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终10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伯岑，男，1971年3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北京市高朋（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俊，北京市高朋（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虎踞北路72号b栋205室。
诉讼代表人：王文德，该公司清算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厚生，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自强，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尹伯岑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垦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1民初13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尹伯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毛俊、被上诉人宁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厚生、李自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伯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宁垦公司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宁垦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宁垦公司的主要证据金会核字[2016]76号《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强制清算一案专项审计报告》（以下简称《专项审计报告》）不能反映宁垦公司的实际财务状况，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我方已经向一审法院另案起诉请求更改《专项审计报告》；2、宁垦公司隐瞒了向财务人员所作的询问笔录，明知1103720元并非借款而恶意诉讼；3、一审法院在当事人无约定的前提下适用年息6%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也不存在逾期利息。
被上诉人宁垦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程序正当合法；2、在一审法院开庭审理（2017）苏01民初1188号孙道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以下简称1188号案件）过程中，针对尹伯岑提交的孙道静转账付款凭证，孙道静已经本人起诉认为是其个人借款，更加说明一审认定事实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宁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尹伯岑立即向宁垦公司返还1103720元及利息（以110372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2%的标准，自2016年1月1日起，计算直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本案诉讼费用由尹伯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5年7月17日，南京农垦出租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农垦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对宁垦公司进行强制清算，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20日作出（2015）宁法商清预字第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农垦公司要求人民法院指定清算组对宁垦公司进行清算的申请。2、江苏金陵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陵事务所）作出《专项审计报告》，其中载明：2015年12月3#现金交付尹伯岑1103720元挂往来，该凭证附尹伯岑收条，无领导签批等相关手续。同时在其他应收款明细表（截止日2015年12月31日）载明尹伯岑借款1103720元。3、尹伯岑于2015年12月30日向宁垦公司出具收条，载明：2015年12月30日共计在公司领取现金1103720元。宁垦公司2015年12月31日记账凭证中在“其他应付款—尹伯岑”科目中载明的金额为1103720元。4、2016年12月6日，尹伯岑向宁垦公司致函，载明：《专项审计报告》第8页载明“尹伯岑借款事项1103720元”，并未如贵组《通知》中所述本人“尚欠宁垦公司借款1103720元”。该事项金陵事务所已于2016年8月18日向本人发出询证函，本人在回函中已注明，宁垦公司应欠本人钱，而非本人欠宁垦公司钱，具体数字请会计师事务所获得完整的财务资料审计后确认。综上，贵组无权向本人主张上述债权。
本案一审期间，金陵事务所工作人员盛正标到庭陈述：2015年12月30日收条存在瑕疵，在正常经营期间，从公司取钱应当有授权批准人，且应当财务报销，尹伯岑取现金是事实，在没有其他因果关系和证据的情况下，该收条应作为欠条看待，记账时虽然记在其他应付款科目中，但本次《专项审计报告》已经做了重分类调整。
本案一审期间，尹伯岑认为其于2002年左右、2012年8月20日出借给宁垦公司约200万元、10万元，证据为尹伯岑代理律师王晓炜、毛俊与刘某、尹伯兰、王蕾、刘文营的谈话笔录，以及紫金农商行转账凭条、孙道静所作情况说明。同时，尹伯岑申请证人刘某到庭作证，刘某称尹伯岑曾于2002年请其与刘文营、尹伯兰、王蕾帮忙贷款合计200万元借给宁垦公司，该笔贷款由尹伯岑偿还，尹伯岑与银行已经结清了贷款。关于宁垦公司与尹伯岑的上述200万元借款，刘某先是陈述该200万元已经结清，后又称其不知道宁垦公司是否已经还清。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2015年12月30日尹伯岑从宁垦公司收取的1103720元，其性质是宁垦公司向尹伯岑的借款还是尹伯岑向宁垦公司的还款。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尹伯岑于2015年12月30日的收条及相关记账凭证，能够证明宁垦公司向尹伯岑付款1103720元的事实。现尹伯岑认为该1103720元的性质系还款，其应当就此承担举证责任。针对尹伯岑提供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尹伯岑所提供的谈话笔录实际上是刘某、尹伯兰、王蕾、刘文营的证人证言，但尹伯兰、王蕾、刘文营并未出庭接受当事人的质证，故对该三人的证人证言，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虽然刘某到庭作证，但其陈述前后矛盾，即先是陈述宁垦公司已向尹伯岑偿还了借款，后又陈述不知道有没有还，故对于刘某的证人证言，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其次，案外人孙道静于2012年8月20日向宁垦公司转款10万元，尹伯岑提供孙道静的情况说明以证明汇款凭证与本案的关联，但孙道静亦未到庭作证，该情况说明不足以证明该10万元与本案存在关联，故对于该组证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尹伯岑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向宁垦公司出借过款项，更不足以证明其从宁垦公司收取的1103720元系还款，故对于尹伯岑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宁垦公司诉请尹伯岑还款1103720元应予支持，鉴于该项借款未约定到期日及利率，故借款利息应按年利率6%标准自宁垦公司起诉之日即2016年12月26日起算，对宁垦公司关于利息诉请的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尹伯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宁垦公司偿还1103720元及利息（自2016年12月26日起按年利率6%标准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宁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889元，由宁垦公司负担1156元，尹伯岑负担14733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宁垦公司提交1188号案件庭审笔录，证明本案中尹伯岑提交的委托孙道静向宁垦公司付款10万元的付款凭证，已由孙道静本人向宁垦公司主张借贷，说明尹伯岑在本案提交的此付款凭证与事实不符，一审法官对该份证据的事实认定准确。
尹伯岑认可该证据真实性，但是不认可证明目的，因为该案件还没有形成生效判决，所以双方对于该问题的观点没有得到法院确认。
尹伯岑提交下列证据：1、一审法院（2017）苏01民初115号证据交换笔录，证明目的：宁垦公司作为该案中的第三人在该案中认为本案的案涉《专项审计报告》不能反映宁垦公司的实际财务情况。2、2017年3月18日宁垦公司清算组询问笔录，证明目的：宁垦公司财务人员龚杰向清算组陈述1103720元为宁垦公司向尹伯岑的还款。3、（2017）苏01民初1187号案件（以下简称1187号案件）金陵事务所答辩状，4、1187号案件2017年6月26日庭审笔录，证明目的：《专项审计报告》对尹伯岑与宁垦公司截止2015年12月31日的余额出具的是保留意见报告，即对尹伯岑向宁垦公司借款1103720元不能确认，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需要在双方彻底厘清资金往来的情况下才能确定。5、宁垦公司询证函及回函签收单、邮寄单各一份，证明目的：同证据4共同证明宁垦公司故意延迟向尹伯岑送达询证函，造成会计师在没有收到回函的情况下出具了尹伯岑与宁垦公司之间借款事项不实的报告。宁垦公司于2016年8月18日接受金陵事务所委托代为送达询证函，9月21日方才送达给尹伯岑，迟于《专项审计报告》的出具时间9月7日。6、1188号案件庭审笔录，证明目的：宁垦公司在该案庭审中承认尹伯岑委托案外人孙道静向宁垦公司汇款10万元。
宁垦公司质证意见：认可证据1真实性，不认可关联性。本案一审审查借款事实，一审法官并非依据《专项审计报告》，而是因为尹伯岑未能达到法官分配的举证责任而承担不利后果，且尹伯岑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及证人证言存在前后矛盾，所以一审法官对于证据的认定准确无误。《专项审计报告》的审计期限是在其中载明的，对于能否反映客观事实情况，法官会根据《专项审计报告》的内容作出自己的判断。
认可证据2真实性，当时清算组在收到诉讼材料后，为维护宁垦公司的权益依法履行职责向龚杰了解部分情况，但结合龚杰与尹伯岑存在亲属利害关系，且龚杰是自2006年左右入职宁垦公司，与尹伯岑存在长达十年的上下级关系，其所表达的意见存在倾向性，所以对于其无相关证据印证的个人表述清算组表示怀疑，并未采信。据我方了解，龚杰称尹伯岑表叔。清算组在对龚杰的询问过程中，对于110余万元的对账，前后出现过多次矛盾的表述及观点，最后经过其长达十分钟左右的思路理清，同意笔录记述的内容，才同意签字。综上清算组对于谈话的调查内容利害关系人的个人表述，在无相应证据及线索作证的情况下，不能当然印证本案的客观事实，清算组不予采信。一审中尹伯岑也向法官反映过该细节，法官不予采信也是正确的。
认可证据3形式真实性，但不认可关联性，本案并未对《专项审计报告》的观点形成生效法律文书，应以《专项审计报告》为准。且根据其提供的第五项对尹伯岑往来款，金陵事务所作出的反映表述为会计凭证附件反映系尹伯岑2015年12月30日从公司领取现金1103720元，根据中国注册会计师执业规范指南第一号年度会计报表审计的要求，我们对该笔往来款进行了重分类调整至其他应收款尹伯岑1103720元（借款余额），从目前我们已知的资料反映，该款项性质实际上是宁垦公司应收尹伯岑其他往来款，说明尹伯岑从宁垦公司领款的事实，金陵事务所对该项领款的重分类有执业规范依据，一审法院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
认可证据4真实性，但该案并未判决，形成的观点并不能反映客观事实，应以《专项审计报告》为准。尹伯岑说在《专项审计报告》中金陵事务所并未对财务账册不全作出说明，在该份庭审笔录中，金陵事务所也对此部分作出说明，他们的意思是：我们在最后的注意事项说明中说明了该项审计的具体情况。
证据5由于是复印件，对真实性不认可。关于询证函之前的沟通情况是金陵事务所委托我们向尹伯岑发此询证函，但由于尹伯岑前期拒不配合清算组的工作，并未向清算组提供其邮寄地址，清算组在接受金陵事务所委托后当天即电话沟通尹伯岑，要求其前来领取询证函，但其表示不予配合，后第二天另一律师电话多次致电，其也不予配合，直至代理人电话沟通多次并告知其其中利害关系，其才领取询证函且拒不签收，所以所谓清算组故意迟延向其送达询证函的事实是故意捏造。针对尹伯岑主张该证据在1187号案件中系金陵事务所举证，宁垦公司称以当时笔录为准。
认可证据6真实性，但尹伯岑误解此案中的答辩意见，我方陈述意见为：原告认为此款是案外人尹伯岑对被告的借款，并非我方陈述此款是案外人尹伯岑对被告的借款，尹伯岑故意断章取义，误导法庭。
本院认证意见：认可宁垦公司举证及尹伯岑举证1-4、6的真实性，关于宁垦公司举证5，经核实在证据4即1187号案件庭审笔录中金陵事务所提交了询征函及签收材料，宁垦公司认可其真实性，故本院认可证据5中除邮寄单外的真实性。关于上述证据的证明力将在判决说理部分表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尹伯岑认为盛正标的陈述是一审法官归纳后提出，可能与本意不符，其余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对于尹伯岑的异议，本院认为盛正标作为《专项审计报告》制作者，其当庭陈述了意见并接受了质询，尹伯岑对事实的异议缺乏证据支持，不能成立。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宁垦公司要求尹伯岑返还1103720元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尹伯岑自2016年12月26日起按年息6%支付利息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宁垦公司在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其清算组依法委托金陵事务所对企业资产负债情况进行审计，不违反破产法相关规定。金陵事务所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在证据分类上属于书证，就其记载的内容是否真实、客观，能否作为认定宁垦公司对外债权债务关系的依据，相关当事方有权举证证明自己的观点。该《专项审计报告》依据会计职业规范对与尹伯岑往来款1103720元进行了重分类调整，审计人员出庭时明确尹伯岑取现金是事实，在没有其他因果关系和证据的情况下，该收条应作为欠条看待，记账时虽然记在其他应付款科目中，但本次《专项审计报告》已经做了重分类调整。《专项审计报告》中同时明确了审计涉及的期间为2013年7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部分询征函未能收回,回函结果与帐面数额可能存在差异等客观因素,宁垦公司依据上述审计结论及财务资料提起本案诉讼，尹伯岑应当提交反证，否则应当以此为依据认定其与宁垦公司之间存在资金借贷关系。
尹伯岑上诉主张《专项审计报告》只反映特定期间的财务状况,但是该1103720元是否属于归还宁垦公司之前所欠尹伯岑债务,举证责任在于尹伯岑,所谓“彻底厘清双方资金往来”并非宁垦公司单方义务。根据一审判决对相关证据的分析,尹伯岑的一审举证不能证明自己的抗辩理由成立;二审中提交的财务人员龚杰个人陈述在没有其他证据支持的情况下,不能证明尹伯岑享有对宁垦公司债权的具体事实;尹伯岑在2016年12月6日对于询征函的回复中自认金陵事务所在2016年8月18日已经向其发出询证函且其已经回函，此次回复中表述资金互有往来但没有同时提交任何证据、财务资料,即使金陵事务所在《专项审计报告》出具前收到该回复，也不能根据该单方陈述直接否认案涉款项的性质；孙道静汇款10万元的原因尚在另案诉讼中，现不能直接认定为受尹伯岑委托付款。综上，尹伯岑二审阶段举证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其应当及时归还1103720元借款。
关于利息认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的，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宁垦公司与尹伯岑之间的借贷并非发生在自然人之间，应当依法确认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双方提交的证据均未记载曾经就借款期限、利息作出过约定，尹伯岑在2016年12月6日的回函中明确已经收到了2016年11月29日《关于立即还款》的通知，但此后一直没有还款，应当依法承担逾期还款的利息。一审判决尹伯岑自宁垦公司起诉之日即2016年12月26日起按照年息6%支付逾期还款利息符合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尹伯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733元，由尹伯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 宇
审判员 侍 婧
审判员 赵 畅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闻方惠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