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二中民特字第09925号
申请人（仲裁被申请人）沃尔玛（安徽）商业零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长江西路828号401室。
法定代表人SEANJOHNCLARKE，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赵显龙。
委托代理人张漠。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黄山天盈福地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光镇社屋前路1号。
法定代表人郭瑞，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姜德源。
委托代理人黄夏岚。
申请人沃尔玛（安徽）商业零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尔玛公司）申请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国贸仲）（2015）中国贸仲（深）裁字第0008号仲裁裁决（以下简称0008号裁决）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葛红担任审判长，法官郭菁、孙兆晖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沃尔玛公司申请称：请求法院依法撤销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理由如下：
本案应由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
管辖。
2011年2月10日黄山天盈福地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盈公司）与沃尔玛公司签署《房屋租赁协议》，其中第16.2条约定：“如因本协议发生任何争议，双方应首先尝试通过友好协商解决争议。如双方不能通过友好协商解决争议，则任何一方均可将该争议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依据申请仲裁时该会当时有效的仲裁规则在深圳进行仲裁”。2014年7月1日，天盈公司以沃尔玛公司为被申请人，向中国贸仲提交仲裁申请。
该仲裁案的审理地点在深圳，只是在裁决书上盖有中国贸仲的章，沃尔玛公司认为本案由深圳中院管辖更为合适。
二、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明显存在仲裁委员会无权
仲裁的情况，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该裁决应予撤销。
2014年7月1日，天盈公司向中国贸仲提交仲裁申请的同日，向中国贸仲提交确认管辖权《申请书》。
2014年7月4日，中国贸仲秘书局出具（2014）中国贸仲京（深）字第000555号《SZDH20140020号房屋租赁协议争议案仲裁通知》。
2014年7月9日，仲裁被申请人沃尔玛公司向中国贸仲提交关于本仲裁案仲裁管辖权的《异议函》。其中载明的理由为：鉴于《深圳国际仲裁院管理规定（试行）》（深圳市人民政府令第245号）第二条，中国贸仲华南分会已经更名为“深圳国际仲裁院”并同时使用“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华南贸仲）的名称，沃尔玛公司已经于2014年5月7日依据涉案《房屋租赁协议》的仲裁条款，向华南贸仲申请仲裁，华南贸仲已于2014年5月13日受理仲裁申请并进行仲裁程序，故中国贸仲应当驳回天盈公司向中国贸仲提出的仲裁申请，中止本案的仲裁程序。
2014年7月17日，中国贸仲作出《管辖权及案件受理决定》，决定如下：仲裁条款合法有效，中国贸仲对本案享有管辖权，中国贸仲秘书局继续管理本仲裁案件，本案仲裁程序继续进行。
2014年7月18日，沃尔玛公司向深圳中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
2014年10月20日，中国贸仲组织开庭。
2014年12月26日，中国贸仲秘书局向深圳中院发出《关于SZDH20140020号房屋租赁协议争议案》的函件，称其已收到深圳中院于2014年11月20日发出要求其中止仲裁程序的公函，并明确本案仲裁程序继续进行。
2015年1月21日，深圳中院作出（2014）深中法涉外仲字第191号民事裁定，裁定：仲裁条款合法有效，中国贸仲不是双方当事人选定的仲裁机构，华南贸仲是双方当事人选定的仲裁机构。
2015年1月25日，中国贸仲作出涉案0008号裁决书，裁决：沃尔玛公司解除本案《房屋租赁协议》的行为违约；沃尔玛公司支付天盈公司租金损失人民币37679493元及律师费人民币500000元。该裁决书上加盖“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印章。
由此可见，在深圳中院裁定中国贸仲不是双方当事人选定的仲裁机构的情况下，中国贸仲仍然作出涉案0008号裁决，明显存在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情况，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裁决应予撤销。
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应由华南贸仲享有管辖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等就涉及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及其原分会等仲裁机构所作仲裁裁决司法审查案件请示问题的批复》（法释（2015）15号，以下简称法释（2015）15号批复）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在相关仲裁机构更名之前签订仲裁协议约定将争议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仲裁的，华南贸仲对案件有管辖权。本案即属于此种情形，依据该条规定，中国贸仲对本案争议没有管辖权。
法释（2015）15号批复第三条规定：“本批复施行之前，中国贸仲或者华南贸仲、上海贸仲已经受理的根据本批复第一条规定不应由其受理的案件，当事人在仲裁裁决作出后以仲裁机构无权仲裁为由申请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规定所适用的情形应当为：法释（2015）15号批复实施前，当事人在仲裁过程中对受案的仲裁机构并无异议、及／或也未通过法定程序提出异议（即提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案件）；在该仲裁机构作出仲裁裁决之后，又以法释（2015）15号批复第一条规定为依据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该条款的立法本意为：法释（2015）15号批复实施前对受案的仲裁机构审理该案件无争议，且已经做出裁决的仲裁案件，法释（2015）15号批复实施后不得再以该仲裁机构无权审理该案件为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也即，对于在仲裁程序中当事人对受案的仲裁机构已经存在争议，且已经提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的案件，并不适用法释（2015）15号批复第三条的规定。
本案中，沃尔玛公司在仲裁过程中已依法提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并由深圳中院下达生效的民事裁定书，本案并不适用法释（2015）15号批复第三条的规定。
判断当事人是否对受案的仲裁机构存在争议，应当以提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的时间为标准，而非以法院下达《民事裁定书》的时间，更不可能以当事人签收《民事裁定书》时间作为标准。天盈公司以其签收《民事裁定书》晚于0008号裁决书作出时间为由，认为当事人在仲裁裁决作出后才对仲裁机构管辖存在异议，没有依据。
四、沃尔玛公司依据涉案《房屋租赁协议》同一仲裁条款向华南贸仲申请仲裁，华南贸仲已作出裁决结果截然相反的裁决书。在该仲裁程序中，天盈公司出庭应诉，并未对管辖权问题提出异议，实际认可了华南贸仲对本案的管辖权。
2014年5月7日，沃尔玛公司依据涉案《房屋租赁协议》的仲裁条款，向华南贸仲申请仲裁，华南贸仲于2014年5月7日受理仲裁申请并进行仲裁程序。
2014年7月11日，天盈公司向本院起诉确认涉案《房屋租赁协议》仲裁协议效力［（2014）二中民特字第07708号］。本院于2015年2月13日裁定将该案移送深圳中院处理。深圳中院于2015年5月14日裁定确认华南贸仲对本案有管辖权。
2014年8月12日，华南贸仲组织开庭。双方均出庭参加。
2014年10月17日，华南贸仲做出华南国仲深裁（2014）D189号裁决书，裁决：天盈公司支付沃尔玛公司违约金人民币5400000元，以此为本金，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计算从2012年11月26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以及律师费人民币678400元。
五、天盈公司已根据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书提起了强制执行程序，并由执行法院冻结了沃尔玛公司的银行存款等财产，法院应尽快裁决撤销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书，以维护沃尔玛公司的合法权益。
天盈公司已经向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了对沃尔玛公司的强制执行程序，该院已经向沃尔玛公司下达了《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沃尔玛公司名下的银行存款人民币3850万元或查封、扣押相应价值的其他财产，从而对沃尔玛公司名下超市的日常经营、工资发放、税收缴纳等造成严重影响。
综上，请求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依法撤销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
天盈公司答辩称：
本案应由本院管辖。
2012年12月31日，中国贸仲发布《关于约定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仲裁的案件的管理公告》，其中载明，中国贸仲中止对贸仲华南分会接受仲裁申请并管理仲裁案件的授权，当事人约定将争议提交贸仲华南分会仲裁的，当事人应当向中国贸仲申请仲裁，由中国贸仲秘书局接受仲裁申请并管理案件。据此，天盈公司认为华南贸仲对涉案合同争议无管辖权。2014年7月1日，天盈公司依据涉案合同仲裁条款和中国贸仲的管理公告，以沃尔玛公司为被申请人，向中国贸仲提交仲裁申请。仲裁通知、管辖权及案件受理决定及0008号裁决等文件均由中国贸仲作出，由中国贸仲秘书局华南办公室管理。虽然该仲裁案开庭地点在深圳，但该案的仲裁委员会系中国贸仲，故本案应由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即本院管辖。
二、中国贸仲对仲裁案的管辖权先于深圳中院确定，深圳中院是在中国贸仲确定案件管辖权的前提下，对沃尔玛公司提出的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申请作出中国贸仲没有管辖权的裁定，存在明显错误。
2014年7月1日，天盈公司向中国贸仲提交仲裁申请的同日，向中国贸仲提交确认管辖权《申请书》。
2014年7月14日，中国贸仲决定受理并向当事人送达案件受理决定，沃尔玛公司于2014年7月18日向深圳中院提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深圳中院于2014年7月28日正式受理。
2014年7月17日，中国贸仲作出《管辖权及案件受理决定》，决定仲裁条款合法有效，中国贸仲对本案享有管辖权，中国贸仲秘书局继续管理本仲裁案件，本案仲裁程序继续进行。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一方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仲裁机构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作出决定后，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或者申请撤销仲裁机构的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一方当事人申请仲裁机构确认仲裁协议效力，另一方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确认仲裁协议无效，如果仲裁机构先于人民法院接受申请并已作出决定，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在中国贸仲的仲裁程序中，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仲裁机构先于人民法院接受申请并作出决定”，中国贸仲已通过合法的法律程序确认了管辖权，深圳中院在此情况下，仍然受理了沃尔玛公司请求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并作出相关裁定，该裁定在适用法律上存在明显错误。值得注意的是：天盈公司签收深圳中院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民事裁定书的时间晚于0008号裁决书的作出时间，该民事裁定书也并未送达中国贸仲。因此，中国贸仲作为仲裁案的审理机构并不清楚深圳中院何时作出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裁定，况且，由于中国贸仲已在先作出仲裁案的管辖权决定，根据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即使在中国贸仲对案件实体问题作出裁决前作出管辖权的裁定，对于中国贸仲也没有约束力。中国贸仲有权在受理仲裁案后作出0008号裁决。
三、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并不存在我国法律规定的可予以撤销的情形。
法释（2015）15号批复第三条规定：“本批复施行之前，中国贸仲或者华南贸仲、上海贸仲已经受理的根据本批复第一条规定不应由其受理的案件，当事人在仲裁裁决作出后以仲裁机构无权仲裁为由申请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即使中国贸仲对仲裁案没有管辖权，人民法院也不应当支持本案申请人提出的撤裁申请。对于上述第三条中“不应由其受理”的理解，应当包括本案的情形，即一方当事人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就仲裁协议的效力向人民法院提出异议，人民法院最终作出不应由中国贸仲受理的裁定，但根据当时适用的法律和司法解释，中国贸仲已经依法受理并作出裁决的情形。该条规定不能狭义理解为仅适用于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当事人没有及时向人民法院提出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申请，而仲裁机构实质上没有管辖权但已作出裁定的情形。
实际上，最高人民法院之所以出台法释（2015）15号批复，目的就在于针对现实中存在中国贸仲、华南贸仲等仲裁机构的纷争，为保护当事人的权益，最大限度避免不必要的“诉累”及连锁负面反应而作出的最有利于解决现实问题的规定。如果认为凡是经过人民法院裁定中国贸仲无管辖权的案件，即使中国贸仲作出了裁决，也要予以撤销，则将严重损害仲裁裁决的权威性，产生严重的连锁反应及负面影响，对当事人的权利保护是非常不利的。
综上，中国贸仲0008号裁决并不存在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等可予以撤销的情形。
四、本案不存在天盈公司承认华南贸仲对当事人之间的争议享有管辖权的情形。
我国仲裁法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沃尔玛公司依据涉案《房屋租赁协议》的仲裁条款向华南贸仲申请仲裁的过程中，天盈公司于2014年7月11日向本院起诉确认涉案《房屋租赁协议》仲裁协议效力，要求确认涉案仲裁条款对华南贸仲无效。2014年7月16日和8月4日，天盈公司两次致函华南贸仲，请求中止本案仲裁程序。2014年8月12日，华南贸仲组织开庭过程中，天盈公司明确指出，已经就仲裁协议效力及管辖权问题向本院提起诉讼，并要求仲裁庭中止审理。由于仲裁庭坚持继续进行仲裁程序，故天盈公司声明在对该案的仲裁程序保留异议的前提下继续答辩、质证及辩论。以上证明天盈公司一直不认可华南贸仲对涉案当事人之间的争议享有管辖权。
综上，天盈公司请求法院驳回沃尔玛公司关于撤销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的申请。
经审查，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以不属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或者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事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系仲裁委员会审理的国内仲裁案件，本院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
一、关于本院能否受理申请撤销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案件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撤销仲裁裁决裁决的案件，应由“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仲裁案件系由中国贸仲受理并由中国贸仲秘书局开展相应工作，裁决书上加盖的亦是中国贸仲的印章，应视为中国贸仲处理的仲裁案件。中国贸仲所在地对应的中级法院为本院，故本院有权受理本案。
二、关于中国贸仲涉案0008号裁决能否予以撤销的问题。
法释（2015）15号批复规定，当事人在相关仲裁机构更名之前签订仲裁协议约定将争议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仲裁的，华南贸仲对案件有管辖权。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仲裁协议签订于更名之前，根据上述规定，华南贸仲对案件有管辖权。深圳中院在本仲裁程序中亦已经裁定中国贸仲不是双方当事人选定的仲裁机构。因此，中国贸仲对于本仲裁案件无权管辖。
综上，沃尔玛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以涉案仲裁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为由，请求撤销仲裁裁决的主张，能够成立。本院对其申请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15）中国贸仲（深）裁字第0008号仲裁裁决。
案件受理费400元，由沃尔玛（安徽）商业零售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葛 红
审 判 员 郭 菁
代理审判员 孙兆晖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