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59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如皋市长江镇长江东路北侧1号。
法定代表人：王海明，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央。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梁福华。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陆海英。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南通瑞华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如皋市丁堰镇光明路18号。
法定代表人：梁福华，该公司董事长。
申请再审人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上明珠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央、梁福华、陆海英、南通瑞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华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商终字第006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海上明珠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本案一、二审判决均未能准确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海上明珠公司与陈央并不存在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本案的性质是民间借贷纠纷。二、本案争议焦点应为谁是民间借贷的借款人。梁福华、陆海英才是本案的真正借款人，而非海上明珠公司。三、梁福华、陆海英未经授权通过加盖印章的方式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共同对外借款，陈央有重大过失，且不具有主观善意，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海上明珠公司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综上，请求对本案依法再审。
本院审查查明：2009年7月12日，海上明珠公司（甲方）与瑞华公司（乙方）签订房地产开发项目合作合同，约定：海上明珠公司已通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方式取得项目土地使用权、立项批文、建设用地许可证及一期项目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与瑞华公司进行海上明珠项目合作；双方一致确认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由瑞华公司总承包的方式合作开发；瑞华公司向海上明珠公司支付总承包金2600万元，瑞华公司投入项目后续开发建设及销售所需的全部资金，并全面负责项目的开发建设和销售；瑞华公司须将在房屋预售或销售时收取的全部房款或定金及时转入共管的银行账户，共管账户的银行印鉴，双方各持一枚，海上明珠公司持法定代表人章，瑞华公司持财务专用章；瑞华公司投入项目的建设资金由其自筹；海上明珠公司的公章、合同专用章、法定代表人章由海上明珠公司掌控，瑞华公司因项目开发建设及销售需要，在合理且不损害海上明珠公司利益或对外担责的情况下，海上明珠公司应积极、及时配合瑞华公司用章需求，一直到项目过户至合作方为止；项目总承包期间或之后，因瑞华公司开发建设或房屋销售或其他原因发生的债权债务或诉讼仲裁（包括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的），均由瑞华公司承受和处理，若因此导致海上明珠公司连带偿债或损失的，瑞华公司应予赔偿。该合同落款处乙方栏内加盖有瑞华公司公章，并由粱福华、陆海英签名。另在保证人栏内有梁福华签名。
同日，海上明珠公司（甲方）与瑞华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海上明珠公司公章及重要证照在项目合作期间由海上明珠公司保管；项目合作期间，瑞华公司因工程需要使用公章，需经海上明珠公司法定代表人亲笔签字申请，合同或协议确立后，需留复印件备案；双方合作之前海上明珠公司的债权债务由海上明珠公司负责并承担，合作之后海上明珠公司的债权债务由公章使用人负责并承担。该合同落款处乙方栏内加盖有瑞华公司公章，并由粱福华签名。
瑞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梁福华。2009年12月2日，海上明珠公司将在银行开设共管账户所使用的财务专用章等移交给梁福华。
2010年9月22日，梁福华、陆海英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与陈央在江苏省如皋市长江镇海上明珠售楼部，签订了海上明珠商品房认购书，约定：陈央预订海上明珠商业用房一套，总房价125万元，签订认购书时支付定金75万元。合同上加盖有“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
当日，陈央根据梁福华、陆海英的要求，从银行转账74万元至梁福华账户，并收到盖有“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一张。该收据注明款项为购房款，金额为74万元。
2011年下半年，陈央与梁福华协商解除了认购书，梁福华退陈央购房款4万元并赔偿利息3万元。双方协议将未退还的购房款转为借款。此后，梁福华及其子梁俞申陆续给付陈央款项。
2012年12月1日，梁福华、陆海英在海上明珠售楼部，用上方复印有梁福华、陆海英居民身份证复印件的纸张，向陈央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今借陈央人民币陆拾万元整（借期为壹年），每月利息为人民币壹万伍仟元整。拿商业一#A4#店面抵押。（2012年12月1号起到2013年12月1号止归还）（凭此条还款）借款人：梁福华陆海英2012年12月1号起”。借条下方借款人处为梁福华、陆海英的签名及捺印，并由梁福华、陆海英加盖“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
除梁福华于2011年下半年退还的4万元购房款、支付的3万元赔偿金之外，梁福华、陆海英还给付陈央共45.6万元，其中2012年12月1日前给付27.9万元，此后给付17.7万元。
2014年2月26日，陈央向如皋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海上明珠公司、梁福华、陆海英归还借款本金60万元，并按月利率2.5%承担自2013年9月至实际付款之日的利息（至起诉时计算为9万元），合计69万元；由海上明珠公司、梁福华、陆海英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海上明珠公司一审答辩称：一、该公司未向陈央借过款项。2009年7月12日，海上明珠公司与瑞华公司签订合作合同，约定工程项目的建设、销售由瑞华公司总承包，海上明珠公司财务专用章由瑞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梁福华保管使用，财务专用章使用的法律责任由使用人承担。二、如借款属实，借款形成于梁福华持有海上明珠公司财务专用章期间，梁福华、陆海英是实际借款人，使用财务专用章的后果应由其承担。三、借款中约定的2.5%的月利率违反法律规定，应予调低。综上，请求驳回陈央对海上明珠公司的诉讼请求。
梁福华、陆海英、瑞华公司一审共同答辩称：一、梁福华、陆海英、瑞华公司并非本案适格主体。陈央与海上明珠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支付购房款，梁福华、陆海英仅是合同经办人。借条上借款人处加盖了海上明珠公司印章，海上明珠公司应为借款人。二、梁福华在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后续的解除合同、退还购房款过程中，已退还陈央购房款45.6万元，应在本金中予以抵扣。三、借条约定的每月1.5万元利息违反法律规定，应依法降低。综上，请求驳回陈央对梁福华、陆海英、瑞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以实际欠款金额结算。
一审庭审中，陈央陈述：本人准备在如皋买店面房开饭店，经人介绍到海上明珠售楼处买房子。介绍人、梁福华、陆海英都称梁福华夫妻是开发房产的老板，梁福华称“扣掉销售佣金后会降些价格”。陈央在海上明珠售楼部与梁福华、陆海英签订了认购书，当天将74万元打到他们指定的账户，并获得收据。至2011年10月因贷款办不下来，双方协商后作退房处理，2011年9月26日左右梁福华退房款4万元、赔偿利息3万元，并出具了70万元借条，约定两分利息，借期到当年的11月31日。后来，其要梁福华再还10万元本金，因一直未还，不想借钱给他了。到2011年12月7日梁福华又还了10万元本金，其他给的利息。2011年12月1日换了60万元的借条，约定1年借期。以后陆续按每月1.5万元给利息直到2013年8月。其中，2012年12月1日打了60万元的借条。2012年12月22日给其的4.2万元均是借条出具前的利息。在购房及洽谈借款时，其不清楚海上明珠公司与瑞华公司的合作关系。
一审庭审中，梁福华、陆海英及瑞华公司的特别授权代理人陈述：梁福华与海上明珠公司无劳动关系；梁福华是瑞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海英于两公司合作后在海上明珠项目负责现金财务。
一审法院认为：
一、海上明珠公司、梁福华、陆海英均为借款主体，应承担法律责任。首先，梁福华、陆海英作为借款人出具了借条。梁福华、陆海英在借条下方借款人处签字并捺印，借条上方复印有两人的居民身份证，表明借条出具时梁福华、陆海英作为借款人出具借条，梁福华、陆海英本身即是借款主体之一。至于梁福华、陆海英作为经手人在借条上加盖“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与其同时具备借款人的身份并不矛盾。其次，梁福华、陆海英未经授权加盖印章，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共同对外借款，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海上明珠公司应承担还款责任。具体理由如下：1、梁福华、陆海英在借条中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加盖印章，系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与其共同借款。梁福华、陆海英与海上明珠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或人事隶属关系，并非海上明珠公司的职员，其行为并非职务行为。梁福华、陆海英取得海上明珠公司该枚财务专用章系根据合作合同的约定而取得，而合同约定的印章使用不包括对外借款，故梁福华、陆海英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对外共同借款，未取得海上明珠公司的相关授权委托，系无权代理情形。2、陈央有理由相信梁福华、陆海英的行为有代理权。包括两个方面，即行为人的行为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相对人善意无过失。从第一个方面来看，梁福华、陆海英的行为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首先，结合本案的借款形成过程，系将海上明珠公司应退的购房款转为借款，在购房过程中，梁福华、陆海英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与陈央签订了认购书，认购书加盖有海上明珠公司的合同专用章，梁福华、陆海英收到陈央预购房款后亦出具了盖有海上明珠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上述签字、出具收据的地点均在海上明珠售楼部，陈央当时知晓的梁福华、陆海英的身份是房地产开发老板，此后梁福华与其协商解除认购协议、退还购房款及赔偿利息，并实际支付了部分款项，梁福华、陆海英的上述行为已足以使陈央有理由相信其能代表海上明珠公司；其次，海上明珠公司对梁福华、陆海英代表海上明珠公司与陈央签订认购书、收取预购房款、出具收据及后来的解除认购书、退还购房款与赔偿利息损失这些与商品房销售有关的行为，均予以认可，属于双方合作合同中的内容，即梁福华、陆海英在前述与房屋销售相关事宜中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所进行的行为获得海上明珠公司的授权，系有权代理。第三，就购房退款因双方达成借款合意而转化为借款时，即梁福华、陆海英在解除认购书、退还购房款时与陈央达成了借款合意，并在借条中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共同借款，加盖海上明珠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且借条出具地点亦在相同的海上明珠售楼部，梁福华、陆海英加盖印章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共同借款的行为，足以使陈央有理由相信其具有代理海上明珠公司的权限。从第二个方面来看，陈央主观上并无过错，属于善意无过失。陈央与梁福华、陆海英在海上明珠售楼部签订认购书，认购书中有海上明珠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在交纳预购房款后收到盖有海上明珠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款收据，在双方协商解除房屋认购协议后，在该售楼部商谈将应退购房款转为借款，陈央基于社会上一般人的经验，在达成借款合意时已尽到普通人的勤勉、谨慎的注意义务，陈央没有理由对梁福华、陆海英的身份及代理权限产生怀疑，其主观上并无过错。
二、陈央提供的认购书、收据以及银行转账单和借条等证据均能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双方协商将应退陈央的购房款中的未退款项转为借款，借条中的60万元应系至借条出具之日起的余额，故确认2012年12月1日借款金额为60万元。梁福华、陆海英辩称该借条出具时对之前的往来并未结账，当时口头约定按打款凭证按实结算，但借条中对此并未注明，也无相应证据，且与借条中载明的借款期限相矛盾，不符合一般人的通常做法，故梁福华、陆海英的抗辩理由，无事实根据，不予采纳。梁福华、陆海英辩称自2011年12月7日至2012年10月9日在借条出具前偿还的27.9万元因未约定利息而均应在借款本金中扣减，而陈央对此认为其中10万元系偿还的本金，在借条出具时已经扣减，其余均为支付的利息。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在60万元借条出具之前梁福华一方所还款项，在借条出具时应当已作扣减、结算，除非梁福华、陆海英能够提供证据证明所还款项中有超过法律规定标准的利息，则超过部分应抵扣本金。但本案中梁福华、陆海英否认所还款项中有利息，因此，对梁福华、陆海英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关于梁福华一方在借条出具后所还的款项，陈央认为其中4.2万元系偿还的借条出具之前的利息，但无证据证实，故对借条出具后梁福华一方所还款项17.7万元，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基准贷款利率（年利率6%）的4倍进行审核，对超过4倍利息的部分应抵扣本金，借款期限一年的利息根据年利率24%计算为14.4万元，则所还款项17.7万元扣减14.4万元后下余的3.3万元应在借款本金中扣减。因此，本案未偿还的借款金额应为56.7万元，借款人应自逾期之日即2013年12月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基准贷款利率的4倍承担逾期付款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于2014年9月27日作出（2014）安商初字第0226号民事判决：一、梁福华、陆海英、海上明珠公司偿还陈央借款56.7万元。二、梁福华、陆海英、海上明珠公司给付陈央逾期付款利息（以56.7万元为计算基数，自2013年12月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基准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2014年3月2日为34020元，此后仍按上述标准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上述二项给付义务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三、驳回陈央的其他诉讼请求。
海上明珠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于2015年1月11日作出（2014）通中商终字第066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
一、海上明珠公司关于本案借款并非由购房款转变而来，自始即为陈央与梁福华、陆海英个人之间的借款关系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梁福华、陆海英系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与陈央签订商品房预订认购书，该认购书上加盖的是海上明珠公司的合同专用章。陈央支付74万元系根据该认购书的约定，并取得了加盖有海上明珠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因此，该74万元系认购书项下的购房款。后，认购书解除，在认购书项下的款项不能立即退还的情况下，梁福华、陆海英出具借条，不仅签署两人姓名，还加盖了海上明珠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海上明珠公司认为陈央的本意即是向梁福华、陆海英出借款项，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海上明珠公司关于梁福华、陆海英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的申请再审理由，也不能成立。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包括：代理人无代理权；行为人的行为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相对人善意无过失。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于梁福华、陆海英以海上明珠公司的名义共同对外借款不具有代理权，并无争议。存有争议的是，相对人陈央是否善意无过失。本院认为，海上明珠公司关于陈央具有重大过失，不属于善意无过失相对人的主张，不能成立。第一，海上明珠公司与瑞华公司签订合作合同，约定的合作方式是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由瑞华公司总承包的方式合作开发，瑞华公司向海上明珠公司支付总承包金2600万元，并投入项目后续资金，全面负责项目的开发建设和销售；海上明珠公司的公章、合同专用章、法定代表人章由海上明珠公司掌控，财务专用章由瑞华公司持有。合同签订后，海上明珠公司将财务专用章移交给梁福华。第二，梁福华、陆海英以海上明珠公司名义与陈央签订了商品房认购书，加盖了海上明珠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并向陈央出具了盖有海上明珠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第三，商品房认购书的签订、出具收据的地点均为海上明珠售楼部。第四，案涉借款的产生原因是海上明珠公司不能全额退还房屋认购协议解除后的应退款项。第五，约定将购房退款转为借款后，借条上有梁福华、陆海英的签字，亦加盖有海上明珠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且出具借条地点仍在海上明珠售楼部。综上，梁福华、陆海英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相，而陈央已尽到必要的谨慎义务，系无过失的善意相对人，故梁福华、陆海英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
综上，海上明珠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如皋市海上明珠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代理审判员 王 强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