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3）渝二中法刑再终字第00001号
原抗诉机关云阳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周碧清，男，1947年7月21日出生，汉族，重庆市云阳县人。
辩护人倪世钧，重庆锦扬（江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云阳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周碧清犯受贿罪一案，云阳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4月21日作出（2008）云法刑初字第272号刑事判决。云阳县人民检察院及被告人周碧清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出抗诉和上诉，本院于2009年10月10日作出（2009）渝二中法刑终字第140号刑事裁定。上述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26日作出（2013）渝高法刑监字第00004号再审决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代理检察员陈一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周碧清及其辩护人倪世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云阳县人民检察院指控，1999年至2003年，被告人周碧清在担任云阳中学校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云阳中学迁建过程中，分别收受湛某某贿赂款共10万元、收受李某贿赂款4万元、收受姜某某贿赂款3万元，共计17万元，为他人谋取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
云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0年4月，姜某某通过他人介绍认识了被告人周碧清，并要求在云阳中学的迁建工程中承包部分工程，后姜某某以云阳县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名义承包了云阳中学教学综合楼东南边C区挡土墙及场坪工程。同年12月，姜某某为感谢被告人周碧清的支持，在广柑篓中放入现金6万元，委托周的外甥聂某某送到周碧清的家中，周碧清收到该款后，按照姜某某的授意自己留下其中3万元，另3万元由其转交给云中迁建办的贺某某（已判刑）。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1）被告人周碧清在侦查阶段的供述，证实收受姜某某现金3万元以及通过其转交给贺某某3万元的经过。（2）证人聂某某的证言，证实受姜某某的委托送给周碧清一箱广柑的情况。（3）证人姜某某证言，证实其将6万元现金放入广柑箱中，通过聂某某送到周碧清家，并打电话给周碧清要求其将其中3万元转交给贺某某的情况。（4）云阳中学场坪承建合同，证实姜某某承建云阳中学教学综合楼东南边C区挡土墙及场坪工程的情况。（5）云阳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证明贺某某因收受姜某某通过周碧清转交的该贿赂款3万元被判处刑罚的事实。
云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公诉机关云阳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周碧清收受湛某某10万元、李某4万元的事实，在指控收受的时间上存在矛盾，工程承包人与送钱人之间的关系缺乏证据证明，行贿款的来源以及被告人收受钱款的去向均无充分的证据证实。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周碧清收受湛某某、李某14万元贿赂款的证据不足，该指控不能成立。
被告人周碧清利用其担任云阳中学校长并负责该校移民迁建工程的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工程承包人姜某某的贿赂款3万元，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判决：一、被告人周碧清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二、被告人周碧清犯罪所得3万元予以追缴，上交国库。
云阳县人民检察院以原审判决未认定被告人周碧清三次收受湛某某贿赂10万元、两次收受李某4万元系认定事实、采信证据错误，导致量刑明显不当为由提出抗诉，请二审法院依法判处。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认为，云阳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周碧清收受湛某某贿赂款10万元的事实成立，应依法予以认定。并出示了黄某、湛某、许某某、湛某某、姜某某、姜某甲等人的证言。
上诉人周碧清以其没有收受姜某某、湛某某等人的贿赂，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侦查机关对其有刑讯逼供行为，请求二审法院作出无罪判决为由提出上诉。
本院二审查明，1998年8月，云阳县委宣传部任命上诉人周碧清为云阳中学校长。1999年10月，云阳县教育局任命周碧清为云阳中学建设工程项目法人，负责对工程质量、建筑安全等进行管理和监督。2000年5月8日，云阳县中学决定由周碧清等六人组成云阳中学迁建领导小组，由周碧清任组长。
2000年初姜某某通过他人介绍认识了上诉人周碧清，姜要求在云阳中学的迁建工程中承包部分工程。同年4月，姜某某以云阳县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名义承包了云阳中学教学综合楼C区挡土墙及场坪工程。同年12月，姜某某为感谢周碧清的支持，在广柑篓中放入现金6万元，通过周的外甥聂某某送到周碧清的家中，周碧清收到该款后，按照姜某某的安排自己留下其中3万元，另3万元由其转交给云中迁建办的贺某某（已判刑）。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1、中共云阳县委宣传部文件、干部任免呈报表、云阳县教育局文件、云阳中学文件等书证，证实周碧清的任职及负责云阳中学迁建工程等情况。
2、上诉人周碧清在侦查阶段的供述及亲笔供词，证实他与姜某某的认识过程。姜某某承包云中挡土墙工程后，托聂某某带了一篓广柑给他，里面装有6万元钱，他收了3万元，转交3万元给贺某某。
3、证人证言：（1）证人聂某某（周碧清的外甥）在侦查阶段的证言，证实2000年底的一天，姜某某托他带了一箱广柑给他舅舅周碧清。（2）证人姜某某证言，证实1997年或1998年他借云阳县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牌子承包了云阳中学的东段挡土墙工程，是安排的“座钩”。2000年12月，他将6万元钱用报纸包好后放在一篓广柑中间，委托周碧清的外甥聂某某送到周碧清家。送前他给周碧清打电话说过叫聂某某送点东西，在广柑里面共有6万元钱，周和贺各3万，周表示同意。（3）二审庭审中检察员出示的证人姜某某、姜某甲的证言，证实姜某某以房地产公司的牌子承包了云阳中学综合楼的挡土墙部分工程，因姜某某读书不多，不能完全理解合同条款的内容，便由其儿子姜某甲作为乙方代表在合同上签的字。姜某甲并没有参加该工程的任何经营或管理，该工程的实际承包人系姜某某。
4、书证：（1）云阳中学迁建一期场坪C区承建合同，证实2000年4月18日姜某甲以云阳县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名义承建云阳中学教学综合楼东南边C区挡土墙及场坪工程。（2）云阳县人民法院（2008）云法刑初字第141号刑事判决书（已生效），证明贺某某因收受姜某某通过周碧清转交的该贿赂款3万元被判处刑罚的事实。
本院二审认为，上诉人周碧清在担任云阳中学校长并负责该校迁建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工程承包人姜某某现金3万元，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上诉人周碧清及其辩护人关于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宣告无罪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云阳县人民检察院及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关于应当认定周碧清收受湛某某10万元的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刑罚适当，审判程序合法。裁定：驳回云阳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和上诉人周碧清的上诉，维持云阳县人民法院（2008）云法刑初字第272号刑事判决。
本院再审过程中，原审被告人周碧清称，其没有任何受贿事实。姜某某的工程不是他发包，只是作为法人在合同上签字；且该工程利润不高，不可能拿6万元来行贿；他和姜某某、贺某某均住在云阳新县城，如果姜要行贿，完全可以直接交给他，通过聂某某转交不符合常理。其原在侦查阶段的供述是侦查人员对其通过刑讯逼供的方式等非法方式而取得的，应当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请求再审宣告无罪。
周碧清的辩护人还提出周碧清原在检察机关的供述是在疲劳审讯的情况下取得的，依法应予排除。姜某某的证言是在受到威胁以及变相羁押的情况下取得；贺某某的证言是在受到威胁且自身有病的情况下取得；聂某某的证言是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取得；均系非法证据，应予排除。周碧清受贿罪名不能成立，请求依法宣告其无罪的辩护意见。
出庭履行职务的检察人员认为，请法院在综合全案证据的基础上，依法对证据的合法性进行审查，依法裁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检察机关没有出示新证据。
周碧清的辩护人申请证人姜某某、贺某某、聂某某出庭作证，本院依法通知了上述证人出庭作证。
证人贺某某出庭作证证实：其没有通过周碧清收受姜某某3万元钱，原在侦查阶段是因为受到刑讯逼供以及身患重病和家属患癌症的情况下而供述，在原审判过程中也是因为其本人和家属患病，迫于无奈而认罪。因为其没有受贿事实，所以写了《敢问青天爷法理何处寻》、《我没有得到周碧清3万元的赃款》、《关于云阳检察院逼供承认周碧清分赃我3万元的经过》等材料向有关部门申诉。
证人聂某某出庭作证证实：其没有受姜某某之托给周碧清送过广柑，原在检察机关的证言是在受到开除公职的威胁下而作证，现在良心发现，写了《关于周碧清一案检察院审检经过》和《关于给周碧清送广柑一事》两份书面材料。
证人姜某某经本院通知，称其因故不能按时出庭作证，可在庭前接受本院询问，本院在通知周碧清的辩护人在场的情况下，对姜某某进行了询问。姜某某在接受本院询问时证实：其于2008年1月9日晚上被带到检察院，要求交待与云阳中学领导的经济往来。他没送过钱，在受到威胁以及天气冷无法承受的情况下，想到周碧清和贺某某是云中主要领导，就编造了给周、贺送钱的事实，为了编得更让人相信，还编造了将钱装在广柑篓里，托周碧清的外甥聂某某将装钱的广柑带给周碧清的事实。并证实街道工作人员对其进行调查的笔录和录音属实；贺某某和周某某分别给他打过电话，电话录音内容是事实，但他当时不知道通话时进行了录音。
周碧清的辩护人还出示了以下证据：1、贺某某所写的《敢问青天爷法理何处寻》、《我没有得到周碧清3万元的赃款》、《关于云阳检察院逼供承认周碧清分赃我3万元的经过》。
2、街道工作人员对姜某某的《调查笔录》及调查时的录音资料，贺某某所写的《关于与姜某某电话内容》，《姜某某与贺某某电话记录》及录音。
3、聂某某所书写的《关于周碧清一案检察院审检经过》和《关于给周碧清送广柑一事》，李某甲所书写的《关于云阳县检察院传唤聂某某核实送广柑一事的经过说明》。
4、云阳县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及执行笔录。
检察人员质证认为，第1、2、3组书证以及证人在再审庭审中的证言与其原来的证言之间有矛盾，证人对此作出的解释是否合理，请本院依法审查。且贺某某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他也因为收受姜某某的贿赂被判刑；聂某某是周碧清的亲属，其可能因此而改变证言。对第4组书证没有异议。
对于上述证据，本院综合评析如下：证人姜某某、贺某某、聂某某在再审中所作出的证言与其庭前证言相矛盾，虽然均解释其庭前证言系在受到威胁等情况下所作出的，但没有相关证据印证，故对于前述证人在再审中的证言不作为本案证据采信。关于周碧清的辩护人出示的第1、2、3组证据，内容与证人姜某某、贺某某、聂某某在再审中的证言基本一致，且没有相关证据印证，不作为本案证据采信。关于周碧清的辩护人出示的第4组证据，虽然控辩双方对该书证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该书证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作为本案证据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周碧清及其辩护人提出周碧清原在侦查阶段的供述以及证人姜某某、贺某某、聂某某的庭前证言系非法证据应予排除的理由，经查阅本案全部案卷材料，且一审法院到周碧清被羁押的看守所进行了调查核实，没有证据证明侦查机关在对周碧清、贺某某、姜某某、聂某某的讯问、询问过程中，有法律禁止的刑讯逼供行、威胁或者其他非法行为，故周碧清及其辩护人提出的该理由缺乏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周碧清及其辩护人提出周碧清没有受贿事实，不构成犯罪的理由，经审查检察机关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主要存在下列疑点：其一，周碧清在侦查阶段曾多次供述收受姜某某现金，但其供述中对于具体收受姜某某多少钱、是直接收受还是通过他人转交、是单独收受还是转交了一部分给他人、以及在何处转交给他人等问题说法不一；且其供述通过聂某某收受姜某某6万元钱并将其中3万元转交给贺某某，系在姜某某作证之后，证明力相对较低。其二，证人姜某某在庭前曾四次证实托聂某某带了一篓装有6万元钱的广柑给周碧清，并电话告知周碧清，叫周碧清将其中3万元钱转交给贺某某。但其证言中，对于行贿款来源的说法不一致，具体而言，其对于在哪家银行取款以及取款多少没有一致说法，且没有作出合理解释，缺乏证据进一步印证。其三，虽然聂某某庭前证实姜某某托他带了一篓广柑给周碧清，但其证言中提到系“王某某”将该广柑搬上车，而卷内并无“王某某”的证实材料。综上，检察机关提供的证据存在诸多疑点，且无其他证据排除合理怀疑，证据之间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即检察机关提供的证据尚未达到“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因此检察机关指控周碧清收受姜某某贿赂款3万元的证据不足，不能认定周碧清有罪。对周碧清及其辩护人提出的周碧清无罪的辩解辩护理由，本院予以采纳。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9）渝二中法刑终字第140号刑事裁定和云阳县人民法院（2008）云法刑初字第272号刑事判决。
二、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周碧清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 川
代理审判员 何贤龙
代理审判员 李遇贵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日
书 记 员 杜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