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决 定 书
（2017）湘委赔提4号
申诉人（赔偿请求人）：徐娣贤，女，汉族，原住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现住四川省合江县。
委托代理人：张维虎，湖南风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余正飞，湖南风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赔偿义务机关）：张家界市永定区人民法院。住所地：湖南省张家界市西溪坪街道区治大院内。
法定代表人：彭军，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彭宁，该院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覃大树，该院工作人员。
申诉人徐娣贤与申诉人张家界市永定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永定区法院）错误执行国家赔偿一案，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于2016年7月7作出（2016）湘08委赔2号国家赔偿决定，该决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徐娣贤、永定区法院均不服，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2017年2月17日，本院赔偿委员会作出（2016）湘委赔监121号决定书，决定对本案进行直接审理。2017年4月17日，本院赔偿委员会对本案立案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2016）湘08委赔2号国家赔偿决定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永定区法院在执行建行开发区支行与徐娣贤借贷纠纷案件中是否违法；徐娣贤的申请是否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请求时效；赔偿金额如何确定。
（一）永定区法院在执行建行开发区支行与徐娣贤借贷纠纷案件中是否存在违法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第三次拍卖流拍且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执行债权人拒绝接受或者依法不能接受该不动产或者其他财产权抵债的，人民法院应当于第三次拍卖终结之日起七日内发出变卖公告。自公告之日起六十日内没有买受人愿意以第三次拍卖的保留价买受该财产，且申请执行人、其他执行债权人仍不表示接受该财产抵债的，应当解除查封、冻结，将该财产退还被执行人，但对该财产可以采取其他执行措施的除外”的规定，涉案房屋经第三次拍卖流拍且申请执行人建行开发区支行表示拒绝接受该房屋抵债后，永定区法院没有依照法律规定发出变卖公告，而是在涉案房屋评估报告失效两年多后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号民事裁定，将涉案房屋直接按第三次拍卖流拍价抵偿给变更后的申请执行人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在徐娣贤提起的不当得利之诉审理过程中，永定区法院以以物抵债裁定违法，于2011年5月18日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撤销了（2000）张定执字第375号民事裁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民法院国家赔偿确认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五条第五项规定，人民法院作出的依法撤销违法执行裁定的裁定，属于依法确认。故永定区法院作出的（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即应视为永定区法院对其自身违法行使职权行为的确认，当事人可以根据该裁定提出国家赔偿申请。
（二）徐娣贤的申请是否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请求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2011年5月20日，徐娣贤收到永定区法院作出的（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之日，即应视为其知道永定区法院的执行行为违法。但民事、行政诉讼和执行程序中的司法赔偿，一般以穷尽其他救济途径为其责任发生之特殊原则。永定区法院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时，徐娣贤提起的不当得利之诉没有终结，直到2015年10月12日本院作出（2015）张中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徐娣贤提起的不当得利之诉才终结。2015年10月20日徐娣贤收到该判决书。因此，徐娣贤申请国家赔偿时效应从徐娣贤签收该判决书次日即2015年10月21日起开始计算至2017年10月20日届满。2015年10月28日，徐娣贤依据本院作出的（2015）张中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以永定区法院违法执行给其造成损失为由，向永定区法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徐娣贤的申请并未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法定请求时效。永定区法院以徐娣贤的申请超过国家赔偿时效，对其申请予以驳回不当，应予以纠正。
（三）赔偿金额如何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的规定，永定区法院违法处置涉案房屋，侵犯了徐娣贤的合法权益，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永定区法院在执行建行开发区支行与徐娣贤借贷纠纷一案中，委托龙人评估公司对涉案房屋进行评估。龙人评估公司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实地勘查和丈量，当时涉案房屋尚未被拆除，该评估报告亦送达给了徐娣贤，徐娣贤未明确提出异议。故在徐娣贤提起的不当得利之诉中，针对涉案房屋已被拆除的实际情况，永定区法院委托的湖南省经典司法鉴定所以龙人评估公司对涉案房地产评估时实地勘查和丈量的相关数据作为评估依据而作出的鉴定意见是可以采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应以湖南省经典司法鉴定所鉴定的房地产价值减去徐娣贤与建行开发区支行达成调解协议后至永定区法院作出以物抵债裁定之日，徐娣贤所欠建行开发区支行贷款本息差额部分作为赔偿的依据。永定区法院应赔偿徐娣贤的损失为335578.39元（501122元－165543.61元＝335578.39元）。徐娣贤要求按照覃正贵从张家界市市政工程建设指挥部领取的补偿金额2265800.74元作为赔偿依据的理由不当，应不予支持。国家赔偿项目、赔偿方式等均由国家赔偿法明文规定。徐娣贤要求赔偿案件受理费68800元，车旅费、律师费等实际支出费280000元的请求，均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应予以驳回。
综上，永定区法院作出的赔偿决定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二）项、第二十条之规定，决定：一、撤销永定区法院（2015）张定法赔字第3号决定；二、永定区法院支付因错误执行给徐娣贤造成的直接损失335578.39元；三、驳回徐娣贤的其他赔偿请求。
经审理查明：1994年4月19日，徐娣贤以其座落于张家界市永××区××路的房屋（房屋所有权证为大定房证字第015864号）作抵押，向中国建设银行张家界市旅游经济开发区支行（以下简称建行开发区支行）贷款120000元，双方约定月利率为18‰，借款期限为6个月。贷款到期后，徐娣贤只偿还本金20000元及部分利息，余款一直未偿还。为此，建行开发区支行诉至永定区法院，要求徐娣贤偿还贷款本金100000元及利息。1999年8月13日，永定区法院作出（1999）张定民初字第9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徐娣贤借建行开发区支行现金100000元及利息，定于1999年12月30日还清利息，本金还35000元，余款65000元定于2000年6月30日还30000元，2000年12月30日还35000元，利息随本付清。
该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后，因徐娣贤没有按照调解书内容履行偿还义务，建行开发区支行于2000年1月18日，向永定区法院申请对徐娣贤的财产强制执行。永定区法院受理该执行申请后，于2000年1月20日向徐娣贤发出执行通知书。2003年2月17日，永定区法院委托湖南龙人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人评估公司）对徐娣贤上述抵押的房屋（佳宾酒店）进行评估。2003年2月22日，龙人评估公司作出湘龙评字（2003）第03030013号房地产评估报告，确认徐娣贤的房屋在估价时点（2003年2月22日）的价值为419200元，估价报告应用的有效期限为2003年2月22日至2004年2月21日。该报告中还附有房地产估价技术报告和龙人评估公司外勘查表。该评估报告送达给徐娣贤后，徐娣贤未明确提出异议。之后，徐娣贤离开张家界，涉案房屋由胡少生（徐娣贤的另一债权人）使用。2003年3月17日，永定区法院委托张家界阳光拍卖有限公司对涉案房屋进行拍卖。张家界阳光拍卖有限公司分别于2003年4月15日、5月20日、8月1日对该房屋三次举办拍卖会进行拍卖，起拍价依次为380000元、300000元、220000元。因无人竞买，三次拍卖均流拍。第三次流拍后，建行开发区支行表示拒绝接受以物抵债。2004年1月1日，建行开发区支行将该笔贷款的债权转让给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长沙办事处。2005年5月13日，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长沙办事处与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法定代表人高泽明）签订不良贷款债权转让合同，将该笔债权转让给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2005年5月24日，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向永定区法院提交《关于申请执行徐娣贤贷款抵押房产的报告》，报告中认为截止2004年底徐娣贤仍然拖欠本息307542.4元没有偿还，请求优先受偿本息28万元，其他部分愿意放弃，并愿意接受以物抵债。同年6月10日，该门市部向永定区法院提交变更执行主体的申请，申请将建行开发区支行与徐娣贤借贷纠纷执行案件中的申请执行人变更为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2005年7月3日，永定区法院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为该案申请执行人，原申请执行人建行开发区支行的权利义务由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继受。2006年7月7日，永定区法院依据第三次拍卖的起拍价220000元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第（十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02条的规定，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号民事裁定，将徐娣贤涉案房屋作价220000元抵偿给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因徐娣贤下落不明，永定区法院于2007年1月26日在《人民法院报》上公告送达该民事裁定书。公告期限内徐娣贤未提出异议。2007年5月8日，永定区法院作出（2000）张定法执字第375号民事裁定，以徐娣贤下落不明且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裁定该案的本次执行程序终结，如果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申请人可立即重新申请人民法院执行。
2006年8月9日，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将该涉案房屋转让给了覃正贵。覃正贵对该房屋进行了扩建和装修。2009年，张家界市市政工程建设指挥部因贸易路建设需要，对覃正贵从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受让的涉案房屋（佳宾酒店）进行拆迁，并于2009年11月4日与覃正贵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协议补偿覃正贵行政拆迁款合计2265800.74元。2010年初，覃正贵领取了该笔款项。徐娣贤在得知涉案房屋被拆迁及补偿情况后，认为永定区法院在以物抵债时没有对涉案房屋进行重新评估，以物抵债裁定违法，于2010年5月28日向永定区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覃正贵返还取得的不当得利。诉讼过程中，永定区法院于2011年5月18日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裁定认为，永定区法院于2006年7月7日作出的（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将被执行人徐娣贤所有的位于张家界火车站西头的佳宾酒店以22万元抵偿给申请执行人腾飞建材门市部，违反了法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十一）项的规定，裁定撤销该（2000）张定执字第375号以物抵债裁定。同日，该院又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2号执行裁定书，以据以执行的法律文书被撤销，对已经执行的财产，应予返还为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10条的规定，裁定：高泽明（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应在本裁定生效之日起5日内向徐娣贤返还已取得的财产（位于原张家界火车站西头的佳宾酒店），不能退还的，折价抵偿，拒不履行的，强制执行。该裁定尚未执行终结。2011年10月8日，永定区法院委托湖南省经典司法鉴定所对涉案房屋（已拆迁）2006年7月的房地产价值进行司法鉴定。2011年10月12日，湖南省经典司法鉴定所作出[2011]司法字第10-001号鉴定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该房屋鉴定基准日2006年7月31日房地产价值为501122元。该鉴定意见在鉴定依据及资料里有湘龙评字（2003）第03030013号房地产评估报告、张家界市市政工程建设指挥部与覃正贵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意见书还附有鉴定机关资质复印件、鉴定人员执业证书复印件。2012年5月13日，永定区法院作出（2010）张定法民一初字第772号民事判决，判决覃正贵返还徐娣贤不当得利346122元（501122元－155000元＝346122元），驳回徐娣贤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徐娣贤、覃正贵均不服，向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20日作出（2012）张中民一终字第103号民事裁定，将该案发回永定区法院重审。永定区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重审了该案，并于2014年12月5日作出（2010）张定民一初重字第772号民事判决，判决覃正贵返还徐娣贤不当得利281122元（501122元－220000元＝281122元），驳回徐娣贤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徐娣贤、覃正贵均不服，向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5年10月12日作出（2015）张中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认为覃正贵通过合法买卖行为，从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高泽明手中受让房屋，是正当财物交易，属善意取得，不属于不当得利。永定区法院撤销以物抵债裁定的时间是在覃正贵取得该房屋且该房屋因征收而灭失后，该撤销行为依法不应影响覃正贵与高泽明之间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及物权归属，否则，不仅有损于买受人的合法权益，而且不符合物的交易稳定性原则，有损交易安全。徐娣贤如认为自己的权利因永定区法院错误的执行行为受到侵害，可通过执行回转或国家赔偿途径解决。据此，判决撤销永定区法院（2010）张定民一初重字第772号民事判决，驳回徐娣贤的诉讼请求。徐娣贤于2015年10月20日收到该民事判决书。2015年10月28日，徐娣贤以永定区法院违法裁定和执行，向永定区法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请求赔偿直接损失226.58万元、案件受理费68800元、车旅费、律师费等实际支出280000元。2015年12月25日，永定区法院以徐娣贤的申请已超过国家赔偿时效，作出（2015）张定法赔字第3号决定，驳回徐娣贤要求赔偿财产损失2614600元的申请。徐娣贤不服该决定，于2016年3月11日向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另查明，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在审理本案中，委托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设银行）对徐娣贤欠建行开发区支行贷款的利息进行计算，本金为10万元，计算期限为1999年8月13日永定区法院作出（1999）张定民初字第93号民事调解书起至2006年7月7日永定区法院作出以物抵债裁定止。建设银行按照银行短期贷款利率分段进行计算，并在计算了罚息、复息后得出，在上述期间10万元本金的贷款的利息为65543.61元。
上述事实有（1999）张定民初字第93号民事调解书、（2000）张定执字第375号执行裁定书、湖南省经典司法鉴定所[2011]司法字第10-00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2000）张定执字第375-1号执行裁定书、（2000）张定执字第375-2号执行裁定书、（2015）张中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书、（2016）湘08委赔2号国家赔偿决定书等证实。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在本案所涉执行案件的执行过程中，永定区法院于2007年5月8日作出（2000）张定法执字第375号民事裁定，以徐娣贤下落不明且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裁定该案的本次执行程序终结，如果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申请人可立即重新申请人民法院执行。从该执行裁定来看，本案所涉执行案件尚未终结，徐娣贤不仅没有损失，申请执行人甚至还可以再找徐娣贤执行，故本案徐娣贤是否有损失、有多大的损失在执行程序未终结前无法确定。同时，针对涉案的房产，永定区法院于2011年5月18日作出（2000）张定执字第375-2号执行回转裁定，要求高泽明（张家界腾飞建材门市部）应在裁定生效之日起5日内向徐娣贤返还涉案的房产，不能退还的，折价抵偿，拒不履行的，强制执行。如果永定区法院的执行行为造成了徐娣贤涉案房屋的损失，徐娣贤依法仍然可以通过执行回转挽回。故在该执行回转裁定执行终结以前，申诉人徐娣贤的损失仍然是无法确定的。由于涉案的执行案件和执行回转案件均尚未执结，徐娣贤有没有损失、有多大的损失无法确定。故徐娣贤尚不具备申请国家赔偿的条件，对其申请应依法予以驳回。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2016）湘08委赔2号国家赔偿决定认定徐娣贤的损失数额，并进而决定赔偿错误，应予以撤销。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家赔偿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第（四）项的规定，决定如下：
一、撤销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2016）湘08委赔2号国家赔偿决定；
二、驳回徐娣贤的国家赔偿申请。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