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54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靖，男，1981年7月10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俊，江苏轩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小萍，女，1964年2月21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建军，江苏宁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正中，江苏宁昂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鼎全，男，1926年3月12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法定代理人：杨某1（杨鼎全之子），1957年5月11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白下区。
法定代理人：杨某2（杨鼎全之女），1955年1月4日生，住南京市白下区。
上诉人杨靖因与被上诉人杨小萍、杨鼎全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4民初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靖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俊、被上诉人杨小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建军、杨正中，被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1、杨某2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靖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杨小萍不是适格的诉讼主体，原判决支持其诉请错误。杨小萍系杨鼎全夫妇的成年女儿，有自己的工作及住房，在杨鼎全夫妇均健在的情况下，不享有涉案房屋的任何权利。并非确认上诉人与杨鼎全的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一诉的适格原告。2.一审程序违法。原审开庭时，杨鼎全未出庭，由其次子杨某1代表诉讼，对此上诉人当庭提出异议，但法庭坚持开庭。2017年3月7日张府园社区作出了指定杨顺兴、杨某2、杨某1与杨小萍四人为杨鼎全的共同监护人。即使现在杨某1也取得了杨鼎全的监护人资格，但他也仅是杨鼎全的监护人之一，在未取得其他监护人同意授权的情况下不能完全代表杨鼎全参加诉讼，其在法庭中的陈述也不能完全反映杨鼎全的真实意思表示。3.原审对上诉人请求调取的关键证据不予核实，必然导致事实认定错误。因杨小萍不满杨鼎全夫妇将涉案房屋过户给上诉人而发生纠纷，杨鼎全夫妇曾求助于南京电视台《有请当事人》栏目，节目中杨鼎全的一系列行为清楚表明其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夫妇也明确表示涉案房屋是给上诉人的。4.上诉人作为杨鼎全唯一的孙子，根据我国传统习俗，杨鼎全夫妇早已多次公开表示将涉案房屋给上诉人，一审认定涉案合同无效，违背了杨鼎全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请求支持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杨小萍辩称：1.杨小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和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杨小萍自小和父母居住在该房屋，已经居住了几十年，而且其本人至今未婚，一直照顾年迈的父母。上诉人突然趁杨小萍不在家的时候，将涉案房屋偷偷过户到其名下，并且曾经在秦淮法院起诉被上诉人，要求其搬出涉案房屋，这直接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居住权利，且由于杨鼎全也无民事行为能力，实际上也侵害了被上诉人可能继承遗产的权利。2.本案程序合法，一审法院完全按照法定程序予以审理。杨鼎全次子杨某1曾经作为杨鼎全的诉讼代理人参与诉讼。所以在本案一审中顺理成章的作为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而且事后张府园社区也将其指定为监护人之一。虽然张府园社区为了避免激化矛盾将其4个子女都指定为监护人，但是并不代表这4个监护人都要一起去上庭参与诉讼。任何一个监护人从法律上都是有权利代表杨鼎全参与诉讼，无需其他监护人的授权或同意，否则，在监护人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将无人可以代表被监护人参加诉讼，所谓监护将有名无实。退一步讲，不管哪个监护人作为诉讼代理人，无论其持何种观点，只要杨鼎全在签订民事合同时无民事行为能力，则房屋买卖合同即为无效合同。3.上诉人所提出的杨鼎全夫妇过往的一些陈述，但是上诉人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实，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相关责任。4.认定民事行为或者认定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有效，应当以行为人有无民事行为能力为根本，这也是民法通则以及合同法的明确规定，而不应以行为人有行为能力时的意思表示为参考。而上诉人所说的把房子过户给自己唯一的孙子这个习俗，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这一习俗是客观存在的，是一个正确的习俗，现在法律提倡的是男女平等，儿子女儿具有平等的继承权，这也是继承法的基本的原则，上诉人仅仅依据一个莫须有的习俗就要求法院予以改判，显然法律依据不足。5.上诉人并非善意第三人，不符合不动产善意取得的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1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被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2辩称，一审判决错误，上诉人所说是事实，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告杨小萍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两被告杨靖与杨鼎全签订的《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并撤销该房产登记行为，将秦淮区建邺路74号908室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不动产恢复登记至杨鼎全名下；2、判令本案诉讼费用及上一起案件无民事行为能力鉴定费3532元由被告杨靖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系被告杨鼎全女儿，被告杨靖为杨鼎全的孙子，原告系杨靖的姑姑，诉争房屋产权原登记在被告杨鼎全名下。2016年5月2日，被告杨靖（乙方）与被告杨鼎全（甲方）签订《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甲方将诉争房屋出售给乙方，双方协商一致同意转让价款为80万元，乙方于当日付清全款，双方定于同年5月28日正式交付房屋，甲方应在正式交付前腾空房屋。2016年5月4日双方提交了房屋权属登记申请书，申请不动产变更登记。2016年11月9日原告诉至一审法院，申请认定杨鼎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一审法院依法适用特别程序进行了审理，2016年11月22日，经一审法院委托，南京市脑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杨鼎全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了鉴定，2016年12月1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0104民特102号民事判决，认定杨鼎全患有脑器质性智能损害（重度），宣告杨鼎全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据此，原告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两被告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因案外人杨顺兴、杨某2对被告杨鼎全的监护人资格提出异议，本案要求监护人提供有关部门的证明，因等待指令监护人，本案中止审理，2017年3月7日南京市秦淮区朝天宫办事处张府园社区居民委员会决定由杨顺兴（大儿子即杨靖父亲）、杨某2（大女儿）、杨某1（二儿子）、杨小萍（小女儿即原告）四人共同担任杨鼎全的法定监护人，因无人对该决定提出异议，本案于2017年4月14日恢复审理。另查明，2013年3月21日被告杨鼎全在南京市第一医院做了脑部核磁共振，影像结果为“两侧脑额顶叶皮层下、半卵圆中心、脑室旁及两侧基底节区腔梗、缺血灶，老年性脑改变”，2013年5月13日，被告杨鼎全在南京市白下医院朝天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CT报告的检查结论为“考虑两侧基底节区缺血灶”。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条件之一是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行为无效。虽然两被告2016年5月签订的《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是在被告杨鼎全被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之前半年，但结合2013年杨鼎全的就诊记录以及至2016年重度脑部损伤的鉴定，可以认定被告杨鼎全脑部损伤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过程，其在签订协议时已无民事行为能力，故两被告签订的《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方，且被告杨靖无证据证实已按合同约定支付购房款，故原告要求将涉案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被告杨鼎全名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杨靖给付因鉴定杨鼎全行为能力的费用，因该费用的分摊涉及案外人，故对原告该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应当另行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杨靖与杨鼎全2016年5月签订《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二、杨靖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杨鼎全将秦淮区建邺路74号908室不动产恢复登记至杨鼎全名下。三、驳回杨小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5900元，由杨靖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申请证人沈某,4（杨鼎全之妻）出庭作证。沈某,4到庭陈述称，涉案房屋是其和杨鼎全的共同财产，当时一共分了3套房子，杨小萍和杨某1都一人一套，其和杨鼎全商量好了，等孙子长大了，将涉案房屋给孙子。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的时候，其也在场，杨鼎全当时神智清楚。杨靖并未向其支付房款。将房屋赠与杨靖的事，其和杨鼎全并没与告诉其他儿女。上诉人质证认为，证人证言能够说明证人夫妇与杨小萍一起居住期间并不开心，甚至有被殴打的现象出现。涉案房屋系由杨鼎全与证人自愿赠与给上诉人的，只是通过买卖的形式方便过户而已，所以上诉人认为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是具有效力的。被上诉人杨小萍质证认为，证人证言不属于二审期间的新证据，依法不应审理。且证人作为一个将近90岁的老人，其自身意识已经不够清晰，且其与上诉人一家一起生活，其证明内容明显受到上诉人的影响和教唆。证人也认可杨鼎全有脑梗包括高血压，其陈述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相互印证，根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根据司法鉴定所依据的标准，杨鼎全的这个症状病情标准至少在半年以上，认定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已经完全涵盖了买卖合同签订的时间段。被上诉人杨鼎全代理人之一杨某1也不认可，涉案房屋是买卖关系，而不是赠与，应当按照法律文书的形式严格判断，购房款上诉人也并未支付，买卖合同上证人作为共有人也并未签字，上诉人完全不符合一个善意第三人的情况。被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1质证认为，证人证言不可信，杨鼎全都是杨某1照顾的，杨鼎全在床上多年，已经九十多岁的，不可能神志清楚，女儿也不可能打母亲。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2同意上诉人的意见。本院认为，上述证人证言并非民事诉讼二审期间的新证据，且从内容上看，证人沈某,4虽然陈述杨鼎全当时神志清楚，但因其并非医学专业人员，对杨鼎全是否已无民事行为能力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不能直接以其陈述认定杨鼎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本院对上诉人以此证明买卖合同有效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杨小萍提供接处警证明、短信、杨小萍电信号码清单、杨小萍移动号码清单、杨小萍、杨某1签收的医院文件、江苏省中医院医疗费收据、录音等证据材料一组，证明杨鼎全住院后，杨顺兴、杨某2既不关心杨鼎全病情，也并未支付分文治疗费，杨某2不适宜担任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1应作为杨鼎全代理人。被上诉人杨靖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对内容不予认可，被上诉人杨小萍在不具备诉讼主体的情况下，仍然起诉要求确认涉案合同无效，真实目的有待推敲。被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1质证认为，对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杨小萍带走杨鼎全的事情其母亲是同意。杨某2质证认为，同意上诉人的意见。本院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证明目的不予采信，杨某2与杨某1均为社区指定的监护人，双方陈述的意见是否一致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两人均作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并无不当。被上诉人杨鼎全的法定代理人杨某2、杨某1均无证据提交。
一审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应当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本案中，虽然上诉人杨靖与被上诉人杨鼎全签订《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的时间是在杨鼎全被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之前半年，但结合2013年杨鼎全的就诊记录及至2016年重度脑部损伤的鉴定，原审认定杨鼎全脑部损伤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过程、在签订协议时已无民事行为能力并无不当。因杨鼎全在签订协议时无民事行为能力，故其与上诉人杨靖签订的《南京存量房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当事人因无效民事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且杨靖并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购房款，涉案房屋产权应当恢复登记至杨鼎全名下。一审期间，杨鼎全的四名子女均被指定为其监护人，杨某1作为其法定监护人之一参加诉讼发表意见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杨小萍主体不适合、原审程序违法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杨鼎全在签订涉案合同时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而南京电视台《有请当事人》栏目系公开播放的视频资料，不属于当事人或其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且杨鼎全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因涉及医学专业问题，应以专业的医学判断结论作为参考，原审对上诉人要求调取该项证据的请求不予准许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杨靖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杨靖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飞鸽
审判员 许云苏
审判员 马 帅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汪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