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民再6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曾素云，女，1940年8月25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甲明，辽宁仕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大连昆明托老所。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昆明南山里**号。
负责人：杨月娴，该所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栩，辽宁民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林，大连市中山区昆明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
原审被告：王萍，女，1960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
再审申请人曾素云因与被申请人大连昆明托老所（以下简称托老所）、原审被告王萍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辽02民终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8日以(2017)辽民申222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曾素云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甲明、被申请人托老所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栩、王志林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王萍经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素云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将属于养老服务合同性质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认定为委托合同性质，属于法律适用上的错误。二、基于《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性质上的特殊性及在双方已约定合同解除条件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选择适用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规定，属于适用法律上的严重错误。请求撤销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辽02民终200号民事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由托老所承担。
托老所提交意见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015年5月28日，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就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康乐园老年公寓38人死亡、6人受伤的火灾事故下发《关于河南平顶山“5·25”特别重大火灾事故情况的通报》，要求全国各地区立即组织公安、民政、教育、卫生、安全监管等部门，以老年人、儿童、婴幼儿、残疾人聚集的养老院、福利院、救助管理机构、小学、幼儿园、托儿所、医院等为重点对象，以建筑材料、电气战略、疏散通道、灭火设施等为重点内容，集中开展消防隐患大排查大整治。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于2015年5月26日下发了《关于开展安全生产隐患排查治理行动的通知》，2015年5月27日和6月3日，托老所先后接到民政局的口头通知和书面通知，认为托老所二楼缺少消防通道，存在逃生隐患，要求停业整顿；托老所10多年来无任何手续，当初成立的批文也早已作废，至今没有取得合法的工商执照和税务登记；托老所所用场地为临时建筑，建筑面积只有200余平方米，设备简陋，缺少消防通道和消防安全设施。托老所与曾素云达成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约定收费标准和委托事项，未约定委托期限，托老所作为受托方，提供有偿服务，原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124条参照适用委托合同并无不妥，并根据《合同法》第410条之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认定托老所可以解除案涉合同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托老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5年5月27日和6月3日，托老所先后接到民政局的口头和书面通知，因托老所二楼缺少消防通道，存在逃生隐患，托老所停业整顿。2015年8月份，中山区公安分局昆明派出所通知托老所消防不合格。以上问题均属于历史原因，托老所不具备在继续办理托老所的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考虑到各位养员生命和财产安全，故诉至法院，1、请求依法解除托老所与曾素云双方签订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的托养关系；2、请求依法判令曾素云将其占用托老所床位返还给托老所；3、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王萍立即领回养员曾素云；4、请求依法判令曾素云从2015年3月25日起至返还床位之日止承担每个月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0月10日，托老所（甲方）与曾素云、王萍（乙方）签订《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曾素云于2014年10月10日申请入住托老所。为妥善安排老人的生活，经托老所（甲方）与委托人（乙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甲方自2014年10月10日起为乙方提供有偿服务，负责承担养员托养期间的食宿及日常生活……乙方应按所需的服务标准按时交纳各种费用，每月必须提前五天（25日前），交纳托养费，逾期不交纳视为自动解除托养关系，甲方有权将养员退回，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收费标准为管理费600元/月，餐费500元/月（含早餐）。……曾素云在乙方处签字，王萍在乙方委托人处签字。”在本案诉讼期间，曾素云向托老所交纳了2016年3月25日前的托养费。
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委托人和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本案中，被告王萍委托原告对被告曾素云进行托养服务，托老所与曾素云、王萍业已形成委托合同法律关系，托老所享有合同的任意解除权，故托老所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案涉协议解除后，王萍作为委托人即应将曾素云领回，曾素云应将所占用床位腾退给托老所。在本案诉讼期间，曾素云补交了2016年3月25日前的托养费，故曾素云、王萍应从2016年3月25日起至床位腾退之日止按照协议的约定，每月共同向原告支付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判决：一、解除托老所与曾素云、王萍于2014年10月10日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二、王萍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曾素云领回，曾素云将所占用大托老所的房屋床位腾退给托老所；三、曾素云、王萍应自2016年3月25日起至案涉房屋床位实际腾退之日止每月共同给付托老所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不足一个月按日平均数额给付。若逾期给付，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曾素云、王萍共同负担。
曾素云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即曾素云不承担向托老所缴纳自2016年3月25日起的管理费、餐费的责任。事实和理由：1、本案中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其性质系养老服务合同，合同的本质特征与委托合同有明显差别，故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属于委托合同，是法律适用上的错误；2、本案中《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已经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根据意思自治和约定优先原则，该协议的解释应该优先适用双方约定的解除权，原审法院适用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是适用法律错误；3、本案中曾素云并不存在拖欠管理费及餐费的情况，按曾素云提出的管理费和餐费标准，上诉人实际早已超额缴纳，原审法院未查清事实就作出判决，存在事实认定上的错误；4、托去所是中山区昆明街道设置的公益性养老组织，如托老所解除案涉合同，应做好包括曾素云在内的六位老人的安置工作；5、被上诉人单位的名称是大连市中山区昆明托老所，并非大连昆明托老所，托老所主体资格不适格。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除将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在本案诉讼期间，曾素云向托老所交纳了2016年3月25日前的托养费”变更为“在本案诉讼期间，曾素云向托老所交纳了2016年6月25日前的托养费”外，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曾素云、托老所与王萍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法院认为，案涉《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王萍未提出上诉，视为服从原判。从该协议的内容来看，托老所作为受托方，接受王萍的委托，为养员曾素云提供有偿服务，负责承担养员托养期间的住宿及日常生活和服务，曾素云、王萍的主要义务为按所需的服务标准交纳各种费用。该合同对合同履行期限未作约定，应视为不定期，基于合同自由，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在托老所履行通知义务后，应认定其可解除案涉合同。现托老所通过诉讼的方式提出解除案涉合同，且提出解除合同的合理理由，并已经给予曾素云合理的期限，托老所提出的解除案涉合同的主张应予支持。关于曾素云所提案涉合同性质问题，案涉合同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所规范的无名合同，根据该合同内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一审法院参照适用委托合同的有关规定亦无不妥。二审中，托老所认可，曾素云现已缴纳了2016年6月25日前应交纳的管理费、餐费（即已交付2016年5月份费用），本院据此对一审判决作出相应调整。另曾素云提出托老所为公益性组织及托老所主体不适格的主张，未提交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纳。综上，曾素云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应当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大连市中山人民法院（2016）辽0202民初字33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变更大连市中山人民法院（2016）辽0202民初字33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曾素云、王萍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给付托老所管理费及餐费，计算方法为：自2016年6月26日起至案涉房屋床位实际腾退之日止每月给付托老所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不足一个月按日平均数额给付”；三、驳回托老所其它诉讼请求。上述款项若逾期给付，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曾素云、王萍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曾素云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2014年10月10日，托老所（甲方）与曾素云、王萍（乙方）签订《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曾素云于2014年10月10日申请入住托老所。为妥善安排老人的生活，经昆明街道托老所（甲方）与委托人（乙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一、甲方自2014年10月10日起为乙方提供有偿服务，负责承担养员托养期间的食宿及日常生活……三、乙方应按所需的服务标准按时交纳各种费用，每月必须提前五天（25日前）缴纳托养费，逾期不缴纳视为自动解除托养关系，甲方有权将养员退回，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收费标准为管理费600元/月，餐费500元/月。……十三、协议中未尽事宜由甲、乙双方协商确定。……曾素云在乙方处签字，王萍在乙方委托人处签字。”合同履行期间内，双方均按约定全面履行合同。
另查明,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2016年4月15日出具证明，证实“大连昆明托老所和大连市中山区昆明托老所是一家”，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争议。托老所于2001年9月18日设立，其开办单位系大连市中山区昆明街道办事处，批准机关为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2004年该托老所在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办理了续审批手续，期限为2004年7月5日至2006年7月4日。到期后至今，该托老所既没有办理民政局的年检或审批，也未进行民办非公企业登记，亦无工商营业执照。
又查明，本院再审过程中，托老所开办单位昆明街道办事处主张托老所所用房屋系临时建筑且公安消防不合格，公安派出所、民政局已发出通知责令其限期整改。本院据此于2018年1月25日通知曾素云，如对上述街道办事处主张持有异议，应在7日内举证证明。在本院限定时限内，曾素云并未提供相反证据。
再查明，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托老所提交了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即案涉托老所的批准开办单位）于2018年3月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根据民政部和省市相关文件规定，托老所于2001年9月18日经申请取得了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为其颁发的《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2004年7月，该证书规定的设置期限到期，其又重新进行了申请，并取得了新的批准证书。该批准证书规定的设置期限到期日为2006年7月4日。到期后已经不具备发放《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的条件，所以未再批准发放《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曾素云对该《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提出按照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的说法，托老所诉讼主体是否存在问题，请求本院予以认定。
又查明，针对本案曾素云一方是入驻托老所的老人，年岁较大的特殊情况，为妥善化解矛盾，本院多次到大连实地了解情况，与托老所开办单位街道办事处反复沟通，帮助老人解决问题。从街道办事处提交的相关材料看，其查看了10余家市区养老服务机构，综合衡量资质、费用、环境、伙食、地理位置等因素，最终挑选出5家养老院并成功对接，该5家养老院同意接收曾素云一方的6位老人。经本院多次做调解工作，但6位老人不接受调解，不同意到其他养老院，坚持昆明托老所应继续履行合同。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原审判决认定该合同有效是正确的，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定全面履行合同。托老所一审主张先后接到区民政局、派出所的通知，消防不合格，不具备继续办所条件；二审中托老所又主张，从2004年9月18日之后托老所没有经营批准证书，不具备履约资质，且所使用房屋是临建房，无法整改，继续履约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对于托老所是否符合继续办所条件，其主张的事实是否成立，原一、二审法院均未予审查不妥。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性质为委托合同、二审判决认为该合同系无名合同并参照适用委托合同的法律规定判决解除不当。根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托老所于2001年9月18日设立，从2006年7月至今一直未办理民政局续审批手续，没有工商营业执照，亦未办理民办非公企业登记；根据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出具的《情况说明》，托老所已不具备发放《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的条件。针对托老所提出的所用房屋系临时建筑、消防不合格、不具备继续办所条件等主张，在本院限定期间内，曾素云并未提交相反的证据。根据上述事实，案涉托老所已不具备办所条件，虽然原审判决解除双方当事人之间托老合同的理由不妥，适用法律亦有不当，但在本院调解不成的情况下，从保障老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角度出发，对原判决解除托老所与曾素云、王萍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的结果应予维持。至于曾素云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提出的托老所作为原告其诉讼主体是否存在问题，虽然托老所多年未经民政局续办审批手续，亦未办理民办非公企业登记，但该托老所一直处于持续经营状态，且本院在审理中对托老所的开办单位大连市中山区昆明街道办事处进行了询问，其对本案相关事实予以确认，因此，曾素云提出的此问题不影响本案的裁判结果。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辽02民终20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宏伟
审判员 罗建华
审判员 王建柱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