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23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蒋树青，男，1963年12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闫丽群，北京朗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岩，北京朗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忠诚，男，1971年9月2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马洪芸（李忠诚之妻）1969年10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佳，北京奉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树青与被上诉人李忠诚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154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1月，李忠诚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自2011年冬季开始给蒋树青经营的位于北京市顺义养牛场送炉灰。2012年12月19日下午4时许，我及案外人陈×、韩×将炉灰送到蒋树青经营的养牛场。卸炉灰时，我被养牛场的牛撞倒在地，头部摔伤，当场不省人事。蒋树青及陈×、韩×等人将我送到怀柔区医院急救。由于病情危重，当日，我被转到北京天坛医院治疗，经诊断为急性闭合性颅脑损伤（重）等，我先后两次住院，造成极大经济�失。故请求判令：1.蒋树青赔偿我医疗费96045.69元，误工费178912.5元，住院期间的护理费1900元，出院后的护理费9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住宿费2450元，营养费10000元，以上共计300108.19元；2.对我所受伤害进行伤残鉴定，以确定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损失。
蒋树青辩称：李忠诚受伤不是我饲养的牛加害所致。李忠诚自行卸货时，没有预见自己站立的地方结冰，一边解绳子，一边打电话，站立不稳摔倒受伤。李忠诚向我提供炉灰，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李忠诚所受损失应由自身承担，与我无关。李忠诚送炉灰应事先和我联系，在我的带领下在指定地点进行卸放。李忠诚事先没有通知我，私自进入牛圈，自行卸载炉灰，我没有义务对李忠诚人身安全进行保障。我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综上，不同意李忠诚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蒋树青在位于北京市顺义区养殖小区内经营养牛场。李忠诚给蒋树青送炉灰用于垫牛圈，每车20元，陈×、韩×系装卸工。2012年12月19日下午，李忠诚在蒋树青养牛场的牛圈内卸载炉灰时受伤，当时该牛圈内饲养有牛约30头。
当日，李忠诚被送至北京市怀柔区第一医院治疗；随即转至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住院治疗19天，于2013年1月7日出院，被诊断为：1.急性闭合性颅脑损伤（重）：双额、左颞脑挫裂伤伴出血，枕骨线性骨折，SAH，左额颞薄层硬膜下出血，头皮挫伤；2.右侧第7、8侧肋骨折，建议其出院全休三个月。李忠诚此次支出住院费50060.48元。
2013年9月22日至2013年10月9日，李忠诚在上述医院住院治疗17天，行原切口开颅手颅骨修补术，出院诊断为：手术后颅骨缺失（额颞、左），建议其出院全休三个月。李忠诚此次支出住院费38114.7元。
2014年5�5日，经李忠诚申请、报高院摇号、受本院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李忠诚本次所受损伤综合评定为九级伤残；2.李忠诚本次所受损伤营养期、护理期评定为：2012年12月19日至2014年4月13日（评残前一日）；3.李忠诚目前状况不需要护理依赖。李忠诚为此支出鉴定费4100元。
审理中，李忠诚变更其诉讼请求为：要求蒋树青赔偿其医疗费94608.38元、误工费178912.5元、住院护理费1900元、出院后护理费45000元、营养费240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住宿费2450元、残疾赔偿金7334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9303.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鉴定费4100元，合计485472.58元。
关于误工费，李忠诚主张其受伤前从事个体运输行业，并提交北京华利成生物质型煤加工有限公司于2013年8月出具的证明，证明其在该公司运煤运费平均每月13762.5元，应以此计算收入标准，其因伤误工13个月，故误工损失178912.5元。蒋树青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并认为数额过高。
关于护理费，李忠诚主张其在2012年12月19日至2013年1月7日住院19天期间及2013年9月22日至2013年10月9日住院17天期间请护工护理30天，支出护理费1900元，并提交了北京京卫鑫城劳务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收据；其另主张自2013年1月10日之后至评残前的2014年4月11日共计15个月期间，由其堂弟李×护理，给付李×护理费45000元；李×出庭作证。蒋树青认为护理期限和护理费严重不符合客观事实，不予认可。
关于营养费24050元，李忠诚主张据鉴定营养期自2012年12月19日至2014年4月13日，每日按50元计算。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李忠诚主张两次住院36天，每天按50元计算。关于住宿费，李忠诚主张住院期间其妻子租住小旅馆花费2450元；对此蒋树青不予认可。
关于残疾赔偿金49428元，李�诚主张依据9级伤残的鉴定意见，按照2013年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8337元，计算20年；其中被扶养人生活费，李忠诚主张其父李×1、其母吴×系被扶养人。经查，李×1（1945年3月2日出生）、吴×（1948年12月1日出生）系夫妻关系，均系北京市顺义区农民，二人生育有一子一女。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李忠诚主张系估算，蒋树青不认可。
审理中，李忠诚提交证人陈×于2012年12月19日出具的书面证明，其上记载：2012年12月19日下午3点至4点钟，我和韩×在老蒋家牛场倒炉灰，李忠诚被牛撞倒、头部摔伤，我发现以后赶紧将牛赶走；此时，李忠诚人事不知。后来，我和韩×牛场等人将其送往怀柔医院急救，老蒋跟去。可是怀柔医院说看不了，又叫120救护车将其送到北京天坛医院急救。
对上述书面证言的内容和形成时间，蒋树青不予认可，并提交陈×于2013年12月11日出具的另一份书面证明，其上记载：在2012年12月19号，我和韩×俩人跟车往蒋树青家牛场送炉灰；当时，蒋树青家没有人，李忠诚按车喇叭，蒋树青家没人出来开门。韩×把门打开，李忠诚把车开进去，在卸车时发现李忠诚倒在地上。当时我正在卸车，我听见一声叫，看见李倒在地上。我叫韩×快叫人来把李拉走。当时现场就我俩人。然后，蒋树青到现场后拨打120和999，当时没有救护车，然后我找一辆车是赵×的，一起把李拉到怀柔医院。这是当天的真实过程。事过之后，李家找我说：你写的不清。后来，李家写好一份证明，让我签字，我就摁了手印，我也没看清李家证明的内容。在12月11号蒋树青找我了解2012年12月19号的事情。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对上述书面证言，李忠诚不予认可，称陈×该书面证言与此前书面证言相矛盾，违背“禁止反言”的基本法律原则，�以李忠诚提交的时间在先的书面证言为准。
证人陈×当庭陈述：李忠诚提交的书面证明，内容是陈×的表哥所写，给陈×读过后，由陈×签字确认；蒋树青的证明内容不是陈×书写，也没有给陈×读过，签名是陈×书写的；陈×和李忠诚、韩×三人给蒋树青送炉灰已经有两年左右了，通常送炉灰之前和蒋树青联系；李忠诚受伤当日，蒋树青不在现场，韩×打开牛圈门，李忠诚将车开进牛圈，三人在卸载炉灰的过程中，牛过来，李忠诚往后躲，地上有堆牛粪而且有冰，李忠诚没躲开，就面朝上倒地了，过程陈×都看清了，但牛是否接触李忠诚，陈×没看清；事后，李忠诚和蒋树青两方都来找陈×作证。
关于李忠诚的受伤过程，李忠诚另有证人韩×当庭陈述：其与李忠诚每次去送炉灰都按车喇叭，大门一般蒋树青开，牛圈门有时蒋树青给开，有时他们自己开；这次蒋树青没出来，其就自行打开一扇大门和牛圈的门；其正在卸载装炉灰的箱子时，听见一声惊叫，其回头看到李忠诚已经仰面倒地了，地面上有牛粪堆和冰，牛在李忠诚对面不远；然后其赶紧下车将牛轰走，并将老板蒋树青叫来，后将李忠诚送到医院。
蒋树青对韩×陈述“有时李忠诚等人自己开门”不认可，对其他基本事实认可。蒋树青提交如下证据：
1.证人赵×当庭陈述：此前其介绍李忠诚给蒋树青送炉灰，早先不算钱，以后可能是每车20元；李忠诚出事时其不在现场，对书面证言上所述的装卸工说“李忠诚被绊倒”一事，赵×表示记不清了。
2.证人门长军当庭陈述：李忠诚出事时其不在现场，其听韩×说他在车右边什么都没看见，大门是他们自己开的。
3.证人韩×1当庭陈述：其与蒋树青在同一个养殖小区养牛，李忠诚出事时其不在现场，后蒋树青通过其找到陈×家，陈×说李忠诚当时拿着手机倒着走捡绳子。
4.证人宋×当庭陈述：其与蒋树青在同一个养殖小区养牛，以前要炉灰是赵×给联系的，李忠诚出事时其不在现场，后其听韩×说可能是牛顶的但具体也没看见，其听陈×说李忠诚一边打电话一边捡绳子。
5.现场平面图及二组照片。证明涉诉牛圈系一个封闭空间，牛性情温和，李忠诚未事先告知蒋树青，就擅自打开牛圈大门并进入牛圈。
李忠诚认为，蒋树青的上述四位证人均不在现场且证明内容均系听别人说，属传来证据，可信度低，故不予认可，对蒋树青提交的照片和平面图亦不认可其真实性。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受法律保护。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本案中，综合李忠诚受伤过�和伤情，可以认定李忠诚所受损害系蒋树青所饲养的牛导致，故蒋树青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同时，李忠诚自行进入蒋树青管理的牛圈，且在卸载炉灰时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故应减轻蒋树青的责任；法院酌定李忠诚自担责任份额为30%。对李忠诚主张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误工费，属于李忠诚的合理损失范围，但其主张的数额过高且蒋树青不予认可，故法院依据医嘱予以酌定。对护理费、营养费，数额过高，法院根据鉴定意见予以酌定。关于残疾赔偿金，属于李忠诚的合理损失范围，法院据2013年北京市农村相关标准予以核定；其中被抚养人生活费，法院据2013年北京市农村相关标准予以核定。对李忠诚主张的住宿费，并非合理损失范围，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鉴于李忠诚身体构成九级伤残，确需精神抚慰，法院酌定�数额。
综上，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判决：一、蒋树青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李忠诚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十九万七千一百一十元；二、驳回李忠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蒋树青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李忠诚的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李忠诚系蒋树青饲养的牛致伤没有证据支持；法院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应建立在证据基础之上，而不能由法官主观臆测；2.蒋树青与李忠诚没有买卖合同关系，蒋树青对李忠诚没有安全保障义务；3.原审判决对双方责任的划分与损失承担比例的确�相互矛盾；4.原审判决蒋树青承担全部鉴定费用没有法律依据。李忠诚同意原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北京市怀柔区第一医院的门诊收费专用收据、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的住院病案及明细、门诊收费专用收据、司法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发票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其一，李忠诚受伤是否为蒋树青饲养的牛所致；其二，若李忠诚受伤系蒋树青饲养的牛所致，则李忠诚与蒋树青责任如何承担。
针对焦点一，对于李忠诚的受伤系何原因所致，双方当事人存在不同的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本案中，虽然双方提供的证人证言都没有直接证明李忠诚受伤系牛所致，但是事发时李忠诚等人进入牛圈时里面有约30头牛，现场的证人陈×和韩×均表示李忠诚倒地后，看到牛离李忠诚不远，再结合李忠诚的伤情诊断证明记载的内容，李忠诚提交的证据优势较为明显，而蒋树青主张李忠诚系自行滑倒，但是其提交的证据均无法证实。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李忠诚所受伤害系蒋树青饲养的牛所致，蒋树青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并无不当。
针对焦点二，若李忠诚受伤系蒋树青饲养的牛所致，则李忠诚与蒋树青责任如何承担。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关于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的归责原则为无过错责任原则，从立法本意来看，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主张减轻事由即适用过失相抵时，应限于被侵权人的重大过失，如果被侵权人在侵权事件中仅为轻微或一般过失，就不能适用过失相抵，也就无法减轻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李忠诚在未经蒋树青许可及注意安全之情形下，将自身置于牛圈之中并招致损害事实的发生，其行为属于自冒风险，应属重大过失。李忠诚虽然在侵权事件中存在重大过失，但并不能以此简单认定为划分双方责任比例的依据，应当结合案情具体分析。李忠诚为蒋树青送炉灰并轻易的进入牛圈，说明蒋树青并未尽到必要的管理注意义务，也为李忠诚的自冒风险行为埋下了隐患，且从证据高度盖然性上亦可认定李忠诚受伤系蒋树青饲养的牛所致，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李忠诚�担30%的责任份额并无不当。对于蒋树青主张的鉴定费不应由其全部承担一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8583元，由李忠诚负担5083元（已交纳），蒋树青负担35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4240元，由蒋树青负担（已交纳）。
鉴定费4100元，由蒋树青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承松
审 判 员 薛 妍
代理审判员 贾 旭
二〇一五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艳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