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53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白云区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何达建。
委托代理人：黄锋，广东凡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某华,住湖南省桃源县。
委托代理人：黄钲顺，广东云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以下简称“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因与被上诉人刘某华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5）穗云法民一初字第2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刘某华是石井何氏力天鞋厂雇请的员工，主要从事鞋面品检和返修工作。在职期间，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没有为刘某华购买工伤保险。2014年12月1日，经刘某华申请，广州市白云区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作出穗云人社工伤认[2015]000977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刘某华滑倒致“左尺骨鹰嘴骨折”的伤情为工伤。2015年3月30日，广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受理了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对于上述《工伤认定决定书》的行政复议申请，并于2015年5月22日作出了穗人社复案字[2015]第3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穗云人社工伤认[2015]000977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均未对此《复议决定书》提起行政诉讼。2015年2月26日，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穗劳鉴[2015]011482号《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鉴定刘某华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九级，停工留薪期从2014年1月5日至2014年5月4日、2014年8月7日至2014年9月6日。刘某华为此支付了劳动能力鉴定费390元。受伤后，刘某华未再正常上班。2015年4月12日，刘某华通过EMS快递向石井何氏力天鞋厂邮寄《依法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以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没有为刘某华缴纳社会保险、没有按时支付劳动报酬等理由，解除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的劳动关系。
另查，2014年1月8日，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双方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现有刘某华在2014年元月5日晚上，因搞1只返修鞋时，不小心摔倒，导致左手鹰骨位骨折。发生这样的事情，双方都不想。经我们双方商议，最终确定工厂只负责在元月9日到广东省司法警察医院做手术治疗所产的正常医药费（包括半年后手术取出钢钉的正常医药费用）”。2014年8月21日，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双方再次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现有乙方刘某华在2014年1月5日晚上因搞1只返修鞋自己不小心摔倒，造成左手鹰骨嘴粉碎骨折一事！现经双方商议最后确定：到本年8月21日止所有医药费由甲方支付，另外甲方再付7000元给乙方，从此以后此事甲方再不负任何的责任。请明读后签字”。刘某华当庭确认已收到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支付的7000元，但解释因为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在其住院期间一直没有支付工资，并称不签《协议书》就不给治疗费，所以刘某华才签订的。刘某华自2014年1月9日至2014年1月24日在广东省司法警察医院住院治疗15天，自2014年8月7日至2014年8月20日在该院住院治疗15天。
由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就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等发生争议，2015年4月13日，刘某华向广州市白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白云区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要求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何氏力天鞋厂支付刘某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60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200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8000元、2014年1月5日至2014年5月4日以及2014年8月7日至2014年9月6日停工留薪期间的工资20000元、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20000元、交通费2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工伤鉴定费390元。2015年6月12日，白云区仲裁委就该案作出穗云劳人仲案字[2015]963号裁决书，裁决：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支付刘某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60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200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8000元、停工留薪期间的工资13000元、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16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鉴定费390元；驳回刘某华的其他仲裁请求。该裁决为非终局裁决。上述仲裁裁决作出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遂诉至该院，刘某华未向法院提起诉讼。
再查，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在仲裁时陈述，其在2014年9月10日以刘某华出院后没有回来上班，构成旷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了双方的劳动关系。刘某华在仲裁时陈述，两次出院后均曾回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但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并未安排工作。
关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存在乘人之危或显失公平。石井何氏力天鞋厂认为，协议书没有显失公平，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帮刘某华支付了所有医疗费，也不存在趁人之危，如果刘某华有重大异议，可以提出无效。刘某华认为，从两份《协议书》的签订时间和内容可以看出，在2014年1月8日就约定1月9日的医疗费，与刘某华所陈述，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告知刘某华如不签订协议1月9日就不用去医院了，如不签订协议7000元以及医药费也不需要拿了，相互吻合，由此可以看出刘某华确实是受到石井何氏力天鞋厂要挟的情况下签订的协议，且《协议书》约定的金额和法律规定应当给付的金额相差100000元左右，两份《协议书》均是在工伤鉴定之前发生的，存在显失公平。
关于刘某华在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的工作年限和月平均工资。石井何氏力天鞋厂陈述，刘某华是在2013年2月份入职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刘某华工资是通过现金形式发放，每月工资标准为2718元-3400元之间。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就此提交了工资单。经质证，刘某华认为，刘某华是在2012年11月3日入职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刘某华工资是通过现金形式发放，每月工资4000元，对证据工资单的关联性不予确认，该工资单只是其中2个月的工资单，并不是刘某华受伤前12个月完整的工资单，不能证明刘某华受伤时工资的具体发放情况，工资单第一张里面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对工资单进行涂改，把2013年3月发放涂改为2014年3月发放，而且工资单上一些内容是事后补充的，对真实性不确认。经查，两份工资单上或没有标明工资发放时间或改动了工资发放时间。
以上事实，有广东省医疗收费票据、住院明细清单、工资单、工伤认定决定书、复议决定书、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仲裁裁决书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刘某华入职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工作，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故双方的合法权益均应得到法律保护。关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存在乘人之危或显失公平。该院认为，首先，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双方签署该《协议书》时，刘某华刚接受完第二次手术，且刘某华受伤后多个月没有收到工资，没有生活来源，经济上正处于困难时期；其次，双方签署《协议书》时，刘某华尚未进行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对于受伤事件的性质、适用法律及赔偿费用等均未明确，刘某华无法完全了解自己的合法权益；再次，刘某华作为外地务工人员，因法律匮乏等原因可能无法真正理解和判断《协议书》含义和后果，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作为用人单位，理应完全向刘某华披露签署《协议书》后的法律风险，但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并无证据证明已向刘某华尽到讲解和释明的义务。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双方于2014年8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存在显失公平和乘人之危的情形。刘某华申请劳动仲裁要求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实质上是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对于刘某华要求撤销双方于2014年8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主张，该院依法予以支持。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根据2014年8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已向刘某华支付的7000元，可在本案中予以抵扣。一、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在2014年9月10日以刘某华出院后没有回来上班，构成旷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了双方的劳动关系，但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未就此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实，且刘某华认可其两次出院后未再为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提供劳动。该院认为，石井何氏力天鞋厂违法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应当支付刘某华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
关于刘某华在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的工作年限及工资标准，根据劳动争议案件举证规则，应当由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举证证实。本案中，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提交的两份工资单上或没有标明工资发放时间或改动了工资发放时间，即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实刘某华的月平均工资收入情况，且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也未能提交证据证实刘某华的工作年限，应当承担举证不能不利后果。该院依法采信刘某华主张其是2012年11月3日入职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处，月平均工资为4000元。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之规定，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应当支付刘某华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16000元（4000/月×2个月×2倍）。
二、工伤待遇。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作为用人单位并没有依法为刘某华购买工伤保险，故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之规定，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应依照《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1、停工留薪期工资。刘某华的停工留薪期从2014年1月6日至2014年5月4日、2014年8月7日至2014年9月6日，共五个月，经计算，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应支付的停工留薪期工资为20000元（4000/月×5个月）。上述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已支付给刘某华的7000元，可在本项费用中一并扣除，故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实际应支付的停工留薪期工资为130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职工住院治疗工伤、康复的伙食补助费由工伤保险基金按照不低于统筹地区因公出差伙食补助标准的百分之七十支付。据此，刘某华住院治疗工伤期间应获得伙食补助费1050元（50元×70%×30天）3、一次性补助金。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双方的劳动关系已解除，刘某华被鉴定为九级伤残，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刘某华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应为36000元（4000元/月×9个月），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应为8000元（4000元/月×2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应为32000元（4000元/月×8个月）。4、工伤鉴定费。刘某华为劳动能力鉴定支付了鉴定费390元，该费用依法应由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承担。对于其他裁决结果，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刘某华均无异议，故该院依法予以确认。
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四十三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之规定，该院于2015年12月22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一次性支付刘某华违法解除劳动赔偿金16000元；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一次性支付刘某华停工留薪期工资13000元；三、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一次性支付刘某华住院期间的伙食费补助1050元；四、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石井何氏力天鞋厂支付刘某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600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80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2000元；五、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一次性支付刘某华劳动能力鉴定费390元；六、驳回石井何氏力天鞋厂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石井何氏力天鞋厂负担。
判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刘某华在协商调解方案时已清楚知道相应的法律规定及赔偿费用明细，完全清楚知道自己的合法权益。二、2014年8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不存在显失公平和乘人之危的情形。本次受伤事件是基于刘某华违规操作引发的。本次调解是建立在双方平等、自愿的原则下进行的。三、刘某华在签署《协议书》时已知相应的法律风险。刘某华在调解过程中，曾表示其已向相关劳动部门咨询，其开始提出的赔偿费用亦如法律规定的几乎一致，其在签署《协议书》时是明确知道相应的法律风险的。据此，石井何氏力天鞋厂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刘某华所有仲裁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刘某华承担。
刘某华答辩称：一、《协议书》是在刘某华出院时迫切需要钱支付住院费的情况下签订。当时，刘某华并不清楚自己的病情，且双方约定的7000元，与法律规定刘某华应当获得赔偿数额相差很大。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应当无效。二、刘某华向石井何氏力天鞋厂索赔主要是因为工厂未为刘某华购买社保。据此，刘某华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另查明：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在二审庭询中提交一张手机照片打印件，主张为刘某华书写的，于2014年8月4日向其提交的赔偿项目及数额清单，拟证明刘某华对其应享有的工伤待遇款项是清楚的。刘某华否认该清单的真实性，也否认该清单为其书写。对此，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在庭询中申请对该份清单进行笔迹鉴定。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于2014年8月21日签署《协议书》时，刘某华尚未进行工伤认定及劳动能力鉴定，其对于伤情的认定及赔偿费用尚不明确，无法了解自己应享有的合法权益。且在工伤认定及劳动能力鉴定作出后，该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与根据法律规定石井何氏力天鞋厂应向刘某华支付的工伤待遇费用数额差距较大，显失公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达成的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协议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二审提交的手机照片打印件未有原件核对，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且与本案事实认定也没有关联性，对该证据材料，本院不予采信。对石井何氏力天鞋厂要求对该打印件进行笔迹鉴定的申请，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核算的各项款项均计算准确，合法合理，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石井何氏力天鞋厂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广州市白云区石井何氏力天鞋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年 亚
代理审判员 康玉衡
代理审判员 张蕾蕾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侯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