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14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国庆。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云华。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何钰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朝阳。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孙剑铖、许素梅。
上诉人宋国庆、李云华为与被上诉人余朝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3）杭拱商初字第22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宋国庆、李云华的委托代理人何钰萍，被上诉人余朝阳的委托代理人孙剑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2月16日，借款方（甲方）宋国庆与出借方（乙方）余朝阳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15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12月16日起至2012年1月15日止，期满甲方应按时归还全部借款本金和利息；双方约定利息按银行利率四倍计算，逾期甲方应向乙方支付每日本金1‰的违约金及赔偿乙方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执行费、拍卖费、评估费、律师费、调查费等一切费用；同时合同中注明甲方指定把300万借款打入浙江普安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安公司）账户（其中150万以房屋抵押）。同日，甲方（抵押权人）余朝阳与乙方（抵押人）、丙方（借款人）签订抵押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人民币150万元，借款用途为资金周转；为担保甲方债权，乙方同意将座落于宋浇造巷×号主楼××室抵押给甲方作为借款的担保，抵押借款的期限为2011年12月16日起至2012年3月15日；抵押借款的利率为银行同期借款利率的四倍。2011年12月19日，余朝阳委托杭州三拓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拓公司）将借款300万元打入宋国庆指定的普安公司银行账户上。借款到期后，宋国庆未归还借款本息。又查明：宋国庆与李云华系夫妻关系。另查明：余朝阳为主张债权而支出律师费1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余朝阳与宋国庆签订的借款合同，余朝阳与宋国庆、李云华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系各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余朝阳已依约将300万元借款打入宋国庆指定的银行账户，宋国庆、李云华未按约定归还借款本金及支付借款利息，显属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余朝阳要求宋国庆、李云华归还借款本金及支付利息，承担余朝阳为主张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宋国庆、李云华辩称其未收到借款，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余朝阳根据合同约定将借款300万元打入宋国庆指定的普安公司账户，故宋国庆称未收到借款与事实不符，对其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宋国庆辩称浙江天海海洋经济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海公司）于2012年2月向普安公司汇款300万元已归还了借款，在庭审中余朝阳否认收到宋国庆归还的300万元借款，宋国庆也未提供向普安公司支付的300万元是用于归还案涉借款的依据，故对宋国庆关于借款已归还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案涉借款发生在宋国庆、李云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宋国庆、李云华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宋国庆、李云华归还余朝阳借款本金3000000元及支付借款利息1476000元（暂计算至2013年12月16日，自2013年12月17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标准另行给付）；二、宋国庆、李云华承担余朝阳为主张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10000元。以上一、二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68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47688元，由宋国庆、李云华承担。
宋国庆、李云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存在诸多疑点。1、合同签订地点。余朝阳称借款合同在其办公地点签订，但宋国庆根本不知道余朝阳的办公地点在哪儿。双方第一次见面是2011年12月16日下午，在平海大厦房产交易中心，双方在那里签订了借款合同及抵押借款合同，并办理了房屋抵押登记。2、借款金额。借款合同第一条打印的借款金额为150万元，但仅间隔两行，手写部分则是“甲方指定把300万借款打入普安能源账户（其中150万以房屋抵押）”，同一页纸上这样矛盾的表述有悖常理，该证据的真实性值得怀疑。余朝阳称手写部分是双方签字前由宋国庆一方的工作人员余绵儒所写，认为是宋国庆临时要将借款金额变更为300万。但一方面，借款合同除借款方和落款签名处为手写外，其余文字均为打印，仅这段话手写值得质疑；另一方面，借款金额从150万临时变更为300万不符合常理；再者，若合同是在余朝阳的办公地点签订，对于借款金额有变动，且指定第三方代收款项的重要条款，余朝阳理应利用其办公地的便利条件，重新打印合同，或至少让宋国庆在手写部分签字、捺印确认。宋国庆认为在签订合同时并无手写部分的字样，该借款合同系余朝阳伪造篡改的证据，故向原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原审法院委托的鉴定机构认为因条件局限，无法作出检验意见。但添加字样是否与借款合同落款处的签字形成于同一时间系本案的关键事实，关系到宋国庆是否指定第三人代收款项，从而确认余朝阳是否真实履行了提供借款的义务，一家鉴定机构认为无法鉴定的意见不具有权威性，法院应另行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即便不鉴定，法院也应根据逻辑推理、交易习惯、日常生活经验，并结合本案其他证据进行审查。3、借款支付方式。抵押借款合同第五条约定“甲方于抵押房产手续办结完毕后将上述所借全部借款以现金或转账方式支付给丙方”，即双方约定余朝阳应将150万元借款全部以现金或转账方式支付给宋国庆，这与借款合同手写部分“甲方指定把300万借款打入普安能源账户（其中150万以房屋抵押）”相矛盾，故借款合同手写内容的真实性更值得质疑。在无法查明借款合同的手写内容是否真实，且余朝阳认为借款合同签订在前，抵押借款合同签订在后的情况下，应以抵押借款合同对款项支付方式的约定为准。4、收条的出具。借款合同第六条约定“款到后甲方需向乙方出具书面收条”，宋国庆并未收到款项，也未向余朝阳出具收条，这进一步印证借款未真实发生。5、借款期限与余朝阳起诉日期。借款合同第二条约定“借款期限为2011年12月16日起至2012年1月15日止”，抵押借款合同第三条约定“借款期限为2011年12月16日起至2012年3月15日止”，余朝阳认为借款合同签订在前，抵押借款合同签订在后，则借款期限应为2011年12月16日至2012年3月15日。假设余朝阳向宋国庆出借了款项，按照约定，借款期限在2012年3月15日到期，在宋国庆未归还任何款项，也未支付一分利息的情况下，余朝阳未进行任何催讨并直至2013年12月16日才提出诉讼，违背常理。6、普安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系一审第一次开庭后形成，且普安公司是案涉借款关系的利害关系人，其出具的情况说明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二、本案是余朝阳将款项出借给普安公司，在普安公司法定代表人叶兆平涉嫌经济犯罪，普安公司失去偿还能力后，余朝阳获悉宋国庆与普安公司借款关系的情况下，为降低损失，通过篡改证据后形成的恶意诉讼。鉴于本案证据的真伪不明，应通过以下方式查明案件事实：1、要求余绵儒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余朝阳称借款合同手写部分系其工作人员余绵儒书写，故应要求余绵儒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查明相关事实。2、将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普安公司追加为第三人，或通知其参加诉讼，以查明案件事实。三、宋国庆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及提交给法院的答辩理由与原审判决的记载有出入，应以宋国庆提交的书面情况说明和答辩状为准。1、双方曾签订借款合同和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150万元，但合同签订后，余朝阳未向宋国庆要银行账号，宋国庆未指定余朝阳将借款打入第三方账户，宋国庆未收到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也未出具收条。2、天海公司于2011年12月底在工行有960万元到期贷款，为归还工行到期贷款，普安公司作为该贷款合同的担保方借给天海公司300万元，在天海公司将300万元款项还给普安公司前，因余朝阳与普安公司存在借款关系，余朝阳曾到宋国庆的天海公司询问并追踪天海公司向普安公司付款之事。宋国庆因此而知道余朝阳与普安公司间借款的事。天海公司已将300万元款项还给普安公司。3、余朝阳曾与普安公司有借款往来，后普安公司资金链断裂，公司负责人叶兆平也因涉嫌集资诈骗被辽宁省营口市公安局立案侦查，目前因被刑拘而无法联系，余朝阳未能从普安公司收回全部借款。据了解，普安公司已向余朝阳归还了100多万借款。普安公司现实际管理人系叶兆平妻子徐丹，其迫于压力向余朝阳出具了情况说明。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余朝阳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余朝阳承担。
被上诉人余朝阳答辩称：一、案涉借款合同及抵押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宋国庆、李云华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与余朝阳签订合同，自愿将其房产抵押给余朝阳，并办理了房屋他项权利证书。2011年12月19日，余朝阳在领取房屋他项权利证书后即委托三拓公司将借款300万元打入宋国庆指定的普安公司银行账户，依约履行了合同。宋国庆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二、宋国庆称其从未收到借款与事实不符。借款合同明确约定宋国庆指定将300万元打入普安公司账户，其中150万元以房屋抵押。双方于当天前往房管局办理房屋抵押登记，同时签订由房管局提供的格式合同即抵押借款合同。余朝阳领取房屋他项权利证书后即向宋国庆指定的普安公司账户汇入300万元借款，普安公司于次日将该300万元借款打给天海公司，宋国庆已收到余朝阳出借的300万元。收条出具与否并非判断借款真实性的必要条件，款项是否交付才是唯一的判断依据。宋国庆将其自有住房抵押给余朝阳，并将房产三证交付给余朝阳，若其从未收到借款，怎么可能在长达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不采取任何措施，放任如此对其不利的事实发生并存在。宋国庆完全可以要求撤销房屋他项权利证书，挂失房产三证并重新办理，将房产抵押给银行或他人而取得贷款，以缓解其所称的资金紧张局面。宋国庆从未采取任何救济手段的原因就是其确实向余朝阳借款300万元，但因各种原因无力偿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上诉人宋国庆、李云华在二审期间申请法院向普安公司法定代表人叶兆平调取普安公司向余朝阳借款及款项归还情况的相关证据；并申请对余朝阳一审提交的借款合同中“甲方指定把300万借款打入普安能源账户（其中150万以房屋抵押）”手写字样与抬头处“宋国庆”手写字样是否由余绵儒书写、是否一次成形，形成时间是早于还是晚于落款处“宋国庆”字样进行鉴定。
本院在二审期间向余绵儒进行了调查，形成调查笔录一份，余绵儒称其从2011年底至2012年6月期间在三拓公司做文职，案涉借款合同中除落款处签名外的其他手写文字系由其书写，案涉抵押借款合同的内容也由其书写，合同内容是签约双方谈好的，其对具体情况不清楚等。
对本院向余绵儒制作的调查笔录，经质证，宋国庆、李云华认为余绵儒称其只写了合同的相关内容，对双方讨论的内容不知情不符合常理；余绵儒是公司普通职员，若合同需要手写增加字样，应由签约双方自行添加；若借款合同是在三拓公司签订，则对借款金额的变动应进行重新打印；宋国庆在签订借款合同当日并未去过三拓公司，也未见过余绵儒。余朝阳同意余绵儒对整个事实的陈述，对该调查笔录的证据三性没有异议。
本院对余绵儒调查笔录的证据效力予以认定。
对宋国庆、李云华的调查申请，本院认为，普安公司与余朝阳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对余朝阳与宋国庆所签借款合同有否实际履行不具有证明力，且普安公司就案涉相关款项已出具情况说明，故对宋国庆、李云华的调查申请不予准许。
对宋国庆、李云华的鉴定申请，本院认为，在本院向余绵儒所作调查笔录中，余绵儒对案涉合同中相关文字的书写情况已作出陈述；原审法院就宋国庆、李云华提出的鉴定申请已对外委托鉴定，但鉴定机构认为因条件局限，无法作出检验意见；结合本案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对宋国庆、李云华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除认定一审所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普安公司于2011年12月20日向宋国庆任法定代表人的天海公司转账支付300万元。普安公司在本案诉讼中出具内容为“我公司于2011年12月19日收到三拓公司汇款300万元整，该款系宋国庆向余朝阳的借款，系宋国庆指定将该款汇至我公司账户，由我公司代为收取该借款，我公司收到该款即视为宋国庆收到借款。2011年12月20日，我公司即将上述借款转汇至宋国庆指定的收款人天海公司的银行账户上”的情况说明一份。
又查明：宋国庆在原审法院向其所作询问笔录中称“……钱是叶兆平（宋国庆称叶兆平系普安公司法定代表人）收到的，叶兆平收到钱后也跟我们说了，并汇给我们300万元。原告负责来向我催款，故我于2012年2月1日还给原告40万元，原告到我公司来拿的，款项是我打给普安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案涉借款合同有否实际履行。余朝阳认为其已依约向宋国庆指定的收款账户打入300万元，履行了合同义务，提交了其与宋国庆签订的载明“甲方指定把300万借款打入普安能源账户”手写内容的借款合同、相关打款凭证及普安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等证据佐证。宋国庆认为其并未指定收款账户，借款合同关于指定账户的手写部分系余朝阳单方事后添加，但宋国庆未能提供其作为签约一方所应持有的合同来对抗余朝阳提交的合同，其就合同手写内容所提鉴定申请，相关鉴定部门亦认为因条件局限，无法作出检验意见，故宋国庆的主张缺乏有效证据证明。根据宋国庆向原审法院所作“……钱是叶兆平收到的，叶兆平收到钱后也跟我们说了，并汇给我们300万元”的陈述，结合余朝阳委托三拓公司向普安公司打款300万元，普安公司在收款后的次日将300万元打入宋国庆任法定代表人的天海公司账户的事实可知，宋国庆在与余朝阳签订案涉借款合同后，从普安公司处拿到由余朝阳给付的300万元。宋国庆称该300万元系其与普安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但未能提供相关借款合同，且这一主张亦与普安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相悖，本院不予采信。宋国庆、李云华称余朝阳在案涉借款合同签订后未实际履行出借款项的合同义务，实际与其发生借款关系的是普安公司，且其已向普安公司还清借款，则理应及时与余朝阳解除借款关系，解除抵押登记，拿回房产三证。根据案涉借款合同及相关房产抵押登记至今未解除，房产三证至今仍由余朝阳持有的事实，宋国庆、李云华的上述主张不符合一般生活常理。综上，余朝阳就案涉借款合同已实际履行所举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宋国庆、李云华就合同未实际履行所举证据的证明力，具备证据的高度盖然性，本院对余朝阳的主张予以采信，宋国庆、李云华应依约向余朝阳还本付息。对于宋国庆称其通过天海公司向普安公司支付的40万元、260万元，因无证据证明系余朝阳指令宋国庆将款项还至普安公司账户，故余朝阳关于该300万元与本案无关的意见成立，本院对此在本案中不作认定。宋国庆、李云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688元，由宋国庆、李云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依群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黄江平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韩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