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商提字第1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温岭支公司。
负责人：颜峰。
委托代理人：荣继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恒信船舶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江光耀。
委托代理人：王峰。
申请再审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温岭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浙江恒信船舶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信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台商终字第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1月8日作出（2013）浙民申字第107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平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荣继祥，被申请人恒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4月25日，一审原告恒信公司向温岭市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1月27日，恒信公司为新购置的客车向平安公司投保强制险、商业险及不计免赔附加险，保险期间为2010年1月29日至2011年1月28日。2010年3月24日晚上，王垂雄驾驶该车发生交通事故。2011年9月1日，经临海市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判决平安公司在强制险责任限额内赔偿郑某120000元，恒信公司赔偿郑某医疗费等共计116761.06元，判决后，当事人自行和解，恒信公司支付给郑某赔偿款100000元，余款郑某放弃。恒信公司曾另向郑某支付赔偿款197749.62元。因此平安公司应在商业险范围内支付赔偿款297749.62元及车辆损失保险理赔款4500元。请求：平安公司支付恒信公司保险理赔款302249.62元，诉讼中变更请求为：平安公司赔偿恒信公司181465.11元（已直接支付的医疗费）的90%为163318.6元，按照临海市人民法院判决已付的100000元，及车辆损失4500元，合计267818.6元。
平安公司一审答辩称，1.事故发生的经过，交警的责任认定及恒信公司在平安公司投保的事实无异议；2.双方签订的合同系商业险，根据合同的约定来确定赔偿责任；3.恒信公司的驾驶员王垂雄系无证驾驶并弃车逃逸，根据合同有关约定，平安公司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请求：驳回恒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温岭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1月27日，恒信公司为新购置的金旅牌大客车投保，向平安公司支付了保险费13241元，平安公司向恒信公司出具了强制险保单及商业险保单各一份，载明强制险保费1810元、商业险保费11431元，包含不计免赔附加险，保险期间为2010年1月29日至2011年1月28日，第三者保险责任限额为500000元。2010年2月1日该大客车登记号牌为浙J×××××。2010年3月24日晚上，王垂雄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浙J×××××大型普通客车行驶至杜桥镇环城南路时与在机动车道内行走的郑某相碰，造成郑某重伤、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被害人郑某被送往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后转到台州医院住院58天，又转到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65天。被害人支付了部分费用，恒信公司直接向医院支付181465.11元，支付车辆修理费4500元。2011年9月1日，临海市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书，判决平安公司在强制险责任限额内赔偿郑某120000元，恒信公司赔偿郑某医疗费等共计116761.06元，判决后，当事人自行和解，平安公司支付给郑某赔偿款100000元，余款郑某放弃。另查明王垂雄以孙乐名义伪造驾驶证等，受聘于恒信公司，取得该公司驾驶员的职务。2010年8月2日，临海市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书，判决王垂雄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
温岭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恒信公司雇佣伪造驾驶证案外人造成保险事故，平安公司可否适用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规定不予理赔的问题。本案中双方订立的合同系格式合同，依照该合同第四条第（一）项，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证，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该条款属于责任免除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平安公司没有提供相应有效的证据证明在与恒信公司订立保险合同时已向恒信公司明确说明上述免责条款，故上述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平安公司要求按照上述免责条款规定对恒信公司损失完全不予理赔的主张，不予支持。另一方面，无证驾驶系重大违反交通法规行为，作为一般理性的人均应清楚。虽然本案系案外人王垂雄冒用他人姓名伪造驾驶证而导致无证驾驶事实，但对雇员资格审核责任应由雇主承担，由此造成的责任应由雇主自行承担。故恒信公司雇佣他人无证驾驶行为，对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可适当减轻。综合本案，酌定平安公司承担50%的责任。经审查，恒信公司的损失：医药费181465.11元及车辆修理费4500元按90%计算为167368.6元，加上已赔付的100000元，共计267368.6元。恒信公司认为应扣减交强险的医药费10000元，因临海市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在判决恒信公司应负担的款项中已扣减了该10000元，故在本案中不再扣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温岭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10日作出（2012）台温商初字第592号民事判决：平安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恒信公司理赔款133684.3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34元，由恒信公司、平安公司各负担2917元。
恒信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平安公司既没有就格式合同内容向投保人作出说明，也没有对免责条款作提示或明确说明，根本未向投保人提供书面合同文本，其未履行免责条款的如实告知义务，应承担不利后果。二、恒信公司对王垂雄伪造驾驶证而导致无证驾驶造成交通事故无过错。恒信公司招聘孙乐程序合法、手续完备，至于王垂雄冒用孙乐名义，伪造身份证件、驾驶证件等违法犯罪行为，恒信公司无权查处，也无法核对证件档案。其次，事故发生后，恒信公司人员及时报案，保护现场、抢救受害者，协助抓获肇事者，尽力减少损失扩大。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平安公司二审答辩称，1.虽然保险法规定，保险公司应当告知投保人免责条款，但无证驾驶、肇事后逃逸属于违法行为是驾驶人应当知道的基本常识；2.恒信公司在招聘驾驶员过程中，没有查清应聘者的身份情况，有重大过失，恒信公司应承担相应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恒信公司在平安公司处对其机动车辆浙J×××××号进行了投保，并按双方约定支付了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等保险费，双方即依法成立了保险合同关系，均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上述机动车在保险期内发生交通事故，恒信公司向受害者支付了赔偿款并支付了车辆修理费用，给恒信公司共造成损失267368.6元。双方当事人对这一损失金额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为，平安公司是否应当给付上述金额的保险金。平安公司认为，肇事者王垂雄无证驾驶及肇事后逃逸，属保险条款的免责范围，平安公司不承担赔付责任。王垂雄无驾驶资格，以孙乐的名义伪造驾驶证，一审法院认定王垂雄无证驾驶并无不当。对无证驾驶、肇事后逃逸等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免责条款，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可适当减轻但不得免除。本案平安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就免责条款的内容向恒信公司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作出明确说明，故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对恒信公司不发生效力，平安公司对上述267368.6元应当予以理赔。恒信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19日作出（2012）浙台商终字第60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温岭市人民法院（2012）台温商初字第592号民事判决；二、由平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恒信公司267368.6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734元，均由平安公司负担。
平安公司申请再审称，1.恒信公司未尽审查义务，招聘使用假名（孙乐），假证（身份证、驾驶证）的员工王垂雄存在重大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应承担赔偿责任；2.王垂雄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车辆造成交通事故并逃逸，无论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还是法律规定，无证驾驶并逃逸造成的损害后果理应由用人单位即恒信公司承担；3.无证驾驶属众所周知的法定禁止行为，即使平安公司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王垂雄亦应承担法律责任。请求：驳回恒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恒信公司答辩称，1.恒信公司招聘时无法查证王垂雄使用假名假证，该事实是公安机关在事故发生后动用侦查手段才查明的，恒信公司不存在过错；2.虽王垂雄逃逸，但事故车辆上的恒信公司员工参与救助和现场处理，不属于逃逸。3.无证驾驶虽是法律禁止的行为，但不意味着无证驾驶保险公司必然不承担保险责任，因此平安公司仍需对无证驾驶属于免责范围进行明确说明。恒信公司交付保费后，平安公司并未及时出具保险单与发票，系事后补寄，也未出具保险条款，未对免责条款进行明确说明，不能以此免除赔偿责任。二审判决结果正确，请求维持。
再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除与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恒信公司投保案涉车辆的投保单和责任免除说明书中有汪彩芬的签名。据平安公司庭审陈述，汪彩芬为平安公司业务人员，代恒信公司所签。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恒信公司招聘王垂雄作为驾驶员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二、恒信公司员工王垂雄无证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平安公司是否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对于恒信公司招聘王垂雄作为驾驶员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已有生效判决予以确定。临海市人民法院（2011）台临民初字第1046号审理原告郑某诉被告恒信公司、平安公司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中，法院判决认为王垂雄受恒信公司雇佣从事驾驶行为，其在雇佣活动中发生交通事故应由恒信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对郑某的合理经济损失，平安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恒信公司作为雇主对交强险理赔的不足部分按责承担90%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以及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均针对的是侵权人、机动车辆所有人或管理人与受害人之间的侵权法律关系，对此生效判决已经明确，而本案平安公司与恒信公司间为保险合同关系，平安公司作为保险人并不能以恒信公司存在过错为由，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二，恒信公司员工王垂雄无证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平安公司是否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恒信公司投保案涉车辆的投保单和责任免除说明书中的签名均系平安公司业务人员汪彩芬代签。虽恒信公司已交纳保险费，但仅表明其愿意订立该保险合同，是对代签保险合同行为的追认，保险合同对其生效。但不能因此认为恒信公司认可平安公司已经向其履行了保险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虽案涉保险条款第四条第一款以黑体字方式载明“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一）未依法取得驾驶证，持未按规定审验的驾驶证、驾驶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的机动车的。”但恒信公司主张未收到该保险条款。结合平安公司工作人员代为签署投保单和责任免除说明书的情形，难以推知平安公司已向恒信公司交付保险条款，或曾就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内容向恒信公司进行提示与明确说明。故平安公司需就其已将保险条款交付恒信公司进行举证。现平安公司无证据证明已将保险条款交付恒信公司，不能认为恒信公司对保险条款中的免责事由已经知悉，保险条款关于责任免除的规定对恒信公司不产生效力。平安公司再审认为无证驾驶属众所周知的法定禁止性行为，即使平安公司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王垂雄亦应承担法律责任的主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二审判决认定平安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就免责条款的内容向恒信公司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作出明确说明，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对恒信公司不发生效力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平安公司提出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台商终字第60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方素平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