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66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黄埔建筑工程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法定代表人：全露锋，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俊杰，广东凯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有才，住安徽省桐城市。
委托代理人：李剑，广东邦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黄埔建筑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黄埔建总”）因与被上诉人余有才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2民初46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黄埔建总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余有才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余有才承担。事实和理由：1.黄埔建总与余有才就返工工程费用的承担问题存在争议，双方未曾对涉案工程款进行结算。从2014年8月9日余有才进场施工到2015年7月31日其负责施工的锚杆工程被确定不合格需要返工，再到2015年11月23日该工程被确定合格，余有才未向黄埔建总提交任何结算材料，双方对返工工程费用承担问题也存在争议，只对工程施工总量进行了确认。2.余有才没有按照工程设计的双控要求进行施工，在施工过程中遇到地质情况异常未及时通知黄埔建总和现场监理，是导致工程质量不合格和拖延工期的根本原因。3.余有才没有施工资质，《施工合同书》应认定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规定，虽然合同无效，但经竣工验收的工程，可以参照合同的约定支付工程款，但不应包括利息。一审法院支持余有才的利息请求没有法律依据。4.一审法院认定41000元是黄埔建总支付的补偿款，不应计算在工程款中是错误的。根据《施工合同书》第六条第三款约定，黄埔建总不需承担余有才施工队伍中员工的伤亡费用。黄埔建总支付41000元是为了防止工人闹事，经过与余有才沟通后先行垫付。因伤员治疗期间不宜使用“预付工程款”等字眼，所以用“补偿款”暂时处理，待工程实际结算后再另行从支付款项中扣除。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应改判。
被上诉人余有才二审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黄埔建总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双方已对总工程款进行确认，余有才提交的两张工程量表格就是证明。黄埔建总对余有才所做工程已经结算，确认应付工程款为852130.25元，黄埔建总的代理人一审中对该证据不予确认，但其后又称该证据中除日期外其他的内容包括工程量及款项数额都是真实的。2.锚索工程不合格的原因是因为地质变化，因此加固费用与余有才无关。黄埔建总提交的2015年8月4日的会议纪要证明锚索工程不合格的原因就是因为地质变化不能按设计施工，且黄埔建总未提交任何要求余有才按双控施工的证据，故不应由余有才承担加固费。3.一审判决黄埔建总支付工程款的利息是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由于余有才没有提交工程交付时间的证据，因此以起诉之日为利息起算点也是有法律依据的。4.一审法院关于41000元为医疗款的认定正确的，该款项与工程款没有关系。
2016年9月5日，余有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黄埔建总向余有才支付工程款292130.25元，并赔偿余有才的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至全部清付之日止）；2.黄埔建总负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15日，黄埔建总以林某作为项目负责人及签约代表，以广州市白云出租汽车集团萝岗总部项目部（甲方）名义与余有才（乙方）签订《施工合同书》，约定：根据工作需要甲方委托乙方进行水泥搅拌桩、锚索、喷锚分项工程。其中第一条分包内容约定乙方承包该工程内容是以包工、包质量、包进度、包安全文明施工的方式进行承包。第二条甲方责任第4款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有关施工图、施工技术方案和有关技术资料。该合同第三条乙方责任约定：1.严格按施工设计要求及相关施工技术规范进行水泥搅拌桩、锚索、喷锚施工；2.确保工程质量，安全生产及文明施工符合设计和施工规范规定要求并达到甲方要求的进度；6.按施工技术方案和施工安全规范做好施工质量、安全管理。8.施工中发现设计与现场施工不符时，应及时通知甲方和现场施工监理。第四条质量进度要求约定工程质量必须符合设计图纸及国家制定的施工验收规范规定要求。第六条安全文明施工约定：2.乙方承担施工过程中作业所发生安全事故的经济和法律责任；3.乙方承担支付工程的工伤意外保险费用，一切劳保福利包在工资内。第七条工程造价及结算方法约定，该分项工程工程量完成约50%时，甲方应支付已完成工程量的50%；工程完工后7日内（桩机退场后）经甲方有关负责人签名确认后（包括验收合格及该分部有关资料）按实做工程量付至80%进度款；剩余款项即总工程量的20%工程款，待基础开挖完验收合格后7天内付清给乙方，乙方收款时不需提供税务发票。
双方当事人确认，涉案工程于2015年10月下旬完工。另根据余有才提供的工程公示资料，涉案工程所属的总工程名称为白云出租汽车集团出租车综合管理服务基地，建设单位为广州市白云出租汽车集团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为黄埔建总、监理单位为广州珠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公司、设计单位为广东省建科建筑设计院、安监单位为广州开发区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开工日期为2014年5月10日。
《施工合同书》签订后，余有才进行锚杆（土钉）钻孔施工，由余有才的员工冯某刚记录，黄埔建总项目负责人林某签名确认的《锚杆（土钉）钻孔施工记录》显示：成孔日期为2014年8月9日，钻孔编号为136-140、142的钻孔入岩深度均为5米、锚固长度为26米、自由长度9米。2015年7月27日和2015年7月30日，广州开发区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对余有才负责施工的锚杆进行初步检测，并于2015年7月31日出具《锚杆试验初步报告》，检测结果为JK段第一道73#实验锚杆及JK段第二道M40#实验锚杆的极限抗拔承载力不满足要求。
2015年8月4日，广州珠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公司在涉案工程现场就前述锚索检测不合格的处理主持召开了专题会议，该会议形成的会议纪要记载：区质检中心2015年7月27日、30日对基坑JK段第一道73#和第二道M40#锚索抽测抗拔试验结果显示不合格，分析其原因为施工单位在锚索施工时遇到地质情况的变化，未能按设计（既要按长度也要满足入岩长度）的双控要求施工。经会议共同研究决定，对JK段二道、HJ段一道、GH段一道锚索进行加固补强处理，由设计单位尽快出具锚索加固处理方案。2015年8月12日，广州市广园工程技术咨询有限公司、涉案工程的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和黄埔建总再次召开会议并形成会议纪要，会议纪要载明：锚杆检测不合格主要是施工单位责任，对现场管理不到位，在施工过程中未按设计双控要求施工，发生地质变化情况未及时报告监理、设计及建设单位，且在施工过程中未采取相应措施保证锚索注浆质量。其次监理单位对现场管理存在漏洞。对不合格锚索处理措施费用由施工单位承担。前述两次会议余有才均未参加，余有才主张会议纪要中载明施工单位为黄埔建总，余有才认为其已经按照黄埔建总提供的施工图纸施工，质量不合格的原因在于黄埔建总提供的勘察图纸与现场不符，余有才无法得悉地下30米深的情况，只能按照设计图纸进行施工。关于会议纪要中载明的地质情况变化的含义，黄埔建总认为可能是因为地下水比勘查的时候量要大，故情况发生了变化；余有才陈述经施工才发现地底下全是散沙，没有固定水泥浆的能力，与勘察不符。
黄埔建总提交工程施工图纸，图纸上手写“原设计锚索施工检测不合格，重新设计的图纸”字样，并盖有监理公司的印章。根据涉案工程设计单位重新出具的基坑平面布置图及JK段剖面图、HJ段剖面图、GH段剖面图等图纸，余有才对不合格部分工程进行加固，并于2015年10月下旬完工。2015年11月12日，广州开发区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对余有才施工的锚杆再次进行检测，并于2015年11月23日出具《锚杆抗拔试验检测报告》，检测结果为合格。
除前述会议纪要及涉案工程设计单位重新出具的图纸外，黄埔建总另提供设计单位于2014年4月25日设计的施工图，认为锚索长度及入岩长度的要求在施工图有体现。黄埔建总提供的该施工图中记载了涉案工程地质与水文状况，JK段剖面图、GH段剖面图、HJ段剖面图均明确锚索长度且需进入微风化岩的深度。余有才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黄埔建总有要求其按照双控要求进行施工，亦不能证明余有才施工不符合要求及锚索长度或者入岩长度不够。余有才认为首次锚索施工不合格的原因是黄埔建总提供的勘察图纸与现场不符，地质勘察机构没有勘察到现场地质情况，余有才是按照黄埔建总提供的设计图纸打孔后灌浆，但是余有才并不知道30米深的洞内的情况，按照设计的要求把水泥浆灌进去，由于当地地质松散，水泥浆流失了。
由余有才负责施工的涉案工程工程总量为852130.25元，余有才并提交《白云出租汽车集团萝岗总部基坑支护工程量》复印件证明黄埔建总已于2015年11月2日确认工程总量，表格有工程项目负责人林某签名确认，黄埔建总确认该工程量表格中除所写日期以外其他内容的真实性，但其主张该表格是双方于2015年11月23日监测报告出具后才制作的，且双方至今未完成结算，另认为锚索检测不合格是由余有才造成，余有才未按施工图纸明确的“双控要求”和注浆的施工要求进行施工，首次施工时锚索长度没有达到设计要求，地质产生变化也未能及时作出处理及通知黄埔建总和涉案工程监理单位，故黄埔建总主张返工相关费用203260.73元应由余有才承担。
黄埔建总提交付款一览表及付款凭证，证明截止至2016年2月4日，黄埔建总已向余有才支付601000元，但余有才主张仅有560000元为涉案工程工程款，另外41000元为黄埔建总支付给余有才工人冯某刚的医疗费及工伤补偿款。黄埔建总提交的证明单及收据显示，其于2015年7月7日、11日、18日、21日分四笔共向余有才的工人李某支付“支款”11000元，另于2015年10月24日向余有才支付“补偿工人冯某刚工伤款”30000元。冯某刚在涉案工程施工过程中受伤，于2015年7月7日因“右髌骨粉碎性骨折”在广东省电力医院治疗，余有才陈述黄埔建总对现场没有采取警示和防护的措施，只用了松散的黄土掩盖，冯某刚因此在转移设备时不慎踏入桩基孔，导致右膝盖髌骨粉碎性骨折，故相关费用应由黄埔建总承担，且黄埔建总提交的凭证中有写明是给余有才的员工冯某刚的补偿款，并非是工程款，所以不应计算在工程款内。黄埔建总陈述已支付款项中的41000元确实是冯某刚治疗期间其支付给冯某刚的医疗费等补偿款，因作为施工单位对现场管理有责任，为防止工人闹事，遂支付该款，但其认为按照双方合同约定，余有才应当对涉案工程施工的安全问题承担责任，故该笔款项应当由余有才承担，应计算在已支付工程款的总额中。
另经查明，余有才没有施工资质，一审法院已就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书》的效力问题进行释明，余有才清楚并明确不变更诉讼请求。
以上事实，有《施工合同书》、工程现场照片、公证书、《锚杆（土钉）钻孔施工记录》、《锚杆试验初步报告》、会议纪要、施工图、设计图、《白云出租汽车集团萝岗总部基坑支护工程量》、付款一览表、付款凭证、门诊病历及双方的陈述等证据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黄埔建总将涉案水泥搅拌桩、锚索、喷锚分项工程分包给没有相应施工资质的余有才，违反了我国建筑法的相关规定，应认定《施工合同书》无效。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施工合同书》虽无效，但余有才施工的涉案工程已完工并于2015年11月23日经最终检测合格，余有才要求参照《施工合同书》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
关于应付工程款的确定问题。余有才提交的《白云出租汽车集团萝岗总部基坑支护工程量》表格虽无原件核对，但黄埔建总仅对落款日期有异议，对表格核算的工程总量无异议，该表格下方有黄埔建总项目负责人林某的签字确认，确定余有才施工的工程总量为852130.25元，一审法院予以采信。黄埔建总主张扣除返工锚索、腰梁、土方工程款203260.73元，黄埔建总提交会议纪要等证据予以佐证，两份会议纪要均明确造成锚索首次检测不合格的原因主要为施工单位在锚索施工时遇到地质情况的变化，未能按设计（既要按长度也要满足入岩长度）的双控要求及注浆要求施工。余有才对此不予确认，认为返工的责任不在余有才。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会议纪要明确施工单位在锚索施工时遇到地质情况的变化，而地质情况的确定及变化并非余有才单方面可以掌握，余有才称首次锚索施工时按原施工图明确的岩土层情况进行施工，无法知晓地质情况的变化具有合理性。余有才无地质勘查责任，导致工程检测不合格有地质情况变化的客观因素，余有才对黄埔建总主张的扣款不予确认，黄埔建总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余有才未根据设计图纸施工，故黄埔建总主张扣除返工锚索、腰梁、土方工程款203260.73元之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已付款项问题。双方对黄埔建总已支付款项中560000元工程款数额予以确认，一审法院予以采信。黄埔建总另支付了41000元，双方确认该款项为冯某刚受伤医疗补偿款，黄埔建总主张该款项计入已付工程款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利息。参照《施工合同书》的约定，剩余价款应在基础开挖完成并验收合格后7天内付清。余有才要求黄埔建总自起诉之日即2016年9月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黄埔建总应当向余有才支付工程款292130.25元[852130.25元（应付款）-（560000）（已付款）]，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向余有才支付从2016年9月5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7年2月20日作出如下判决：广州市黄埔建筑工程总公司于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某才支付工程款292130.25元及利息（利息以292130.25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自2016年9月5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债务人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682元，由广州市黄埔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关于双方当事人是否已就涉案工程进行结算的问题。余有才提交的两份《白云出租汽车集团萝岗总部基坑支护工程量》表格明确写明了各项目的单价、金额以及合计金额，经黄埔建总指定的项目负责人签名确认，黄埔建总也确认上述表格中除日期以外的内容均是真实的，故该两份表格可作为双方当事人的结算材料。现黄埔建总抗辩称余有才并未提交过任何结算材料，双方只是对施工工程量进行过确认，该抗辩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是否应当支付工程欠款利息的问题。黄埔建总认为涉案合同无效，不应该计付工程欠款利息，但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余有才的请求判令黄埔建总支付从本案起诉之日起至付清工程欠款之日止的利息正确，应予维持。
关于余有才是否应当承担返工费用的问题。黄埔建总认为余有才在施工过程中没有按照合同要求进行施工导致返工，应当承担返工费用，但其在一审中并未就此提出反诉，本院对此不予审处。
关于黄埔建总支付的41000元是否应当计入涉案工程款的问题。黄埔建总认为按照其和余有才的约定其无需承担余有才施工队伍中员工的伤亡费用，故其为冯某刚垫付的41000元医疗费等补偿款应当计入涉案工程款。本院认为，黄埔建总在为冯某刚垫付费用时明确写明是补偿款，与工程款并非同一法律关系，黄埔建总要求将该笔费用计入工程款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黄埔建总如认为按照其和余有才的约定其不应当承担此项费用的，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黄埔建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82元，由上诉人广州市黄埔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晓怡
审判员 梁淑敏
审判员 陈珊彬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六日
书记员 麦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