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合民一终字第002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德余，女，1950年9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金国，男，1982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农民，系陈德余之子。
委托代理人：魏守莉，安徽耀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家龙，男，1970年11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刘爱民，安徽潜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跃华，男，1973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系李家龙弟弟。
上诉人陈德余、李家龙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安徽省庐江县人民法院（2013）庐江民一初字第00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德余原审诉称：李瑞患有先天性智障，2012年11月19日下午2时许，李瑞跟随父母到陈德余家收稻谷，陈德余家人和李瑞父母正在装稻谷时，李瑞突然从陈德余家门口台阶上冲下来，迎面把站在台阶不远处的陈德余撞倒在地。陈德余当时即感觉疼痛难忍，因没有考虑到特别严重后果，没有及时就医。当晚，陈德余疼痛加剧，20日清晨至庐江县人民医院拍片发现股骨劲骨折，医生建议转院治疗，随即至安徽省省立医院确诊，21日陈德余入住安徽省省立医院治疗，12月6日出院。陈德余受伤造成的各项损失为：医疗费40226.58元、营养费320元（20元／天×16天）、住院伙食补助费320元（20元／天×16天）、护理费4038.8元（87.8元／天×46天）、误工费2576元（56元／天×46天）、残疾赔偿金37212元（7161元／年×17年×30%）、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900元，合计105902.48元。李瑞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将陈德余撞伤，其监护人李家龙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故诉求李家龙赔偿陈德余受伤各项经济损失合计105902.48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李家龙原审辩称：陈德余诉称的内容不是事实。陈德余自身原本患有疾病，身体虚弱。2012年11月19日下午2时许，陈德余突感身体不适，站立不稳，后被其儿媳妇抱住，放在地上，而此时李瑞与之相距几米之远，没有任何身体接触。陈德余因其慢性肾功能不全，钙磷比例失调，骨质疏松致关节骨坏死而行置换手术，并非治疗外伤，陈德余身体伤害和李瑞无关，故请求驳回陈德余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1月19日下午，李家龙、钱淑珍夫妇将李瑞带至陈德余家场基上收稻谷，陈德余及其儿媳王画眉也在场基现场，后李瑞从陈德余家中出来，迎面碰撞上陈德余并致陈德余受伤。陈德余受伤后于2012年11月21日入安徽省立医院住院治疗15天，病情诊断为：左侧股骨颈骨折、慢性肾功能不全，于2012年11月28日行左髋关节双动头置换术。2012年12月6日出院，出院医嘱：1、建议转我院康复或当地医院继续康复治疗；2、2-3天换药，2周后拆线；3、肾内科门诊就诊；4、卧床休息1个月，门诊复查，决定下地时间，防止出现褥疮、肺炎等并发症。2013年4月12日，安徽莱蒂克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被鉴定人陈德余因外伤致左股骨颈骨折遗留左下肢功能部分丧失的后遗症，评定为道路交通事故八级伤残。2013年10月15日，经安徽莱蒂克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陈德余住院期间的用药费用中用于治疗肾功能障碍的药物计268.88元，与本次外伤之间存在间接关联性；其余费用与本次外伤之间存在关联性。所用药物中未见有超范围、超剂量的使用，属合理用药。另查明：李瑞，男，1997年1月7日出生，系李家龙之子，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死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陈德余的伤情及治疗与自身疾病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以及其受伤与李瑞是否相关。
在安徽莱蒂克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关于陈德余伤残等级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中，第四项分析说明中有以下阐述：“被鉴定人陈德余伤后病历记载，左髋关节活动障碍，双下肢等长等临床表现。伤后影像片示其左股骨颈骨折。依据病史，被鉴定人左股骨颈骨折的诊断成立。上述损伤符合外伤性损伤的特征，与本次外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在2013年10月15日，经安徽新莱蒂克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陈德余住院治疗用药与治疗外伤存在间接关联性或关联性，属合理用药，均能够得出陈德余伤情及治疗与外伤有因果关系。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及二位目击证人对陈德余受伤的原因及经过有完全相反的描述，对事发的时间、地点及在场人员陈述一致。当日李家龙、钱淑珍夫妇均在现场，证人金家应证实其在听到陈德余家动静后看到李瑞捂着耳朵跑走，后其去看望情况，见到陈德余坐在地上，当时陈德余家人即说系李瑞撞倒陈德余；证人洪秀凤、徐玉娟、周百贵证实，次日晚上，李家龙曾到过陈德余家，陈德余家人要求李家龙承担医疗费，李家龙表示只能拿出二三千元营养费，李家龙认可该事实但辩解，其系被陈德余家人诱骗去的，并没有承认李瑞将陈德余撞倒，其系迫不得以答应拿二三千元钱了结此事，但其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辩解主张。综上，结合证人金家应、洪秀凤、徐玉娟、周百贵的证言及李家龙在事发当日和次日的表现，对案发之日，李瑞曾与陈德余碰撞并致陈德余受伤的事实予以认可。
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
李瑞与陈德余碰撞并致其受伤，对陈德余受伤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应予以赔偿。但考虑到李瑞身体状况及其对自身行为的控制能力，陈德余在面对李瑞的突然举动时，应有所警觉并及时避让，故陈德余对其自身受伤具有一定过错，根据其受伤的后果等因素，确定其自行承担40%的责任。
陈德余的具体损失：医疗费40226.58元，有医疗费发票、住院费用清单、出院记录、鉴定意见书等证据证实，予以确认；陈德余住院治疗15天，故其住院伙食费应为300元（20元／天×15天）；因陈德余已超过60周岁，丧失基本劳动能力，故对其误工费主张不予认可；结合医嘱建议及陈德余病情，确定其营养期限为15天、护理期限为45天，其营养费、护理费分别计算为300元和3951元；交通费酌定500元；根据陈德余伤残等级程度，对其36521.10元（7161元／年×17年×30%）残疾赔偿金主张，予以确认；结合陈德余伤残等级、侵权人过错程度及对以后生活的影响程度，确定精神抚慰金为16000元；鉴定费900元，有鉴定费发票佐证，予以认可；故陈德余的上述合理损失合计为98698.68元。根据陈德余的过错程度，陈德余需自行承担39479.47元（98698.68元×40%），因行为发生时李瑞系未成年人，其应承担的59219.21元（98698.68元×60%）由其监护人李家龙承担。综上，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第一款、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李家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告陈德余经济损失59219.21元；二、驳回原告陈德余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20元，鉴定费900元，合计3320元，由原告陈德余负担1500元，被告李家龙负担1820元。
陈德余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侵害行为发生及上诉人治疗事实正确，但对造成上诉人受伤的事实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划分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按责任分担损失更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该条明确只有在被侵害人有过错的情况下，才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但本案中，上诉人系老年人，本案侵害行为事发突然，上诉人无法预料，不可能采取躲避行为，更谈不上有过错可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有躲避不及责任，并以该条为依据，让上诉人承担40%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从上诉人的角度看，极度不希望损害的发生，事发时不存在任何过错。上诉人同被上诉人属同村村民，侵权行为发生后，上诉人考虑双方是熟人关系，尽力想减少损失，在确需治疗的情况下才住院治疗，并多次尝试通过协商来解决纠纷，但被上诉人拒不赔付，甚至在首先承认事实后又全盘否定侵权行为的发生，着实让上诉人伤心难过。上诉人至今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本案一审时，考虑被上诉人的经济赔偿能力及不希望双方矛盾激化，上诉人在主张诉讼请求时已经将各项损失按最低标准计算，且出院后护理依赖等项目都没有主张。
综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庐江县人民法院（2013）庐江民一初字第00556号民事判决，依法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李家龙二审答辩并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受伤，是因上诉人之子李瑞碰撞所致，这一认定缺乏证据。原审中，被上诉人虽然称其受伤是因为李瑞碰撞所致，但其并没有能够提供足够的能证明其主张的证据。被上诉人在原审中申请了证人王画眉、金家应、洪秀凤、徐玉娟、周百贵到庭作证。其中，只有证人王画眉事发时在现场，但是，她是被上诉人的大儿媳妇，与被上诉人具有紧密的亲属关系，而且，王画眉两次出庭作证，先后两份证词不一致，在关于是否看见李瑞撞到被上诉人这一关键问题上，王画眉前后证词相互矛盾。而证人金家应、洪秀凤、徐玉娟、周百贵并不在事发现场，这些证人当庭证词表明，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是李瑞把被上诉人撞倒在地的。这些证人中，证人金家应是唯一事发后到过现场的证人。金家应在作证时也只是说，他是在被上诉人倒地后，听到被上诉人家门口“哄哄”的，才走过来看看，见到被上诉人坐在地上，被上诉人的家人说是李瑞撞倒被上诉人的。可见，证人金家应并没有看见是李瑞撞倒被上诉人的。证人洪秀凤、徐玉娟、周百贵作证时说，他们是在事发后第二天，即2012年11月20日晚上，到被上诉人家看望受伤被上诉人时，在被上诉人家中遇见上诉人的，并且证明，在被上诉人家中，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夫妻拿出五六万元给其治疗，而上诉人夫妻只答应拿出二三千元营养费。可见，证人洪秀风、徐玉娟、周百贵并没有到过现场，他们根本无法证明事发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另外，证人徐玉娟是被上诉人的孙媳妇，证人周百贵是被上诉人的侄媳妇，而2012年11月20日晚上，徐玉娟根本没有在被上诉人家出现过。
事实是，在2012年11月19日，上诉人夫妻带着残疾儿子李瑞到被上诉人家收稻子。李瑞先天脑瘫并伴有癫痫病，平素表情呆滞，行动迟缓，自己行走都很困难，根本不具备奔跑的能力，更不会因为奔跑而将他人撞倒在地，即使与别人相碰，倒地的也一定是李瑞自己。事发当天，上诉人夫妻在被上诉人大儿子家门前的场地上收稻子，被上诉人站在大儿子家门前的场地上中间看着我们收稻子，而李瑞是在被上诉人小儿子家的走廊处上诉人停放农用三轮车的地方玩，两者相距由近十米远，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看见是李瑞撞倒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年老多病，平时很少出门，一般都是躺在床上。上诉人妻子钱淑珍当时看见，被上诉人是自己站立不稳，好像要倒地，这时，被上诉人的大儿媳妇王画眉上前将其抱着，放倒地上坐了一会，然后，其自行站起来回家。所以，说是李瑞将被上诉人撞到在地，不仅没有证据证明，而且事实上也不可能。只是李瑞无语言能力，无法说明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当时被上诉人说是李瑞将其撞到了，上诉人就不予认可。
事发第二天，即2012年11月20日，被上诉人家里人打电话给上诉人，让上诉人去结算头一天的稻子款，上诉人这才去了被上诉人家，但没想到这是被上诉人及其家人设计的圈套，将上诉人骗去，目的是让上诉人承认是李瑞撞伤了被上诉人，并要求上诉人支付医疗费。对于这一无理要求，上诉人不能接受，但是，被上诉人及其家人纠缠着，上诉人不能离开，为了能脱身，也为了息事宁人，上诉人表示愿意支付点营养费。但是，这并不代表上诉人就认可是李瑞撞伤了被上诉人。而此后，被上诉人家人为了逼迫上诉人支付医疗费，多次找上诉人无理取闹，上诉人被迫报警求助。这点恰恰说明，上诉人一直是不认可李瑞撞伤被上诉人的说法。原审判决认为，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证言，认定被上诉人受伤系李瑞所致的盖然性较大，因此，认定李瑞与被上诉人发生了碰撞，并致被上诉人受伤。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这种认定事实的方式，显然属于主观臆断。本案不仅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李瑞撞伤了被上诉人，甚至连李瑞是否是从被上诉人的家中跑出来，是否在被上诉人身边出现过等等这些情况，都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原审判决就运用证据的盖然性规则来认定本案的关键事实，完全不符合证据规则的规定。
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损伤是李瑞碰撞所致，这一认定缺乏证据，为此，上诉人依法提起上诉，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陈德余二审辩称：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损伤是李瑞碰撞所致，证据充分，李家龙作为监护人应当承担全部责任。
二审期间，上诉人李家龙提供了李瑞的残疾人证（复印件），证明李瑞残疾类别为肢体，残疾等级为一级，不具备奔跑能力，不可能撞倒陈德余。上诉人陈德余认为该份证据证明目的不能成立。本院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期间的新证据，不予采信。
根据当事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并结合二审期间当事人陈述，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故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主要是陈德余2012年11月19日所受伤害是其自身疾病所致还是李瑞撞倒所致以及一审判决关于责任比例的划分是否正确。双方当事人关于陈德余受伤原因和经过陈述完全相反，陈德余认为其受伤害是李瑞碰撞所致，而李家龙则认为是陈德余年老多病自身原因倒地所致。陈德余为证明其受伤害是李瑞碰撞所致，提供了证人王画眉的证言、调查笔录、证人金家应证言、证人洪秀凤、徐玉娟、周百贵证言。李家龙为反驳陈德余的主张，提供了李瑞疾病诊断证明、证人钱淑珍的证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本案中，二位目击证人王画眉、钱淑珍关于事发经过陈述完全相反，二位证人系双方当事人亲属，证言可信性较差，但结合其他证人证言、鉴定意见书以及李家龙在事故发生次日晚上在陈德余家的表现，陈德余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李家龙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可以认定陈德余受伤害是李瑞碰撞所致。由于陈德余系老年人并患有疾病，在明知李瑞系残疾人，对自身行为控制能力较差的情况下，应当注意提防李瑞的行为。然而，陈德余在面对李瑞的突然举动时，并未警觉及时避让，故一审法院认定陈德余对其自身受伤具有一定过错，确定其自行承担40%的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德余和上诉人李家龙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67元，由上诉人陈德余负担787元，上诉人李家龙负担12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佘敦华
审 判 员 王 雷
代理审判员 于海波
二〇一四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罗思行
附本案适用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在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