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再274号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长春北方建筑工程公司。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君，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云，该公司员工。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周振树
二审上诉人长春北方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北方建筑公司）与二审被上诉人周振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吉林高院）于2012年11月29日作出（2012）吉民再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原审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查于2015年10月22日作出（2014）民监字第4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二审上诉人北方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田玉贵、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君、胡云到庭参加了诉讼，二审被上诉人周振树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方建筑公司称,其不服原审判决，请求最高人民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周振树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周振树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周振树系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错误。北方建筑公司与韩国村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韩国村公司为发包方，北方建筑公司为施工方，周振树等为北方建筑公司驻工地代表。北方建筑公司与周振树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约定涉案工程人财物均为北方建筑公司投入，周振树占用的钱款和挪用的材料应及时返还北方建筑公司，如不及时返还造成的法律责任由周振树承担。因此，北方建筑公司在涉案工程施工中投入巨额资金，是涉案工程的施工方，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已经予以确认。原审判决认定周振树是该工程实际施工人错误。（二）原审判决北方建筑公司支付周振树工程款及机械、人工停工损失629.617125万元错误。1997年周振树等六人向吉林高院提起诉讼，经法院组织调解，周振树等共同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周振树、张德义与北方建筑公司重新签订承包协议，进行工程结算，1999年5月12日，周振树、张德义出具了《结算单》、北方建筑公司向周振树、张德义等多支付了100多万元，并由周振树、张德义出具了收据、收条，周振树等撤回了起诉。周振树对《结算单》、收据、收条的真实性有异议，但经法源鉴定中心鉴定，确认收据、收条上的签字为周振树、张德义本人所签。涉案工程款已经结算，周振树等也收到了工程款。现再次提起诉讼，要求北方建筑公司支付涉案工程款，不应支持。
周振树未对北方建筑公司的申诉请求提出答辩意见。
周振树向吉林省长春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长春中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判令北方建筑公司给付工程款890万元及四年的利息。
长春中院一审认定事实：1996年6月20日，北方建筑公司与韩国村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北方建筑公司承建韩国村公司开发的位于长春市前进大街88号的长春韩国（工业）村工程。1999年6月30日，周振树以北方建筑公司装饰公司的名义签订《内部承包协议》，将该项工程中的101、103、110、111、112栋五栋住宅楼分包给了周振树进行施工，周振树向北方建筑公司交纳了质保金48万元。在周振树施工过程中，除韩国村公司投入部分建筑材料和人工费外，其余部分全由周振树自行垫付资金完成。当时，北方建筑公司从吉林省圣安国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长春铁路机砖厂等单位赊购了部分建筑材料，但并未用于杨德君所施工的工程（用在案外人李静波的工地上）。在周振树以部分自有资金垫付施工至土建三层时，由于案外人韩国村公司没有及时按合同约定拨付工程款，致使工程陷入停工状态。北方建筑公司于1996年10月21日向吉林高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韩国村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偿还北方建筑公司垫资款、借款并赔偿损失、给付违约金等共计5500万元。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吉林高院委托吉林省建设工程预算审查处对韩国村在建工程的工程量及机械停工损失进行了鉴定，结论为：在建工程量1866.009万元，机械停工损失526.7986万元，共计2392.8076万元，吉林高院据此作出（1996）吉民经字第103号民事判决，判决韩国村公司偿还北方建筑公司工程款和机械停工损失2392.8076万元，人工停工损失1049.228万元，韩国村公司偿还北方建筑公司借款435万元及利息42.65352万元，鉴定费50万元由北方建筑公司负担10万元，韩国村公司负担40万元。韩国村公司不能偿还上述款项，则以韩国村在建工程及土地依法抵偿。宣判后，韩国村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1997年10月14日作出（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将韩国村公司偿还北方建筑公司工程款及机械停工损失的数额变更为2116.064万元，人工停工损失的数额变更为893.1478万元。该判决生效后，北方建筑公司申请执行，吉林高院于1999年10月8日作出（1997）吉执字第77号民事裁定，裁定:位于长春高新产业开发区前进大街88号的“韩国村”归北方建筑公司所有。1999年12月12日、14日，北方建筑公司与泓泰公司签订了《资产转让合同书》、《补充协议》，将包括本案争议工程在内的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前进大街88号、占地面积128006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和该土地上的全部在建工程所有权，以41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泓泰公司。2000年2月2日、21日，北方建筑公司分两次从泓泰公司取得了300万元的卖房、地款。2000年8月1日，泓泰公司办理了上述房屋的产权证书。
在北方建筑公司起诉韩国村公司期间，1996年11月18日、11月20日、1997年6月22日，周振树等六名实际施工人分别与韩国村公司签订了三份《还款协议》，韩国村公司支付给周振树部分人工费，并承诺继续支付工程款。此情况下，周振树等六名实际施工人继续对韩国村工程进行了施工，后因韩国村公司没有履行还款协议，该工程再次停工。
1998年，周振树等六名施工人以韩国村公司为被告向吉林高院提起工程欠款诉讼。1999年5月3日，本案周振树与北方建筑公司签订《补充协议》。1999年5月4日，周振树与另案原告张德义等5人签订了《授权委托书》，全权委托周振树、张德义解决韩国村工程遗留问题，与北方建筑公司重新签订承包协议，进行工程结算，并承诺张德义和周振树签订的协议，各原告无条件服从。1999年5月12日，周振树、张德义与北方建筑公司进行了结算。其中：1、张德义和周振树签字“以上工程量属实”的《韩国村工程由北方建筑公司直属公司和装饰公司施工的已完工程量》确认，周振树所施工的101、103、110、111、112等五栋住宅楼工程量为294.1万元；2、其两人签字“以上材料、款项属实”的两张“收条”确认：收到公司“韩国村”工程材料合计539.883782万元；收到公司“韩国村”工程款248.475万元。1999年8月25日周振树和张德义出具了两份收据，其一为“收到公司材料款539.883782万元”，其二为“收到公司工程款248.475万元”。在周振树等六人与北方建筑公司结算后，1999年9月14日，张德义和周振树撤回了对韩国村公司的起诉。2000年8月14日，因北方建筑公司将吉林高院裁定归其所有的韩国村在建工程及土地入股泓泰公司，并且泓泰公司办理了产权手续，使周振树所垫资施工的工程款无法实现，周振树为索要工程款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北方建筑公司给付工程款、机械停工损失、人工损失等共计890万元及利息。案件审理过程中，经法院委托长春金兴建筑经济审查中心对周振树所施工的工程造价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1996年周振树施工的韩国村（一期）五栋住宅楼的工程价款为286.831万元，项外签证部分造价38.1473万元，机械停工损失84.2542万元，人工停工损失36.1837万元；1997年施工的部分（二期）工程价款为359.4306万元。北方建筑公司举证张德义和周振树分别以北方建筑公司直属公司和北方建筑公司装饰公司名义与北方建筑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以此证明北方建筑公司与张德义、周振树是内部承包关系，是按人工费每平方米100元标准的“清包工”，否认周振树和张德义是垫资施工的实际施工人，同时否认杨德君等四位原告的主体资格，认为该四名原告只是周振树和张德义属下的施工队长。北方建筑公司举证张德义和周振树1999年5月12日至8月25日期间签署的结算单、收条、承诺书和杨德君等原告签署的授权张德义和周振树全权与北方建筑公司结算的《授权委托书》等13份书证，以证明北方建筑公司已经与周振树等结算完毕，周振树等无权再行诉讼。周振树等均否认上述书证是周振树和张德义签字，并申请文字鉴定。经法院委托吉林省公安厅鉴定，吉林省公安厅认为无法鉴定真伪，并出具了退案说明。北方建筑公司提出到沈阳刑警学院或公安部进行再次鉴定，但原合议庭没有同意，认为：此结算收据是由周振树、张德义两人共同签收的，两人虽然均系韩国村工程的投资人，但并非一个工程，不是一个共同的投资主体，北方建筑公司在庭审过程中未能提供三方结算的账目明细，亦未提供将两人工程款分别支付的有效票据，故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内部承包协议》、《工程款结算收据》不能作为本案定案认证的依据，亦没有重新鉴定的必要。2002年11月9日，长春中院作出（2000）长民初字第256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北方建筑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付周振树1996、1997年工程款650.2069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1997年12月13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固定资产贷款利率计算）；（二）北方建筑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周振树质保金4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2000年9月1日期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固定资产贷款利率计算）；（三）鉴定费4.8291万元，由北方建筑公司承担。本案受理费4.452万元，由北方建筑公司承担。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并已执行完毕。
2006年11月6日，北方建筑公司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以下简称法源鉴定中心）对1999年5月3日有张德义和周振树签字的两份《补充协议》，1999年5月4日有周振树、张德义、庄乃富、周振树、路太君签字的《授权委托书》，1999年5月12日有张德义和周振树签字的《韩国村工程由北方建筑公司直属公司和北方建筑公司装饰公司施工的已完工程量结算单》，1999年5月12日有张德义和周振树签字的一份《承诺书》，1999年5月12日有张德义和周振树签字的两张收条，1999年6月1日有张德义签字的1张收条，1999年8月23日有张德义签字的1张收据，1999年8月25日有张德义和周振树签字的两张收据等15份书证进行了文检鉴定。2007年2月8日，法源鉴定中心作出了法源司法文鉴（2006）第060133号鉴定书，结论为：1999年8月23日收据等10份书证中“张德义、周振树”签名字迹的书写习惯特征与张德义、周振树样本字迹的书写习惯特征相符合；1999年5月4日授权委托书（5份）上“张德义、路太君、周振树、庄乃富、周振树”签名字迹的书写习惯特征与其各人样本字迹的书写习惯特征相符合。北方建筑公司据此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07年6月4日致函吉林高院，要求对包括本案在内的六案合并再审。吉林高院提审后，将张德义案件移送长春中院重审，另外包括本案在内的五案发回长春中院重新审理。
长春中院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周振树是否是实际施工人，周振树与北方建筑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是什么，北方建筑公司是否负有向周振树支付工程款的义务；2、如果北方建筑公司应给付周振树工程款，具体数额是多少；3、周振树要求北方建筑公司支付工程款利息的请求应否得到支持；4、周振树要求北方建筑公司返还质保金及利息是否应予支持。
第一，关于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及北方建筑公司是否负有向周振树支付工程款义务的问题。1、根据周振树提供的施工方案、施工措施、记账凭证、施工签证和周振树垫资采购、赊购建筑材料的协议、收据、欠据、支付工人工资的收条、账目等证据以及北方建筑公司对周振树在韩国村工程施工事实的认可，足以认定周振树是借用北方建筑公司的资质，靠挂北方建筑公司对韩国村工程五栋宿舍楼进行垫资施工的实际施工人。2、虽然单纯从签订合同的角度来看，承建韩国村工程的合同主体为北方建筑公司，但据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内部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表明，在与韩国村公司签订合同后，北方建筑公司并未亲自进行施工，而是将该工程肢解分包给了三个下属公司，并且所谓的下属公司并非北方建筑公司固定的工作机构，而是周振树等各实际施工人借用北方建筑公司的施工资质、靠挂北方建筑公司名义从事建筑施工的虚构主体。同时，双方之间也并非所谓的《内部承包协议》约定的内部承包关系，因为据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内部承包协议》约定，周振树对其承包的工程应当实行清包工，建筑材料由北方建筑公司供应，人工费按每平方米100元计算，但据周振树提供的其施工过程中自行采购、赊购建筑材料的协议、收据、欠据及韩国村公司向其提供材料的统计表和收料小票等证据证实，北方建筑公司并没有向周振树施工的工程投入任何材料、提供任何资金，除发包方韩国村公司供材外，建筑材料及机械设备全部是周振树自行投入。尤其是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1999年5月12日由张德义、周振树签字的“已完工程量结算单”表明：周振树“内部承包”所完成的工程价款达294.1万元，这比《内部承包协议》所约定的按每平方米人工费100元计算的价款高出许多。故长春中院认定双方之间名为内部承包，实为靠挂施工关系，周振树系借用北方建筑公司施工资质，靠挂北方建筑公司名义对本案争议工程进行垫资施工的实际施工人。北方建筑公司主张其与周振树之间系内部承包、内部结算关系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3、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周振树作为本案争议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有权向作为发包方的韩国村公司主张工程款，但因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将“韩国村”1996年度未完工程的工程款判归北方建筑公司所有，故北方建筑公司应当偿付周振树1996年施工的工程款。4、关于周振树主张的项外签证的工程款、机械闲置损失、人工停工损失，因双方在1999年5月12日结算时，项外签证应当包括其中，故对周振树关于项外签证部分工程款的主张不予支持。对于1996年因被迫停工造成的机械和人工停工损失，因最高人民法院已经将其判归北方建筑公司，北方建筑公司又没有证据证明其对争议工程进行了投入，该停工损失构成北方建筑公司的不当得利，应予返还。5、对于周振树1997年继续垫资施工的工程款，因吉林高院（1997）吉执字第77号民事裁定将包括本案争议工程在内的整个“韩国村”在建工程和土地使用权全部执行归北方建筑公司所有，北方建筑公司又于1999年12月12日通过入股的方式将“韩国村”工程及土地使用权作价4100万元转让给案外人泓泰公司，并收取了卖房款300万元，北方建筑公司将包括周振树垫资施工的工程转让他人，而没有将周振树1997年施工的工程款剥离给周振树，其应当承担向周振树给付1997年度所施工工程的工程款义务。
第二，关于工程欠款的具体数额。对于周振树1996年度施工部分的工程款，因周振树已与北方建筑公司于1999年5月12日进行了结算，为人民币294.1万元，北方建筑公司应当按此支付工程款。对于周振树主张的机械闲置损失、人工停工损失及1997年施工部分的工程价款，因双方并未进行结算，应当采信长春金兴建筑经济审查中心出具的鉴定结论的数额，即周振树1996年因工程被迫停工造成机械和人工停工损失为120.7379万元；1997年施工部分的工程价款为359.4306万元。上述三项合计774.2685万元。由于在周振树施工过程中韩国村公司已向周振树供应了价值88.651375万元的建筑材料，支付了56万元的人工费，此两笔款项应予扣除，故北方建筑公司尚欠周振树工程款数额为629.6171万元。
第三，关于周振树主张的工程欠款利息。1、对于周振树1996年施工部分的工程款及机械、人工停工损失，因双方已于1999年5月12日进行了结算，故从1999年5月13日起，北方建筑公司应当向周振树支付该笔欠款的利息。1996年工程欠款的数额应为326.186525万元（294.1万元+120.7379万元-88.651375万元），又因双方没有约定工程价款的利息计算标准，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2、对于周振树1997年施工部分的工程款，因北方建筑公司1999年12月12日将上述工程以4100万元价格转让给案外人泓泰公司，此时北方建筑公司应当知道转让的工程中包括周振树所施工的工程，故其应从该日起向周振树履行给付工程欠款义务。因此，对于1997年度周振树施工部分的工程欠款303.4306万元（359.4306万元-56万元），北方建筑公司应自1999年12月13日起按照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第四，关于周振树主张北方建筑公司返还质保金及利息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1、北方建筑公司收取周振树质保金的事实成立，本案争议工程虽未完工，但北方建筑公司已经将其转让给他人，周振树无需再履行质量保证的义务，且自双方发生争议已近10年之久，各项工程均已超过质量保证期限，故北方建筑公司应当将收取的质保金48万元返还给周振树。2、因周振树关于返还质保金的请求是2000年8月14日起诉时提出的，故北方建筑公司应自2000年8月1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周振树支付逾期未返还质保金的利息。
综上，长春中院经2009年第45次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北方建筑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给付周振树1996年和1997年的工程款及机械、人工停工损失合计人民币629.617125元并支付相应利息（其中：1996年工程款326.186525元的利息，自1999年5月13日起至给付之日止；1997年工程款303.4306万元的利息，自1999年12月13日起至给付之日止。利息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北方建筑公司于判决生效后返还周振树质保金48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2000年8月14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周振树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4.452万元、鉴定费4.8291万元（周振树已预交），合计9.2811万元，由周振树负担3.4804万元，北方建筑公司负担5.8007万元。
北方建筑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吉林高院提起上诉：请求判决驳回周振树的诉讼请求，并由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吉林高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同长春中院重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吉林高院认为：（一）关于北方建筑公司与周振树之间法律关系的定性问题。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是基于韩国村公司与北方建筑公司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审理并解决了韩国村工程的发包方与承包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因建筑市场中，合同约定的承包人与实际施工人并不必然一致，上述判决本身并不排除韩国村工程中实际施工方的存在，亦不应否定实际施工人依法享有的权利。从双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可以看出北方建筑公司并未亲自进行施工，而是将该工程肢解分包给了三个下属公司，而这些下属公司并不属于依法设立的民事主体，实际上是由周振树等各实际施工人以北方建筑公司名义从事建筑工程施工的。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1999年5月12日由周振树、张德义签字的“已完工程量结算单”表明：周振树“内部承包”所完成的建筑面积的工程价款达294.1万元，这比《内部承包协议》所约定的按每平方米人工费100原计算的价款高出近一倍。根据周振树提供的其施工过程中自行采购、赊购建筑材料协议、收据、欠据等证据，足以认定周振树与北方建筑公司之间名为内部承包，实为分包关系，周振树为实际施工人，有权向承包人北方建筑公司主张给付工程款。
（二）关于北方建筑公司是否欠工程款及数额问题。1、关于1996年施工部分的工程款，因周振树已经与北方建筑公司于1999年5月12日进行了结算，结算数额为294.1万元，北方建筑公司应当按此数额向周振树支付工程款。周振树所举的证据证明其对该工程进行了大量投入，机械费及人工费系周振树实际支付，故停工造成的损失应归周振树所有。经委托长春金兴建筑经济审查中心鉴定，结论为：1996年周振树因被迫停工造成的机械、人工损失为120.7379万元。2、关于1997年的施工部分的工程款，张德义、周振树与韩国村公司于1996年末及1997年（即北方建筑公司与韩国村公司诉讼期间）签订的还款协议系对1996年发生的工程款的还款约定，并不能证明韩国村公司授意周振树在1997年继续垫资施工。如前所述，周振树与北方建筑公司之间系工程分包关系，且张德义、周振树与北方建筑公司于1999年5月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也足以看出北方建筑公司再一次认可双方间已经形成的分包关系。因此，无论北方建筑公司是否实际取得韩国村工程的建筑物，其均应向周振树支付1997年施工产生的工程款。从本案的实际情况看，北方建筑公司将韩国村工程转让给案外人泓泰公司，吉林高院（2001）吉行再字第4号行政判决书纠正了长春市土地管理局关于收回韩国村工程土地使用权的具体行政行为，至此，北方建筑公司的上述转让行为不存在法律上的障碍。现韩国村公司已不存在，韩国村工程被北方建筑公司有偿处分，由北方建筑公司给付相应的工程款，并无不当。因双方对1997年施工部分的工程款未进行结算，故应当按长春金兴建筑经济审查中心出具的鉴定结论进行结算，即359.4306万元。3、对于1999年5月12日周振树和张德义签署的两张收条问题，韩国村公司出具的“韩国村工程供材情况统计表”及周振树等持有的“收料小票”的金额与两张收条中的数额完全相符。北方建筑公司对“小票”无异议，并当庭陈述该材料是韩国村公司供应给北方建筑公司的，再由北方建筑公司分配给各施工人。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该两份收条中的材料款及人工费系韩国村公司给付并无不当。张德义和周振树于1999年8月25日出具的两份收据上的金额与前述两份收条完全一致，且北方建筑公司未举出其向周振树等人另行支付材料款、人工费的证据，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此两份收据上的款项与1999年5月12日两张收条上的款项为同一笔并无不当。4、由于在施工过程中，韩国村公司已经向周振树供应价值88.651375万元（该笔费用包含在539.883782万元中）的建筑材料，并支付了56万元的人工费（该笔费用包含在248.475万元中），此两笔款项应予扣除。北方建筑公司应向周振树给付尚欠工程款及赔偿损失629.617125万元（294.1万元+120.7379万元+359.4306万元-88.651375万元-56万元）。5、一审判决对北方建筑公司给付周振树尚欠工程款利息的起止时间及标准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6、一审判决确定北方建筑公司返还周振树质保金并支付相应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
综上，吉林高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受理费4.452万元，由北方建筑公司负担。
北方建筑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认为北方建筑公司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再审情形，指令吉林高院再审本案。
吉林高院再审审理认为：（一）周振树是韩国村工程的实际施工人。1、施工全套技术资料（包括基础施工措施、施工方案、施工图纸、施工日记等）、财务账簿、工程预、决算资料、施工签证及项外签证等资料均在周振树等人处。2、原韩国村公司崔吉秀董事长、白学哲、林二逊和北方建筑公司韩国村工程的全权代表李润森、北方建筑公司驻工地代表常志君及监理公司均证明韩国村公司和周振树是投资主体，周振树是实际施工人，北方建筑公司没有任何投资。3、从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综合本案事实相关证据可以看出，北方建筑公司并未亲自进行施工，而是在承揽了韩国村工程后又将该工程肢解分包给了下属公司，而这些下属公司并不属于依法设立的民事主体，从本案来看，实际上是周振树借用北方建筑公司施工资质、挂靠北方建筑公司、以北方建筑公司名义从事建筑工程施工，周振树应为实际施工人。
（二）关于北方建筑公司提出的其不欠周振树工程款，双方已结算完毕，有周振树签字的工程结算单、收据等及法源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为凭的主张。因该鉴定系北方建筑公司单方委托鉴定机构作出，周振树不予认可，该次再审双方当事人均不申请重新鉴定，故对法源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不予采信。鉴于原判对北方建筑公司提供的用于鉴定的15份书证已逐一予以说明，并通过当事人的自认和庭审质证对部分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据效力进行了认证，周振树亦未提出异议，该院对原判的认证予以确认。
（三）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是基于韩国村公司与北方建筑公司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审理并解决了韩国村工程的发包方与承包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关于北方建筑公司将韩国村工程分包给周振树的事实和双方间的法律关系及工程款纠纷并未涉及，北方建筑公司提出的“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判决中已对北方建筑公司已经向周振树付款的事实进行了确认。”的说法在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书中无法印证。
（四）最高人民法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将“韩国村”1996年度未完工程的工程款判归北方建筑公司所有；吉林高院（1997）吉执字第77号民事裁定将包括本案争议工程在内的整个“韩国村”在建工程和土地使用权执行归北方建筑公司所有；北方建筑公司于1999年12月12日之与泓泰公司签订了《资产转让合同书》，通过入股的方式将“韩国村”工程及土地使用权作价4100万元转让给案外人泓泰公司，收取了卖房、地款300万元，并且泓泰公司已办理了上述房屋的产权手续。北方建筑公司于1999年12月13日与吉林省东力综合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该公司将其持有的泓泰公司的股权3600万元转让给了北方建筑公司。基于以上事实，使周振树垫资施工的工程款无法实现，北方建筑公司应承担向周振树给付工程款的义务。
（五）关于北方建筑公司提出的其为工程实际施工人，并举出购买施工材料的相关证据，经原判已查明，该材料用于他人施工的工程，北方建筑公司在该院审理期间未能提供将所购施工材料及工程机械设备用于周振树施工工程的充分证据，故对北方建筑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六）关于工程款项及利息的数额、支付标准、支付方式，长春中院重审判决和吉林高院二审判决均有详细说明，符合法律规定，不再赘述。
综上，吉林高院再审判决：维持吉林高院（2010）吉民一终字第53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第一，北方建筑公司与周振树是否存在建设工程分包合同关系；第二，北方建筑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周振树工程款629.617125万元。根据案情及法律规定，北方建筑公司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一）原审判决认定周振树是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具有证据支持。
第一，涉案《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本案中，1996年6月20日，韩国村公司与北方建筑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将长春市韩国村工程承包给北方建筑公司施工。1996年6月30日、1999年5月3日，北方建筑公司又与周振树签订《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将该工程分包给没有建设工程施工资质的周振树等人，北方建筑公司的违法分包行为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涉案《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无效。
第二，北方建筑公司关于周振树不是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的申诉理由没有证据支持。首先，从法律规定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该规定所指的实际施工人是非法转包或违法分包等无效施工合同的相对人，不是指合法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包合同的相对人，也不是指具体从事施工劳务的建筑工人。本案韩国村公司将涉案工程承包给北方建筑公司，北方建筑公司属于承包人。之后，北方建筑公司将该工程违法分包给周振树等人，不仅导致涉案《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无效，而且也使周振树成为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因此，北方建筑公司仅是涉案工程的承包人，并非实际施工人。
其次，从合同约定看，涉案《内部承包协议》明确约定，北方建筑公司将涉案工程承包给周振树等人，周振树等负责工程进度、质量和防火安全生产，在北方建筑公司指挥部的领导下全面开展工作。北方建筑公司供应钢材、水泥等，每平方米人工费100元。该工程1996年7月1日开工，该工程必保全优，在保证质量的同时按时交工，竣工日期详见施工合同。《补充协议》约定，北方建筑公司、周振树同意继续执行1996年6月30日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交竣工日期另行商定，关于收取质保金的内容取消，质保金的管理和返还原则不变。该《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具备了建设工程分包合同施工范围、施工工期、施工质量、价款支付、材料供应等实质性内容，双方之间工程分包关系成立，北方建筑公司仅以该协议名称为内部承包协议为由否认与周振树等的工程分包关系，与承包协议约定相悖。
再次，从合同履行看，周振树持有涉案工程的全套技术资料、财务账簿、工程预决算资料、施工签证及项外签证等，并提供了购买建筑材料的协议、欠据、收据等，证明其对涉案工程进行了施工。原韩国村公司的崔吉秀董事长、白学哲、林二逊、北方建筑公司韩国村工程的全权代表李润森、驻工地代表常志君及该工程的监理公司也证实周振树是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在本案以前的多次诉讼中，北方建筑公司一直辩称其与周振树已经结清了工程款，实际上并未否认周振树施工涉案工程的事实。在本次庭审中，北方建筑公司也认可周振树施工了涉案部分工程。因此，周振树已经实际履行了该工程的部分施工义务。北方建筑公司申诉称本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确认其是涉案工程施工人，原审判决认定周振树等是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与生效判决确认事实不符。但本院（1997）经终字第170号民事判决解决的是涉案工程发包方与承包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争议，并未涉及北方建筑公司将部分工程分包给周振树等的事实，也未确认北方建筑公司是该工程实际施工人。北方建筑公司关于周振树不是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的申诉理由，没有证据证明，不予支持。
（二）原审判决北方建筑公司支付周振树工程款629.617125万元并无不当。
第一，北方建筑公司应当支付周振树涉案工程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第十四条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本案中，涉案《内部承包协议》、《补充协议》无效，工程也未经竣工验收，但北方建筑公司取得该工程后，与泓泰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合同》，将工程转让给泓泰公司，并由泓泰公司办理了相关产权证书，应视为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周振树要求北方建筑公司支付工程价款，依法应当予以支持。
第二，北方建筑公司关于周振树涉案工程价款已经支付完毕，其不应再支付周振树工程款的申诉理由证据不足。首先，涉案《结算单》并不包含周振树施工的全部工程量。经长春金兴建筑经济审查中心鉴定，1996年周振树施工部分工程价款为286.831万元，项外签证部分造价38.1473万元，合计324.9783万元；机械停工损失84.2542万元，人工停工损失36.1837万元，合计120.4379万元；1997年周振树施工部分工程价款为359.4306万元。而1999年5月12日，周振树、张德义出具的结算单载明周振树施工部分工程价款仅为294.1万元。因此，原审判决认定涉案《结算单》仅仅是对周振树1996年施工部分工程价款的结算，并不包含1996年机械、人工停工损失及1997年施工部分工程价款具有证据支持。北方建筑公司关于涉案结算单是对周振树施工的全部工程价款结算的申诉理由，证据不足，不应支持。关于北方建筑公司申诉所称对其原审提供材料的鉴定问题，虽然因北方建筑公司的原因没有进行鉴定，但原审判决对该15份书证已逐一进行了说明，并通过当事人自认和庭审质证对绝大部分进行了采信。北方建筑公司关于原审没有鉴定损害其利益的主张与本案事实不符。
其次，北方建筑公司关于其不应支付周振树1997年施工部分工程款的理由不能成立。北方建筑公司称1997年施工部分工程并非其委托周振树施工的，该部分工程施工与北方建筑公司没有关系，北方建筑公司也不应支付该部分工程款。但北方建筑公司既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与周振树等人解除涉案工程承包合同关系，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韩国村公司或其他人另行委托周振树进行了施工，周振树1997年施工部分工程应为履行涉案承包合同约定的施工义务，北方建筑公司应当支付该部分工程价款。而且，涉案工程经吉林高院裁定归北方建筑公司所有，北方建筑公司又将该工程以41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泓泰公司，其已经实际获得了涉案工程的所有利益，属于工程的实际受益人。在这种情况下，原审判决北方建筑公司支付工程实际施工人周振树1997年施工部分工程价款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适当。北方建筑公司关于周振树不是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工程价款已经支付完毕的申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吉民再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能宝
审 判 员 李明义
审 判 员 汪国献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刘耀国
书 记 员 刘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