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知民终字第2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黎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东方网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何继良。
委托代理人张祺。
上诉人杨黎明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4）普民三（知）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9月23日，杨黎明以上海东方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网公司”）将《孩子比同龄人高别窃喜或是早熟》一文刊登在“东方网”网站上的行为侵害了其对该作品享有的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修改权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东方网公司：1、立即停止侵权，删除网站上的涉案作品；2、在《新民晚报》上向其公开致歉、消除影响；3、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20，000元；4、承担本案的公证费800元、诉讼费、差旅费300元等合理费用。原审庭审中，杨黎明撤回了第1项诉讼请求。
东方网公司在原审中辩称：1、涉案网站上的涉案作品系转载自济南时报，在对方没有禁止的情况下，其按惯例转载，没有侵权故意；2、其在涉案网站上使用涉案作品没有歪曲、篡改意思，不应承担赔礼道歉责任，即使存在该责任，范围应仅在东方网上刊登；3、结合出版文字相关稿酬规定，每千字稿酬为300至1，000元标准，新规定出台后有上调，但侵权行为发生在新规定实施之前，杨黎明主张的赔偿费过高，而相关支出并非必要，不应由其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黎明是《警惕孩子性早熟》一文的著作权人，该作品在《黄河黄土黄种人》2012年第1期上半月（总第239期）生命健康栏目发表，全文共分十一个自然段，约有1，500字，署名为“杨黎明”。该刊物目录页显示：该刊物主管／主办为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协办为河南省计划生育协会，另有重要声明内容如下“…5.投稿一经本刊采用，即视为作者同意授权本刊其作品包括但不限于电子版信息网络传播权、无线增值业务权；并且本刊有权或授权合作伙伴再使用；本刊支付的稿费已包括上述使用方式的稿费。”
2014年3月13日，经公证，输入网址http：／／sports.eastday.com／gd／2013／0114／XXXXXXXXX.html，进入的页面刊登有《孩子比同龄人高别窃喜或是早熟》一文，在文章标题下标有2013-01-1403：21：23来源：舜网—济南时报未见作者署名。在该文章的尾部注有声明：凡注明为其他媒体来源的信息，均为转载自其他媒体，转载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也不代表本网对其真实性负责。您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东方网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电话：021-XXXXXXXX。经查询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www.eastday.com网站的主办单位为东方网公司。
经比对，上述网站上刊登的涉案文章与杨黎明发表在《黄河黄土黄种人》上的作品内容（以下简称“原文”）有差异，主要包括：标题不一，原文为《警惕孩子性早熟》，涉案文章为《孩子比同龄人高别窃喜或是早熟》；原文第二段为阿拉伯数字，涉案文章为汉语数字；原文第四段最后一句为“这是典型的拔苗助长，有损孩子的健康成长”，涉案文章第四段较原文首句多了“可”一字，第二句多了“例如”两字，最后一句为“这是典型拔苗助长，害人又害己的滑稽表现”；涉案文章删除了原文第五、六、七自然段；原文最后一段最后一句为“…就可以有效避免孩子性早熟现象的发生”，涉案文章为“…必定可以避免孩子性早熟的悲剧发生”。
原审另查明，杨黎明为本案诉讼支出了公证费800元。同时其另提供火车票、出租车票、住宿费发票若干总计900元。其表示共提起四件诉讼，其从宁波、江西等地至上海开庭，可能后续还要宣判、执行，相关费用平摊至各个案件，故酌定每案300元差旅费。
原审法院认为，杨黎明系《警惕孩子性早熟》一文的著作权人，享有对该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著作权，且上述权利均在保护期内。经比对，涉案文章《孩子比同龄人高别窃喜或是早熟》与杨黎明享有著作权的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东方网公司将其刊登在经营的网站上，未署作者姓名，未支付报酬，直接侵害了杨黎明对涉案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杨黎明要求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的主张，于法有据。结合《黄河黄土黄种人》刊物声明中有以电子版形式使用作品的内容，涉案文章下注明有“来源：舜网—济南时报”字样，有理由相信涉案网站上的内容来源于其他网站，但这并不影响东方网公司侵权行为的构成，只是其主观恶意相对于直接抄袭杨黎明初次发表的署名作品而言稍小。关于涉案文章与原文略有修改的情况，东方网公司主张涉案文章系其从其他网站上全文转载，存在上述修改亦系其他网站出于编辑之需所为，但其并未提供原网站链接及刊载内容等证据予以佐证，相关抗辩法院难以采信。但鉴于修改权属人身权，结合本案情形，所涉改动仍属文字性修改、删节，尚未达到改变涉案作品基本内容和形式，继而改变著作权人意志的程度，故对杨黎明主张东方网公司侵害其对涉案作品的修改权，不予支持。
关于杨黎明要求东方网公司在《新民晚报》上刊登声明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诉讼主张，虽然东方网公司侵害了杨黎明对涉案作品享有的署名权，但赔礼道歉、消除影响作为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应限定在原有的影响范围之内。涉案作品存在东方网公司经营的网站上，造成的影响主要在网络，根据本案案情，东方网公司只要在其经营的网站上发表致歉声明即可起到相应消除影响的作用。
关于赔偿金额，因杨黎明未举证证明其实际损失或东方网公司因侵权行为的违法所得，故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篇幅、创作水平、文学价值、原告知名度、侵权方式、过错程度、侵权时间、网站性质、侵权后果以及杨黎明为制止侵权行为所产生的合理开支等因素予以酌定。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一）项、第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二）项、第十一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四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东方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杨黎明经济损失1，000元；二、东方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杨黎明合理费用1，025元；三、东方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就侵害杨黎明对涉案作品《孩子比同龄人高别窃喜或是早熟》（原名《警惕孩子性早熟》）享有的署名权在其经营的网站（www.eastday.com）首页位置连续七天刊登声明，对杨黎明赔礼道歉并消除影响（内容经法院审核）。如不履行，法院将在《新民晚报》上刊登判决的主要内容，相关费用由东方网公司承担；四、驳回杨黎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后，杨黎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在原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为：1、原审判令被上诉人在自己开办的网站上公开致歉，该项判决超出了其要求被上诉人在《新民晚报》上公开致歉的诉讼请求，并且，原审的该项判决难以监督执行。2、本案从立案、调解、预审至正式开庭，共来回4趟，其已花费维权成本2，000多元，而且花费的时间成本已远远超出了经济成本。除此之外，判决生效后，还需申请执行，这又将产生新的差旅费，增加新的维权成本，而原审仅支持了1，025元合理费用，明显过低。3、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持续时间近2年，原审法院在判赔时未充分核算被上诉人的违法所得。4、被上诉人在使用涉案作品时，还对涉案作品作了大量修改，侵犯了其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修改权。
被上诉人东方网公司答辩称：1、原审判决其在网站上刊登声明并未超出上诉人的诉请，能够起到相应的消除影响作用，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在《新民晚报》上刊登致歉声明超出了涉案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2、原审已经全部支持了上诉人主张的合理费用；3、原审判赔1，000元已经超过了法定的稿酬标准，上诉人的利益已经得到了保护；4、涉案文章涉及的改动属于文字性的修改、删节，尚未达到改变作品的基本内容和形式，故被上诉人的行为未构成对上诉人修改权的侵犯。
上诉人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了（2013）浙知终字第409号民事调解书，证明同类案件原审法院判赔明显低于其他法院，希望二审能参照其他法院的判决，依法作出改判。
被上诉人在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认为：1、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在一审中已经存在，故不属于二审的新证据；2、（2013）浙知终字第409号案以调解结案，该调解金额系上诉人与案外人的合意结果，对本案被上诉人不具有拘束力；3、本案与（2013）浙知终字第409号案件所涉作品、侵权事实均不同，各法院应当根据案件实际情况独立作出判决，故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被上诉人的行为是否构成对上诉人修改权的侵犯；二、原审判决东方网公司在其经营的网站上而非《新民晚报》上刊登致歉声明，是否超出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三、原审判赔是否适当。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经与涉案作品相比，被上诉人网站上刊登的涉案文章的标题、部分文字经过了修改，且部分章节被删，上述修改未经上诉人的同意，故被上诉人的行为侵犯了上诉人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修改权。而原审引用的我国《著作权法》第三十四条关于报社、杂志社对作品作文字性修改、删节无须征得作者许可的规定，仅适用于报社、杂志社合法使用作品的情形，并不包括本案未经许可擅自登载他人作品的行为。原审法院对于修改权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虽然赔礼道歉是对人身权侵犯的一种救济方式，但并非所有侵犯人身权的行为均需要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该项责任的承担（包括应否承担、承担的方式等）应当与侵权人实施侵权行为的性质、造成的后果以及影响范围等相对应，本案被上诉人的行为虽然侵犯了上诉人的修改权，但鉴于所作修改仅是文字性的修改或删节，其侵权情节相对较轻，被上诉人的此种行为尚不致上诉人社会评价降低或精神受损，故被上诉人在本案中仅就侵犯署名权的行为承担向上诉人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至于赔礼道歉的载体，鉴于被上诉人实施侵权行为的范围限于其网站，故从侵权行为产生的后果、影响范围等考虑，原审判决上诉人在其登载涉案作品的网站上公开致歉并无不当。人民法院根据案件实际情况选择适合的赔礼道歉的载体，属于法院自由裁量的范围，原审法院的此项判决并未超出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本院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第三项争议焦点，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本案中，杨黎明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在被侵权期间因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的违法所得。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篇幅、文学价值、作者知名度、获奖情况、侵权时间、过错程度、网站性质、侵权后果等因素酌情确定本案赔偿数额并无不当。结合参照文字作品稿酬支付标准以及杨黎明在原审中陈述其将涉案作品投稿给杂志社所获得的稿酬收入，从合理使用费因素考量，本院认为原审判赔金额在合理范围之内，上诉人就经济损失赔偿额提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合理费用，我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合理费用是指已经实际发生且为必要的支出，而上诉人主张的后续费用并未实际支出也非必然支出的费用，故不属于合理费用之范畴，根据上诉人提交的公证费、差旅费票据，原审已对上诉人有证据证明的实际支出予以全额支持，上诉人现就合理费用所提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对于修改权的认定有误，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20元，由上诉人杨黎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军华
审判员 胡 宓
审判员 徐燕华
二〇一五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汤菁茜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