处“蔡孝明、张龙珠”的签名字迹、指印及买卖合同落款处“蔡孝明、张龙珠”签名字迹是否为蔡孝明、张龙珠本人所写、所留进行鉴定。经上海市防伪技术产品测评中心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上述检材中“蔡孝明、张龙珠”签名字迹及指印均非蔡孝明、张龙珠本人所写、所留。蔡孝明、张龙珠、章仪、杜静梅对上述鉴定结论均无异议。
审理中，章仪称其是范敏介绍购买系争房屋的，未看房，不知道系争房屋内居住情况，范敏告知其房屋内无户口，房屋买卖由范敏安排，价格是否符合市场价其并不清楚，其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30万元首付款，钱也是向别人借的，还有9万元房款未付，30万元首付款没有收条，只有转账凭证；广东发展银行的贷款归还至2011年9月，之后一直未归还，住房担保公司的贷款是由章仪的公积金抵扣；其向杜静梅出具承诺书是由于杜静梅要求回购系争房屋；如果法院确认合同无效，要求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返还房款30万元、91万元贷款及利息。
原审认为，系争房屋产权原属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共同共有，根据司法鉴定结论书及双方庭审陈述，可认定杜静梅未经蔡孝明、张龙珠授权，凭借虚假的公证委托书以蔡孝明、张龙珠名义与章仪就系争房屋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并将系争房屋过户给章仪，其行为显属恶意。至于章仪的行为是否存在与杜静梅恶意串通套取银行贷款，根据双方举证、法院查证及蔡孝明、张龙珠、章仪、杜静梅陈述情况，章仪在房屋买卖过程中存在以下疑点因素：其一、房屋买卖对普通人而言系重大事项，需谨慎而为。但根据章仪庭审自述，其在未实地看房、未清楚了解系争房屋市场价格、居住情况、无自有购房资金的情形下购买房屋，不符常理。其二、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约定房屋总价为130万元，但根据买卖合同付款协议约定的三次付款相加金额为135万元。其三、章仪自述实际支付首付款30万元，但其向银行贷款时提交的首付款证明系杜静梅出具的收取31万元首付款的收款收据。其四、该30万元首付款系案外人吴文英代章仪办理转账手续，但当日同一银行网点，吴文英又代杜静梅分两笔将30万元几近全部转出，入账出账在半小时内完成，全部由吴文英操作，与正常付款相疑，更似有意制造银行转账流水。其五、在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后，出卖人未实际交付房屋的情况下，章仪亦未有积极主张交房的举动，亦与常理不符。其六、章仪自述91万元银行贷款仅还款1年多、于2011年10月之后未还款，置系争房屋于可能存在被贷款银行主张抵押权的风险不顾，此亦与正常购房人相疑。其七、章仪在向杜静梅出具的承诺书中明确表述“一切债务、债权问题都由本人承担”、“杜静梅处房产”等字句，而其解释为回购的理由显属牵强，难以采信。鉴于章仪在签订买卖合同及履行买卖合同中存在诸多疑点，其均未能作合理解释，故认定其与杜静梅的签约行为系恶意串通套取银行贷款，并非真实房屋买卖意思表示，买卖合同应属无效。
关于付款的认定。本案中所涉钱款有两笔，第一笔为章仪之银行转账30万元，第二笔为银行贷款91万元。关于30万元首付款，如前所述，从双方实际操作情况看，章仪虽提供了转账凭证，但对杜静梅出具过首付款收据这一重要事实并未提及，结合转账过程及章仪的履行行为中的诸多疑点，章仪陈述其支付30万元首付款的事实，不予认定。关于银行贷款91万元，杜静梅陈述其将银行卡交给了案外人，但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知晓将放贷卡交由他人处置的行为后果，因银行贷款实际发放入杜静梅名义的银行卡内，故由杜静梅偿还。
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章仪与杜静梅签订之买卖合同无效，两人应协助蔡孝明、张龙珠将系争房屋恢复至买卖合同签订前原状。系争房屋转让价虽为130万元，但30万元首付款未实际支付，故无需返还。91万元银行贷款系放款入杜静梅银行账户，应由杜静梅返还给章仪，由章仪注销该笔91万元的银行抵押。另外，章仪在系争房屋产权过户至其名下后另行设定了案外人上海市住房置业担保有限公司的贷款抵押，显属恶意，亦应由其负责偿还贷款注销抵押，恢复产权登记至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名下。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于二○一四年三月六日作出判决：一、以蔡孝明、张龙珠名义与章仪就＊＊＊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二、杜静梅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章仪银行贷款91万元；三、章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注销＊＊＊＊房屋上设定的抵押权人为广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的抵押登记；四、章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注销上海市浦东新区芳华路X弄X号102室房屋上设定的抵押权人为上海市住房置业担保有限公司的抵押登记；五、上述第三、四项履行完毕后十五日内，章仪、杜静梅应协助蔡孝明、张龙珠办理将上海市浦东新区芳华路X弄X号102室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蔡孝明、张龙珠及杜静梅名下的手续。负有给付金钱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00元，减半收取计8，250元，鉴定费14，800元，共计23，050元，由章仪、杜静梅各半负担。
判决后，章仪不服，上诉于本院称，1、虚假的公证委托书系被上诉人杜静梅提供，并导致买卖合同被法院认定无效，故杜静梅应对合同无效法律后果承担全部责任。上诉人章仪并不知晓公证书虚假情况，在购房过程中并无过错和恶意，不应承担合同无效的法律责任。另外，原审法院对合同无效表述为被上诉人蔡孝明、张龙珠两人不妥，应该为三名被上诉人，要求纠正。2、上诉人章仪向银行贷款91万元，截止2014年4月20日，银行贷款利息达174，240元，其中上诉人已支付至2011年4月20日利息为47，378元，之后拖欠利息为126，862元，全部利息应由杜静梅承担。原审法院未作认定错误，应予纠正。3、基于上诉人章仪并无过错责任，故不同意承担一审诉讼费及鉴定费，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一半费用不合理，应予纠正。据此，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蔡孝明、张龙珠辩称，关于上诉人章仪在签订买卖合同中是否存在主观过错及恶意，原审法院从七个方面作了阐述，据此认定上诉人章仪承担过错责任。91万元的银行贷款是由上诉人章仪办理的，贷款利息归还主体为上诉人章仪，而且上诉人称利息损失达174，240元，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因此上诉人的主张没有依据。买卖合同中的蔡孝明、张龙珠签名非本人所签，因此买卖合同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无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杜静梅辩称，上诉人章仪明知该份买卖合同是虚假的，不是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而且上诉人章仪没有到现场看房，也没有要求交房，因此上诉人对买卖合同无效应承担过错责任。贷款利息是由上诉人章仪向银行支付的，与被上诉人杜静梅无关，应由上诉人自行承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审审理中，法院委托司法鉴定部门对公证委托书中的蔡孝明、张龙珠签名真实性作了司法鉴定，鉴定结论明确并非被上诉人蔡孝明、张龙珠本人签名，两人未授权杜静梅出售系争房屋，且事后也未予以追认，故可以认定被上诉人蔡孝明、张龙珠并无出售系争房屋的意思表示；同时，上诉人章仪事先未看房、签约后也没有及时要求交房、合同价与实际交易款项金额不符、交易中存在资金转入转出有悖正常情况等，且被上诉人杜静梅在本案中陈述该份合同签订的目的是用贷款帮助朋友进行投资等，加上上诉人章仪向杜静梅出具的承诺书内容，均可以表明被上诉人杜静梅与上诉人章仪对该份买卖合同签订的目的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是明知的，并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故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因系争房屋权利人为被上诉人蔡孝明、张龙珠、杜静梅三人，而原审法院判决主文中遗漏了杜静梅名字，本院重新予以表述。
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问题，本院认为，基于已查明事实，上诉人章仪与被上诉人杜静梅对签订买卖合同目的为了套取银行贷款是明知的，故上诉人章仪与被上诉人杜静梅应对合同无效各自承担过错责任。即被上诉人杜静梅应将收取的91万元银行贷款归还上诉人章仪，上诉人章仪收到款项同时负责归还所有借款并注销抵押登记，在此前提下系争房屋产权才能恢复至被上诉人杜静梅与蔡孝明、张龙珠三人名下。原审法院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由于上诉人章仪在履行买卖合同过程中已向银行归还部分本金与贷款利息，因此杜静梅向章仪归还91万元已不足以结清银行贷款，然而截止银行贷款全部结清之前，尚需支付款项处于不确定状态，上诉人章仪主张利息损失部分，综合上述实际情况，在本案中不作处理认定。上诉人章仪与被上诉人杜静梅可根据双方过错责任及实际发生的数额另行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上诉人章仪另行诉讼解决。关于上诉人章仪提出的诉讼费及鉴定费认定不当问题，本院认为，基于双方对合同无效均有责任，故原审法院判令章仪与杜静梅各半负担应属合理。上诉人章仪提出的该项异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上诉人章仪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30574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五项；
二、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3057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章仪与被上诉人蔡孝明、张龙珠、杜静梅就上海市浦东新区芳华路X弄X号102室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00元，由上诉人章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美君
审 判 员 郑卫青
代理审判员 杨斯空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赵 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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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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