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民再87号
抗诉机关：河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宋风义，男，1954年4月14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涉县。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朋娥，女，1954年8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涉县。
二申诉人委托代理人：李波，河北卓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书仙，女，1951年5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涉县。
委托代理人：付德平，男，1978年4月13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涉县，系李书仙之子。
申诉人宋风义、李朋娥因与被申诉人李书仙确认收养关系纠纷一案，不服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邯市民再终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2月4日作出冀检民监（2014）394号民事抗诉书，对本案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4月28日作出（2015）冀民抗字第4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赵新平、李梦出庭，申诉人宋风义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波，被申诉人李书仙及其委托代理人付德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4月6日，一审原告付献魁、李书仙起诉至涉县人民法院称，原告付献魁、李书仙系夫妻关系，被告宋风义、李朋娥也系夫妻关系。××××年××月××日，原告夫妇生一女儿。当时，为了避免计划生育罚款，雇佣被告夫妇抚养原告的女儿，并将原告女儿的户口落到井店镇台东村，取名宋彦彦，称被告夫妇为奶爹奶娘，宋彦彦上户口的费用均由原告夫妇负担。宋彦彦到一周岁后，被涉县偏店乡北寨村李清鱼（系李书仙姐）抚养至七岁。宋彦彦开始读小学时，因户口在被告处，所以又回到被告家中上学。但宋彦彦读小学期间的衣物费用，原告均已负担，且还付给了被告酬金。宋彦彦开始读初中时，回到原告家中，在井店镇中学读书。宋彦彦初中毕业后，通过井店镇劳务所介绍到天津工作。2008年7月7日（农历），宋彦彦在天津因交通事故死亡。由于宋彦彦户口在被告处，公安部门通知了被告。经过调解，事故肇事方赔偿了284400元，除去开支的30000元，剩下的250000元，被告夫妇据为己有，拒不给付原告夫妇。被告夫妇与宋彦彦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形成收养关系，不是宋彦彦的合法继承人。请求被告给付原告因宋彦彦死亡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250000元。
一审二被告辩称，1987年2月8日，宋彦彦出生以后，原告将宋彦彦送养给被告夫妇，形成了收养关系。宋彦彦到被告家中以后，生活费用全部由被告负担，而且被告还支付了计划生育罚款。原告诉称宋彦彦被李清鱼抚养和上初中期间在原告家中生活，均不是事实。宋彦彦死亡前一直和被告生活在一起，依据继承法的规定，宋彦彦的死亡赔偿款应由被告继承，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涉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87年2月8日，原告付献魁、李书仙夫妇生一女儿，经井店镇四街村杨某介绍，原告付献魁、李书仙将女儿委托给宋风义、李朋娥奶养，每年酬金500元，取名宋彦彦，并将户口登记在涉县井店镇台东村。1988年春，宋彦彦满一周岁后，又被原告李书仙的姐姐抚养至7岁。宋彦彦读小学时，回到被告宋风义、李朋娥家中上小学。宋彦彦在涉县井店镇中学读初中时，又开始和原告付献魁、李书仙一起生活。2005年，宋彦彦到天津打工。2008年8月16日，宋彦彦在天津京津公路开发区口与北京市怀柔肉类联合加工厂王红昌驾驶的厢式货车发生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2008年8月25日，经被告宋风义及原告付献魁、李书仙之子付大安和王红昌协商，王红昌一次性赔偿宋风义、付大安因宋彦彦死亡补偿费、丧葬费、验尸费、存尸费、医疗费、精神补助费等各项损失共计284400元。2008年8月28日，付大安领取了30000元存折。2008年11月3日，宋风义领取了250000元存折。2008年11月4日，被告宋风义将250000元从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北辰支行营业部电汇至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涉县支行。2008年11月7日，被告宋风义分两次从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涉县支行将250000元支取。
涉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在原告付献魁、李书仙与被告宋风义、李朋娥财产权属纠纷一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是死者宋彦彦和被告宋风义、李朋娥是否形成了事实收养关系。由于宋彦彦被被告宋风义、李朋娥奶养一年后，又被原告李书仙的姐姐抚养至读小学前，且被告宋风义、李朋娥奶养宋彦彦的第一年，原告付献魁、李书仙还支付了500元酬金。宋彦彦只是在上小学期间和被告宋风义、李朋娥进行了共同生活，读初中时又随生父母付献魁、李书仙生活。结合上述事实和证人杨某证实是经其介绍将宋彦彦奶养给被告宋风义、李朋娥的，故宋彦彦和被告宋风义、李朋娥之间的关系，明显不符合事实收养应当具备的条件，应认定宋彦彦和被告宋风义、李朋娥之间没有形成事实收养关系。宋彦彦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获得的赔偿，应归原告付献魁、李书仙所有。涉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8月2日作出（2009）涉民初字第395号民事判决：被告宋风义、李朋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原告付献魁、李书仙因宋彦彦死亡的赔偿款250000元。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被告承担。
宋风义、李朋娥不服上述判决，向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原判认定宋彦彦与上诉人没有形成事实收养关系是错误的。被上诉人付现魁、李书仙服判，未提交答辩状。
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由于宋彦彦出生后至一岁是由上诉人宋风义、李朋娥奶养的，上小学期间也是与上诉人宋风义、李朋娥共同生活，户口也下在上诉人家，上诉人对宋彦彦也尽到了一定的义务，对宋彦彦的成长付出了劳动和费用。宋彦彦的不幸遇难，同样给上诉人带来了物质和精神上的损失。虽然宋彦彦没有与上诉人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关系，但依据公序良俗，上诉人也应得到适当补偿，考虑宋彦彦与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双方家庭的特殊关系，结合本案实际，上诉人应从宋彦彦死亡赔偿款中酌情得到补偿五万元为宜。原审判决该笔款全部归被上诉人所有不妥，应予纠正。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10月23日作出（2009）邯市民一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涉县人民法院（2009）涉民初字第395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宋风义、李朋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被上诉人付献魁、李书仙因宋彦彦死亡的赔偿款200000元。一审案件诉讼费5050元（被上诉人垫付），二审案件诉讼费5050元（上诉人垫付），共计10100元，由上诉人负担8080元，被上诉人负担2020元，执行时一并给付。
宋风义、李朋娥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0年7月20日作出（2010）冀民申字第488号民事裁定，指令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
宋风义、李朋娥申请再审称，一、原判认定申请人与宋彦彦没有形成事实收养关系是错误的。二、原判认定申请人与宋彦彦之间是寄养法律关系证据不足。
被申请人付献魁、李书仙口头辩称，一、被申请人与宋彦彦是亲生父母子女关系；二、申请再审人与宋彦彦之间是寄养关系；三、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予以维持。
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定的证据可证明的事实与该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宋彦彦出生后经杨某介绍由申请再审人宋风义、李朋娥夫妇奶养，被申请人付献魁、李书仙夫妇向宋风义、李朋娥支付500元作为酬金。宋彦彦一周岁至上小学前由其大姨李清鱼抚养，上初中后又与其生父母共同居住生活。宋风义夫妇与宋彦彦之间只是形成了寄养法律关系，并未形成事实收养关系。但鉴于宋彦彦在上小学期间与宋风义、李朋娥夫妇共同居住生活，户口落户于宋家，宋风义、李朋娥夫妇对宋彦彦尽到了一定的义务。根据公序良俗原则，结合本案特殊情况，二审认为宋风义、李朋娥应当酌情得到补偿五万元并无不当，申请再审人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遂判决：维持本院（2009）邯市民一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
宋风义、李朋娥不服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6月19日作出（2012）冀民再申字第242号民事裁定，驳回宋风义、李朋娥的再审申请。宋风义、李朋娥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
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邯市民再终字第120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
终审法院认定宋风义、李朋娥与宋彦彦形成寄养法律关系，并未形成事实收养关系，理据不足。首先，付献魁、李书仙主张宋风义、李朋娥与宋彦彦之间系寄养关系，证据不足。宋风义、李朋娥为证明其主张，申请证人杨某出庭作证，证明付献魁夫妇给宋风义夫妇500元奶养宋彦彦一年，但并未证明宋彦彦一周岁后的情况；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并提交北寨村委会证明，证明宋彦彦一周岁后到上小学前由王某母亲李清鱼抚养，但由于王某系李书仙外甥，上述证据并不足以确认宋彦彦一周岁后到上小学前是由李清鱼抚养；称宋彦彦上小学期间是寄养在宋风义夫妇家并支付了费用，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付献魁、李书仙提交的其他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宋风义、李朋娥与宋彦彦是寄养关系。其次，宋风义、李朋娥辩称其夫妇与宋彦彦形成收养关系，其提交的证据中：1988年、2000年户口簿中均载明户主宋风义、长女宋彦彦；2008年8月18日天津市交通警察部门对付献魁的询问笔录中显示：“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答：宋彦彦，女21岁，出生二十多天给了对方钱让宋彦彦现在的父母养起来了，她现在父亲宋风义母亲李朋娥。我们两家关系不错的，两村相距不太远。初中一年级开始宋彦彦在井店中学读书，开始与我们家里一起生活到2004年，2005年出去打工至今。问：春节与谁在一起过年？答：跟我在一起，平时也去她养父母家里。”据此可以认定，付献魁在处理宋彦彦死亡一事时认可宋风义、李朋娥为宋彦彦的养父母；2008年9月10日台东村委会证明，宋风义家庭成员四个子女中，宋风义、李朋娥夫妇因1989年5月计划外生育4胎被处罚4444元。此外，宋风义、李朋娥还提交了宋彦彦学生证、2011年台东村委会证明，并申请证人张某出庭作证，证实宋彦彦从小就在宋风义家生活。上述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宋彦彦与宋风义、李朋娥以养父母关系长期共同居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于1992年4月1日起施行，因而本案不适用该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学习宣传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的通知》第二条“……收养法施行前受理，施行时尚未审结的收养案件，或者收养法施行前发生的收养关系，收养法施行后当事人诉请确认收养关系的，审理时应使用当时的有关规定”的规定，本案应适用1984年8月30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该意见第四部分“收养问题”第（28）条规定：“亲友、群众公认，或有关组织证明确以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长期共同生活的，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也应该按收养关系对待。”宋风义、李朋娥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夫妇与宋彦彦的关系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收养关系。因此，终审法院认定宋风义、李朋娥与宋彦彦形成寄养法律关系，并未形成事实收养关系，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
本案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宋风义、李朋娥申诉称，申诉人与宋彦彦形成了事实收养关系，原判决认定没有形成事实收养关系是错误的。被申诉人李书仙辩称，原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李书仙提交杨计太证言一份，作为本案的新证据，用以证明宋风义的做法有违公序良俗。宋风义经质证认为该证言不真实、不客观，与本案无关联性。因杨计太没有出庭，本证言的真实性无法查证，且宋风义不予认可，因此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宋彦彦满一周岁后至上小学前，既在李书仙姐姐李清鱼家居住，也在宋风义、李朋娥家居住，有时也在李书仙家居住。
另查明，付献魁于2014年3月31日去世。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法院再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宋彦彦出生后经杨某介绍由宋风义、李朋娥夫妇抚养，宋彦彦一周岁至上小学前由其大姨李清鱼和宋风义、李朋娥夫妇共同抚养，上小学后在宋风义、李朋娥家中居住生活直到小学毕业。宋彦彦在宋风义家生活多年，户口落在宋风义家，也随宋风义姓，对宋风义夫妇以父母相称，并在宋风义所在村庄分得了承包土地。宋彦彦与宋风义、李朋娥夫妇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部分“收养问题”第（28）条的规定，形成了事实收养关系。在宋彦彦成长的整个过程中，其生父母李书仙夫妇都给予了物质上的资助和精神上的抚慰，上初中后宋彦彦又与其生父母李书仙夫妇共同居住生活。因此两个家庭对宋彦彦的成长都给予了关爱。因宋彦彦的关系，两个家庭本应该亲密相处。但宋彦彦去世后，两个家庭为争宋彦彦死亡赔偿金这一点私利，互不相让以致矛盾激化不可调和，均不为社会公序良俗所提倡。根据公平原则，宋彦彦死亡赔偿金25万元，两个家庭应平均分配，即各得12.5万元。
综上，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邯市民再终字第120号民事判决、（2009）邯市民一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及涉县人民法院（2009）涉民初字第395号民事判决；
二、宋风义、李朋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李书仙因宋彦彦死亡的赔偿款125000元。
一审案件诉讼费5050元，二审案件诉讼费5050元，共计10100元，申诉人与被申诉人各负担50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郝英春
代理审判员 宋 威
代理审判员 邢成思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孟祥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