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44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启东市安居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启东市。
法定代表人：顾永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必昌，启东市新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锦芳，女，1931年2月13日生，汉族，住启东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尽萍，女，1960年7月7日生，汉族，住启东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海燕，女，1983年11月9日生，汉族，住启东市。
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忠兵，上海福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启东市安居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启东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1民初46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居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诉讼费由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负担。事实和理由：1、2015年5月18日施忠兴工亡后，上诉人与三被上诉人在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于2015年6月24日就施忠兴工亡的相关待遇达成调解协议，由安居公司一次性补偿32万元后三被上诉人不再向安居公司主张任何权利，本起人身损害补偿纠纷就此了结，余无纠葛，事后其公司亦依约履行完毕。法律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约履行。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三被上诉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在签订调解协议时意思表示真实，在协议签订后接受了公司按约履行的补偿款，且该协议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社会公共利益。故应认定该调解协议合法有效。2、安居公司2015年6月30日给三被上诉人出具关于施忠兴日工资200元的证明，是应三被上诉人要求，为帮助其等进行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诉讼出具，并非实情。施忠兴实际日工资为180元/天，根据公司出勤表记载，施忠兴生前每月出勤平均为8、9天，远远不足21.75天。故一审认定施忠兴生前月工资为4350元无事实依据。3、施忠兴生前并非朱锦芳唯一赡养义务人，应根据朱锦芳子女人数分担朱锦芳的供养亲属抚恤金。张尽萍有劳动能力不符合主张供养亲属抚恤金条件。且朱锦芳、张尽萍已在人损侵权案中获得被扶养人生活费及死亡赔偿金，已有生活来源，一审支持该两人供养亲属抚恤金错误。
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安居公司支付工亡赔偿金57680元、丧葬费30891元、抚恤金54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的亲属施忠兴（即朱锦芳之子、张尽萍之夫、施海燕之父）系安居公司员工。2015年5月18日9时15许，施忠兴在外出工作期间，驾驶电动自行车与他人驾驶的二轮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次日，施忠兴死亡。2015年6月24日，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与安居公司经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如下协议：一、被申请人安居家具公司因施忠兴死亡，一次性补偿申请人（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320000元；二、履行方式：被申请人安居家具公司已支付40000元，当庭支付280000元。三、本协议签订后，申请人（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不再向安居家具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四、本起人身损害补偿纠纷就此了结，往后双方余无纠葛。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制作了编号为2015-088号的调解协议书，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及安居公司委托代理人黄春生在调解协议书上签名，安居公司加盖了公司印章。协议签订后，安居公司向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支付了280000元。2015年7月31日，施海燕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年9月29日，启东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施忠兴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2015年12月4日，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对肇事车辆驾驶员陆卫东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同年12月4日作出（2015）启和民初字第00654号民事判决，核定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的损失中包括丧葬费30891.5元，判决陆卫东赔偿348900.75元。2016年6月21日，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就工亡待遇向启东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该委于同月27日作出不予受理通知。
一审中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提供盖有安居公司印章的证明，证明施忠兴日工资为200元。安居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施忠兴出勤天数包含加班天数，月工资不能按30天计算。一审认为，安居公司出具的证明明确施忠兴日工资为200元，故认定施忠兴月工资为4350元（200元/天×21.75天）。
一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职工因公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依照本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本案中，施忠兴受到的事故伤害被认定为工伤，安居公司也未依法为施忠兴缴纳工伤保险。此为不争事实。本案争议焦点是：在双方已签订人民调解协议的前提下，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是否具有向安居公司主张法定工伤待遇的请求权？一审经审查案涉调解协议，其内容并未涉及施忠兴是否构成工伤问题及相应的工伤待遇约定，且也不属于明确的赔偿性质，只是约定给予一次性人身损害补偿。签约之时，施忠兴的死亡尚未被认定为工伤，故应当界定该协议是在不具有工伤结论的前提下订立。之后，施忠兴受到的事故伤害被认定为工伤，该法律事实的性质有了案涉协议未涉及到的结论。在此情形下，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依法享有向安居公司主张相应的工伤待遇的请求权。案涉协议虽然用了“往后双方余无纠葛”的表述，但因案涉协议一是未排除这种请求权，二是案涉协议签订之后因工伤认定导致情势发生了重大变更，三是从实际利益衡量，相关法定工伤待遇也明显高于安居公司之前补偿的320000元，且相差数额巨大，不作调整，有失公允。因此，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的请求权成立，予以支持。安居公司的抗辩，于法无据，不予采信。
关于具体工伤待遇。《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为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供养亲属抚恤金按照职工本人工资的一定比例发给由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的亲属。标准为：配偶每月40%，其他亲属每人每月30%”“丧葬补助金为6个月的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本案中，施忠兴于2015年死亡，故应按照2014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2014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8844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应为576880元，现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主张576800元，予以支持。朱锦芳、张尽萍年老丧失劳动能力，其主张供养亲属抚恤金，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应从施忠兴死亡的次月起即2015年6月起计发，朱锦芳每月供养亲属抚恤金为1305元（4350元/月×30%），张尽萍每月供养亲属抚恤金为1740元（4350元/月×40%）。关于丧葬费，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已向侵权第三人主张，法院也已作出判决。据相关规定，如果劳动者已获得侵权赔偿，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中应扣除第三人已支付的医疗费、护理费、丧葬费等实际发生费用，故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主张的丧葬费，不予支持。上述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及朱锦芳、张尽萍的供养亲属抚恤金待遇依法应由安居公司支付，安居公司已经补偿给付的320000元应从中扣减。
综上，一审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安居公司支付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00元，扣除已给付的320000元，尚余256800元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二、安居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朱锦芳自2015年6月起至2016年9月期间的供养亲属抚恤金20880元，2016年10月至2016年12月期间的供养亲属抚恤金3915元于2016年12月30日前履行，2017年1月以后每月的供养亲属抚恤金1305元，于每季度第一个月的15日前履行当季度的供养亲属抚恤金。三、安居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张尽萍自2015年6月起至2016年9月期间的供养亲属抚恤金27840元，2016年10月至2016年12月期间的供养亲属抚恤金5220元于2016年12月30日前履行，2017年1月以后每月的供养亲属抚恤金1740元，于每季度第一个月的15日前履行当季度的供养亲属抚恤金。四、驳回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5元，由安居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人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的事实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在双方2015年6月24日经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达成调解协议的情况下，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再向法院主张法定工伤待遇应否支持？2、一审关于工亡职工施忠兴生前月工资标准的认定是否正确？3、一审关于供养亲属抚恤金的认定是否正确？
关于争议焦点1，当事人就工伤待遇已经达成赔偿协议后，劳动者又提请仲裁、诉讼的，对双方达成的协议效力判断应适用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而非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如赔偿协议是在已认定工伤和评定伤残等级的前提下签订，说明劳动者对赔偿标准有较清楚的认识，在不存在用人单位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下，应认定赔偿协议有效。如果该赔偿协议是在劳动者未经劳动行政部门认定工伤和评定伤残等级的情形下签订的，且劳动者实际所获补偿明显低于法定工伤保险待遇标准的，可认定为显失公平，并变更或撤销赔偿协议，裁决用人单位补充双方协议低于工伤保险待遇的差额部分。本案双方于2015年6月24日共至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要求调解并在该委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此时施忠兴的死亡虽尚未经相关部门认定工伤，但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向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提交的调解申请表“申请调解的主要内容”部分载明“……施忠兴（安居家具公司员工）发生交通事故（施忠兴属公司外派出工）致施忠兴受伤，于次日死亡……”多处强调施忠兴与公司有用工关系、施忠兴系因工作受伤且致死的性质特征，可见，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要求启东市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时，对施忠兴因工受伤且致死亡的受伤性质以及工伤等级（工亡）皆已明知，此情况下主动向人民调解委员会要求调解并在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签订调解协议，应当认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本院鉴于双方调解协议所达成的赔偿数额32万元明显低于法定工伤保险待遇标准，从显失公平角度考虑，故对一审判决用人单位补充双方协议低于工伤保险待遇的差额部分，予以认可。
关于争议焦点2，如何认定工亡职工施忠兴生前月工资标准，双方存在争议。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提供安居公司出具的施忠兴生前日工资200元的证明，安居公司予以否认，但未提供相应反驳证据。《江苏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书面记录支付劳动者工资的应发项目及数额、实发数额、支付日期、支付周期、依法扣除项目及数额、领取者姓名等内容。安居公司未能举证施忠兴的工资表及施忠兴生前签字领取工资的相应记录，应当承担相应后果，一审采信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所举证据并确定施忠兴生前月工资标准为4350元，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3，《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按照职工本人工资的一定比例发给由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的亲属。该规定对“供养亲属”的资格界定为“由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且“无劳动能力”的亲属。本案中，施忠兴2015年5月18日发生工伤事故时，其母亲朱锦芳时年已逾80周岁，符合上述规定条件，故本院对朱锦芳主张供养亲属抚恤金予以支持。但施忠兴妻子张尽萍未能提供其于施忠兴因工死亡时已丧失劳动能力的相应证据，且其时年尚未满55周岁，亦不符合视为丧失劳动能力的相关规定，其更未提供证据证明施忠兴生前对其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故本院对张尽萍主张供养亲属抚恤金碍难支持。至于安居公司认为，应当按照扶养义务人的人数分摊本案供养亲属抚恤金，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并未对应否考虑被供养亲属可能存在其他扶养义务人以及应否需要按照扶养人的人数分摊供养亲属抚恤金予以明文规定，故在安居公司无证据证明朱锦芳不符合该规定所确定的供养亲属资格条件的情况下，应当对朱锦芳的供养亲属抚恤金按施忠兴工资的30%予以支持，安居公司要求按扶养人人数分摊的观点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支持张尽萍的供养亲属抚恤金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1民初463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启东市安居家具有限公司支付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00元，扣除已给付的320000元，尚余256800元，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
二、维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1民初4636号民事判决第四项：驳回朱锦芳、张尽萍、施海燕其他诉讼请求；
三、撤销启东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1民初463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四、变更启东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1民初463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启东市安居家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朱锦芳自2015年6月起至2017年6月期间的供养亲属抚恤金32625元，2017年7月至2017年9月期间的供养亲属抚恤金3915元于2017年9月30日前履行，2017年10月以后每月的供养亲属抚恤金1305元，于每季度第一个月的15日前履行当季度的供养亲属抚恤金。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5元，由启东市安居家具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泊霖
审 判 员 王吉美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