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盐商终字第04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添仁。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省国营淮海农场。
法定代表人贺在锐，该农场场长。
委托代理人周军。
委托代理人张志阳，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丁添仁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国营淮海农场（以下简称国营淮海农场）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2）射商初字第01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丁添仁，被上诉人国营淮海农场的委托代理人周军、张志阳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国营淮海农场原审诉称，2000年，国营淮海农场对下属企业江苏国营淮海石油机械厂和淮海农机修造厂进行改制，丁添仁等人以8628412.37元购得。依据丁添仁签字确认的资产负债表，丁添仁等人认购资产总价值中的存货价值为2779472.37元。后丁添仁等人成立江苏淮海石油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油机械公司），丁添仁要求对受让存货所有权转让资产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国营淮海农场于2003年4月30日和5月10日就价值2679472.37元转让资产为丁添仁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国税局向国营淮海农场收取了455510.3元的增值税。2004年年初，石油机械公司的其他四名股东将所持有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丁添仁。同年6月8日，丁添仁承诺与农场发生的45万元税款由其本人负责偿还。由于丁添仁未能兑现承诺，故请求法院判令丁添仁偿还国营淮海农场为其交纳的税款455510.3元。
丁添仁原审辩称：1、2004年其承诺的内容与国营淮海农场要求的不具有对应性，只是承诺与农场发生的45万元税款由我承担，没有表明是什么样的税款。国营淮海农场要求丁添仁承担资产买卖增值税，而资产买卖增值税的纳税人就是农场本身。2、原农场方经办人陈永龙陈述，出具该承诺仅仅是应付性的，当时明确向丁添仁保证，不要求丁添仁实际承担任何赋税。3、仅就承诺书的性质而言，丁添仁在履行承诺之前也有权随时撤销，理由是丁添仁与农场之间并无法律关系，资产重组的过程不是丁添仁个人行为，故丁添仁不是本案所涉改制的权利义务主体，丁添仁所作的承诺书是一种无偿的承诺，从性质上讲类似赠与，赠与人在赠与物交付前有权随时撤销。4、国营淮海农场的诉讼请求超过了诉讼时效。请求驳回国营淮海农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国营淮海农场对其下属企业江苏国营淮海石油机械厂和淮海农机修造厂进行改制，石油机械公司以8628412.37元购得两厂的所有权。依据丁添仁签字确认的资产负债表，认购资产总价值中的存货价值为2779472.37元。后丁添仁等人成立石油机械公司，丁添仁所在企业石油机械公司要求对受让存货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国营淮海农场于2003年4月30日和5月10日就价值2679472.37元转让资产为丁添仁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国税局向国营淮海农场收取了455510.3元的增值税。石油机械公司购买的资产不包含455510.3元的税款。2004年6月8日，丁添仁承诺与淮海农场发生的45万元税款由其本人负责偿还。后丁添仁未偿还承诺所欠税款，国营淮海农场诉至原审法院。
审理过程中，国营淮海农场将原来的诉讼请求要求丁添仁偿还税款及资产转让款计656215.31元，变更为要求丁添仁偿还税款455510.3元。
原审法院认为：1、国营淮海农场与丁添仁代表石油机械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2、从企业改制资产评估报告，以及丁添仁承诺税款由其支付的内容看，国营淮海农场出售给丁添仁的企业应当为不含税价。丁添仁认为该承诺是因原经办人陈永龙答应不需要其承担责任方作出，只是应付性的，但因丁添仁除提供陈永龙书面证词外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该辩解理由不予采信。3、从丁添仁承诺书的内容看，该承诺书并非赠予性质。丁添仁辩解可以随时撤销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采信。4、丁添仁承诺无约定期限，且国营淮海农场陈述每年与石油机械公司核对账目，从国营淮海农场提供的账务核对及处理设想的情况汇报看，2011年国营淮海农场与丁添仁亦核对过账目，丁添仁亦认可收到此汇报。故丁添仁陈述国营淮海农场主张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国营淮海农场要求丁添仁承担税款450000元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丁添仁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国营淮海农场偿还税款450000元。二、驳回国营淮海农场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133元，由国营淮海农场负担83元，丁添仁负担8050元。
上诉人丁添仁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所在公司要求对受让存货开具增值税发票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核对账目是错误的；3、一审法院认定“原告出售给被告企业（资产）应为不含税价”错误；4、一审法院认定“原告提交的证据真实、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可作为本案定案的证据”，是错误的。二、被上诉人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2004年6月到2012年2月被上诉人起诉，近八年时间，被上诉人从未向上诉人要求支付这45万元，被上诉人提供的庭审证据也证实是向石油机械公司索要45.5万元税款。三、上诉人出具的承诺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违背本人意愿所写，是无效的。承诺是陈永龙以本属于石油机械公司的房产证为要挟，逼迫上诉人写下的，陈永龙当时已经表示不会以承诺书向上诉人索要45万元。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被上诉人无权据此承诺诉讼，承诺的相对方是陈永龙，不是被上诉人。四、被上诉人认为是代石油机械公司缴纳45.5万元税款，因而一直向石油机械公司索要税款，然而被上诉人与石油机械公司就税款没有确立债权债务关系，债不成立。债不成立，那么债的代为清偿、债的加入、债的保证等与债相关的法律责任就不存在。从被上诉人的诉求来看，这是个近似赠与性质合同纠纷。事实是被上诉人从未表达过接受赠与，因此赠与也不成立。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请求。
上诉人丁添仁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中提供了以下证据：
1、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通用缴款书两份，拟证明45万元的增值税发票是被上诉人自查申报开票的。
2、2012年9月18日国营淮海农场与石油机械公司无争议往来确认表，拟证明被上诉人与石油机械公司没有税款的债权债务关系。
3、盐城三阳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盐三阳会评（2001）93号、94号企业改制资产评估报告书及盐三阳会审（2002）125号、126号审计报告，拟证明资产出售是以上述评估报告和审计报告确定得出的买卖金额，而不是一审中被上诉人所提供的2000年8号评估报告为依据。上述四份报告书中都没有表明存货不含税价。
被上诉人国营淮海农场答辩称：一、改制企业所转让的资产不含税，这个事实在2012年7月5日的资产转让书中已经有了明确的反映，假如当时转让的资产含税，本案的上诉人也不会买，盐城三阳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报告也证明了所转让的资产都是不含税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02年7月5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第一条有规定，并不涉及税款问题，都是净资产。二、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认为上诉人的承诺书没有约定期限，从而依法支持了被上诉人的事实，被上诉人认为直到2011年农场还和上诉人对过账，仅凭这点就可以认定本案未过诉讼时效。上诉人自己在原审向法庭举证了八份证据，都是和农场对账的对账单，从2002年改制开始到2011年9月结束，一审对时效的认定没有错误。三、2004年6月8日上诉人写的承诺书非常具体，就是45万元的税款，与之相对应的在税务部门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就是455551.3元，此票在承诺之前已经开出，上诉人愿意个人承担45万元的税款，这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上诉人自己也认为是承诺关系，只是认为是跟陈永龙之间的承诺，但对陈永龙的承诺就是对农场的承诺。陈永龙当时所担任的职务是农场副场长，其代表单位接收了上诉人的承诺，并把原件交给了农场保存和保管。陈永龙和上诉人不存在45万元税款的问题，45万元税款是上诉人和农场间因为资产转让发生的税金，上诉人的承诺书系资产转让协议以外的新的合同关系，其愿意为国营淮海农场代付45万的税额。四、上诉人认为承诺书是被胁迫的，这一理由不能成立。一审中上诉人从没有讲到陈永龙曾经胁迫其出具承诺书。上诉人未提交胁迫的证据。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被上诉人国营淮海农场为支持其答辩理由，二审中提供了以下证据：
1、陈永龙和其妻子姜翠花的调查笔录各一份，以及2012年10月22日姜翠花手机的短信内容，拟证明原审中上诉人提供的陈永龙的说明不是本人所写，说明的内容是上诉人发给姜翠花的。
2、盐城三阳会计师事务所评估人员赵其军在盐三阳会评（2001）93号企业改制资产评估报告书上加注的说明一份，拟证明评估报告所涉及的资产就是成本价。
3、原国营淮海农场场长陈俊的调查笔录一份，拟证明2002年7月5日改制所涉资产转让均为净资产转让，不含税。
4、2014年9月29日陈永龙的调查笔录一份，拟证明资产转让不含税以及承诺书出具的原因。
5、2003年三栏明细账，拟证明45万元税款应由上诉人承担。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国营淮海农场对上诉人丁添仁提供的证据质证意见为：证据1是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的请求去税务部门开具税票的，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证据2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联性。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上诉人丁添仁对被上诉人国营淮海农场提供的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陈永龙违背良心做调查笔录，是为了要与国营淮海农场做买卖。对证据2该评估报告和上诉人提供的一致，赵其军的说明中并没有说不含税。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陈俊的调查笔录中没有明确表示是不含税价。对证据4，陈永龙的陈述只是他个人看法。陈永龙没有受国营淮海农场指派向上诉人要求承担45万元的税金，他是为了个人的晋升，要求上诉人承担45万元的税金。对证据5，这是国营淮海农场单方面的账册，与上诉人无关。
本院经审核认为，上诉人丁添仁提供的证据1、3客观真实，与本案有一定的关联性，本院予以认定，证据2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认定。被上诉人国营淮海农场提供的证据1、2、3、4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证据5不能证明其要证明的目的，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国营淮海农场于2003年4月30日和5月10日就价值2679472.37元转让资产为丁添仁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表述不当，应当为“国营淮海农场于2003年4月30日和5月10日就价值2679472.37元转让资产向石油机械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其余除“丁添仁所在企业石油机械公司要求对受让存货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丁添仁不予认可外，其它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盐城三阳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盐三阳会评（2001）93号、94号企业改制资产评估报告书确定的评估基准日为2001年9月30日，而本案资产实际交割时间为2002年6月30日。资产转让价款并非完全依据评估报告确定。2002年7月5日丁添仁代表石油机械公司作为受让方在资产转让协议书上签字时，石油机械公司尚未成立。石油机械公司系2002年11月25日由江苏省国营淮海石油机械厂更名而来。
本院还查明，丁添仁在原审中提供了陈永龙出具的“2004年我要朋友丁添仁写了份关于税款的承诺，当时我保证不向他个人要此款”的说明，该说明系陈永龙妻子姜翠花根据丁添仁的要求所出具，其内容系丁添仁通过手机发给姜翠花，姜翠花再根据短信内容抄写。
本院再查明，国营淮海农场提供的2006、2007、2010年原石机厂与新企业往来结算明细表中均列有资产出售交纳税款455510.30元，其中2007、2010年的资产出售交纳税款后均注明承诺书字样，但该结算明细表未经石油机械公司签字确认。石油机械公司收取增值税专用发票后，抵扣了约40万元税款，余额因当时未办好税控系统未能抵扣。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对资产转让中的存货部分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是否是国营淮海农场的合同义务；2、丁添仁出具承诺书是否有效，承诺书的相对方是否为国营淮海农场；3、国营淮海农场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1、国营淮海农场没有就资产转让中的存货部分向石油机械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合同义务。本案资产转让时，石油机械公司尚未成立。从丁添仁与国营淮海农场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的内容来看，双方并未约定国营淮海农场应当向成立后的新企业就存货部分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丁添仁的陈述，其本人从未要求国营淮海农场向其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由此可见，在资产转让时，双方亦未口头约定由国营淮海农场对存货部分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后来国营淮海农场通过自查申报开票，向石油机械公司开具了存货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国营淮海农场支出了45万余元的税款。而石油机械公司收取该增值税发票后，进行了税务抵扣，抵扣了约40万元。国营淮海农场每年与石油机械公司对账时均向其主张该税款，但石油机械公司一直未予认可。
2、丁添仁出具的承诺书是有效的，其出具承诺书的相对人应当是国营淮海农场。（1）丁添仁主张该承诺书系受胁迫所出具，但对此未能充分举证。丁添仁主张国营淮海农场以石油机械公司的房产证来胁迫其出具承诺，又主张因为陈永龙给予其相应的承诺并保证不向其主张税款才出具承诺的，其前后的主张本身就存在矛盾之处，且丁添仁亦未在一年之内依法行使撤销权，故丁添仁主张承诺是受胁迫所为、不具有法律效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2）丁添仁提出其承诺的对象是陈永龙本人，不是国营淮海农场，该主张与客观事实不符。丁添仁本人与陈永龙之间不存在45万元税款的法律关系。丁添仁在承诺书中明确注明“与农场发生的45万元税款，由我本人负责偿还”，由此可以认定其承诺的相对方是国营淮海农场，而不是陈永龙个人。（3）丁添仁又主张该承诺是赠与性质，缺乏法律依据，其承诺自愿承担债务，并非法律上规定的赠与行为，故其该项主张亦不能成立。（4）至于双方当事人争议的资产评估价格中存货价格是否含税的问题，本院认为，无论资产转让时存货的价格是否含税，都不影响丁添仁出具的承诺书的效力，该承诺真实有效，丁添仁应当按承诺书内容履行自己的义务。
3、国营淮海农场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丁添仁出具的承诺书上并没有约定偿还的具体时间，因此国营淮海农场可随时向其提起请求，诉讼时效从其提起请求时开始计算，最长不得超过20年，因此国营淮海农场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上诉人丁添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上诉人丁添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素娟
代理审判员 钟红梅
代理审判员 李呈蕴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朱 滢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