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47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海军，男，汉族，1985年3月15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
委托代理人：彭金平，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任代理人：许永盛，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江峰，男，汉族，1988年11月24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
原审第三人：朱小山，男，汉族，1956年10月28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
上诉人邹海军因与被上诉人朱江峰、原审第三人朱小山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民初5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邹海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朱江峰立即偿还欠款195000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银行贷款年利率6.8%计算）；2.朱江峰承担邹海军律师费2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朱江峰负担。后在重审庭审中，邹海军将第2项诉讼请求中的律师费20000元变更为1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4日，邹海军与朱小山签订《合伙经营合同书》一份，约定：邹海军入伙朱小山经营的位于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东沙村19号鱼塘及“山哥鱼庄”（至一审庭审时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合伙期限自2014年9月4日起；鱼庄总资本为360000元，邹海军与朱小山各占50%的财产份额；邹海军需投入现金180000元；邹海军与朱小山需备用启动资金10000元存入鱼庄的公共账户，用于鱼庄的初始规划建设等；任何一方未经双方协商同意不得向第三者转让、抵押、出售或以其他方式处置其全部或部分股份。2014年10月11日，邹海军向朱小山支付了175000元，作为入伙“山哥鱼庄”的资金。2014年11月，因与朱小山经营理念不同，邹海军提出退伙，但双方未能协商一致。2014年11月25日，邹海军与朱江峰签订《转让股权合同》一份，约定邹海军将其持有的“山哥鱼庄”50%的股权作价195000元转让给朱江峰。同日，邹海军又与朱江峰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朱江峰向邹海军借款195000元用于“山哥鱼庄”经营资金周转，借款期限为1年，即自2014年11月25日起至2015年11月25日止，并对分期还款方式进行了约定。但邹海军并未实际支付借款现金给朱江峰，该借款实际上就是195000元的股权转让款。合同签订后，朱江峰未依《借款合同》的约定支付款项，邹海军遂诉至一审法院。邹海军因本案的诉讼支出律师费15000元。
另查明：签订《转让股权合同》的当天，邹海军向朱江峰支付了现金10000元。朱小山系朱江峰的父亲，邹海军向朱江峰转让“山哥鱼庄”股权时未经朱小山同意。一审第一次庭审后，法院对朱小山进行了调查询问，朱小山明确表示不同意邹海军将其“山哥鱼庄”股权转让给朱江峰。
一审法院认为，邹海军与朱江峰虽然签订了《借款合同》，对借款事宜作出约定，但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实际上是以借款合同的形式对“山哥鱼庄”财产份额转让款进行确认，并对转让款的金额、支付方式与期限作出约定，双方并无实质的借贷合意，即该《借款合同》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且邹海军也没有实际向朱江峰支付借款。因此，本案并非民间借贷纠纷，而属于合伙企业财产份额转让纠纷。关于邹海军与朱江峰之间签订的《转让股权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除合伙协议另有约定外，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须经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同时根据邹海军与朱小山签订的《合伙经营合同书》的第五条第四款的约定，任何一方未经双方协商同意不得向第三者转让、抵押、出售或以其他方式处置其全部或部分股份。由于邹海军向朱江峰转让“山哥鱼庄”财产份额时未征得合伙人朱小山的同意，经一审法院询问，朱小山明确表示不同意邹海军将其“山哥鱼庄”财产份额转让给朱江峰，因此，邹海军与朱江峰之间签订的《转让股权合同》违反了法律规定以及邹海军与朱小山在《合伙经营合同书》中的约定，属于无效合同。邹海军主张朱江峰支付“山哥鱼庄”财产份额转让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对于朱江峰因该《转让股权合同》而收取邹海军的现金10000元，应予以返还。朱江峰在庭审中明确表示愿意返还给邹海军，且对邹海军主张的从起诉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无异议，故法院确定朱江峰需向邹海军返还10000元，并支付该款从起诉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关于邹海军的律师费问题，邹海军、朱江峰虽然在《借款合同》中约定，朱江峰需承担邹海军追讨借款的律师费等，但如前所述，邹海军未实际向朱江峰支付借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故该《借款合同》并未生效。因此，邹海军主张朱建峰承担律师费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本案审理过程中，朱小山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不影响案件的审理。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条的规定，作出如下一审判决：一、朱江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邹海军返还100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5年4月24日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邹海军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375元（邹海军已预交），由邹海军负担4000元，由朱江峰负担37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邹海军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改判朱江峰偿还欠款195000元，并支付自起诉日起至偿还之日的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6.8%计算；3.改判朱江峰承担邹海军因本案支付的律师费1.5万元；4.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朱江峰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之一是“山哥鱼庄”合伙权益转让是否经过朱小山同意。邹海军向法院提交的录音材料、签约见证人的证言，均能证实本案合伙权益转让是在朱小山授意及认可下进行的。2014年11月18日的录音结合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朱小山已于当天同意邹海军将其股份转让给朱江峰。2014年11月20日、24日的录音内容与证人证言一致，不能据此推断邹海军未就“朱小山同意股份转让”形成内心确认；朱江峰也在录音中认可其已实际接手参与“山哥鱼庄”的经营事宜。证人邵某作为邹海军、朱江峰在签署有关协议时共同委托的见证人并在协议上签字，其证言更具客观性。一审判决对录音中的个别词句进行明显带有偏向性的主观推断和引申，先入为主，采用结果导向式审判方式认定本案合伙权益转让未经第三人同意，属于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二、一审判决混淆了《转让股权合同》签署后是否告知朱小山与《转让股权合同》是否经朱小山同意两项关键事实。一审判决认为其已询问邹海军在《转让股权合同》签署后是否告知朱小山问题，但该问题与签约前是否经朱小山同意没有直接关联，也不能互相取代。邹海军已举证证实其与朱江峰签约前已取得朱小山的授意和认同，至于签约后是否仍应告知，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和履行。三、一审判决没有审查确认朱江峰已实际受让邹海军合伙权益份额并实际参与经营，《转让股权合同》已实际履行，遗漏这一重要事实。四、一审判决确定案由不当、审理方向错误，适用法律错误。邹海军本案起诉的是借款合同，案由应为民间借贷纠纷，只是涉案借贷合同约定的借款系由股权转让款转化而来。据一审判决查明确认“山哥鱼庄”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故“山哥鱼庄”不属于合伙企业，本案不应适用合伙企业法，同时也不存在合同法第52条第5项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五、朱小山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一审法院不仅未以此作为朱小山放弃抗辩的理由，反而将在原一审期间违反程序向朱小山制作的询问笔录再次作为本案关键证据使用，违背了当事人不能成为自己的证人的基本证据规则。六、一审判决违背了基本的生活经验法则和人伦情理，损害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信任的良俗，违背了诚信、公平原则。从2015年4月15日的录音内容看，朱江峰从未对《转让股权合同》效力提出质疑，并表示正以积极姿态筹钱还款。同时，朱江峰积极参与“山哥鱼庄”的经营事务并发放工人工资，朱小山作为合伙人及父亲知道或应当知情，但在本案纠纷发生前却从未向邹海军提出任何异议。另外，朱小山与朱江峰为父子关系，作为儿子的朱江峰断不可能在父亲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受让父亲所经营“山哥鱼庄”的合伙份额；而作为父亲的朱小山也不可能对儿子转让份额的事情不知情。在邹海军签署转让协议并退出经营后，朱江峰与朱小山一致对外，互不承认，企图侵吞邹海军的投资份额。
被上诉人朱江峰、原审第三人朱小山在二审期间未作答辩或陈述。
二审中，上诉人邹海军提交相片5张（含“山哥鱼庄”现场相片3张、“山哥鱼庄”订座名片相片1张、“山哥鱼庄”消费收据1张），拟证明“山哥鱼庄”虽已更名为“白天鹅农庄”，但仍一直由朱小山、朱江峰继续经营，经营状况良好，且原鱼庄最值钱的不动产及经营所需设施设备仍由朱小山、朱江峰控制。被上诉人朱江峰、原审第三人朱小山并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认证认为，邹海军的二审举证与本案审理的争议焦点不具关联性，且证据反映的事实与其证明主张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故均不予采纳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经审查，一审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2016年3月29日，一审法院在重审追加朱小山为第三人但其经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的情况下，另行传召朱小山进行谈话，向其播放邹海军提供的三段录音，并制作谈话笔录一份。朱小山在该份谈话笔录反映，其对邹海军与朱江峰签订《转让股权协议》一直不知情，事后才得知还是法院告知的，其承认2014年11月18日的录音内容是其本人说的，称当时邹海军说退出，因朱小山年纪大，邹海军不相信，故要朱江峰签名，朱小山说可以，但不能接受邹海军除拿回本金17万多元还要计算利息。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围绕邹海军在二审中的上诉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案由的确定；二、“山哥鱼庄”合伙权益份额转让是否经过朱小山同意；三、邹海军诉求朱江峰支付涉案195000元及相应款项，应否支持。
关于焦点一。首先，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其次，根据纠纷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首先应适用2011年《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列出的第四级案由；第四级案由没有规定的，适用相应的第三级案由；第三级案由中没有规定的，适用相应的第二级案由；第二级案由没有规定的，适用相应的第一级案由。本案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是邹海军与朱江峰之间因“山哥鱼庄”合伙权益转让纠纷形成的合同之债，邹海军起诉民间借贷纠纷，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应以实际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本案案由。经查，“山哥鱼庄”并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属个人合伙而非合伙企业。一审认定本案为合伙企业财产份额转让纠纷，适用案由错误。根据前述适用案由原则，本案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在2011年《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列出的第四级案由、第三级案由均未规定，故应适用相应的第二级案由“合同纠纷”。
关于焦点二。根据邹海军与朱小山签订的《合伙经营合同书》约定，“任何一方未经双方协商同意不得向第三者转让、抵押、出售或以其他方式处置其全部或部分股份”。该约定是“山哥鱼庄”合伙人邹海军、朱小山形成的合意，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合同双方均有约束力。关于邹海军将其在“山哥鱼庄”合伙权益份额转让给朱江峰一事，朱小山称事先并未征得其本人同意；邹海军则主张朱小山事实上已同意涉案合伙权益份额的转让，并提供了四份录音证据及证人邵某的证言。经审查，四份录音证据均为邹海军私下隐蔽录制，并未征得在场人员的许可，此为其一；其二，除2014年11月18日的录音朱小山在场，其余三份录音内容均非朱小山本人口述；其三，2014年11月18日的录音时长仅为24秒，只部分截取邹海军和朱小山之间的对话内容，且具体内容不清楚；其四，证人邵某是邹海军入伙“山哥鱼庄”的介绍人，而邹海军入伙经营仅一个多月即提出退伙；其五，四份录音证据均反映不出证人邵某当时就在录制现场见证对话的全过程，邵某的证言与2014年11月20日、24日的录音内容有矛盾。换言之，朱小山不在场的三份录音证据与朱小山本人的意见不具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2014年11月18日的录音证据在对话背景不清楚、对话内容不完整、录音内容指向不明的情况下，不能当然得出朱小山对邹海军对外转让合伙权益份额一事表态同意的结论；邵某与本案当事人有利害关系，其证言表述不够客观，本院不予采信。至于邹海军上诉提出朱江峰已实际参与“山哥鱼庄”，先是与邹海军拟证明朱小山已同意涉案合伙权益份额转让给朱江峰一事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再者，朱小山与朱江峰是父子关系，朱小山作为“山哥鱼庄”的合伙经营者，其儿子朱江峰参与管理帮忙经营也符合常理。综上分析，邹海军提供的录音证据及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邹海军与朱江峰签订《转让股权合同》转让“山哥鱼庄”50%合伙权益份额已经征得另一合伙人朱小山的明确同意。
关于焦点三。邹海军与朱江峰签订的《转让股权合同》约定邹海军持有的“山哥鱼庄”50%的股权作价195000元转让给朱江峰；同日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朱江峰向邹海军借款195000元为期一年用于“山哥鱼庄”经营资金周转，但该借款实际并未交付。因此，邹海军与朱江峰实际是以借款合同的形式对“山哥鱼庄”50%合伙权益份额转让款的金额、支付方式与期限作出约定，而涉案195000元就是上述“山哥鱼庄”50%合伙权益份额转让款。鉴于邹海军与朱小山签订的《合伙经营合同书》明确约定“任何一方未经双方协商同意不得向第三者转让、抵押、出售或以其他方式处置其全部或部分股份”，邹海军向朱江峰转让“山哥鱼庄”50%合伙权益份额的处分行为，因事前并未征得另一合伙人朱小山明确同意，且朱小山经一审法院询问已明确表态不同意邹海军将其“山哥鱼庄”股权转让给朱江峰，故邹海军转让合伙权益份额的行为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换言之，邹海军与朱江峰签订的《转让股权合同》至今并未生效，而朱江峰为之作出的付款承诺同样也不具合同约束力。因此，邹海军诉请要求朱江峰支付涉案195000元及相应款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邹海军上诉理据不足，依法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邹海军已预交），由上诉人邹海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绮云
代理审判员 袁秋华
代理审判员 唐铭焕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车 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