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5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昕，男，1974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代理人：吴杰臻，广东广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大志，广东广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喻芳，女，1962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经常居住地广州市花都区狮岭镇金碧御水山庄山林五街**栋***房。
委托代理人：陈秋人，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锡林，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李昕因与被上诉人喻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4）穗海法生民初字第3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4日，李昕与喻芳签订《广州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约定：“该房地产坐落在广州市海珠区＊＊路＊号＊楼＊＊房……房屋建筑面积60.5007平方米……上述房地产买卖双方经协调一致，商定房地产交易价格为人民币170000元……卖方：李昕2008年1月4日；买方：喻芳2008年1月4日”。并于2011年4月19日办理了房地产权证手续，该房屋现登记在喻芳名下，共有情况为单独所有。
庭审时，李昕提供了广州市海珠区聚德中街5号907房房地产权证原件，显示：权属人：喻芳；占有房屋份额：全部；房屋所有权性质：私有房产。同时李昕表示原件之所以在其处是因为买卖合同非真实意思表示，因此原件一直没有移交给喻芳。对此喻芳表示该房地产权证原件之所以在李昕处是因为2011年李昕称欲以该房产向银行担保贷款，于是喻芳将房地产权证交付李昕，之后李昕向其称房地产权证丢失。对此2011年3月4日喻芳已经刊登遗失声明，并在刊登之日起30天内提交相关证据向广州市海珠区房地产交易登记所提出并补办了广州市海珠区＊＊街＊号＊＊房房地产权证。
李昕的原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撤销李昕与喻芳在2008年1月4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2.判令喻芳协助李昕办理房屋返还过户手续。
原审法院认为：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李昕诉称其通过与喻芳买卖的方式将讼争的广州市海珠区＊＊街＊号＊＊房屋转到喻芳名下，并非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应当撤销该买卖关系，应向原审法院提供证据加以证实。但李昕所提供的证据均不能证实李昕将讼争房屋转到喻芳名下，是违反其真实意思。相反从李昕所提供的房屋交易资料可以充分反映出，李昕本人当时是亲自到房屋管理部门办理上述房屋的交易过户手续，说明李昕当时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以买卖的方式将讼争房屋转移到喻芳名下的。据此，可以确定李昕、喻芳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李昕要求撤销该合同，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另一方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因此，李昕提出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应当在上述法律规定的期限内行使撤销权，但李昕、喻芳的《房地产买卖合同》于2008年1月4日签订，并办理了房地产权证过户手续，现李昕认为显失公平的依据是由于交易价格低于当年市场价格，但李昕对2008年1月4日该房产的交易价格低于当年市场价格的事由理应在签订合同之初便已知晓，而李昕却在2014年才提起诉讼行使撤销权，明显已经超过了上述法律规定的行使撤销权的期限，李昕己丧失了行使撤销权的权利，原审法院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李昕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诉讼保全费3700元由李昕负担。
判后，李昕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昕与喻芳于2008年1月4日签订的《广州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否是真实的交易。原审判决仅简单查明了李昕和喻芳于2008年1月4日签订该买卖合同和李昕将房屋过户至喻芳名下的事实，将房屋过户时间认定为2011年4月19日，也明显与涉案房屋房产证上显示的“2008年1月30日”登记日期不符。喻芳未能证明其支付房款等事实，原审判决亦未予以认定。涉案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否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属于对双方当时内心活动的判断，需从签订合同时的背景、双方的关系、合同的具体内容、合同的履行情况和房屋使用收益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原审判决仅仅凭双方签订了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和李昕亲自办理过户，就简单认定《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显然，对基本事实的认定是不清楚的，也与司法实践中审查虚假合同的标准相违背，属适用法律错误。
二、原审法院对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属程序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5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68条的规定，本案适用简易程序显然失当。本案中，李昕和喻芳对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否属真实的交易，存在原则性的分歧。并且，双方还对李昕于2004年购置房屋的出资、喻芳是否支付了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的房款、涉案房屋的使用收益情况等基本事实存在争议。显然，本案不属于“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不能适用简易程序。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也应当发现了该案件事实的认定和法律适用比较复杂，应依法裁定转换为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然而，原审法院却未能采用正当的程序对本案审理，导致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影响了案件的公正处理。
三、关于本案的事实。首先，有证据证明2004年12月9日涉案的房产购买合同是由李昕签订，所有的房款包括提前归还银行的贷款均由李昕帐号划入还款银行的帐号；其次，原审对于2008年是双方签订的房产买卖合同，原审没有对合同的基本条款进行审查和判断。从双方签订合同的条款，对房款给付时间没有约定、对递件的时间、违约责任均没有约定。喻芳既不能提供其已支付房款的相关的转款记录，也没有提供李昕的收款收据。可见，有理由怀疑喻芳陈述本案涉案的房产是其购买属虚假陈述，反证其在涉案房产两次签订合同却均未支付价款的交易是不合常理的；再者，双方在2008年签订买卖合同的真实目的仅仅是为了李昕不在广州期间，喻芳能安稳居住，“房屋买卖”并不是李昕的真实意思，该合同依法应认定无效。广州中院在2012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803号对于虚假买卖合同也是给予否定的评价，故李昕认为对相同的事实应当给予相同的判决结论。
四、原审时李昕主张买卖合同是虚假合同而非真实交易，此时应确认合同无效，不是撤销。对此，原审法院审理时，在我方当事人法律意识欠缺的情况下，没有履行告知义务，违法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的规定。人民法院没有履行告知义务，属于在程序上违法。
综上，李昕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李昕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喻芳承担。
被上诉人喻芳答辩称：一、本案原审法院法官在庭审中已多次询问李昕的代理人，要其对诉讼请求作出确定，其也明确了诉请为撤销李昕和喻芳签订的买卖合同，理由主要是认为该房屋买卖合同显失公平，故要求撤销。因此，原审法院作出了驳回其主张撤销的诉讼请求及理由的判决。
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院行使释明权，是法院的权利，而不是法院的责任。作为案件的当事人，如何提起己方的诉讼请求，不但是自己的权利，也是自己的责任，法院只能是判予所请，只对当事人请求来审理本案。更何况李昕在一审时也有代理律师，更应该明白这一原则。故李昕的说法过于牵强，把己方应当承担的诉讼责任推到法院，对法院是其不公道的，也是对己方的不负责。
三、原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没有任何的不当。本案事实清楚、简单，双方的争议无非就是合同是否应撤销的问题，应适用简易程序。李昕把本案想当然地描绘成案情非常复杂、非常难解决的纠纷是其己方的想当然，不能把己方的意见加诸于法院，且李昕以此作为上诉理由，是不合理的。
四、本案所涉及的李昕、喻芳之间的买卖合同及涉案房屋如何变更到喻芳名下的整个过程，原审法院已查明清楚。即这个合同是由李昕和喻芳共同签订的，也是由李昕和喻芳共同到房管部门办理变更产权登记。该合同是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基本条款亦是完备的。因此双方签订合同并共同到房管部门办理变更登记的行为是合法有效的，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
五、关于李昕所补充陈述的上诉理由，涉案合同缺乏交款的时间、交房的时间和违约责任等问题。喻芳认为在本案中，基于本案的特殊性，涉案房产的款项已由喻芳一方支付了，而且涉案房屋一直是由喻芳使用和占有，根本就无需再对交款时间、房产的移交时间、违约责任作约定。尤其是喻芳和李昕本来就是同居关系，上述这些约定也根本就没必要，反而约定了才是不正常的行为。
六、关于还款的支付问题。至今为止，李昕在本案举证期间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己方为购买涉案房屋支付了房款。至于喻芳支付房款的证据的问题，喻芳的代理人在原审开庭期间已向法庭当庭陈述了喻芳不能提交相关证据的理由：因为涉案房屋一直由喻芳一方居住使用，2011年年底李昕趁着喻芳生病回武汉住院期间非法占住了涉案房屋，拒不让喻芳进入涉案房屋，致使喻芳本来保存保管的由李昕签名确认的相关的单据无法取回，造成喻芳不能提供确凿的证据。但为了证明房款确由喻芳支付，喻芳在原审时还是向法庭提交了力所能及的相关证据。喻芳准备就李昕非法占住涉案房屋提起反诉，但原审法官认为提出反诉的法律关系与本案的法律关系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应待本案有了结果后再另行决定。关于支付房款的证据，都在涉案房屋的相关的抽屉里面，故喻芳认为有理由认为李昕保留有对己方不利的证据而没有提供给法庭。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相关规定，李昕对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七、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无效合同。喻芳认为该合同的有效性本就毋庸置疑，即便退一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本案也不存在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因此，本案合同不属于无效的合同。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李昕变更了原审诉讼请求，主张本案合同无效。经本院释明告知，李昕坚持变更诉请，改为主张合同无效。
二审庭询之后，李昕的代理人向本院提交了书面代理词，在代理词中，李昕一方主张由于李昕与喻芳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意思不是进行房屋的买卖，仅是为了喻芳能够安稳居住，因此李昕与喻芳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具备房屋买卖这一民事法律行为的全部构成要件，依法不能产生“房屋买卖”这一民事法律行为的法律后果，双方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的行为依法不能成立，更没有生效，故要求本院改判确认购房合同没有成立、喻芳协助李昕办理房屋返还过户手续。
二审时，李昕补充提交了离职证明、李昕工资情况、李昕工资去向情况、涉案房屋电费交纳情况，分别拟证明：1.李昕从2003年7月1日至2008年2月27日间，在南海东软信息技术职业学院工作，工作稳定；2.李昕从2003年7月至2008年3月期间的收入状况；3.2008年6月到2009年11月，李昕到上海后，经常汇钱给喻芳，证明李昕到上海工作后，仍一直在照顾喻芳；4.从2007年6月至2014年6月，涉案房屋电费由李昕交纳。
喻芳对上述证据质证表示：李昕于2003年7月才工作，2004年1月购买房屋，2005年还清银行贷款，即使月工资6000元，李昕也是没有经济能力支付首付款的。其次，离职证明、李昕工资情况只能证明李昕离职时月工资6000元，入职期间的收入无法证明。针对李昕工资去向情况，喻芳认为是由李昕单方制作，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涉案房屋电费交纳情况，喻芳表示，2011年11月前喻芳居住期间所有电费都是由其支付的，但所有单据均放在涉案的房屋衣柜内，暂时无法取得。而李昕非法占住涉案房屋，期间的电费理应由李昕交付。
本院认为：李昕以本案《房地产买卖合同》不属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显失公平为由，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撤销该《房地产买卖合同》、恢复原状。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认定李昕已丧失了行使撤销权的权利，驳回了李昕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有权根据案件情况，决定适用简易程序还是普通程序进行审理。本案中，李昕作为原告要求撤销合同的诉讼请求清楚明了，双方当事人对签订合同的时间并无异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行使撤销权的规定清晰明确。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之规定，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并无不当。
关于合同之诉，人民法院在依据合同约定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并据此作出实体判决前，均会依照法律规定，对涉案合同的效力作出判定，以此作为审理全案的基础。关于合同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明确约定了合同无效的五种法定情形，即（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本案《房地产买卖合同》并不具有上述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李昕主张，本案《房地产买卖合同》系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订立的，其目的是为了保证喻芳在广州的居住权，所以才将涉案房产过户登记至喻芳的名下。李昕的此种陈述是其对自身内心心理活动的一种描述，是否属实，因无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喻芳也不予认可，本院无法确认。但是，从客观情况来看，李昕与喻芳签订该《房地产买卖合同》时并未受到任何胁迫，其是自愿与喻芳订立上述合同，并亲自前往房屋管理部门办理过户手续。由此可见，签订合同当时，其将涉案房屋变更登记至喻芳名下的意思表示是清晰无误的，双方已就涉案房屋的过户达成了合意并实际履行。在此情况下，时隔六年之后，李昕以其单方陈述，否认其签订合同时的内心所想，进而主张其本人签字订立并亲自提交给房管部门办理过户手续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未成立、未生效，显然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而喻芳是否已支付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项下的购房款以及以何方式支付购房款，均属于合同履行的范畴，并不影响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的成立及生效，更不能以此反推双方当事人订立该《房地产买卖合同》时的真实意图。李昕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均不能否定其订立合同当时将涉案房屋过户登记至喻芳名下的真实意思表示。现李昕要求喻芳将涉案房屋返还，既无合同依据也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涉案房屋原始购房款由谁支付、喻芳是否已履行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等，均不在本案的调处范围内，本院不做认定。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李昕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李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谢佩君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