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沪二中民四（商）撤字第26号
申请人（仲裁被申请人）盛创投资管理（杭州）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唐林仁。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谢绍臣。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陈邓华。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陈余江。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中发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邓华。
上列四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梁文琰，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仲裁被申请人莱佛士拉萨尔（上海）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CHENHUASENG。
委托代理人魏思贤。
仲裁被申请人上海盛馨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韩恩业。
关于SDTXXXXXXX号仲裁申请人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及中发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发公司”）与仲裁被申请人莱佛士拉萨尔（上海）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莱佛士公司”）、上海盛馨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馨公司”）及盛创投资管理（杭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创公司”）《关于上海中发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之股权买卖协议》项下争议仲裁案，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国际仲裁中心）（以下简称“上海贸仲”）适用其2012年5月1日起施行的《仲裁规则》于2013年8月7日作出了（2013）沪贸仲裁字第261号裁决（以下简称“261号裁决”）。2013年8月30日，申请人盛创公司向本院提出撤销涉案裁决的申请。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申请人盛创公司称：1、涉案裁决系同一纠纷再次仲裁，违反法定程序。261号裁决与上海贸仲于2012年10月16日作出的（2012）中国贸仲沪裁字第393号裁决（以下简称“393号裁决”）两案当事人主体一致、所争议内容一致，事实理由及证据亦一致，而裁决结果自相矛盾。261号裁决的结果否定了393号裁决的既判力和执行力，违反了我国《仲裁法》第九条“一裁终局”、“一事不再理”的法定原则。
2、关键证据未经依法出示、质证，违反了仲裁法及仲裁规则规定。261号裁决中，仲裁庭曾向上海市教育委员会调查取证本案相关情况，该份证据后被仲裁庭采用成为关键证据。但该证据仲裁庭未向当事人提及，也未将上述调查收集的证据交由当事人进行质证、提出意见，仲裁庭该行为违反了我国《仲裁法》第四十五条及《仲裁规则》第三十七条的规定。
3、受理时间超出法定期限，违反仲裁法及仲裁规则规定。261号裁决中，仲裁申请人提起仲裁申请的时间为2012年10月9日，而仲裁庭决定受理的日期为2012年10月19日，明显超出了《仲裁法》第二十四条及《仲裁规则》第十二条规定的“五日”限期，属违反法定程序。
4、裁决事项涉及行政行为，属无权仲裁事项。在教育行政部分尚未认定申请人方指定的法定代表人无法通过教育部门审批，亦未作出责令中华职业技术学院停止招生的行政决定的情况下，仲裁庭擅自对该两项本应当由行政机关决定的事项作出认定，构成无权仲裁。
5、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范围，存在无权仲裁情形。本案双方股权买卖合同及框架协议中均没有约定合同解除的情形，仲裁庭以合同难以履行为由裁决解除合同，属明显的超裁现象。此外，261号裁决的审理中还涉及了申请人从仲裁被申请人莱佛士公司、盛馨公司分别受让部分股权的事实，超出了申请人方与被申请人方之间的股权买卖协议内容及仲裁请求范围，依法不属于仲裁庭的管辖范围，亦属无权仲裁。
综上，申请人盛创公司认为261号裁决存在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范围及仲裁庭无权仲裁等情形，已构成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三）项规定的撤裁情形，请求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被申请人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及中发公司共同辩称：1、261号裁决和393号裁决所涉及的纠纷并非同一纠纷。两案的申请人不一致，仲裁请求亦不同，争议内容也不相同，不属于同一纠纷，不能适用《仲裁法》第九条的规定。2、关于仲裁庭向教育行政部门了解情况事宜，事实上教委所反映的情况客观存在。由于申请人方无法明确学校的法定代表人人选，被申请人无法履行393号裁决所确定的配合义务。对于该事实双方均确认，仲裁庭只是再进行了相应核实。3、关于受理期限问题，即使存在也仅仅是程序上的小瑕疵，不影响仲裁庭对事实的认定和裁决的作出。4、261号裁决审理的是双方之间的合同法律关系，与申请人主张的需通过行政机关的行政权力解决毫不相关，仲裁庭有权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决。5、双方合同约定在履行中碰到任何纠纷都可以通过仲裁解决，而纠纷自然包括了合同的履行和解除，故裁决不存在超出仲裁协议范围的情形。综上，四被申请人认为涉案仲裁裁决不存在法定撤裁情形，请求法院驳回申请人的撤裁申请。
仲裁被申请人莱佛士公司表示同意申请人的撤裁事项及理由。
仲裁被申请人盛馨公司未向本院陈述意见。
经审理查明：
1、2007年6月1日，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共同作为出让方，莱佛士公司、盛馨公司、盛创公司共同作为受让方，中发公司作为协议担保方，三方签订了一份《关于上海中发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之股权买卖协议》，约定出让方将其持有的上海中发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发教育公司”）100%股权以2.46亿元（币种为人民币，下同）的价款转让给受让方。2007年2月14日，上述各方又签订了一份《关于上海中发教育投资有限公司股权转让之框架协议》，对股权转让中各方的权利义务作出了详细约定。两份协议签订后，各方依约于2007年6月14日办理了中发教育公司股权交割手续，完成了股权变更登记。其中莱佛士公司持有5%售让股，盛馨公司持有1%售让股，盛创公司持有94%售让股。
上述《关于上海中发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之股权买卖协议》第19.2条及《关于上海中发教育投资有限公司股权转让之框架协议》第20.2条均约定：“如各方因本协议的解释或因在本协议下产生的或与之有关的任何事项而发生任何争议或分歧，包括本协议的存续、效力或终止等任何问题，应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按该会的仲裁规则进行最终仲裁。仲裁是终局的，对各方均有约束力。”
2、上海中华职业技术学院（以下简称“中华学院”）系上海市人民政府批准设立的民办高等职业学校。该校于2003年开始筹建，2005年开始招收全日制专科学历学生。中华学院经教育主管部门核准的举办者为上海中华职业教育社、上海中发电气（集团）有限公司及中发教育公司。中发教育公司系中华学院唯一出资人，拥有中华学院100%权益。
3、2012年3月14日，莱佛士公司、盛馨公司及盛创公司（以下简称“盛创公司方”）共同作为仲裁申请人，以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及中发公司（以下简称“谢绍臣方”）共同为仲裁被申请人，根据上述股权买卖协议中的仲裁条款，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提起仲裁（即393号裁决所属案件）。
盛创公司方在该案中认为：谢绍臣方未能完成股权买卖协议核心义务即中华学院董事会改选、举办者变更与办学许可证更新等事项，故根据合同约定，请求仲裁庭裁决谢绍臣方：一、办理董事会成员撤销及调整备案；二、办理学院法定代表人及章程变更手续，并获得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三、配合办理举办者变更手续；四、配合办理新的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五、办理中发教育公司名下400亩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手续并获得出让方式的土地使用权证；六、返还第三次、第四次所付25，248，662.26元股权转让款及利息；七、赔偿违约损失24，329，224.70元；八、中发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等。谢绍臣方辩称：己方已完成了合同约定的全部核心及附随义务，举办者变更及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未办妥的原因系盛创公司方未能提供一个可以通过有关部门评审通过的中华学院法定代表人人选，应由盛创公司方自行承担责任。
仲裁庭经审理认为：系争股权买卖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根据协议约定，盛创公司方提出的相关配合办理相关行政手续的请求具有合同依据，谢绍臣方对此负有合同义务，其未完成上述事项应承担违约责任。2012年10月16日，仲裁庭作出393号裁决：对仲裁申请人盛创公司方的第一、二、三、四、五项请求均予以支持；对第六项请求不予支持；裁决仲裁被申请人赔偿违约损失7，000，000元；对第八项请求予以支持。
5、2012年10月9日，谢绍臣方作为申请人，以盛创公司方作为被申请人，依据前述股权买卖协议中的同一仲裁条款，向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另行提起仲裁。2012年10月19日，该会受理了该案（即261号裁决所属案件）。
谢绍臣方在该案中认为：盛创公司方在签约并受让涉案股权后迟迟未能提供可供评审通过的中华学院法定代表人人选，无法完成合同约定事项，且在接手中华学院后管理不善，致使教学秩序恶化并最终陷入被教育行政管理部门发文停招、整改的困境，双方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故请求仲裁庭裁决：一、解除《股权买卖协议》；二、盛创公司方配合办理中发教育公司股权变更回谢绍臣方的手续；三、盛创公司方交还中发教育公司与中华学院全部证章照及其他经营管理文件；四、盛创公司方返还2007-2011年办学结余80，467，440.98元等。盛创公司方辩称：不同意谢绍臣方的意见，393号裁决已依法认定股权买卖协议合法有效并裁定谢绍臣方应按股权买卖协议约定履行各项义务及承担未履行的违约赔偿责任，且盛创公司方已足额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并全面履行了协议项下的义务，谢绍臣方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
仲裁庭经审理认为：中华学院没有办理相关变更手续的主要原因在于盛创公司方自始至终未能提供出一个可以通过教育行政管理部门评审通过的合法的学院法定代表人，事实上已无法履行协议约定。在此情况下，仲裁庭认为本案系争协议事实上已失去了继续履行的可能，据此，仲裁庭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决：解除《股权买卖协议》；对仲裁申请人的第二、第三请求予以支持；对第四项请求不予支持。
另仲裁审理中，仲裁庭曾向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发函了解中华学院相关情况。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向其进行了复函，复函主要就中华学院基本情况、举办者事宜及办学现状进行了相关说明。
6、2013年1月7日，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以仲裁裁决存在无权仲裁情形及部分裁决事项已经履行为由，共同向本院提出撤销393号裁决的申请。本院经审理于2013年3月26日作出（2013）沪二中民四（商）撤字第7号裁定，驳回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请求撤销393号裁决的申请。
本院认为：鉴于仲裁申请人和仲裁被申请人均为国内自然人和法人，涉案裁决属于国内仲裁裁决，本案应依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针对申请人盛创公司提出的多项撤裁理由，本院逐一评述如下：
一、关于261号裁决是否属于同一纠纷再次仲裁
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九条的规定，仲裁实行一裁终局的制度。裁决作出后，当事人就同一纠纷再申请仲裁或者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仲裁委员会或者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案中，申请人与四被申请人之间争议的关键点在于261号裁决与393号裁决是否构成同一纠纷。
根据仲裁及民事诉讼原理，通常来讲，评判一个案件是否属于同一纠纷应当以同一当事人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而提出的同一请求作为认定标准，以上三个条件须同时具备才能称之为同一纠纷。本案中，综合审查393号裁决及261号裁决中的当事人主体、仲裁请求、事实和理由及仲裁庭裁决等内容，本院认为，261号裁决与393号裁决不构成同一纠纷，理由如下：1、两案主体相同，仲裁地位不同。261号裁决的申请人为谢绍臣、陈邓华、陈余江及中发公司，393号裁决的申请人则为莱佛士公司、盛馨公司及盛创公司。该两方争议主体在前后两个案件中互为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具有不同的仲裁地位。2、所争议的事实理由不同。393号裁决中，盛创公司方以谢绍臣方未能履行合同约定的有关变更及备案手续的义务为由，要求其承担合同约定义务并支付违约金。而谢绍臣方抗辩认为己方合同义务已经完成，举办者变更等手续未办妥的原因在于盛创公司方未能提供可供评审通过的中华学院法定代表人人选。而在261号裁决中，谢绍臣方认为合同约定事项无法完成，且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请求解除合同并返还已交付的相关证章照等。可以看出，在前一个案件中，针对当事人争议内容，仲裁庭审理的标的为盛创公司方的请求是否具有合同依据以及哪一方当事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而在后一个案件中，谢绍臣方提出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进而要求解除合同，相应地仲裁庭审理的对象则为系争合同是否应当予以解除及解除后的相关物品返还问题。仲裁本系因当事人申请而启动，仲裁庭也本应针对当事人的仲裁请求、争议事实进行审理并作出仲裁裁决。在谢绍臣方在前一个案件中对合同履行状态未提出异议也未提出要求解除合同的仲裁反请求的情况下，仲裁庭不可能也无法对合同的解除与否进行审查和处理。因此，前后两案，当事人所争议的事实和理由并不一致，仲裁审理的标的也不尽相同。3、仲裁请求不同。仲裁请求是当事人依据仲裁标的向仲裁机构提出的具体权益请求。在393号裁决中，盛创公司方的仲裁请求为要求谢绍臣方履行合同义务并承担违约金，而谢绍臣方在261号裁决中的仲裁请求为解除合同并返还已经交付相应材料等，前后两案的当事人请求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请求仲裁庭所作的裁决实质内容来看均不能视为相同。综合上述分析，盛创公司在本案中主张261号裁决的受理和裁决违反仲裁一裁终局原则的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涉案仲裁程序是否存在违反法定程序情形
除了上述争议点之外，盛创公司还提出涉案裁决中存在关键证据未经依法出示和质证问题，亦属违反法定程序。对此，本院认为，因双方当事人在仲裁中争议的事实涉及教育行政主管部门的审批、备案等行政行为及手续，为此，仲裁庭向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发函了解相关情况。而从函件及复函本身内容来看，仲裁庭所要了解的内容为中华学院相关情况，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回函也仅仅从总体层面介绍了中华学院基本情况、举办者及办学现状，并未涉及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可否履行或有未提供可供评审通过的中华学院法定代表人人选等仲裁核心争议事项。因此，该复函内容本身并不足以成为认定案件争议事实的依据，仲裁庭对相关背景事实作进一步的了解和核实，也不构成证据法意义上的调查取证行为。即使退一步讲，仲裁庭在该仲裁程序的处理上存在一定瑕疵，但该瑕疵的存在尚不足以影响案件公正裁决，也无法据此成为撤销涉案裁决的理由。
关于盛创公司提出的仲裁受理时间是否违反法定程序问题，本院认为，《仲裁法》及《仲裁规则》中有关“5日内受理”的规定均以申请仲裁的手续完备或符合受理条件为前提，现盛创公司仅以当事人提出申请仲裁的时间为起算点，未说明提交申请的当时是否符合受理条件，也未能证明该项程序瑕疵是否实际影响了当事人仲裁权利的行使及仲裁庭的公正裁决。故盛创公司的该项撤裁请求，亦无法成立。
三、关于裁决事项是否超出仲裁协议范围及仲裁庭是否存在无权仲裁
对于盛创公司提出的“裁决事项涉及行政行为”、“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范围”均属无权仲裁的撤裁理由，本院认为，虽然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涉及教育行政部门的审批、备案等行政行为，但是该仲裁案件审理的对象仍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商事合同纠纷，裁决的事项亦为合同当事人根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所产生的民事权利义务，该纠纷本身并不涉及我国法律规定的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因此，对于盛创公司该项撤裁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有关合同解除事项是否超出双方的仲裁协议范围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仲裁条款约定了“本协议的存续、效力或终止等任何问题”均可提交仲裁，故关于合同解除事项当然应包括在该仲裁协议范围之中，盛创公司据此认为仲裁庭无权仲裁，亦不能成立。
综上，涉案裁决不存在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范围或仲裁庭无权仲裁等情形，申请人盛创公司的撤裁申请，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人盛创投资管理（杭州）有限公司请求撤销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国际仲裁中心）作出的（2013）沪贸仲裁字第261号裁决的申请。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元，由申请人盛创投资管理（杭州）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李 蔚
代理审判员 王逸民
代理审判员 何 云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郭 强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
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
（一）没有仲裁协议的；
（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
（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
（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
（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
（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
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
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