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皖民二终字第006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海克，男，1964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区。
委托代理人：邵黎明，上海弘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宝琪，男，1944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鼓楼区。
委托代理人：黄伟，江苏彭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波，江苏彭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海克为与被上诉人马宝琪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28日作出的（2014）淮民二初字第000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赵海克的委托代理人邵黎明，被上诉人马宝琪及其委托代理人黄伟、杨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于2005年3月23日成立，经营范围为煤矿筹建（未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前不得从事煤炭开采业务），注册资本金为1.72亿元，工商登记记载为：南京国通能源有限公司占公司股份79％，赵海克占公司股份21％。2008年、2011年有关人民政府相关部门下发了多份关闭濉溪县国通煤矿的文件。2012年6月7日，南京国通能源有限公司、赵海克共同拥有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100%股权（赵海克亦为南京国通公司法人代表）作为甲方与乙方马宝琪签订了一份《关于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马宝琪的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因甲方一无资金，二无具有资质的管理班子，不能维护煤矿的生存，故将甲方在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的100%股权一并全部转让给乙方，甲方全部退出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的生产、管理、资产权利，将股权、法定代表人及矿上的资产、资料转让给乙方。乙方以生产后公司税后利润的50%支付给甲方，作为股权转让的回报（工商部门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的转让款形式不作为实际结算的依据）。乙方在正常生产取得利润后，首先将投资收回，再进行利润分配，甲方只享有利润分配”等内容。该协议加盖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公章，赵海克、马宝琪分别签名。同日，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海克作为甲方与乙方马宝琪签订一份《关于将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转至马宝琪名下的协议》，该协议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同意，甲方将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100%的股权转让给马宝琪，并对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经营、管理、债权负责。一、甲方将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变更为乙方指定的法人代表人。二、在将股权转入乙方后，乙方对甲方原始的股权应有保值和增值的义务。三、在乙方持股进行生产后，产生的利润，按照甲方前期的贡献和做人道德，将其利润的百分之五十作为回报甲方的前期贡献的回报，回报至矿井报废停产为止。如在生产过程中，扩大矿井规模，甲方将继续享有百分之五十的经济利润分享权力。四、乙方接管该矿后（国通煤矿），甲方不用投资，所有生产所需要资金，由乙方自行解决……八、合同签订后，甲方将国通煤矿全部资源交乙方接管”等内容。该协议加盖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公章，赵海克、马宝琪分别签名。
2012年6月29日，甲方濉溪国通矿业有限公司与乙方马宝琪签订一份《补充协议书》，约定：“鉴于：1、甲、乙双方已经于2012年6月7日签订关于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并已将煤矿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经营证照交付乙方；2、自2012年6月21日双方并于近日前往公司登记机构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但甲方的股权因自身欠山东枣庄集团1800万元，被该公司申请法院查封，股权目前无法变更；3、甲方确认已对乙方完全披露目前只欠该欠条一宗所涉债务，如有其他未披露债务，乙方所有权按照本协议第三条办理。为保证各方权益，甲乙双方经协商达成补充协议：一、原协议可以履行部分继续履行，虽由于股权查封导致股权无法变更，但甲方确认该股权对应的全部权利义务全部转让给乙方，并在所欠山东方债务清偿完毕后无条件配合乙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二、甲方确保乙方依据原协议、本补充协议向煤矿投入巷道等设施改造资金及生产恢复资金所产生权益的享有；三、甲、乙双方确认乙方有权先用依据原协议约定甲方应分得的利润部分，偿还所欠山东枣庄矿业集团等其他债权人的债务。乙方依据原协议应当分取得的利润保持不变；……五、如届时具备转股权条件，甲方不予积极配合，并不执行2012年6月7日的协议，甲方应承担全部经济法律责任，责任标的为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的全部所有”等内容。该协议加盖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公章，赵海克、马宝琪签名。
2012年8月1日，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由赵海克变更为马宝琪指定的朱兴成。该公司的相关印章、许可证等证照也已交付马宝琪，马宝琪于2012年下半年实际控制该公司。
2013年1月8日，马宝琪以其因故不能亲自办理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股权变更的相关手续为由，委托张明伟全权代表其办理与赵海克所持股权变更的相关手续。赵海克与张明伟一同到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应工商部门要求在工商部门由张明伟代马宝琪与赵海克签订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为：赵海克将其持有的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21%的股权转让给马宝琪，价格为3612万元，支付时间为2013年1月8日，现金支付，并约定了违约责任等内容。同时向工商部门提交的还有2013年1月8日的股东会决议书。
另查明：2012年12月，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向濉溪县安监局报送矿井整修报告中包含有2012年6月7日赵海克与马宝琪签订的《关于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马宝琪的协议书》。原审法院（2013）淮民二初字第00030号案件庭审笔录记录赵海克自认双方履行的是其提供的2012年6月1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但之后赵海克申请撤回2012年6月1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要求不再作为证据提交法院。原审中，赵海克自认其于2013年2、3月前为南京国通能源责任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赵海克在原审中诉讼请求为：判令马宝琪向其支付股权转让款3537万元及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的违约金，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赵海克据以起诉的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真实有效，马宝琪应否支付赵海克股权转让款3537万元。围绕该争议焦点，原审法院综合评判如下：
一、2013年1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系马宝琪委托张明伟办理股权变更相关手续时，应工商部门要求而制作，由张明伟在工商部门代马宝琪签名，并非马宝琪本人签名。从马宝琪出具的委托书看，委托张明伟代其办理股权变更相关手续，而非委托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本案争议标的额高达3000多万元，又是复杂的股权转让关系，由他人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与常理不符。且该协议约定于签订协议当天支付3000多万元，马宝琪并未支付，双方却于当天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亦与常理不符。
二、从该股权转让协议内容看，并未涉及公司经营管理权等内容，而在此之前赵海克已向马宝琪移交了公司相关证照，马宝琪亦实际经营管理该公司，此亦使人对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为当事人实际履行的协议产生合理怀疑。
三、赵海克在原审法院（2013）淮民二初字第00030号案件庭审时，自认其与马宝琪履行的是2012年6月1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2012年8月1日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朱兴成亦是履行该份协议，该份协议书上的“马宝琪”是马宝琪本人签名，后赵海克提交申请要求撤回2012年6月1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不再作为证据提交法院。在本次诉讼中赵海克未提供该份协议书。从赵海克的陈述看，双方履行的也不是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
四、赵海克、马宝琪均认可2012年6月7日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及2012年6月29日补充协议的真实性。2012年6月29日的补充协议明确双方已经于2012年6月7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同时还明确了赵海克已将煤矿（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经营证照交付马宝琪，以上均是2012年6月7日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内容；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于2012年8月1日变更为马宝琪指定的人员，亦是2012年6月7日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内容；马宝琪于2012年下半年就已经实际掌控了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该公司于2012年12月向濉溪县安监局报送矿井整修报告中亦有2012年6月7日股权转让协议书，均说明双方已实际履行2012年6月7日的股权转让协议。
综上，不论赵海克是否有权利签订2012年6月的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100%的股权，其与马宝琪之间实际履行的是2012年6月的股权转让协议，而非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因此，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非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马宝琪辩称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是为了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所签订，并非双方当事人实际履行的协议，理由充分，予以采信。赵海克依据2013年1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主张马宝琪支付其股权转让款3537万元及违约金，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赵海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8650元，由赵海克负担。
赵海克不服原审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原判认定双方于2013年1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非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与客观事实不符。张明伟受马宝琪全权委托办理股权变更相关手续，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目的是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应属于受托范围，张明伟的人身自由没有受到限制，不存在被欺骗签订协议，且转让价款数额明确具体，真实可信。原判认定双方于2012年6月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实际履行的协议，与客观事实不符。2012年6月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6月2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主体是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和马宝琪，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作为目标公司无权签订该协议，南京国通能源有限公司作为目标公司的股东也没有经公司所有股东同意签订该协议，且南京国通能源有限公司持有目标公司79%的股权也被法院查封，该协议不可能得到实际履行，只是意向性协议。原判认定双方于2012年6月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真实合法错误，该协议与马宝琪提供的其他证据相矛盾，违反常理、科学和逻辑，明显虚假，系伪造。原审中，其撤回2012年6月13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无奈之举。2、原判认定双方于2013年1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协议是双方自愿签订的，主体适格，内容合法，应为有效。3、原判程序违法。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对当事人当庭提出的证据作出不组织质证的决定后，又通知开庭组织质证，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让其撤回起诉后重新起诉的做法，损害了其合法权益。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马宝琪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赵海克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马宝琪向本院提交原审法院（2014）淮民二终字第00184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赵海克向马宝琪借款70万元已经生效判决确认，赵海克诉称马宝琪已支付70万元股权转让款与事实不符。赵海克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正是因为马宝琪要向赵海克支付股权转让款，才发生上述借款。经审查，本院认为，该证据系生效法律文书，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应予认定。
二审中，双方所举其他证据与原审相同，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本院二审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3年1月8日双方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后，赵海克向马宝琪借款总计70万元，马宝琪并未支付股权转让款。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涉案2013年1月8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是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赵海克能否依据该协议向马宝琪主张股权转让款；2、原判适用法律是否正确；3、原审诉讼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涉案有关濉溪县国通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的2012年6月7日两份协议及2012年6月29日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签订后，赵海克将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经营证照交付马宝琪，马宝琪指定变更了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于2012年下半年实际掌控了公司经营权，表明双方已实际履行上述协议内容。2013年1月8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在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相关手续时应工商部门要求而制作，2012年6月7日的一份协议中明确约定“工商部门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的转让款形式不作为实际结算的依据”，且该协议约定于签订协议当日支付3612万元转让款，在马宝琪并未支付的情况下，仍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表明该协议并不是双方实际履行的协议，仅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而签订。本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的成立须以行为人的意思表示真实为要件。本案中，2013年1月8日赵海克与马宝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表现于外部的意志是赵海克其持有公司21%股权转让给马宝琪，马宝琪须给付3612万元对价；但双方内心的真实意志是签订该股权转让协议仅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该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不需要实际给付，在之前的协议中双方已约定将经营“利润的百分之五十作为回报甲方的前期贡献的回报，回报至矿井报废停产为止。”行为人表现于外部的意志与其内心的真实意志不一致，应以行为人内心的真实意志来认定民事行为的法律效力。因此，2013年1月8日赵海克与马宝琪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不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欠缺民事法律行为的成立要件，不能产生法律效力，赵海克不能依据该协议向马宝琪主张股权转让款。至于2012年6月7日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和6月2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主体是否适格、赵海克是否有权转让、能否实际履行等均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2013年1月8日赵海克与马宝琪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仅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协议内容不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欠缺民事法律行为的成立要件，不能产生法律效力。该协议并不存在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原判认定协议无效依据不足，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原审法院第二次开庭组织质证，是查明案件事实的需要；当事人撤回起诉后重新起诉，系当事人对自身权利的行使和处分，原审诉讼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赵海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虽适用法律不准确，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8650元，由赵海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玉圣
代理审判员 郑 霞
代理审判员 卢 慎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王晓菲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意思表示真实；
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反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