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6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修雪静，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珠江新城华夏路1号。
法定代表人：王继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柯立坤，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碧琪，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中关村软件园二期（西扩）N-1、N-2地块新浪总部科研楼3层313-316室。
法定代表人：刘运利，执行董事。
上诉人张建辉、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广州农商银行）、原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微梦公司）因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8民初35708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建辉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农行甘肃分行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均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参照同类判决改判农行甘肃分行赔偿张建辉经济损失至少10000元及两审合理支出10500元，以上共计20500元。
上诉人张建辉的上诉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作者知名度、涉案作品艺术性、社会影响力，明显裁量不当。一审法院判决一幅作品2000元的赔偿数额，明显不能匹配权利人及作品的知名度，艺术、市场价值及社会影响力。二、农行甘肃分行侵权过错明显，侵权使用时间长，侵权传播范围广，侵权性质严重，判决数额明显过低会纵容侵权者存在侥幸心理，继续无视权利人的权益和侵权后果，继续侵权。三、本案一审判决与其他同类型案件判决数额差距较大。一审判决结果严重违背了《“十三五”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规划》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尤其是互联网知识产权侵权保护力度的要求，也违背了多级法院有关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司法精神和政策。四、一审判决认定的500元合理支出数额不足以补偿上诉人维权的合理支出，与客观不符，显失公允。在北京找不到知识产权诉讼仅支付500元律师费的律师。五、在中国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政策下，权利人赔钱维权的情况屡屡上演，和一审法院判决数额过低相关。六、一审判决判令农行甘肃分行仅在微博平台连续24小时发表致歉声明，与侵权后果和影响范围及持续时间严重不符，存在错误。综上，上诉人张建辉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上诉请求。
上诉人广州农商银行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建辉的全部诉讼请求。
上诉人广州农商银行的上诉事实与理由及针对张建辉上诉请求的答辩意见一并如下:一、张建辉对涉案图片享有著作权的证据不充分。涉案图片著作权应由南方都市报享有。张建辉作为主张著作权侵权的原告主体身份不适格。二、即使法院认定张建辉对涉案图片享有著作权并认定广州农商银行存在侵权行为。广州农商银行使用涉案图片的行为也并未给张建辉造成精神上的损害，未侵犯其著作人身权。一审法院判令广州农商银行刊登致歉声明的判项缺乏事实依据和必要性。三、张建辉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广州农商银行的违法所得。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过高。其他多个类似案件赔偿数额均可佐证本案赔偿数额偏高。综上，广州农商银行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针对广州农商银行的上诉请求，张建辉答辩意见如下：不认可广州农商银行关于涉案图片著作权人为南方都市报的上诉理由。对于水印，广州农商银行在涉案微博的被控侵权图片上使用了自己的水印，因此其对侵权行为是明知的。从广州农商银行在其微博上发布图片到我方起诉，其侵权行为持续了五年，故侵权赔偿数额不仅不高，还明显偏低。综上，张建辉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广州农商银行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微梦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应诉，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上诉人张建辉请求一审法院判令：1、广州农商银行及微梦公司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及《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广州农商银行赔偿张建辉经济损失40000元及合理开支（律师费）5000元。事实和理由：张建辉系山东省漫画家协会的协会理事，至今已发表作品六千余幅，现为职业漫画作者。广州农商银行未经许可在其新浪微博上使用了张建辉创作的一幅漫画作品（简称涉案作品），未予署名、未支付费用，并作为热门话题宣传使用，以此获得商业利益，侵犯了张建辉享有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侵权微博系由微梦公司认证和管理，微梦公司作为管理者和服务者，未尽审查义务，应承担相应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新浪网国内新闻栏目于2012年2月8日登载的题为《压岁钱超父母年终奖小学生私买IPAD》的文章中配有一幅涉案作品，署名“南都漫画：张建辉”，发布时间为2012年2月8日08:19，并载明南方都市报。张建辉亦提交了上述作品的电子底稿，显示作品完成时间为2012年2月7日20:36，电子底稿经法庭当庭勘验。
一审法院依法向南方都市报社发送协助调查函，对涉案作品的著作权归属情况进行核实。南方都市报社向一审法院书面回函称，张建辉是南方都市报的合作专栏漫画作家，2013年10月1日之前，张建辉已经为南方都市报进行漫画创作，由南方都市报支付稿费，但当时并无书面合作协议；2013年10月1日开始，张建辉与南方都市报签订《南都报系漫画/制图外约作者合作协议》，约定张建辉提供原创作品资源授权给南方都市报及其相关联的公司、网站刊登使用，张建辉所授权作品，其版权归南方都市报所有；南方都市报附上了合作期限分别为2013年10月1日至2014年9月30日、2015年10月1日至2016年9月30日、2016年10月1日至2017年9月30日的合作协议。南方都市报社表示在2013年10月1日之前，双方之间没有签订合作协议，也没有关于著作权归属的约定。
2015年4月15日，经张建辉申请，河南省许昌市天平公证处对张建辉使用公证处电脑浏览网站内容的过程进行证据保全，据此作出的（2015）许天证民字第4238号公证书记载：在新浪微博（×××.weibo.com）搜索栏中输入“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进行搜索，点击搜索结果中的“广州农村商业银行V”进入相应微博进行浏览，认证信息显示“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粉丝量为257179，该微博账号于2012年2月8日发布的一条微博中使用了涉案作品作为配图，未予署名，该微博转发1次，无评论及点赞。庭审中，广州农商银行认可涉案微博是其公司微博。
广州农商银行未提交证据。
微梦公司提交了涉案微博网页截图，证明其收到本案起诉材料后已将涉案作品删除。张建辉对此表示认可。
张建辉主张广州农商银行赔偿其为本案支付的律师费及公证费共计5000元，未提交相应证据。
上述事实，有张建辉提交的电子底稿、网页打印件、公证书，微梦公司提交的网页打印件，南方都市报社的回函以及一审法院的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等，可以作为证明著作权的证据。本案中，新浪网相关栏目中载有涉案作品并署名张建辉，张建辉亦提交了涉案作品的电子底稿，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确认张建辉为涉案作品的作者。且南方都市报社亦回函称在2013年10月1日之前未与张建辉就涉案作品有过权属约定，故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张建辉依法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有权对侵害其著作权的行为提起诉讼。
本案中，依据张建辉提交的公证书，广州农商银行在未经许可、未予署名的情况下，在其名为“广州农村商业银行”的微博账号中使用了涉案作品作为微博配图，该行为侵犯了张建辉享有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广州农商银行应对此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广州农商银行辩称未从涉案作品中获利，其是否获利并不影响其侵权行为性质的认定；还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张建辉对侵权行为进行公证的时间为2015年4月15日，且没有其他证据显示在公证日期之前张建辉知道或应当知道侵权行为存在，张建辉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时间是在其知道权利被侵害后两年内，本案尚未超过诉讼时效，故一审法院对广州农商银行的上述辩称均不予支持。
张建辉要求广州农商银行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刊登致歉声明的位置及期间，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侵权行为实施的范围及造成的影响酌情予以确定，不再全部支持张建辉提出的诉讼请求。关于具体的赔偿数额，鉴于张建辉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广州农商银行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下因素依法酌情判定赔偿数额：第一、涉案作品为漫画作品，具有一定独创性，系张建辉智力劳动成果的体现；第二、涉案微博内容发布于2012年，侵权行为持续时间较长；第三、张建辉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将涉案作品对外授权，无法证明存在较高的市场收益；第四、涉案微博虽然有一定粉丝量，但通常而言，衡量微博内容热度的标准是转发、评论及点赞数量而非微博粉丝量，涉案微博内容转发1次、无评论及点赞，受关注程度较低。综上，一审法院依法酌情判定经济损失赔偿额为2000元，张建辉提出40000元的赔偿数额过高，一审法院不予全部支持。
张建辉主张广州农商银行赔偿其为本案支付的律师费及公证费，虽未提交相应证据，但一方面考虑到本案确有公证情形，另一方面考虑到律师在本案诉讼及开庭过程中的法律思维和理性判断起到了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作用，参加诉讼活动的行为支持了本案诉讼的顺利审理，同时又考虑到本案为常规知识产权案件，专业性、复杂程度均相对较低，且律师并未实际参与证据保全工作。综合上述因素，一审法院将律师费及公证费酌情判定为500元，亦不再全额支持张建辉的诉讼请求。
微梦公司作为新浪微博的经营者，是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商。涉案微博并非处于新浪微博的显要位置，在收到通知之前，微梦公司未注意到涉案微博并无过错，张建辉亦未向微梦公司发出过通知函。微梦公司在收到本案起诉状后，经查找涉案微博已经删除，已履行适当注意义务，不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就张建辉对微梦公司提出的相应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微梦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均不影响一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缺席判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涉案新浪微博账号首页置顶位置连续二十四小时刊登致歉声明，就侵犯署名权一事向张建辉致歉（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在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判决书有关内容，费用由广州农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二、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张建辉经济损失2000元及合理开支500元；三、驳回张建辉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上诉主张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张建辉对涉案图片是否有权享有著作权；一审判决认定的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金额是否恰当；一审判决判令广州农商银行在涉案新浪微博账号首页置顶位置连续二十四小时刊登致歉声明的方式是否恰当。
首先，对于张建辉对涉案图片是否有权享有著作权，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涉案图片最早于2012年2月8日登载在新浪网国内新闻栏目中，图片署名为“南都漫画：张建辉”。且根据南方都市报社向一审法院的回函，在2013年10月1日之前，南方都市报与张建辉之间没有签订合作协议，也没有关于著作权归属的约定。因此，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依据查明的事实，能够认定涉案图片作者为张建辉，其对涉案图片享有著作权。故张建辉有权就他人侵犯其对涉案图片所享有的著作权提起诉讼，一审判决认定的结论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广州农商银行的该项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金额是否恰当，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虽然张建辉主张其经济损失至少为10000元，两审合理支出为10500元，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在考虑了涉案作品的性质、涉案微博的持续侵权时长、权利人的授权情况及涉案微博的转发、评论及点赞情况等情形下酌情确定经济损失赔偿额为2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在合理支出费用方面，由于张建辉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其支出律师费的证据，因此，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为常规知识产权案件，专业性、复杂程度均相对较低，对律师的专业素质和能力要求亦相对较低，且律师并未实际参与证据保全工作等因素，酌情确定本案律师费为500元亦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上诉人张建辉关于一审判决认定的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金额过低的上诉理由以及上诉人广州农商银行关于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过高的上诉理由均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对于一审判决判令广州农商银行在涉案新浪微博账号首页置顶位置连续二十四小时刊登致歉声明的方式是否恰当，本院认为，张建辉在本案中要求广州农商银行刊登致歉声明的原因在于其主张广州农商银行侵害了其署名权，需要通过刊登致歉声明的方式来赔礼道歉。赔礼道歉的具体适用，要根据侵害行为及造成影响所及的范围和权利人相关权利被侵害的后果决定，加害人应当根据侵害署名权造成的不良影响的大小，采取程度不同的措施向受害人赔礼道歉，以达到足以弥补权利人署名权被侵害的程度为限。本案中，广州农商银行被控侵权行为系在其新浪微博账号上未经许可使用张建辉的作品，故责令广州农商银行在其涉案的新浪微博账号首页置顶位置连续二十四小时刊登致歉声明的方式即足以弥补张建辉因署名权被侵害所造成的损害。因此，一审法院判令广州农商银行赔礼道歉的方式适当，本院予以维持。张建辉要求广州农商银行要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及《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均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的要求已经超出了赔礼道歉的必要限度，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广州农商银行主张刊登致歉声明缺乏事实依据且缺乏必要性的上诉理由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张建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二百五十元，由张建辉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伟
审 判 员 仪 军
审 判 员 陈 勇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天浩
法官助理 杨培培
书 记 员 李晓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