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16）闽02委赔3号
赔偿请求人林朝阳，女，1977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同安区。
委托代理人苏雄飞、陈馨萦，福建盖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赔偿义务机关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检察院，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曾厝垵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永军，检察长。
委托代理人杨兰云、林树森，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
复议机关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延强，检察长。
委托代理人吴捷、曾小欣，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
赔偿请求人林朝阳因无罪逮捕申请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检察院（下称思明区检察院）国家赔偿一案，不服厦门市人民检察院2016年9月20日作出的厦检赔复决〔2016〕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于2016年10月18日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于2017年1月5日对本案进行公开质证，赔偿请求人林朝阳及其委托代理人苏雄飞、陈馨萦，赔偿义务机关思明区检察院的委托代理人杨兰云、林树森，复议机关厦门市人民检察院的委托代理人吴捷、曾小欣参加了质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6年4月27日，林朝阳以无罪逮捕为由向思明区检察院申请国家赔偿，请求思明区检察院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偿人身自由赔偿金231198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80919元。2016年6月27日，思明区检察院作出思检赔决〔2016〕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认为本案系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追究刑事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规定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三）项规定，决定不予赔偿。林朝阳不服，于2016年7月25日向厦门市人民检察院申请复议。2016年9月20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作出厦检赔复决〔2016〕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认为林朝阳等人销售伪劣产品罪一案系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应当追究被告人刑事责任，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六）项的情形，思明区检察院依法可以不承担赔偿责任，维持思明区检察院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
林朝阳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赔偿申请称，2013年3月13日，赔偿请求人因涉嫌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被厦门市公安局翔安分局（下称翔安公安分局）刑事拘留；同年4月19日，经思明区检察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批准逮捕，由翔安公安分局对赔偿请求人执行逮捕。2015年12月4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起诉；同年12月16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准许撤回起诉裁定。2016年1月28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决定对赔偿请求人不起诉。2016年1月29日，赔偿请求人被释放，共被羁押1053天。厦门市人民检察院认为赔偿请求人申请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六）项规定，属于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维持思明区检察院的不予赔偿决定，属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的规定可知，“不追究刑事责任”暗含前提是行为人具有犯罪事实。本条立法本意是具有犯罪事实的人因符合特定情形而不追究刑事责任，特别是本条第（六）项规定“其他法律规定免于追究刑事责任的”，“免于”的前提是存在犯罪事实。本条规定的“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针对的是存在犯罪事实的情形，不适用于行为人无罪的情形。按照罪刑法定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修改后，赔偿请求人的行为自始就不属于犯罪行为。如前所述，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六）项适用于有犯罪事实的情形而不适用行为人没有犯罪事实的情形，故该法条不适用于本案。本案赔偿请求人的情况属于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没有犯罪事实”情形，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二）项规定，赔偿请求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请求由思明区检察院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偿人身自由赔偿金255141.9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89299.7元。
赔偿义务机关思明区检察院答辩称，一、林朝阳涉嫌销售伪劣产品案系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而作出撤回起诉及不起诉决定。二、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追究刑事责任不能等同于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没有犯罪事实”。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没有犯罪事实”，是指没有发生犯罪事实或者犯罪行为不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实施。林朝阳实施了销售产地与标签标注内容不符的种子的行为，根据修订前种子法的规定，属于销售假种子的行为。由于2016年1月1日生效的修订后种子法，删除了认定产地与标签标注不符的种子为假种子的内容，从而也就失去了认定林朝阳销售假种子的依据。这种因法律发生变化造成的不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相对于未发生变化的同一部法律的“没有犯罪事实”根本不同：前者在采取逮捕措施时有法律依据，后者在采取逮捕措施时就已经不符合法律规定。三、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追究刑事责任，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六）项规定，作出逮捕决定的检察机关不应承担国家赔偿责任。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作出的不起诉决定，包括“没有犯罪事实”和“有本法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的情形之一的”两种情形。而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十九条规定，“没有犯罪事实”的，国家承担赔偿责任；“有本法第十五条规定情形之一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依法驳回林朝阳的赔偿请求。
复议机关厦门市人民检察院答辩称，一、赔偿请求人林朝阳的行为不属于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没有犯罪事实”情形。1.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没有犯罪事实”是指没有发生犯罪事实，或者犯罪行为不是犯罪嫌疑人实施的。本案林朝阳实施的销售产地与标签标注内容不符的种子的行为，在种子法修订以前属于应由刑罚处罚的行为。本案移送起诉后，在一审期间法律发生变化，对假种子的认定作出修改，导致对林朝阳的行为不作犯罪处理。2.本案是因种子法修改，删除了种子产地与标签标注内容不符的认定为假种子的规定，依照刑法从旧兼从轻的适用原则，林朝阳等人销售假冒产地的胡萝卜种子的行为不应当被追究刑事责任，检察机关依法对林朝阳等人作出不起诉。根据本案撤回起诉决定书、准许撤回起诉裁定书及不起诉决定书等，也能证实本案不起诉决定，系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应当追究被告人刑事责任，而不是因为林朝阳等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二、本案因法律规定发生变化导致对行为人林朝阳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六）项规定的“其他法律规定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三）项规定，思明区检察院依法可以不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对林朝阳不予赔偿符合国家赔偿法的立法本意。从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列举的情形看，国家赔偿法对当事人自证其罪，自伤、自残等个人行为导致或者具有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二款（相对不起诉）、第二百七十三条第二款（附条件不起诉）、第二百七十九条（刑事和解）的，免除国家赔偿责任。可见，对被羁押的人实施给社会造成危害结果的行为，因符合法律规定情形不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林朝阳的行为，在种子法修改以前是具有违法性的，应受刑罚处罚，思明区检察院批准逮捕是依法行使职权。本案系因具有法律发生变化的特定情形，才导致不追究当事人刑事责任，从国家赔偿法立法本意看，该种情形符合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三）项的规定，不应予以赔偿。司法实践中，随着形势、时间等变化，常会出现因法律、司法解释发生变化导致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司法机关遵守法律规定，按照从旧兼从轻原则不予追诉，如果都被视为“没有犯罪事实”，必然导致大量国家赔偿的不合理现象，也将妨碍有关机关公正执法，造成打击不力的后果。四、本案国家赔偿复议案件办理程序合法。综上，建议维持检察机关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
经审理查明，2010年3月间，林朝阳与陈某某等人合作成立厦门隆丰朝阳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后，向北京京研益农科技发展中心等公司采购胡萝卜种子，分装并改贴“艳阳红一号”“应丰七寸”等品牌商标，改注种子产地为福建，以此销售各地货值达两百余万元。
2013年3月13日，林朝阳因涉嫌犯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被翔安公安分局刑事拘留，同年4月19日经思明区检察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批准逮捕，同日由翔安公安分局执行逮捕。2014年8月18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以厦检刑诉〔2014〕83号起诉书，指控林朝阳、陈某某销售虚假标注产地种子的行为已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起诉至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5年11月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修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删除了该法第四十六条中“种子产地与标签标注内容不符”属于假种子的规定。2015年12月4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以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应当追究林朝阳、陈某某刑事责任为由撤回起诉。2015年12月16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厦刑初字第114号刑事裁定，准许厦门市人民检察院撤回起诉。原案共同被告人陈某某不服，以其未实施犯罪行为，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二审宣告无罪。2016年1月25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闽刑终字第18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2016年1月28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作出厦检刑不诉[2016]3号不起诉决定书，认为根据2016年1月1日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规定，林朝阳伙同他人销售产地标签与标签标注的内容不符的种子不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决定对林朝阳不起诉。2016年1月29日，林朝阳被释放。
2016年4月27日，林朝阳以无罪逮捕为由向思明区检察院申请国家赔偿。2016年6月27日，思明区检察院作出思检赔决〔2016〕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决定不予赔偿。林朝阳不服，向厦门市人民检察院申请复议。2016年9月20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作出厦检赔复决〔2016〕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维持思明区检察院不予赔偿决定。林朝阳仍不服，遂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上述事实有厦公翔（治安）拘字〔2013〕03004号拘留证、厦思检侦监批捕[2013]328号批准逮捕决定书、厦公翔（经侦）捕字〔2013〕03002号逮捕证、厦公翔（经侦）诉字〔2013〕03001号起诉意见书、厦检刑诉〔2014〕83号起诉书、厦检诉二撤诉〔2015〕1号撤回起诉决定书、（2014）厦刑初字第114号刑事裁定书、（2016）闽刑终字第18号刑事裁定书、厦检刑不诉[2016]3号不起诉决定书、字（2016）第3504号释放证明书、思检赔决〔2016〕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厦检赔复决〔2016〕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三）项规定，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中的第（六）项“其他法律规定免于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规定在于某些犯罪会随着形势、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某些犯罪的出罪、入罪数额也会发生变化，此时由于行为人的行为之所以不构成犯罪是基于当时法律的变化，在法律发生变化之前的羁押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因此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赔偿请求人林朝阳因销售产地与标签标注内容不符的种子，经思明区检察院以涉嫌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批准逮捕，后被审查起诉。2014年8月，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以林朝阳销售虚假产地种子的行为已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因2015年11月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修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删除了该法第四十六条中“种子产地与标签标注内容不符”属于假种子的规定，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以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应追究被告人刑事责任为由，向法院申请撤回起诉；之后，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对林朝阳作出不起诉决定。故而，本案检察机关系因法律发生变化导致不应当追究林朝阳刑事责任，作出不起诉决定，属于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三）项规定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林朝阳请求国家赔偿，缺乏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思明区检察院对其作出不予赔偿决定，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复议予以维持正确，应予维持。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一）项之规定，决定如下：
维持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作出的厦检赔复决〔2016〕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院印）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
第十九条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
……
（三）依照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二百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二百七十九条规定不追究刑事责任的人被羁押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
……
（六）其他法律规定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
第十九条赔偿委员会审理赔偿案件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作出决定：
（一）赔偿义务机关的决定或者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依法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