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5民终2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州南浔华芬达毛纺织厂，住所地湖州市南浔区双林镇花城村石雪兜。
投资人：费娟华。
委托代理人：沈根健，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智勇，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金法。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金花。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蔡永美，浙江南太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州南浔华芬达毛纺织厂（以下简称“华芬达毛纺厂”）为与上诉人姚金法、冯金花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2015）湖浔双商初字第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3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芬达毛纺厂的委托代理人沈根健、许智勇，上诉人姚金法及姚金法与冯金花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蔡永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2月18日，华芬达毛纺厂与姚金法、冯金花协商一致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姚金法、冯金花租用华芬达毛纺厂厂房及机器设备，租赁期限自2014年2月17日至2015年2月16日止，租金为25万元，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清，租赁期间所有设备、厂址（包括财产保险、工商财税、水、电及土地收费等一切费用）由冯金花、姚金法承担，同时约定冯金花、姚金法生产所需的并条机由其自行购置。协议签订后，冯金花、姚金法支付了租金15万元，余款10万元尚未支付，并于2014年2月19日出具欠条1份。2014年11月3日，冯金花、姚金法租用的车间发生火灾，导致厂房及机器设备烧毁。2014年11月4日，姚金法向保险公司理赔工作人员陈述起火点位置在天花板，华芬达毛纺厂在保险公司询问笔录上盖章确认。2014年12月16日，经消防部门鉴定，车间照明灯具材质含有铝、镁成分。2014年12月30日，经消防部门认定，起火点位置在距生产车间细纱机西面内墙面0.5米至11.5米、距生产车间北墙内墙面0.2米至5.1米范围内，起火原因排除人为纵火、雷击、自燃、生活用火不慎等，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及机器设备故障引发火灾。另查明，姚金法曾于承租期间支付华芬达毛纺厂4400元。
一审中华芬达毛纺厂诉请判令：1.冯金花、姚金法支付华芬达毛纺厂租金10万元，并赔偿华芬达毛纺厂自2015年2月17日至5月16日的租金损失62400元；2.冯金花、姚金法支付华芬达毛纺厂代付的税费8146.58元；3.案件诉讼费由冯金花、姚金法承担。
一审中姚金法、冯金花答辩称：双方签订租赁协议并尚欠租金10万元属实，冯金花、姚金法已于2014年4月18日汇款支付4400元；火灾起因系华芬达毛纺厂未维修电器、线路导致的，火灾事故责任在华芬达毛纺厂自身，故华芬达毛纺厂诉请要求冯金花、姚金法支付租金损失缺乏法律依据，且应扣减2014年11月3日至2015年2月16日期间的租金72603元，故冯金花、姚金法尚拖欠租金为27397元；华芬达毛纺厂诉请的税费系华芬达毛纺厂生产经营产生的税费，不应由冯金花、姚金法承担，故请求法院驳回华芬达毛纺厂诉请。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华芬达毛纺厂与姚金法、冯金花之间的租赁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有：华芬达毛纺厂及冯金花、姚金法在本次火灾事故中负何种责任及华芬达毛纺厂主张的租金损失；火灾事故发生后，冯金花、姚金法的租金是否应予以减免；税费的缴纳方式及姚金法支付华芬达毛纺厂4400元的性质。首先，依消防部门火灾事故认定书、财产索赔申请书及多份现场人员笔录记载，本次火灾事故起火点位置在车间西北角上方，火灾原因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及机器设备故障。根据《浙江省消防条例》第十五条，生产经营场所具有一定规模的个体工商户，应当依照消防法规定履行消防安全职责。浙江省公安厅确定“有固定生产经营场所且具有一定规模的个体工商户”标准第四类为从事常温下使用或加工不燃烧物质的生产、储存、经营且建筑面积大于一千平方米。举轻以明重，华芬达毛纺厂出租的厂房建筑面积达1800平方米，生产加工毛纺等纺织物易燃性远高于不燃烧物质，因此华芬达毛纺厂作为出租方所负的消防安全义务应明显高于一般个体工商户，故其出租义务应包括但不限于配备必要的消防安全设施，对厂房及机器设备的定期检查，对老化、外露、故障的电气线路进行维修、更换等。且在双方约定由冯金花、姚金法在厂房内自费购买安装并条机的情况下，华芬达毛纺厂应就加装设备后电路是否会超负荷运载进行预测，若存在超负荷可能的，应及时排除风险，以符合安全生产经营之需要。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华芬达毛纺厂对本次火灾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错，应对自身之损失承担60%的责任。冯金花、姚金法作为承租方，对租赁物应尽妥善保管、安全使用之义务，包括在日常生产经营中对厂房内的消防设施、机器设备进行保养维护，对线路安全进行检测等。姚金法于庭审中陈述曾多次发现电路故障，华芬达毛纺厂未予及时修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221条“……出租人未履行维修义务的，承租人可以自行维修，维修费用由出租人负担”之规定，冯金花、姚金法不能以华芬达毛纺厂未予修缮作为其“已尽妥善保管义务”之抗辩。冯金花、姚金法在明知电路存在故障未消除的情况下，仍继续在厂房内操作机器设备进行生产经营，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火灾事故发生的可能性，故冯金花、姚金法在本次火灾事故中亦存在过失，应对华芬达毛纺厂之损失承担40%的责任。关于华芬达毛纺厂主张的租金损失，租赁物因火灾毁损后，华芬达毛纺厂不能就租赁物进行收益，而冯金花、姚金法对火灾事故的发生负有过错，故冯金花、姚金法应按责任比例赔偿华芬达毛纺厂之租金损失；另外，华芬达毛纺厂应在合理期限内对租赁物进行修缮，该合理期限一审法院酌定为自消防部门作出责任认定次日起计算三个月，因该修缮期限有部分日期尚在租赁期限内，华芬达毛纺厂实际已享有租金收入，故该时间段华芬达毛纺厂之租金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余期间（即2015年2月17日至2015年3月30日）的租金损失，酌定按上一年度日均租金收入计算为250000元／年÷365天×42天×40%=”11506.85元。其次，冯金花、姚金法于庭审中提出因厂房存在消防安全隐患，租赁物存在瑕疵，火灾发生使承租人无法依约对租赁物使用、收益，因此请求减免租金，一审法院认为，冯金花、姚金法对本次火灾事故的发生虽负有过错，但因火灾事故发生的原因主要在于出租方，且火灾发生次日起至租赁期满之日冯金花、姚金法未对租赁物实际使用、收益，故冯金花、姚金法关于减免租金之要求，酌情认定按前述责任比例予以扣减冯金花、姚金法于该期限内的租金，经核算，冯金花、姚金法应承担的租金为100000元－250”000元／年÷365天×104天×60%=”57”260.27元。最后，关于代缴税费的问题，双方协议约定“租赁期间所有设备、厂址（包括财产保险、工商财税、水、电及土地收费等一切费用）由冯金花、姚金法承担”，但对缴纳方式未予约定，因本案华芬达毛纺厂系登记在册的个人独资企业，税费由华芬达毛纺厂代缴后再依约向冯金花、姚金法主张符合协议约定和常理，故华芬达毛纺厂诉请要求冯金花、姚金法支付税费之主张，予以支持。华芬达毛纺厂诉请的税费金额8146.58元低于一审法院核算金额，系华芬达毛纺厂对其诉权的自行处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姚金法支付的4400元，双方虽未就该款项的性质达成一致，但无论系租金或税费，均属于华芬达毛纺厂诉请范围，故可在姚金法的给付义务中予以扣减。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一十六条、第二百一十七条、第二百二十条、第二百二十一条、第二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限姚金法、冯金花支付华芬达毛纺厂租金57260.27元及税费8146.58元，并赔偿租金损失11506.85元，合计76913.70元，扣除其已支付的4400元，尚余72513.70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华芬达毛纺厂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89元，减半收取2045元，由华芬达毛纺厂负担1175元，姚金法、冯金花负担870元。
华芬达毛纺厂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以火灾事故责任之过错来减免姚金法、冯金花支付租金的义务，显属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系租赁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应以此查明事实、适用法律并最终判定。根据华芬达毛纺厂的一审诉请以及所依据的法律，一审法院应当审查华芬达毛纺厂是否存在违约情形以及姚金法、冯金花拒付租金的理由是否符合法律规定。2.一审判决认为华芬达毛纺厂对火灾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对自身损失按照过错比例承担，进而对姚金法、冯金花应付租金进行扣减，毫无法律依据。（1）本案系违约之诉，一审法院应当用严格责任来认定姚金法、冯金花未支付租金的违约责任，但却以侵权损害赔偿的过错责任来认定姚金法、冯金花各自的责任，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减免姚金法、冯金花支付租金数额无法律依据。支付租金系承租人的基本义务，除法律明确规定或者当事人有特别约定之外，承租人不得主张减免租金，本案中姚金法、冯金花未能举证证明租赁物毁损、灭失的原因不可归责于承租人，承租人仍需承担足额支付租金的义务。二、一审认定华芬达毛纺厂对火灾存在明显过错与客观事实不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为“华芬达毛纺厂负有较高的消防安全义务，包括配备消防安全设施，定期检查租赁物、维修更换相应电气线路等”与客观事实不符。（1）房屋交付时已经配备了灭火器等防火设备设施，承租人也未提出异议。（2）定期检查租赁物、维修更换电器线路是承租人的义务。协议书中已经明确租赁期间所有设备、厂房均有承租人负责。（3）新增设备的安全检测义务应由承租人承担。新增并条机出租人并不知情，承租人也未要求更新线路、变压设备等，即使因超负荷引发火灾，出租人也不应承担责任。2.火灾事故认定书并未明确火灾发生的确切原因。火灾事故认定书并未做出确定及排他性结论，根据火灾当时照明灯并未熄灭的状态，基本可以认定电气线路完好。三、一审确定修缮期限为火灾事故认定书作出后三个月有悖常理。因火灾导致大量毛布及原材料毁损，双方多次协商后截止到2015年2月16日未能达成一致意见，3月份出租人委托进行评估，若之前进行修缮势必影响评估工作，因此出租人将修缮期定为租期满后3个月合乎情理。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2015）湖浔双商初字第166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华芬达毛纺厂的一审诉讼请求；2.依法判令姚金法、冯金花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姚金法、冯金花答辩称：1.华芬达毛纺厂认为根据火灾事故的过错来减免支付租金的义务显属法律错误是没有依据的，在本案中华芬达毛纺厂主张的租金是2015年2月17日-5月16日的租金损失，还有火灾期间之后有一段租金没有支付，因为华芬达毛纺厂的出租物存在瑕疵，造成了承租方不能按照合同的约定对出租物使用收益，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根据合同法之规定，承租人可以要求减少租金或不支付租金。一审法院对于责任的认定，姚金法、冯金花认为华芬达毛纺厂的责任远远高于60%，承租人不应当承担责任。2.华芬达毛纺厂提出的配备了消防设施、承租人应当承担安全监督义务等观点，承租人不认可。从一审证据看，火灾发生时机器是正常运转的，火灾应当是线路老化导致的，厂房建成之后对线路根本没有进行保养过，且线路的排布也违反了相应的规定。3.一审认定的修缮期间是比较合理的。华芬达毛纺厂委托了资产评估机构进行评估是在姚金法、冯金花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评估，评估结论不能作为本案的依据。
姚金法、冯金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姚金法与冯金花认为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责任，即使承担也应当承担很小的责任。1.一审法院认定起火点是在车间西北角上方，火灾原因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及机器设备故障，既然是在西北角上方，已经排除了起火原因是机器设备故障，应当是电器线路故障。厂房线路自安装后没有检修过，安装也不符合相应安装规范，而且该出租厂房没有消防验收。2.根据《浙江省消防条例》第十五条，生产经营场所具有一定规模的个体工商户，应当依法履行消防安全职责，华芬达毛纺厂将厂房出租时候没有对电路负荷做出评估，也没有尽到提醒义务。3.一审法院将妥善保管和安全使用义务扩展到对厂房内的消防设施、机器设备进行保养维护，对线路安全进行检测等，已经超出了承租人的合理使用范围。一审法院认为姚金法、冯金花需要承担40%责任的理由是在发现电器线路故障未消除的情况下继续操作机器设备，对火灾事故存在过失，姚金法、冯金花认为其责任要显著轻微，即便要承担责任，也应承担5%-10%之间为宜。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判令撤销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2015）湖浔双商初字第166号民事判决，改判姚金法、冯金花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华芬达毛纺厂承担。
华芬达毛纺厂答辩称：姚金法、冯金花上诉陈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华芬达毛纺厂将厂房、机器设备交付姚金法冯金花时候，姚金法、冯金花对厂房、机器设备的性能并未提出异议，说明华芬达毛纺厂将上述租赁物交付的时候是适宜使用的。火灾是发生在车间西北角上方，火灾事故认定书也没有认定火灾的发生是电气线路造成，姚金法、冯金花认为火灾的发生是电器线路造成的无事实依据。2.姚金法与冯金花更换并条机造成容量过载没有事实依据，姚金法与冯金花是更换并条机，而不是增加并条机，一般对电器容量不会产生变化。3.根据约定，厂房租赁期间的维修责任及费用应由姚金法、冯金花承担，而且即使平时要维修，也应当由姚金法、冯金花向华芬达毛纺厂提出，但其从未提出过。本案一审华芬达毛纺厂以租赁合同纠纷提出，一审法院应当严格按照租赁合同纠纷进行审理，认定姚金法、冯金花减免、拒付租金的事由。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判决。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华芬达毛纺厂与冯金花、姚金法之间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华芬达毛纺厂与冯金花、姚金法对于火灾发生的责任应如何承担，二是火灾发生后租金是否应当支付。
关于争议焦点一。案涉租赁物在承租期间遭受火灾，致使全部毁损。至于起火原因，经消防部门认定为：可排除人为纵火、雷击、自燃、生活用火不慎等，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及机器设备故障引发火灾。华芬达毛纺厂作为出租方及厂房设备的所有权人，有义务对其出租物进行检查、维护，以消除安全隐患，而事实上，华芬达毛纺厂出租厂房及设备后无证据证明其对出租物进行了定期检查维护，在其明知承租人对设备进行更换的情况下，其也未能对线路进行排查整改。作为出租毛纺设备及场地的一方，华芬达毛纺厂未能尽到防范火灾的高度注意义务。作为承租人的冯金花、姚金法，也应当对处于其实际控制下的租赁物尽妥善保管的义务，姚金法在发现电路故障，华芬达毛纺厂未能及时修缮的情况下，理应自行维修，排除火灾隐患，而事实上冯金花、姚金法未能尽到上述义务。综上，华芬达毛纺厂与冯金花、姚金法对于火灾事故的发生均具有过错，一审法院根据双方过错程度认定华芬达毛纺厂与冯金花、姚金法各自承担60%与40%的责任并无不妥。
关于争议焦点二。华芬达毛纺厂认为冯金花、姚金法对火灾发生存在过错，不应对火灾发生后的租金进行减免。本院认为，本案双方是租赁合同关系，出租人应当按约定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并在租赁期间保持租赁物符合约定的用途。而火灾发生后租赁物已经全部毁损，出租人也无法按约履行租赁合同，华芬达毛纺厂已经构成违约，承租人有权拒付租金。考虑到冯金花、姚金法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未能尽到妥善保管租赁物的义务，其行为也构成违约，在双方违约的情况下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参照双方在火灾发生中的过错比例对租金进行分摊也无不妥。另，关于修缮期间问题，火灾发生之日为2014年11月3日，火灾事故认定书出具之日是2014年12月30日，一审法院认定的修缮期间为事故认定书出具次日起算三个月，该起算时间距火灾发生已经将近两个月，也较为合理。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双方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89元，由上诉人湖州南浔华芬达毛纺厂负担2350元，上诉人冯金花、姚金法负担17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闵海峰
审 判 员 卢武康
代理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