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镇民终字第14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反诉原告）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住所地句容市白兔镇农业示范园向北800米。
法定代表人王纪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闵建君，江苏中坚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反诉被告）句容市清华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句容市华阳镇华阳南路。
法定代表人周振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永平。
委托代理人王兴安，江苏德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句容市四季农庄有限公司，住所地句容市白兔镇农业示范园向北800米。
法定代表人王纪才，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创新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句容市清华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华能源公司）、原审被告句容市四季农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季农庄公司）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句容市人民法院（2014）句民初字第16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29日，清华能源公司与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签订转让协议一份。该协议书约定：转让标的物为，创新合作社与白兔西山头合作社以及唐庄村委会签订的356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以及该土地上的一切建筑物、生产设施、植物、果树、水产、家禽、道路、其它附属设施，生产经营所需的电器、办公用品等，详见创新合作社转让标的物清单。标的物转让价格为，依据苏立信专审字（2014）J003审计报告，结合双方共同评估认为合同同期转让标的物市场估价为650万元。创新合作社考虑急需资金需转让标的物，自愿将标的物按350万元价格转让清华公司，创新合作社同意放弃标的物原有剩余价值300万元整。标的物价款支付方式为，协议签订之日支付标的物定金人民币100万元，标的物转让款200万元，剩余50万元在创新合作社交付转让标的物后于2014年9月1日在扣除所欠承包土地款，未发人工工资，工程款后一次性清。标的物交付时间及标准为，创新合作社于2014年8月28日将标的物结清水电费，撤清个人物品并保持水电畅通，其他设施标的物完好无损交付清华能源公司。该协议还约定：双方明确知晓转让标的物土地为租赁只有承包经营权，建筑物无产权证，交付后由创新合作社协助清华能源公司办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手续，建筑物、附着物正常交付使用，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创新合作社承担；若创新合作社拒不协助清华能源公司变更土地承包经营权，阻碍清华能源公司使用建筑物、附属设施以及其它标的物的，创新合作社向清华能源公司赔偿违约金60万元。四季农庄公司自愿对创新合作社标的物转让协议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双方还约定了其他相关事宜。该协议并附转让标的物清单一份。
协议签订前，创新合作社作出股东会决议，决定同意该合作社转让标的物；四季农庄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决定为创新合作社转让标的物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合同签订后，2014年7月29日、7月30日，清华能源公司先后三次通过江苏句容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支付创新合作社价款100万元、140万元、60万元，合计300万元。创新合作社将其与句容市白兔镇兔西村山头经济合作社、句容市白兔镇唐庄村村民委员会以及相关村民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书原件交付清华能源公司。
2014年8月26日，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法定代表人王纪才与清华能源公司股东钱永平签订移交清单一份。清单中约定创新合作社转让完成前，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公章及营业执照由钱永平保管，保管期间王纪才不得发生挂失、股东变更等情况。同月29日，清华能源公司委托律师向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交付转让协议中的标的物，支付违约金。
2014年9月23日，创新合作社、四季公司通过句容市公安局拟刻制创新合作社、四季公司相关印章八枚。
另查明，2014年3月5日，江苏立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创新合作社2012年省级高效设施农业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经审计，截止2013年12月31日，该项目已完工，投入资金604.44万元。
再查明，截至2014年7月30日，创新合作社法定代表人王纪才在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句容支行贷款本息2728125元，此款已还清。创新合作社反诉时提交2014年1月25日与句容市白兔镇云兔草莓专业合作社购销合同复印件一份；2013年1月25日与句容市白兔镇云兔草莓专业合作社购销合同一份。两份合同除时间不同以外其他内容完全一致，合同标的均为5661000元。
以上事实，有清华能源公司提交的转让协议、标的物清单、股东会决议、电子交易回单、移交清单、营业执照、审计报告、律师函及回执；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提交的还款计划表、刻制公章备案证明、购销合同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2014年9月1日，清华能源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创新合作社交付买卖标的物（详见转让清单）并协助办理355.94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手续；支付违约金60万元；四季农庄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案审理过程中，创新合作社提起反诉，要求确认涉案转让协议无效；清华能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60万元。2014年9月3日，清华能源公司申请并提供担保，要求查封转让标的物清单中的相关财产，原审法院依法裁定查封。
原审法院认为：清华能源公司与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清华能源公司与创新合作社、四季农庄公司明确约定转让标的物市场估价为650万元，创新合作社自愿放弃剩余价值300万元，且转让协议亦经创新合作社股东作出决议确认，没有显失公平。合同订立后，清华能源公司按约支付创新合作社300万元。故对创新合作社提出的转让协议显失公平且转让协议无效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合法有效的合同，合同双方均应按约履行，清华能源公司按约支付创新合作社转让价款，创新合作社亦将相关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全部交付清华能源公司。故创新合作社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将转让协议清单中的其他标的物交付清华能源公司，并协助清华能源公司办理相关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手续。
诉讼双方约定，创新合作社拒不协助清华能源公司办理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手续，阻碍清华能源公司使用建筑物、附属设施以及其它标的物，应当赔偿违约金60万元。现创新合作社未能将标的物交付清华能源公司，亦未能协助清华能源公司办理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手续，按照合同约定，应当支付清华能源公司违约金60万元。四季农庄公司为创新合作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故其对创新合作社对清华能源公司承担的相关民事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创新合作社反诉认为，涉案转让协议未经创新合作社成员大会作出决议且显失公平，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创新合作社要求清华能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60万元，因未能举证证明其存在实际损失并且系由清华能源公司行为所致，故对该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转让标的物清单中的物（详见清单）交付句容市清华能源有限公司，并协助句容市清华能源有限公司办理355.94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手续。二、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句容市清华能源有限公司违约金60万元。三、句容市四季农庄有限公司对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的反诉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创新合作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为驳回清华能源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为：1、涉案转让协议是名为转让实为借贷的合同，故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2、创新合作社有农民成员209名，按照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规定，决定重大财产处置需召开成员大会，出席人数达到成员总数三分之二以上，且有成员过半数通过才能形成决议。涉案转让协议未经成员大会审议决议亦当认定为无效。3、即使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成立或者有效，但显失公平，依法也应予以撤销。上诉人总资产达1900余万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范围省级高效设施农业项目600余万元，一审判决却将上诉人总资产全部判给被上诉人，即花300万元买得1900余万元资产，违反公平原则。4、涉案转让协议涉及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事实上无法履行。上诉人租赁农户的土地经营，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应得到农户的同意，上诉人无法协助变更。5、双方约定资产交接日期为2014年8月28日，上诉人尚在交接准备中，清华能源公司即于9月1日提起诉讼，上诉人并没有违约，不应支付违约金60万元。
被上诉人清华能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原审被告四季农庄公司述称意见，同创新合作社意见。
本案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创新合作社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2014年10月27日句容市白兔镇兔西村山头经济合作社出具的情况说明和2014年10月28日句容市白兔镇唐庄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各一份。具体证明，相关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不同意变更承租方，涉案转让协议中有关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部分无效，一审判决中有关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部分也无法执行。被上诉人清华能源公司对该两份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认为本案是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无需发包方同意。
2、照片一组（46张）。用以证明，上诉人的总资产远远超出转让协议第2条中载明的资产范围。被上诉人清华能源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3，工商登记资料一套，具体为创新合作社章程及章程修正案、出资清单等。用以证明，创新合作社投资人为8人，社员是209人。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创新合作社实际出资人只有王纪才一个人，并提供七份谈话笔录证明其他人没有出资，亦没有参与经营管理。
4、苏立信句会审（2013）7068号审计报告一份。用以证明，创新合作社截至2012年底资产总计达1379万余元。清华能源公司对此质证认为，该份审计报告中存在诸多不实之处，该审计报告中记载的的995万余元流动资产并不在转让标的范围之内。而且根据该审计报告记载，创新合作社的固定资产只有370万余元，其中有280万余元是在建工程，后者与苏立信专审字（2014）J003号审计报告所审计的资产重复。
被上诉人清华能源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创新合作社工商登记资料载明的其他七名出资人的谈话笔录七份。用以证明，创新合作社除法定代表人王纪才外，其他七个人均没有实际出资，只是应王纪才的要求到工商部门登记时签字了而已。创新合作社登记有209个社员，是为了获取相关的农业补助。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投资人是8名。
2、清华能源公司职员钱永平与创新合作社法定代表人王纪才的短信记录。用以证明，创新合作社意欲将涉案标的物转让给清华能源公司，事先与其经过了充分的磋商。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相关短信印证涉案转让协议就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法律关系。
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4年3月5日江苏立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苏立专审字（2014）J003号审计报告，是关于创新合作社承担的2012年省级高效设施农业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该专项审计报告载明：项目计划实施内容为，真空玻璃温室2600平方米，连株大棚20亩，钢架大棚80亩，喷滴灌120亩，防鸟网80亩，3.5米砂石路500米，3.5米水泥路500米；项目实际计划总投资604万元，其中该项目的省级财政拨款200万元，自筹资金404万元。项目经费实行财政报帐制，由句容市农委根据项目实施进度核定拨款进度和数量、财政部门在调查核实的基础上进行报帐，截至2013年12月31日创新合作社已经收到项目财政拨款100万元，尚余财政资金100万元未拨付；截止2013年12月31日，该项目已经完工投入资金604.44万元。
2013年11月5日江苏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句容分所出具的苏立信句会审（2013）7068号审计报告是关于创新合作社2012年财务状况的报告。该报告载明：创新合作社截至2012年12月31日，流动资产995万余元，固定资产374万余元（含在建工程286万余元），无形资产9万余元，资产总计1379万余元。
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清华能源公司于2014年10月30日当庭明确表示，在创新合作社立即返还300万元转让款并赔偿部分损失的情况下，同意解除双方于2014年7月29日签订的转让协议。但是，时至判决日止，创新合作社既不认可双方的转让协议效力，也未能返还300万元转让款。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诉讼双方2014年7月29日转让协议的合同性质、履行可能及是否显失公平。
一、2014年7月29日转让协议的合同性质
就涉案转让协议，清华能源公司认为是农庄资产及土地承包权转让的协议；创新合作社认为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协议。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协议，通常具有以下特征：一是合同标的物有违常理，妨碍转让物的整体合理利用；二是合同权利义务不对等，出售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交易价格；三是履行方式不合理，协议双方一般将还款到期日设定为标的物交付日；四是为出售方设定有附条件的解除权。综合审查涉案转让协议的约定与履行情况，其因不完全具备上述特征，故难以认定为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协议。而且，一方面，创新合作社于2014年8月28日向清华能源公司进行了公章与营业执照的移交，并在其上诉状中作出“双方约定的资产交接日期为2014年8月28日，上诉人尚在交接准备中，而被上诉人已于2014年9月1日提起诉讼，上诉人未违约”等意思表示；另一方面，创新合作社在本案二审过程中，在清华能源公司同意附合理条件予以解除的情况下，以自己的行为表明，其不愿意解除涉案转让协议。
二、2014年7月29日转让协议的履行可能
涉案转让协议约定的转让标的物为两项：一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二是农民专业合作社的相关资产。
关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能否转让的问题，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该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该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用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以上规定表明，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承包人（相关农户）有权将其承包经营权进行流转，且以出租方式进行流转，不需要经过发包方（村委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小组等）同意。本案中，相关农户已经将其承包土地以出租方式流转给创新合作社，创新合作社将其承租的农户承包土地再次以出租方式再次流转，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
关于农民专业合作社的资产转让问题，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四条规定：农民专业合作社依照本法登记，取得法人资格，农民专业合作社对由成员出资、公积金、国家财政直接补助、他人捐赠以及合法取得的其他资产所形成的财产，享有占有、使用和处分的权利，并以上述财产对债务承担责任。该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农民专业合作社成员大会由全体成员组成，是本社的权力机构，行使下列职权：……（三）决定重大财产处置，对外投资、对外担保和生产经营活动中的其他重大事项。该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农民专业合作社应当为每个成员设立成员账户，主要记载下列内容：（一）该成员的出资额。……本案中，工商登记资料中备案的创新合作社成员出资清单表明，该合作社的出资成员为王纪才和纪荣喜等七人，合计八人。创新合作社法定代表人王纪才在二审庭审中当庭表示该合作社新增加的201名合作社成员未出资；也未在本院规定的时间内提供该合作社的新增人员名单。相反，在2014年7月29日涉案转让协议签订时，创新合作社向清华能源公司出具了该合作社所有八名出资成员同意转让合作社资产的股东会决议和四季农庄公司所有股东签字同意为创新合作社转让标的物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股东会决议。为此，涉案转让协议中关于创新合作社资产转让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和相关法定程序规定。
三、2014年7月29日转让协议是否显失公平
诉讼双方在转让协议中确认：转让标的物价值650万元，创新合作社考虑到急需资金转让标的物，自愿将标的物以350万元价格转让给清华能源公司。关于创新合作社的固定资产价值，苏立信句会审（2013）7068号审计报告载明：创新合作社截至2012年12月31日，固定资产374万余元（含在建工程286万余元）。苏立专审字（2014）J003号审计报告载明：创新合作社承担的2012年省级高效设施农业项目，截止2013年12月31日，已经完工并投入资金604.44万元，两者相加约计980万元。经考虑可能存在的286万元在建工程重复审计和未拨付100万元财政资金的因素，创新合作社的固定价值与诉讼双方确认的标的物价值基本相当，不能认定为显失公平。诉讼双方在转让协议磋商过程中，基于各自的现实原因考虑，一致同意将创新合作社价值650万元的资产以350万元价格转让，也不能视为显失公平。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不无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句容市创新果业专业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建安
审 判 员 陈开亮
代理审判员 孙 毅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思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