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提字第118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中凤。
委托代理人：杨吉明，山东城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淄博路66号。
法定代表人：张波，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英祥，山东众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杨中凤因与被申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东商终字第45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抗（2012）28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抗诉。本院依法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38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庆新、李修娟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杨中凤及委托代理人杨吉明、被申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郭英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6月8日，杨中凤向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诉称，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简称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魏霞在2009年6月13日与其签订储蓄性“国寿永泰年金终身保险合同”，合同加盖人寿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印章，并收取其2.5万元保险费，同时约定了相应的利息。合同到期后，人寿东营分公司以魏霞伪造公章，魏霞与客户签订的保险合同是虚假的为由，对上述合同不予认可，拒付保险费本金及利息。杨中凤认为，魏霞作为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十几年来长期为包括杨中凤在内的周围邻居办理了大量保险业务，杨中凤对人寿东营分公司也非常信任，人寿东营分公司对魏霞前期办理的保险合同也完全认可并全部理赔到位，杨中凤作为善意投保人，没有能力辨别保险合同的真伪和与前期合同的区别，有理由相信魏霞具有代理权，而魏霞在办理上述保险合同时仍然是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人寿东营分公司至今仍在办理此类储蓄性保险业务，因此其应对该保单承担理赔义务，请求依法判令人寿东营分公司支付保险费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人寿东营分公司辩称，杨中凤向魏霞交纳的本金是魏霞虚构事实实施的诈骗犯罪行为，魏霞的犯罪行为已被法院生效文书确认，魏霞的行为不属职务行为，故杨中凤与人寿东营分公司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杨中凤的款项已被刑事判决确认依法追缴，故杨中凤的诉求不属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其诉求应依法驳回。
一审法院查明，魏霞从1997年开始在东营市范围内从事人保东营分公司保险代理业务。2009年6月13日魏霞以人寿东营分公司内设机构名义，利用伪造的“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印章与杨中凤签订“国寿永泰年金终身保险”合同1份，保费总金额为25000元。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认定魏霞骗取杨中凤保费25000元。
2010年5月13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东刑二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魏霞诈骗受害人杨中凤25000元及他人财产共计149.16万元，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十万元；所骗赃款继续予以追缴返还给被害人。后魏霞不服，提出上诉。2010年8月23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鲁刑二终字第104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时，魏霞合同诈骗案涉案受害人22人，以魏霞、人寿东营分公司为被告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2010年4月14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东刑二初字第7-1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以附带民事诉讼原告所提出的赔偿请求不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为由，裁定驳回起诉。杨中凤遂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魏霞利用伪造的印章以人寿东营分公司内设机构的名义与杨中凤订立“国寿永泰年金终身保险合同”的行为已被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东刑二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鲁刑二终字第104号刑事裁定认定为犯罪行为，所骗赃款继续予以追缴返还给被害人。杨中凤的起诉款项属于依法追缴予以返还的范围，双方不存在合同关系。杨中凤要求人寿东营分公司返还保费及利息的理由是人寿东营分公司在开展保险业务的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且与杨中凤的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但从杨中凤提交的证据分析，不能证实人寿东营分公司在魏霞诈骗的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也不能认定与杨中凤的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故杨中凤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于2011年12月5日作出（2011）东商初字第712号民事判决：驳回杨中凤的诉讼请求。
杨中凤不服一审判决，向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对魏霞犯罪行为的认定，并不能必然否定杨中凤与人寿东营分公司之间保险合同关系的存在。根据合同法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应当认定双方具有保险合同关系。二、刑事判决书中追缴的内容针对刑事被告人魏霞，且刑事判决关于追缴赃款的内容已无法执行。因此不影响人寿东营分公司作为民事被告因过错和合同关系而承担民事责任。三、一审判决认定杨中凤不能证实人寿东营分公司在魏霞诈骗的过程中存在过错，也不能证实其与杨中凤的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人寿东营分公司违法经营，私设保险险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违法使用资金不入账搞体外循环，违法私刻并使用内部印章签订合同逃避监管，具有明显过错；人寿东营分公司开展的“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业务，并没有约定任何保险利益，是变相的吸收公众存款行为，该业务既没有保险条款，也没有保险费率，同时没有人寿东营分公司单位盖章确认，仅加盖人寿东营分公司内部职能部门印章，更没有经过国家保监会的审批备案。上述事实足以证明，人寿东营分公司经营管理混乱，脱离了保监会的日常监管，在保监会审核备案的保险业务之外私设险种和业务，在开展业务过程中存在一系列的过错，使得魏霞有机可乘，选择涉案“国寿永泰年金终身保险”为手段骗取杨中凤款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人寿东营分公司应当对魏霞的犯罪行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杨中凤的诉讼请求；全部诉讼费用由人寿东营分公司承担。
人寿东营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予以维持。理由如下：一、魏霞诈骗行为已被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为犯罪行为，一审据此作出的事实认定正确。二、魏霞的犯罪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行为。第一、构成表见代理的首要条件是代理人实施的是合法的民事法律行为，而不是犯罪行为，只是代理人无代理权。但本案魏霞的行为是犯罪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第二、表见代理要求相对人主观上是善意且无过失，相对人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杨中凤存在明显过错，真实保险合同与魏霞伪造的保险合同在保险合同样式、险种名称、保险责任、约定的分红率或利息、加盖的印章、出具的保险费发票以及投保方式及投保程序上均存在明显区别，杨中凤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区分。杨中凤是在魏霞承诺的高额利益回报的诱惑下丧失了主观判断能力和风险防范能力，具有明显过错，不构成表见代理行为。第三、构成表见代理必须是无权代理行为的发生与被代理人有直接的关系。本案中，魏霞实施犯罪时伪造的印章和保险合同，均与人寿东营分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三、人寿东营分公司不存在从事违法经营，私设保险险种的问题，且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法释（1998）7号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首先，人寿东营分公司开办的“国寿永泰团体年金保险（分红型）”险种业务均已经通过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保监复（2003）91号和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济南办公室保监鲁复（2001）50号的批复，属于合法开办业务。其次，本案中魏霞没有私刻单位公章，而是伪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假印章，其印文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而人寿东营分公司真实的下属机构印章的印文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因此，魏霞的行为不属于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人寿东营分公司依法不应承担责任。
二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另查明，2007年7月1日，人寿东营分公司与魏霞签订《保险营销员保险代理合同》，授权魏霞在东营行政区域从事保险代理业务：一、代销人寿东营分公司指定的人身保险产品；以人寿东营分公司保险营销员的身份与客户接洽；全面、准确地向客户解释、说明人寿东营分公司保险产品的内容和保险条款。二、向客户收取保险费，同时出具加盖人寿东营分公司印鉴的收据。三、按照人寿东营分公司有关管理规定，为客户提供售后服务；以人寿东营分公司名义代为收取到续期保费等保险业务。合同期限三年。
2008年1月至2009年6月，魏霞利用高息回报为诱饵，伪造“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印章及保险单，以给客户办理“国寿永泰年金终身保险”和“国寿永泰年金保险”的名义，与客户签订虚假的保险合同，所骗取的资金被魏霞个人挥霍。魏霞伪造保险单所用纸张，均是私自从人寿东营分公司处取得并自行打印，保单用纸上印有“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字样及公司标志。
人寿东营分公司开办“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业务，加盖“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印章，出具“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
2012年2月20日，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山东监管局办公室信访投诉答复书鲁保监信（2011）第333号答复称：人保东营分公司存在团险个做和承诺给予被保险人保险合同约定以外利益的问题。对查实的违规问题，将依据有关规定进行处理。
2012年2月21日，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山东监管局办公室咨询答复书鲁保监询（2011）第1号答复称：国寿永泰团体年金保险（A款）（分红型）（2007）版已于2007年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向中国保监会履行了备案手续。经核查，人保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出具的“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系虚假团体业务、部分改变了保险监管部门备案的合同条款内容，已违反有关保险法律法规。出单权属公司内部授权，根据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内部规定，人保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无权出具保险单。“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应属保险凭证，不是保险单。“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项下的保费已于2008年2月7日进入保险公司保险收入账户。
二审法院认为，生效的刑事判决书认定魏霞骗取杨中凤本金25000元，对于该数额法院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当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发生竞合时，受损害方只能任择其一：或者提起违约之诉，追究合同相对方的违约责任，或者提起侵权之诉，要求承担侵权责任。经释明，杨中凤在一审及二审庭审中均明确主张选择侵权赔偿之诉，要求追究人寿东营分公司的赔偿责任。因此，本案的案由应当确定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人寿东营分公司在魏霞实施犯罪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法院认为，人寿东营分公司在魏霞犯罪过程中存在过错，与人寿东营分公司损失的发生有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理由是：第一、魏霞诈骗杨中凤资金期间是人寿东营分公司聘用的专门从事保险销售的业务人员。人寿东营分公司在与魏霞签订的聘用合同书中授权魏霞在东营区域范围内销售保险业务，直接向客户收取保险费，代收续保费等工作权限。魏霞从签订聘用合同的2007年开始就根据人寿东营分公司的授权直接向客户收取保险费。但是，人寿东营分公司在授权其业务人员的同时，未向保险客户说明业务人员的具体职责和行为规范，以致魏霞利用其保险营销人员的身份和收取保险金的便利条件，自2008年开始实施诈骗，诈骗金额高达149万余元。第二、人寿东营分公司在开展“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业务期间存在违规行为，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山东监管局办公室鲁保监信（2011）第333号《信访投诉答复书》已明确说明，“人寿东营分公司在业务开展过程中存在，‘团险个做和承诺给予被保险人保险合同约定以外利益’的违规问题”。魏霞以人寿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名义向杨中凤出具的“国寿永泰年金终身保险”即是根据人寿东营分公司开展的“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业务，利用从人寿东营分公司处盗出的印有人寿东营分公司企业名称及标志的纸张，根据“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格式而制作的保险凭证。人寿东营分公司开展违规业务的这一行为客观上为魏霞实施诈骗活动，提供了便利条件。因此，人寿东营分公司对魏霞的诈骗行为存有一定的过错。第三、综合全案，对于杨中凤的损失，魏霞的犯罪行为仍然是损害发生的主要原因。杨中凤被魏霞以高额利息所吸引，不仅未对印章的真实性加以核实，对印章上载明的机构名称与人寿东营分公司的机构名称不一致未加注意，魏霞出具欠条没有正式保单时仍不加注意，没有尽到被保险人的注意义务，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过错程度，人寿东营分公司应承担杨中凤被骗本金20%的责任为宜。综上，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经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2年5月14日作出（2012）东商终字第4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1）东商初字第712号民事判决；二、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杨中凤损失5000元；三、驳回杨中凤的其他诉讼请求。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实，适用法律错误。其一、原审认定人寿东营分公司存在过错，但魏霞的犯罪行为是损害发生的主要原因，人寿东营分公司承担20％的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杨中凤在办理涉案保险过程中是善意的，不存在过错。一是魏霞是人寿东营分公司保险营销员，杨中凤及周围邻居曾通过魏霞办理多份人寿东营分公司保险，虽然保险内容、格式、纸张等略有不同，但保险合同依法履行，杨中凤对魏霞的信任是有理由的；二是魏霞为杨中凤出具了保险凭证，该保险凭证与人寿东营分公司已理赔的“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的格式条款相似；三是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印章与杨中凤保险凭证所盖的“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中国人寿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印章极其相似，普通消费者难以分辨。且人寿东营分公司存在严重过错，一是人寿东营分公司的监管义务严重缺失，其聘用魏霞作为保险营销员时，未向保险客户说明业务人员具体职责和行为规范，给魏霞利用保险营销员身份和收取保险金提供了条件；人寿东营分公司早已发现其公司保险营销员王洪俊私刻印章伪造保单行为，但并未采取有效措施加强管理；二是人寿东营分公司违规开展“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业务”；三是魏霞所提供的保险利率为5％、8％，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为2.25％，并不属高息范围，故人寿东营分公司对魏霞私刻公章骗取杨中凤财产的行为存在明显过错，且与杨中凤的损失间存在因果关系。其二、魏霞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其损害后果应由人寿东营分公司承担。魏霞系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保险营销人员，其行为虽超出用人单位授权，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魏霞在执行职务过程中给杨中凤等人造成的损失，应由人寿东营分公司承担责任。其三、原审认定杨中凤选择侵权责任为请求权基础无依据。杨中凤在原一、二审中均是要求人寿东营分公司根据保险合同支付保险费及利息，并未要求赔偿损失。原审改判杨中凤的诉求以侵权赔偿裁判本案依据不足。其四、魏霞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魏霞长期以人寿东营分公司保险营销员的身份从事保险业务，并形成了部分有效保险合同，其后又与杨中凤形成涉案合同，杨中凤有充分理由相信魏霞的行为是代表人寿东营分公司的，故魏霞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人寿东营分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申诉人杨中凤在庭审中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同时再次确认在原审中是以侵权损害赔偿为由主张其权利的。
被申诉人人寿东营分公司辩称，魏霞收取杨中凤交纳本金的行为是其利用虚假的保险合同实施诈骗的犯罪行为，杨中凤与人寿东营分公司间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不属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杨中凤的诉求应予驳回。魏霞所承诺的利息高于存款利率，杨中凤正是看到高额回报才投保的，本身存在过错行为；同时，魏霞伪造的印章并非人寿东营分公司内设机构的印章，不属私刻印章的范畴，不应适用法释（1998）7号文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综上请求驳回杨中凤的申诉。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过程中，杨中凤提供人寿东营分公司2012年4月27日、7月2日向魏兰格出具的付款收据及人寿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在2007年3月14日向钟会芳出具的“国寿永泰年金保险投保证明”各一份，以证实魏兰格、钟会芳向人寿东营分公司购买的“国寿永泰团体年金保险”已兑付。人寿东营分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人寿东营分公司关于本案不属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应驳回起诉的主张于法无据。因本案诉讼发生在2011年6月，故应适用当时的法律规范。原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法释（2000）47号）第五条第二款“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仍不能弥补损失，被害人向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受理”的规定，在刑事追赃未果的情况下，受理本案并无不当。综上，人寿东营分公司的此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杨中凤虽在诉状中要求人寿东营分公司履行保险合同，但在一审法庭调查中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人寿东营分公司返还保险本金及利息，二审法庭调查中承认是以赔偿纠纷主张其权利的，在本次再审过程中再次明确是要求人寿东营分公司根据侵权责任赔偿其损失，故本案中杨中凤是以损害赔偿为由主张权利。本案焦点问题是：人寿东营分公司对魏霞伪造公章诈骗杨中凤行为造成的损失是否承担责任及责任的范围。
本院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情况，认为人寿东营分公司应对魏霞利用公司诈骗杨中凤行为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理由如下：
一、人寿东营分公司违规开展团体险个做，违反保险法的规定，这给魏霞的诈骗行为创造了条件。国寿永泰团体年金保险（A款）（分红型）（2007版）是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向中国保监会备案的险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2002版）第九十二条第三款，“保险公司的业务范围由保险监督管理机构依法核定。保险公司只能在被核定的业务范围内从事保险经营活动。”之规定，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及其下属公司均应以公司的名义以备案的险种开展保险业务并出具规范保险合同。而人寿东营分公司所开展“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业务，并不是向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备案的险种；其在开展上述承保业务时未加盖公司印章，只是加盖了内设机构“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的印章且该印章并未备案；其所出具“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投保证明”，并非规范保险合同。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上述经营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2002版）的相关规定及诚实信用原则，给内部人员徇私舞弊创造了条件，增加了交易相对方的交易风险，给正常的保险市场制造了安全隐患，其应对由此造成的风险及损失承担法律责任。
二、人寿东营分公司内部管理存在严重漏洞，为魏霞的诈骗行为提供了便利，这是造成杨中凤被骗受损的客观原因。其一，魏霞实施诈骗行为时，其与人寿东营分公司签订的《保险营销员保险代理合同》仍处存续期。人寿东营分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对魏霞负有监督管理义务。人寿东营分公司在团险个做过程中，授权魏霞直接收取客户保险费，但未向保险客户说明业务人员的具体职责和行为规范、未向投保人提供规范投保单、未载明公司联系电话等，未尽到对魏霞的管理义务。其二，人寿东营分公司内部曾发生保险营销员王洪俊私刻公章伪造保单骗取保费的行为，但人寿东营分公司仅收缴了王洪俊私刻的印章，并未进行相应的处罚、排查和防范，并未引以为戒，而魏霞的行为手段和目的恰恰是在王洪俊的唆使下形成的，人寿东营分公司对此负有责任。其三，魏霞是利用人寿东营分公司内部的专用纸张伪造的保险单据。魏霞利用人寿东营分公司管理的漏洞，将印有人寿字样的专用纸张拿回家去私自打印保险单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人寿东营分公司对魏霞擅自使用单位空白专用纸张进行的犯罪行为存在明显过错。
三、杨中凤在本案中尽到了审查义务。魏霞长期为人寿东营分公司从事保险代理，得到杨中凤的信任；且魏兰格、钟会芳通过人寿东营分公司其他人员办理的“国寿永泰年金A保险”等保险业已兑付。此类保险与涉案保险均不是规范的保险合同，在形式、内容和格式上近乎相同，魏霞在涉案保险证明中加盖的印章是“中国人寿东营分公司个险一部”与人寿东营分公司使用的“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城区个险销售一部”印章高度相似，而且人寿东营分公司使用的上述印章并未经公安备案，这进一步增加了交易相对方的风险，由此造成的风险损失应由造成此种风险出现的人寿东营分公司承担，而不能让交易相对方承担上述风险。
四、人寿东营分公司的过错与杨中凤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人寿东营分公司违法团体险个做、内部管理混乱且存在漏洞，这给魏霞的犯罪行为提供条件，即魏霞利用了人寿东营分公司专用纸张、违规的险种和投保流程，对此人寿东营分公司是有妥善管理义务而未尽到，正是人寿东营分公司的上述过错行为，致使魏霞以人寿东营分公司内部机构的名义对外承保、收费，进而骗取他人财物。杨中凤的损失应为魏霞行为直接造成的损失，以实际发生和必然发生的损失为限。本案中杨中凤的实际损失为投保的25000元本金，杨中凤所主张的利息损失并非实际和必然损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人寿东营分公司对魏霞利用公司诈骗杨中凤财物上存在严重过错行为，这种过错行为与杨中凤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其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抗诉机关的抗诉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东商终字第45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即“一、撤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1）东商初字第712号民事判决；三、驳回杨中凤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东商终字第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赔偿杨中凤损失5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赔偿杨中凤损失25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一审案件受理费44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47元，共计894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杰
代理审判员 范翠真
代理审判员 李金明
二〇一四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张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