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46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喻顺珍，女，1963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江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大军，湖北我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蔡甸区蔡甸街建新东区。
法定代表人：雷锦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志勇，湖北平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喻顺珍、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下称锦利公司均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3168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喻顺珍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第一、三、四、五、六项，撤销原判第二项，并改判锦利公司支付2011年11月至2017年2月期间在个人流动窗口缴纳的社会保险费共计59326.16元。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喻顺珍养老、医疗保险部分损失已过仲裁时效，适用法律错误。1、用人单位具有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法定义务，这也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用人单位缴纳社会保险费所产生的征缴义务不适用仲裁时效规定，劳动者所享有的社会保险损失也不应当适用仲裁时效制度。喻顺珍与锦利公司之间养老、医疗保险损失，是锦利公司未依法缴纳社会保险引起的，不应当适用仲裁时效。2、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社会保险关系，起于劳动关系建立，终于劳动关系解除。锦利公司在此期间，未为喻顺珍缴纳社会保险，喻顺珍在流动窗口实际缴纳，导致养老、医疗保险损失持续产生且不断累加，即使按照一审法院认定存在仲裁时效，也应当从劳动关系解除之日起算。喻顺珍在劳动关系解除之日起一年内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仲裁时效。
锦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喻顺珍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双方在2011年11月1日至2017年3月4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是错误的。喻顺珍在2013年年满50周岁，达到了法定退休年龄，此后双方不成立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锦利公司不应当承担劳动关系相关责任。2、喻顺珍要求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未缴纳社会保险造成的损失等诉讼请求，已超过仲裁时效。3、即使一审认定双方在2013年12月14日之后仍存在劳动关系是正确的，其相关判决内容也是不当的。（1）双方之间劳动关系于2016年12月终止，而不是2017年3月4日。（2）养老保险损失中应当扣除喻顺珍个人应缴部分。（3）未休年休假工资只应当计算1年，其余部分则超过了仲裁时效。（4）2012、2013、2015年法定节假日加班费超过仲裁时效，且加班已安排调休。（5）就失业保险损失，喻顺珍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且其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存在失业保险损失。
锦利公司以其上诉理由作为对喻顺珍上诉的答辩意见。
喻顺珍答辩称，1、喻顺珍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并未实际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其与锦利公司之间仍构成劳动关系。2、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都未超过仲裁时效。3、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未缴纳社会保险所造成损失即使应当适用仲裁时效，也应当从劳动关系解除之日起算。4、喻顺珍并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仍应当计算失业保险损失。
喻顺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锦利公司支付2017年1-2月工资4000元、未签订劳动合同及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2000元、2011年1月至2017年2月在个人流动窗口缴纳的社会保险费共计59326.16元、未休年休假工资3678元、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10114.94元、被迫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11000元、医疗保险待遇损失3000元、失业保险待遇损失1193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喻顺珍于1963年12月13日出生，2003年6月开始自行在社保流动窗口缴纳社会保险至今。2011年11月1日，喻顺珍入职锦利公司，从事锦利公司蜂蜜产品在中百仓储超市的促销工作。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喻顺珍在锦利公司处工作期间，锦利公司没有为喻顺珍缴纳社会保险，也没有为喻顺珍安排年休假。锦利公司曾为喻顺珍2012年清明节、端午节加班安排补休2天，2013年国庆节加班安排调休4天（国庆节法定休息日3天），2015年春节加班安排补休3天。2016年11月15日，喻顺珍因病向锦利公司请假就医，之后一直未再上班，锦利公司为其发放工资至2016年12月止。2017年3月4日，喻顺珍以锦利公司未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未足额按时支付劳动报酬、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未安排年休假、未支付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为由，通知锦利公司解除劳动关系。
喻顺珍2011年12月至2012年10月的工资总额为14939元。喻顺珍2012年4月工资为1344元，2012年6月工资为1306元，2013年10月工资为1644元，2015年2月工资为2004元。喻顺珍2016年1月至12月间的月平均工资为1918.75元。2016年3月至2017年2月，喻顺珍自行在个人窗口缴纳养老保险费共计10243.52元（876.28元/月×8个月+808.32元/月×4个月）。
2017年3月6日，喻顺珍申请劳动仲裁，武汉市江岸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岸劳人仲不字[2017]第257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喻顺珍于2013年12月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该争议不属于劳动争议为由决定不予受理。喻顺珍不服，起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喻顺珍、锦利公司在2011年11月1日至2017年3月4日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但喻顺珍从2016年11月中旬开始停止提供劳动且未提交证据证明有医疗机构为其出具2017年1月、2月的病休医嘱，故对喻顺珍要求锦利公司支付其2017年1月、2月工资4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锦利公司应与喻顺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未签订，依法应支付2011年12月至2012年10月间的二倍工资差额14939元。锦利公司应为喻顺珍缴纳社会保险费而未缴纳，喻顺珍自行在个人窗口缴纳了社会保险费，在此情况下，锦利公司应就喻顺珍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损失予以赔偿；又因锦利公司提出仲裁时效抗辩而喻顺珍未提供证据证明发生了仲裁时效中断、中止事由，故一审法院对锦利公司的仲裁时效抗辩予以支持，确定锦利公司应赔偿喻顺珍申请仲裁之前一年（2016年3月至2017年2月）的养老、医疗保险损失，其中养老保险损失金额核定为10243.56元、医疗保险损失核定为934.85元（4，708.10元/月×1.7%×8个月+4，331.60元/月×1.7%×4个月）。喻顺珍从2012年11月1日起享有带薪年休假待遇，但锦利公司没有为喻顺珍安排年休假，应向喻顺珍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3676.19元（1918.75元÷21.75天×200%×5天×61天/365天+1918.75元÷21.75天×200%×5天×4年）。锦利公司安排喻顺珍法定节假日加班8天，未按法律规定的标准支付加班工资而仅仅安排了调（补）休，应支付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624.97元（1344元/月÷21.75天×1天+1306元/月÷21.75天×1天+1644÷21.75天×3天+2004元/月÷21.75天×3天）。喻顺珍以锦利公司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为由解除与锦利公司的劳动关系，锦利公司应向其支付经济补偿金10553.13元（1918.75元×5.5）。因喻顺珍自行缴纳了医疗保险，可以享受医保待遇，故对其要求锦利公司赔偿医保待遇损失3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锦利公司未为喻顺珍缴纳失业保险，应赔偿喻顺珍失业保险金损失11935元（1085元/月×11个月）。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锦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4939元；二、锦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养老保险损失10243.52元、医疗保险损失934.85元；三、锦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3676.19元；四、锦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624.97元；五、锦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经济补偿金10553.13元；六、锦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失业保险金损失11935元；七、驳回喻顺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应减半收取5元，免予收取。
经查，原判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喻顺珍在2011年11月至2016年12月期间共在社保流动窗口缴纳社会保险费用56098.74元。
本院就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项逐项评判如下：
一、关于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
喻顺珍于2011年11月1日入职锦利公司，双方从此时起成立劳动关系。喻顺珍于2013年12月13日年满50周岁，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因其并未实际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其实际仍在锦利公司工作，故两者之间仍构成劳动关系。喻顺珍于2016年12月后未再为锦利公司提供劳动，其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2017年1月及以后仍处于病假期间，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6年12月终止，并无不当。由此，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2011年11月1日至2016年12月止。锦利公司关于双方在2013年12月14日后成立劳务关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二、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
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锦利公司未与喻顺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一审法院判令锦利公司支付2011年12月至2012年10月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4939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规定。双方当事人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内从未签订过劳动合同，也未就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事宜发生争议，亦无证据证明喻顺珍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故对喻顺珍在本案中主张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请求，其时效应当从双方劳动关系终止之次日起算。锦利公司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已超过仲裁时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三、关于未休年休假工资
根据《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二条“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民办非企业单位、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等单位的职工连续工作1年以上的，享受带薪年休假（以下简称年休假）。单位应当保证职工享受年休假。职工在年休假期间享受与正常工作期间相同的工资收入。”规定，喻顺珍从2012年11月1日起有权享受年休假待遇。锦利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喻顺珍已享受年休假待遇，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判令锦利公司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适用法律正确。但是，《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五条第三款“……对职工应休未休的年休假天数，单位应当按照该职工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年休假工资报酬”的规定中，未休年休假工资的100%部分属于劳动者正常工作对应的工资待遇，用人单位已支付给劳动者，另200%属于用人单位因劳动者未实际享受年休假而给予的补偿，其法律属性不是劳动报酬，故对该部分不能适用特殊仲裁时效制度，而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所规定的普通仲裁时效。鉴于年休假可以跨年度安排，故本院认定锦利公司应当向喻顺珍支付最后两年内的未休年休假工资，为1764.37元（1918.75÷21.75×200%×5×2）。
四、关于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
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的法律属性是劳动报酬，对其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四款“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规定的特殊仲裁时效。一审法院根据喻顺珍在法定节假日加班的实际天数，判令锦利公司支付加班工资624.97元，处理正确。
五、关于社会保险损失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规定，用人单位有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法定义务，其未缴纳的，应当赔偿相应损失。本案中，锦利公司未为喻顺珍缴纳社会保险，应当赔偿喻顺珍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自行在流动窗口缴纳的全部社会保险费用56098.74元。
用人单位未履行其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法定义务时，劳动者自行缴纳是代用人单位履行法定义务，其要求用人单位支付或返还该笔费用实际是要求用人单位承担法定义务，对此不应适用一般时效制度。另外，劳动者使用其工资收入或其他财产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对该费用的给付适用一般时效制度，并不符合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基于此，本院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四款关于劳动报酬的特殊时效制度进行处理，即“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本案中，喻顺珍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仲裁时效期间的规定，一审法院依一般时效制度，仅判决锦利公司支付喻顺珍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最后一年内所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用，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锦利公司关于社会保险损失已超过仲裁时效的理由不成立。
六、关于经济补偿金和失业保险损失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的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用人单位可以随时与劳动者终止劳动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应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并不包括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情形，因此，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与用人单位之间终止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另外，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可以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不存在失业问题，也不会涉及到失业损失。本案中，喻顺珍已于2013年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且其已自行在流动窗口缴纳了社会保险费用，其可以劳动关系终止后自行向社会保险部门申请退休待遇，故一审法院判令锦利公司支付劳动关系解除的经济补偿金和失业保险待遇损失，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喻顺珍、锦利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和理由成立，本院相应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3168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即：“一、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4939元；四、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624.97元”；
二、变更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316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养老保险损失10243.52元、医疗保险损失934.85元”，为：“二、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社会保险损失56098.74元”；
三、变更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316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3676.19元”，为：“三、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1764.37元”；
四、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3168号民事判决第五、六、七项，即：“五、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经济补偿金10553.13元；六、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喻顺珍一次性支付失业保险金损失11935元；七、驳回喻顺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喻顺珍其他诉讼请求。
本判决第一、二、三项合计金额为73427.08元（14939+624.97++1764.37+56098.74）。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应减半收取5元，免予收取。
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武汉锦利蜂业有限公司负担10元，由喻顺珍负担10元（免予收取）。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义林
审判员 蒋劢君
审判员 褚金丽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丁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