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民抗字第94号
抗诉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黑龙江省北大荒丰缘麦业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贾庆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金光，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劲松，黑龙江龙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额尔古纳市三河粮库。
法定代表人：高振勇，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自富，内蒙古天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央储备粮呼伦贝尔直属库额尔古纳分库。
法定代表人：李志新，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自富，内蒙古天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额尔古纳市粮食局。
法定代表人：马松，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自富，内蒙古天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黑龙江省北大荒丰缘麦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丰缘公司）因与额尔古纳市三河粮库（以下简称三河粮库）、中央储备粮呼伦贝尔直属库额尔古纳分库（以下简称储备粮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08)内民二终字第8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以高检民抗（2011）6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1）民抗字第94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最高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杨冬梅、书记员侯巍出庭。丰缘公司委托代理人李劲松、郑金光，储备粮库法定代表人李志新，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法定代表人马松，三被申诉人的共同代理人王自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11月25日，内蒙古自治区粮食局、财政厅、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内蒙古分行（以下简称农发行）联合给各盟市粮食局、财政局、农业发展银行下发了内粮发(2003)73号《关于加快销售定购粮、保护价粮有关问题的通知》，通知中明确定购粮、保护价粮的粮权属于国家，各盟市粮食局负责组织销售。要求以独立核算国有粮食购销企业为单位，库存数量在5000吨以上(含5000吨)的各品种粮食，由自治区粮食局统一组织交易会，实行公开竞价销售。通知中确定由内蒙古金良粮食批发市场(以下简称金良市场)承办此次交易会，内蒙古自治区粮油调运结算中心(以下简称结算中心)在农发行营业部开立专户办理代理结算业务。第一次交易会定于2003年12月3日在通辽分市场举办，由各盟市粮食局向金良市场出具《竞价销售委托书》，承诺履约，承担与买方对等的违约赔偿责任。根据交易会《内蒙古自治区定购粮、保护价粮竞价销售交易会交易细则》（以下简称《交易细则》）中的规定，结算中心在交易会开市前按每吨50元标准预收保证金，购买数量以预交的保证金为准。交易成交后货物交割期限截止2004年2月29日，经买卖双方及承储企业协商同意可延长交割期两个月。买方必须于合同生效后30天内将货款一次或分批汇入结算中心设立的专户，结算中心根据货款到位情况下达《出库通知单》，卖方和承储企业接到《出库通知单》后立即备货，并协助买方发货。《交易细则》还规定合同生效后，买方未在规定时间内汇出货款的视为违约，卖方未按双方商定的发货计划及时备货装车的亦视为违约，双方均按每吨50元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如买方违约，由结算中心将买方预交的保证金扣赔给卖方后合同随即终止；如卖方违约，由结算中心从卖方销售收入中扣赔给买方后合同随即终止。
2003年11月30日，呼伦贝尔市粮食局授权委托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副局长张振国赴通辽市场出售定购粮和保护价粮。2003年12月3日交易会开市后，丰缘公司竞买到三河粮库每吨单价1370元的小麦59471吨，成交金额为81475270元；竞买到内蒙古拉布大林国家粮食储备库（以下简称拉布大林库，2009年8月12日更名为中央储备粮呼伦贝尔直属库额尔古纳分库，即储备粮库）每吨单价1370元小麦5588吨，成交金额为7655560元；竞买到每吨单价1360元的小麦14354吨，成交金额为19521440元，并与呼伦贝尔市粮食局授权的张振国签订了编号为200312030055、200312030049、200312030050三份《内蒙古自治区定购粮、保护价粮竞价交易合同》（以下简称《竞价交易合同》）。
2003年12月29日，丰缘公司在呼伦贝尔市与三河粮库签订了一份编号为2003005号《小麦购销合同》，与拉布大林库亦签订一份编号为2003003号《小麦购销合同》。同月30日，丰缘公司在呼伦贝尔市又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签订了编号为2003002号、2003004号《小麦购销合同》。根据上述四份合同的相关内容，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有为丰缘公司办理贷款购买在通辽分市场竞得的小麦的约定。但是，由于贷款未办成和合同中具有附生效条件的条款即“经开户农发行认可，并给乙方(即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投放相应货款后，方可履约”的约定，以上四份合同均未能履行。
2004年1月2日，丰缘公司向结算中心汇入购买款1500万元，三河粮库向其交割小麦10948吨。
2004年1月9日，丰缘公司以小麦价格走低、铁路运输车皮紧张和资金困难为由，向结算中心提交了书面《违约通知书》，结算中心于2004年2月23日给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和丰缘公司下达了(定、保粮001)、(定、保粮002)《违约通知书》，根据《交易细则》规定判定丰缘公司违约，给三河粮库赔偿违约金(50元／吨)2426150元，给拉布大林库赔偿违约金(50元／吨)997100元，同时停止了交易合同的执行。
2004年4月1日，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给丰缘公司出具《保证书》，称因承储企业(卖方)承诺的农发行申请贷款用以支付丰缘公司在通辽竞买小麦款项之事有困难，丰缘公司应向结算中心打报告申请违约。承储企业承诺和保证将结算中心已退回的3423250元履约保证金直接抵顶丰缘公司货款，并按原竞买的小麦价格、数量在8月1日前交付完毕并办理交接手续。
2004年6月10日，三河粮库(甲方)与丰缘公司(乙方)签订了一份编号为2004001号《小麦购销合同》。双方约定：乙方购买甲方小麦48523吨，每吨单价1370元，总金额66476510元；质量标准等级执行入库时国家标准，双方在交货地点甲方检斤、验质，并办理交接手续；2004年6月10日开始出库，包装和库内装车费用等其他费用由甲方承担；货款结算方式为先款后货；甲方保管期间发生的所有风险及费用由甲方承担，乙方向甲方所交纳的保证金2426150元，甲方直接抵顶乙方货款，小麦价格1370元／吨，共计1770.92吨；实际履约数量按照2003年12月3日通辽拍卖会《交易细则》执行。同日，拉布大林库与丰缘公司签订了除数量不同其他内容与三河粮库相同，编号为2004002号《小麦购销合同》（该合同与2004001合同以下均简称《6.10合同》）。《6.10合同》签订后没有实际履行。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称丰缘公司没有依合同约定购买小麦，多次以书面文件形式告知其尽快履约而未成行，因此结算中心退回的丰缘公司违约金不能作为货款支付小麦，只能按违约赔偿金扣留。丰缘公司主张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为挽救没有办成贷款造成的损失，避免其承担违约责任，将结算中心给粮库账户的违约赔偿金作为货款，签订了《商品粮销售合同》出售丰缘公司。上述合同签订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拒不履行合同约定，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丰缘公司向呼伦贝尔市人民政府、呼伦贝尔市粮食局书面反映过上述问题，但至今没有得到解决，故提起诉讼，诉请三河粮库给付货款2426150元及利息；拉布大林库给付货款997110.70元及利息；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承担连带责任。
2008年8月25日，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7)呼民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丰缘公司在通辽交易市场竞买的呼伦贝尔市粮食局出售的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的小麦系定购粮和保护价粮，其粮权属于国家，除呼伦贝尔市粮食局代表国家行使管理权外，承储企业无权处分和出卖定购粮和保护价粮。通辽交易会议结束后，丰缘公司于2003年12月29日、30日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相继各签订了两份《小麦购销合同》，因所涉及的标的物“小麦”系国家定购粮和保护价粮，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由于无处分权，故三方在合同中约定的买卖小麦行为属于无效行为，不受国家法律的保护。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在上述合同中关于给丰缘公司办理购小麦贷款的约定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视为有效条款。但是，根据丰缘公司于2003年12月29日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签订的《小麦购销合同》第八项关于“经开户农发行认可，并给乙方投放相应货款后，方可履约”的约定，农发行没有给三河粮库和拉布大林库发放贷款，三方签订的上述合同没有生效，对此，三河粮库和拉布大林库亦不承担违约责任。丰缘公司竞买呼伦贝尔市粮食局在通辽出售的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小麦后，因资金不足不能交付全部小麦货款于是申请违约，丰缘公司对此称是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在承诺的贷款没有实现情况下又让其申请违约，并承诺结算中心将扣赔的违约金退回后抵顶小麦货款，并给其出具了书面《保证书》。根据《保证书》中载明的保证单位系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和额尔古纳市粮食局，而丰缘公司竞买的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的小麦是与呼伦贝尔市粮食局签订的竞价交易合同，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在未经授权无权对呼伦贝尔市粮食局的买卖行为作出保证，且事后又没有经过呼伦贝尔市粮食局的追认。因此，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出具的《保证书》属于无效保证。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于2004年6月10日又与丰缘公司签订了《6.10合同》，基于上述同一原因即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对国家定购粮、保护价粮无权处分和出卖，故所签订的上述合同亦属无效合同，不具有法律的约束力。综上所述，丰缘公司因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签订的合同和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给丰缘公司出具的保证书系无效行为，故丰缘公司提出的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给付小麦货款，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承担连带给付责任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丰缘公司的诉讼请求。
丰缘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2009年1月22日，该院作出(2008)内民二终字第87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向丰缘公司出具保证书及签订6月10日新的《6.10合同》所涉及的标的物为定购粮、保护价粮，其目的是为继续处理丰缘公司在2003年12月3日通辽交易会上竞买的未能履行完毕部分的小麦。丰缘公司认为，保证书签订的原因是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没有为其联系到贷款以至于丰缘公司不得不申请违约，该责任应由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承担，因此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向丰缘公司出具《保证书》，将丰缘公司被扣罚的违约金折为小麦货款并承诺8月1日前予以交付，此时双方之间成立债权债务关系，违约金已经转变为货款。但是从双方签订的一系列合同过程所显示的证据来看，竞买后是丰缘公司因“目前小麦价格走低，铁路运输车皮紧张和资金困难”等原因申请了违约，资金问题是丰缘公司不履行竞买合同的原因之一，且丰缘公司竞买在先，丰缘公司所认为的贷款合同即2003年12月29日合同，丰缘公司也认为是未生效的合同，合同未生效只有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情形下才产生缔约过失责任，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没有缔约上的过失，也无须承担缔约责任。其次，竞买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是丰缘公司和有粮食处分权的呼伦贝尔市粮食局，粮库只是仓储单位，丰缘公司是对呼伦贝尔市粮食局违约。丰缘公司因竞买后资金不到位或其他原因导致不能履行竞买合同的违约责任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是否能在其竞买后为其贷款并由此应否承担缔约责任是两个法律关系。从丰缘公司提供的证据看，丰缘公司不能充分证明其承担竞买合同项下违约金的责任在于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既然不存在过错导致丰缘公司承担竞买合同项下的违约金，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在粮价走低和粮库改制的背景之下出具保证书和签订6月10日新合同，同意将违约金折抵小麦的目的应当是为了继续处理丰缘公司竟买后未能购买的订购粮、保护价粮。虽然该批订购粮、保护价粮的价格仍是按照竞买合同的价格确定，但是粮库作为仓储单位并无处分权，此后处分行为也没有得到权利人追认，因此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出具保证书的民事法律行为及6月10日形成的新的购销合同无效。该无效合同也未履行，丰缘公司也未在合同签订后有货款投入。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并非购销合同一方当事人，在《保证书》上签字的行为也并未在双方当事人之间设立民事法律关系。丰缘公司请求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承担连带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述二审判决生效后，丰缘公司向检察机关申诉。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项规定之情形。理由如下：
第一，二审判决认定《保证书》和《6.10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认定涉案《6.10合同》不是新的、独立的合同，对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无权处分和出卖定购粮、保护价粮，事后也未得到权利人追认而认定无效，属认定事实错误，并导致适用法律错误。三河粮库、拉布大林库、额尔古纳市粮食局于2004年4月1日出具《保证书》，后又与丰缘公司签订《6.10合同》，并多次以催告丰缘公司尽快履行合同，诉讼时又以其无权处分为由宣布上述文书无效，有悖诚实信用原则。
第二，即使认定《6.10合同》无效，根据丰缘公司诉请，三河粮库和拉布大林库也应退回货款。由于丰缘公司诉请的是给付货款，这与是否有新的投入没有关系，二审判决一方面确认该款是货款，另一方面又以不是新的投入认定该款不退，违反了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和本意，也自相矛盾。
申诉人丰缘公司同意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请求支持其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三河粮库、储备粮库答辩称，合同标的物属于国家，只有盟（地）市政府粮食局有权作为卖方签订合同出售，其他部门无权处分。2003年12月3日，呼伦贝尔市粮食局与丰缘公司签订的《竞价交易合同》合法有效。丰缘公司未履行《竞价交易合同》，自愿承担违约责任。粮库方面从未承诺给丰缘公司贷款，只是约定附条件帮助丰缘公司协调贷款。抗诉书认为《保证书》、《6.10合同》有效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丰缘公司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额尔古纳市粮食局答辩称，三河粮库与拉布大林库均具有独立法人资格，依法独立享有权利、承担义务的能力。额尔古纳市粮食局出具《保证书》是有条件的，即如丰缘公司继续购买剩余的小麦，“保证金”方可折抵小麦货款；《保证书》不是修改合同，不是担保行为，属超越职权的无效行为。在2003年12月3日的《竞价交易合同》中，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没有担当保证人。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基本一致。另查明，2009年8月12日，经额尔古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拉布大林库名称变更为中央储备粮呼伦贝尔直属库额尔古纳分库（即简称的储备粮库）。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及双方的申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本案一系列合同的效力；二是《保证书》、《6.10合同》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及其承担。
一、关于三份《竞价交易合同》、四份《小麦购销合同》、《6.10合同》的效力
根据《关于加快销售定购粮、保护价粮有关问题的通知》的规定，“定购粮、保护价粮粮权属于国家，各盟市粮食局组织销售”，2003年12月3日的金良市场交易会“由盟市粮食局作为卖方，盟市粮食局向内蒙古金良批发市场出具《竞价销售委托书》，承诺履约，同意承担与买方对等的违约赔偿责任”。2003年12月3日，作为获得呼伦贝尔市粮食局授权的交易代表张振国有权签订交易合同，对丰缘公司与储备粮库、三河粮库签订的三份《竞价交易合同》签字认可。因此，三份《竞价交易合同》为买卖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符合国家关于定购粮、保护价粮销售政策及本次交易会所定的交易方式，属有效合同。
2003年12月29日，丰缘公司与储备粮库、三河粮库分别签订了编号为2003003、2003005两份《小麦购销合同》，并明确“经开户农发行认可，并给乙方投放相应货款后，方可履约”。次日，双方又签订了编号为2003002、2003004两份《小麦购销合同》，并约定2003002、2003004合同的履行以2003003、2003005合同为前提。因农发行最终没有发放货款，该四份《小麦购销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均未成就，合同并未生效，也未实际履行。2004年6月10日双方签订的两份《6.10合同》因事先未获得呼伦贝尔市粮食局的授权，事后也未获得其追认，作为承储企业的粮库无权处分国家定购粮、保护价粮，故《6.10合同》无效。抗诉机关及丰缘公司认为，《6.10合同》与2003年12月3日《竞价交易合同》、2003年12月29日、30日《小麦购销合同》的合同标的同一，是为履行以前的合同，应当是有效的。但因丰缘公司已经于2004年1月9日向结算中心提交了《违约通知书》，并经结算中心确认其违约后，向储备粮库、三河粮库的账户分别划转了997110.70元、2426150元违约金，故根据《交易细则》，2003年12月3日的三份《竞价交易合同》已经终止。因此，《6.10合同》与《竞价交易合同》没有延续关系，是一个新的、独立的无效合同，抗诉机关及丰缘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二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
二、关于《保证书》和《6.10合同》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及各方当事人的相应责任
2004年4月1日，储备粮库、三河粮库向丰缘公司出具了《保证书》，该行为属单方民事法律行为，对行为人产生了一定的法律效果。从《保证书》的内容看，在储备粮库、三河粮库出具《保证书》时，其已经知道丰缘公司申请了违约，且收取了结算中心划转的违约金。因此，两粮库在《保证书》中关于履约保证金直接抵顶货款的承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虽然《6.10合同》无效，但两粮库出具《保证书》这一单方行为已经为丰缘公司所接受，双方之间设立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两粮库应对《保证书》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二审将出具《保证书》的行为和《6.10合同》各自所产生的不同法律关系，作为同一个法律后果进行处理，并进而认定两粮库出具《保证书》的行为无效，免除其还款责任，确有不当，应予纠正。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从本案一系列合同签订及出具《保证书》的背景和磋商过程看，储备粮库、三河粮库存在主要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首先，储备粮库、三河粮库负有申请贷款的义务。两粮库认为，其从未承诺负责向农发行申请贷款，只是协助丰缘公司贷款。但2003年12月29日的两份《小麦购销合同》第四条明确约定，储备粮库、三河粮库必须在2003年12月31日前将全部购货款一次性汇入结算中心在农发行的专户，以抵顶丰缘麦业货款；第八条又约定，“经农发行认可，并给乙方（储备粮库、三河粮库）投放相应货款后，方可履约”；2003年12月30日的两份《小麦购销合同》第四条第1款进一步约定，丰缘公司负责给付储备粮库、三河粮库贷款利息；同日，丰缘公司和储备粮库签订《协议书》，明确双方签订的合同“实属贷款合同”。由此可见，丰缘公司购买粮食的资金来源于两粮库向农发行申请的贷款，两份2003年12月30日《小麦购销合同》属卖方贷款合同，储备粮库、三河粮库是贷款义务主体。最终，农发行并未发放贷款，致使2003年12月29日、30日的四份《小麦购销合同》未生效，两粮库也不能提供其向农发行申请贷款的证据，应当承担责任。
其次，三河粮库、储备粮库对相关合同未实际履行造成纠纷负有主要责任。从2004年4月1日三河粮库和丰缘公司盖章确认的《三河粮库未运作原因报告》看，双方均有意愿继续进行已竞买小麦的交易，但三河粮库因自身改制、放假、人力、设备、库内盘点等原因致使粮食无法出库。同日，储备粮库、三河粮库又在《保证书》中确认“因承储企业（卖方）承诺的农发行申请贷款用以支付贵公司在通辽竞买小麦款项之事有困难”，认可丰缘公司主动申请违约的行为，并承诺以履约保证金抵顶货款的方式弥补丰缘公司的损失。储备粮库、三河粮库认为，履约保证金抵顶货款须丰缘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后，抵顶最后一笔货款，故其未交付粮食并无不当。抗诉机关及丰缘公司认为，部分货款到位，粮库应当交付部分粮食，否则应退回货款。应当说，双方对这一问题约定不明。根据双方之前的交易习惯，即2004年1月2日，丰缘公司支付1500万元，三河粮库向其交割小麦10948吨的事实看，“先款后货”交易方式应为买方支付部分款项后，卖方交割相应的货物。然而，两粮库在《保证书》中确认履约保证金可抵顶货款后，始终没有交割任何货物。由于储备粮库、三河粮库的过错，对丰缘公司的信赖利益造成了损害，两粮库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抗诉机关认为原审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处理不当的意见，本院予以支持。
再次，丰缘公司也存在一定过错。丰缘公司在明知购买国家定购粮、保护价粮需要经过呼伦贝尔市粮食局的授权，又通过申请违约方式终止原来合同的情况下，仍与两粮库签订《6.10合同》，显然也存在一定过错。现《6.10合同》被确认无效，且未实际履行，对此，丰缘公司应自行承担一定损失。故对其要求对方返还相应款项所产生的利息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保证书》的内容缺乏担保法意义上有关保证方式的法定要素；额尔古纳市粮食局也没有任何关于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故该局局长在《保证书》的签字并不代表该局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从额尔古纳市粮食局作为2003年12月29日、30日四份《小麦购销合同》的执行监督单位的情况看，该局在《保证书》的作用也仅仅是监督《保证书》的执行，且《保证书》作出承诺和保证的是“承储企业（卖方）”，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更不是本案一系列合同的当事人。因此，对丰缘公司要求额尔古纳市粮食局承担连带还款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二审查明的案件基本事实清楚，但对当事人的行为定性有误，致使对当事人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划分不当，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08)内民二终字第87号民事判决和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呼民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
二、额尔古纳市三河粮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黑龙江省北大荒丰缘麦业有限责任公司返还货款2426150元；
三、中央储备粮呼伦贝尔直属库额尔古纳分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黑龙江省北大荒丰缘麦业有限责任公司返还货款997110.70元。
四、驳回黑龙江省北大荒丰缘麦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1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186元，共计68372元，由黑龙江省北大荒丰缘麦业有限责任公司承担30%，即20511.6元，由额尔古纳市三河粮库承担50%，即34186元，由中央储备粮呼伦贝尔直属库额尔古纳分库承担20%,即1367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毛旦
审 判 员 孙祥壮
代理审判员 王朝辉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郑 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