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9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亚联信客户关系管理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三街6号裙楼301A。
法定代表人卫振雄，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林素兰，女，1976年1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白建飞，女，1981年1月2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艳娟，女，1972年3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徐喆，北京市京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亚联信客户关系管理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艳娟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39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联信公司之委托代理人林素兰、白建飞，被上诉人王艳娟之委托代理人徐喆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联信公司在一审法院诉称：王艳娟原系联信公司会计主管，双方于2006年10月1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4年4月王艳娟检查出宫颈癌并就医接受治疗，医疗期9个月，自2014年4月8日至2015年1月7日，期间王艳娟一直未返岗工作，联信公司经多次询问王艳娟是否能够上岗工作，其均以身体健康原因拒绝。由于公司业务量不断增加，王艳娟的工作岗位不能长期缺人，联信公司招聘的新员工已于2014年5月到岗工作。公司编制已满，无法为王艳娟安排其他工作岗位。直至王艳娟医疗期届满之前，其未向公司提供病症痊愈证明等医疗文件，亦未表达返岗意愿，故公司于2014年12月26日提前向王艳娟作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符合法律规定，无需向其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公司与王艳娟的劳动合同中就医疗补助费作出约定并非独立条款，而是源于当时法律法规的规定，王艳娟未提供医疗机构认定患有难以治疗疾病的证明文件，亦未接受劳动能力鉴定，不符合医疗补助费的支付条件。法律法规规定仅在特定情形下方需支付医疗补助费，仲裁机构同时裁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与医疗补助费没有依据。公司不服仲裁裁决结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联信公司公司无需支付王艳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9060.63元；2、联信公司无需支付王艳娟医疗补助费108612元。
王艳娟在一审法院辩称：王艳娟于2006年9月25日入职联信公司，2006年10月1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4年4月8日王艳娟住院接受治疗，2014年4月15日确诊患宫颈癌，接受化疗、放疗。王艳娟在治疗期间每月向联信公司出具病假证明，双方约定医疗期9个月，即2014年4月8日至2015年1月7日。根据王艳娟的身体情况，其在医疗期满后可以上班，但在2014年12月26日联信公司单方以”医疗期满后，劳动者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公司另行安排的工作”为由，对其做出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向其支付双倍赔偿。此外联信公司与其在劳动合同第28条中约定医疗补助费事宜，应依据约定向其支付医疗补助费，同时癌症目前属于绝症之列。仲裁裁决按照重病标准裁决联信公司向其支付医疗补助费，其也认可该结果。综上，王艳娟同意仲裁裁决结果，不同意联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艳娟原系联信公司会计主管。联信公司（甲方）与王艳娟（乙方）签订了期限自2006年10月1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显示第十九条载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可以解除本合同，但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乙方：（一）乙方患病后（或）者非因工负伤，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甲方另行安排的工作或者不符合国家和本市从事有关行业、工种岗位规定，甲方无法另行安排工作的；（二）......”，第二十八条载明”甲方依据本合同第十九条第（一）项解除劳动合同的，应支付不低于6个月工资的医疗补助费。患重病的还应加发50%的医疗补助费，患绝症的加发100%的医疗补助费。”王艳娟主张其2006年9月25日入职，联信公司则主张因无法找到当年的考勤表，故无法核实王艳娟系2006年9月25日入职还是2006年10月1日入职。
王艳娟在联信公司工作至2014年4月7日，此后开始休病假，最后一次提举病假条系2014年12月8日起为期一个月。双方均确认王艳娟医疗期为9个月，即2014年4月8日至2015年1月7日。王艳娟就其患病情况提举：医院病案复印件。显示王艳娟于2014年4月8日入院，9日进行”宫颈锥切术”手术，10日出院；后于2014年5月19日入院，2014年5月28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宫颈鳞癌Ib1期，宫颈锥切术后，TC化疗2程”；2014年12月16日病案记录显示主诉为”无不适，免疫力下降”。病案复印件中加盖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病案科复印专用章。联信公司表示无法核实上述医院病案复印件的真实性。
联信公司每月上旬向王艳娟支付上上月26日至上月25日期间的工资。依据联信公司提举的、王艳娟认可真实性的《员工薪资结算表》与《工资收入明细表》分别显示：王艳娟入职日期为2006年9月25日、月固定薪资为12068元、解除劳动合同前12个月的平均薪资为9301.25元；2013年12月至2014年3月期间月税前工资为12068元。
2014年12月26日联信公司向王艳娟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以”医疗期满后，劳动者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公司另行安排的工作”为由，决定于2015年1月31日与王艳娟正式解除劳动合同，双方的劳动权利义务随之终止。王艳娟与联信公司均确认双方劳动关系于2015年1月31日解除，联信公司已向王艳娟支付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79060.63元。
双方均确认2014年12月26日联信公司人力资源经理林素兰与王艳娟进行面谈，面谈后联信公司向王艳娟出具上述《解除劳动合同书》。王艳娟主张当日其提出了上班意愿但未被采纳，其医疗期尚未届满，联信公司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王艳娟就此提举当日谈话录音，显示林素兰告知联信公司将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并支付79060.93元的补偿金，王艳娟对此补偿方案未予同意，提出上班、劳动能力鉴定、将前去仲裁等主张。联信公司对上述谈话录音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表示无法辨识是否为其公司人力资源经理林素兰的声音，2014年12月26日林素兰与王艳娟谈了两个多小时但其公司并未录音，故无法核实王艳娟提举的录音是否经过篡改。联信公司另主张当时的面谈过程为：林素兰问及王艳娟的身体状况及医疗期满之后的安排，王艳娟回复还在治疗过程中；林素兰告知现在财务部工作量及工作压力比较大，提醒其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可能无法胜任工作，医疗期满后需要正常上班而不再享有病假，王艳娟则回复可以回来上班，也可以不回来，如果公司不让其回来上班其有几个关于补偿方案的条件；联信公司把补偿方案告知王艳娟并出示书面协议书，王艳娟当场没有表示同意；王艳娟有无提出让其公司做劳动能力鉴定已记不清了；整个沟通过程中王艳娟一直陈述身体不舒服，不能出门，给其公司的印象及判断是王艳娟的现行身体状况还是会持续至医疗期满后，且王艳娟自行提举的2014年12月16日病案记录中显示免疫力下降的情况亦是其公司作出上述判断的依据。联信公司另表示，王艳娟自入职以来一直从事财务工作，岗位不能长期空缺且职责重要，其患病停止工作后原工作岗位已经被新晋人员接替。财务部门人员处于满额状态，另鉴于王艳娟专业知识和经验均在财会方面以及身体状况所限，其公司无法再为王艳娟安排其他工作岗位，故其公司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具备合法依据。联信公司就其主张提举：公司财务组织架构图、职位说明书。王艳娟主张其从未见过上述材料，故真实性无法核实。
联信公司并未为王艳娟向行政部门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本案庭审过程中，经法院当庭释明，王艳娟属于患病情形，故劳动能力鉴定程序中联信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是申请方，另释明如拒绝则相应法律后果应由联信公司承担，联信公司仍明确表示拒绝为王艳娟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且知悉相应法律后果。王艳娟则表示如果联信公司为其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其愿意履行配合义务。王艳娟主张依据双方劳动合同第二十八条的约定，联信公司应向其支付医疗补助费，因其患癌症属于绝症之列，故联信公司应向其加发医疗补助费，仲裁裁决认定加发其50%的医疗补助费的结果其予以认可。王艳娟就其主张提举网页打印件。载明好搜百科与百度百科均显示癌症属于绝症之列。联信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表示无法确认发布人，不具备权威性。联信公司主张：1、双方于2006年订立的劳动合同关于医疗补助费及劳动合同的解除条款并不符合现行法律规定，其公司已在员工手册中进行相应的规定。2、仲裁裁决同时裁决其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与医疗补助费相互矛盾，并无法律依据。联信公司就其主张提举《员工手册》并主张应以第19页第5.1.4条的规定为准，该条显示”公司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合同双方按合同规定享受权利、履行义务。”《员工手册》的生效时间显示为2013年7月1日，总计32页。联信公司另提举《员工手册培训声明》，显示”本人已阅读并知晓《北亚联信员工手册》的内容，本人将会在北亚联信任职期间严格遵守此手册的相关规定。”落款处显示王艳娟签字，2010.12.2。下方页码显示为第25页。王艳娟对《员工手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员工手册培训声明》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表示依据下方显示页码比对后不符，可见联信公司提举的《员工手册》为虚假证据，对联信公司的上述主张，王艳娟均不予认可，表示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本法实施前依法订立且在本法施行之日存续的劳动合同继续履行，故双方劳动合同中第二十八条是真实有效的。
王艳娟以要求联信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医疗补助费为由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该委裁决：1、联信公司支付王艳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9060.63元；2、联信公司支付王艳娟医疗补助费108612元；3、驳回王艳娟的其他申请请求。联信公司不服该裁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劳动合同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谈话录音、医院病案复印件、网页打印件、员工薪资结算表、工资收入明细表、请假单、财务组织架构图、职位说明书、员工手册、员工手册培训声明及京海劳人仲字（2015）第4179号裁决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王艳娟入职时间的认定。联信公司作为负有管理责任的用人单位，表示无法核实王艳娟的入职时间为2006年9月25日或2006年10月1日，但该公司自行提举的《员工薪资结算表》中载明王艳娟入职时间为2006年9月25日，与王艳娟的主张相互印证，故法院认定王艳娟入职联信公司的时间为2006年9月25日。
关于医疗补助费一节。王艳娟2014年4月7日起因病停止工作而接受治疗，双方均确认医疗期为2014年4月8日至2015年1月7日。双方劳动合同第二十八条就医疗补助费作出相应约定，该约定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联信公司以王艳娟”医疗期满后，劳动者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公司另行安排的工作”为由提出于2015年1月31日解除劳动合同，符合双方劳动合同中约定的医疗补助费的给付条件。至于是否属于患重病应加付50%医疗补助费的情形，法院认为，联信公司未为王艳娟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经法院当庭释明王艳娟患病情形下劳动能力鉴定申请的提起方应为用人单位一方及相应法律后果后，联信公司仍坚持表示拒绝为王艳娟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则导致无法通过劳动能力鉴定程序甄别王艳娟病症等级程度的不利法律后果，应由联信公司自行承担。另结合一般医学常识，法院认为仲裁裁决按照重病裁决联信公司加发王艳娟50%医疗补助费的裁决结果并无不当，王艳娟亦对此表示同意，法院对此不持异议，故联信公司应向王艳娟支付相当于六个月工资并加付50%的医疗补助费共计108612元。
关于劳动关系解除情况的认定。王艳娟与联信公司对劳动关系的解除时间与事由均无异议，但就联信公司的解除事由即”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公司另行安排的工作为由”是否具备合法依据各执一词。就此法院认为，首先，联信公司向王艳娟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时间为2014年12月26日，此时王艳娟的医疗期尚未届满。联信公司虽主张依据现有情形判断王艳娟医疗期满后仍无法从事原工作，但在王艳娟予以否认且双方均确认王艳娟曾提出上班请求的情形下，联信公司未就己方主张提举有效证据，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同时，联信公司亦未能为王艳娟另行安排工作，故联信公司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向王艳娟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核算王艳娟工资标准的依据应以双方均确认的其离职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为准，业已支付的79060.63元应从中抵扣，经核算法院认为联信公司应向王艳娟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差额79060.63元。针对联信公司提出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与医疗补助费不可兼得的抗辩意见，法院认为，联信公司系以符合双方约定的医疗补助费给付条件的解除理由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则应支付王艳娟医疗补助费。上述解除理由是否具备法律依据属于另一维度的法律认定，并不能推翻联信公司确系以该解除理由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之事实，故法院对联信公司的该项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北亚联信客户关系管理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艳娟医疗补助费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元；二、北亚联信客户关系管理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艳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差额七万九千零六十元六角三分。
联信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联信公司无需支付王艳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9060.63元及医疗补助费108612元。其主要上诉理由是：联信公司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是依法解除行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与医疗补助费在本案中不可同时适用；本案中，根据现行法律法规规定，联信公司无义务向王艳娟支付医疗补助费。
王艳娟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联信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王艳娟的入职时间，联信公司虽表示无法核实王艳娟的入职时间为2006年9月25日或2006年10月1日，但该公司自行提举的《员工薪资结算表》中载明王艳娟入职时间为2006年9月25日，与王艳娟的主张相互印证，故本院认定王艳娟入职联信公司的时间为2006年9月25日。
关于医疗补助费，双方劳动合同第二十八条就医疗补助费作出的约定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联信公司以王艳娟”医疗期满后，劳动者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公司另行安排的工作”为由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符合双方劳动合同第二十八条约定的医疗补助费的给付条件。至于是否属于患重病应加付50%医疗补助费的情形，由于联信公司未为王艳娟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经一审法院释明王艳娟患病情形下劳动能力鉴定申请的提起方应为用人单位一方及相应法律后果后，联信公司仍表示拒绝为王艳娟提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则导致无法通过劳动能力鉴定程序甄别王艳娟病症等级程度的不利法律后果，应由联信公司自行承担。一审结合一般医学常识，认为仲裁裁决按照重病裁决联信公司加发王艳娟50%医疗补助费的裁决结果并无不当，王艳娟亦对此表示同意，本院对此不持异议，故联信公司应向王艳娟支付相当于六个月工资并加付50%的医疗补助费。
关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差额，联信公司虽主张依据现有情形判断王艳娟医疗期满后仍无法从事原工作，但在王艳娟予以否认且双方均确认王艳娟曾提出上班请求的情形下，联信公司未就己方主张提举有效证据，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同时，联信公司亦未能为王艳娟另行安排工作，故联信公司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向王艳娟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联信公司业已支付的79060.63元应从中抵扣，经核算一审法院认定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差额79060.63元金额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至于联信公司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与医疗补助费不能同时适用的问题，在本案中，联信公司系以符合双方约定的医疗补助费给付条件的解除理由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则应支付王艳娟医疗补助费。上述解除理由是否具备法律依据属于另一维度的法律认定，并不能推翻联信公司确系以该解除理由提出与王艳娟解除劳动合同之事实，故本院对联信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元，由北亚联信客户关系管理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亚联信客户关系管理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顾萍
代理审判员 吴博文
代理审判员 朱 华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晓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