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再8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某，女。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亚鲁，北京市信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祖恩，北京市信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兼王某1之诉讼承继人）：王某2，男。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1之诉讼承继人）：胡某，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1之诉讼承继人）：王某3，女。
以上三被申请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箫，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被申请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旭，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1之子王某4之代位诉讼承继人）：王某5，男。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河南寨镇密顺路18号产业基地办公楼420室-2994（河南寨镇集中办公区）。
法定代表人：刘优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炳武，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琭璐，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某因与被申请人王某2、胡某、王某3、王某5、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辉公司）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一中民终字第4793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5月22日作出（2011）高民申字第0434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翟亚鲁、张祖恩，被申请人王某2、胡某、王某3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箫、陈旭，被申请人王某5，被申请人创辉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史炳武、张琭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某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支持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现有证据足以充分说明拆迁协议中“王某4”的签字和手印，并非王某4本人所签、所捺，故该协议内容非王某4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无效。2、拆迁协议所涉及的被拆迁房屋系海淀区四季青X村255、256号院的全部房屋，上述房屋在拆迁前已进行了分家析产，确认部分房屋归王某4所有，也即王某4与李某的夫妻共有财产，其他人无权代为处理。3、王某4身患精神残疾十几年，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李某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王某4多年的诊断证明，申请对王某4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李某作为王某4法定代理人和监护人，所有涉及王某4的民事活动均应通知或者征求李某的同意，否则王某4实施的相应民事行为均为无效。4、王某4收到的20万元拆迁款，王某4、王某5签订的两套回迁房屋，不是对拆迁协议的追认行为。王某4与王某5根本不知晓拆迁的过程与拆迁补偿的数额及内容。5、李某在一审中已向一审法院提交对王某4签名的真伪和对王某4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的鉴定申请，并提交了相关鉴定所需材料，一审法院未委托鉴定机关进行鉴定，而是代替鉴定机关作出了决定，导致本案认定事实不清。6、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审理时间长达十一个月。本案案情复杂，一审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明显不当，且超越审理期限，程序严重违法，应将本案发回重审；二、原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严重错误，判决所依据的主要证据不足，一、二审法院就本案举证责任分配明显不公，违反相关法律规定。1、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六十条审理本案是错误的，该条款是合同履行争议的规范，而本案争议焦点为拆迁协议是否有效，并非合同的履行争议。2、李某申请鉴定所需的拆迁协议原件一直由被申请人持有，李某在一审中已向法院说明该情况并提出书面意见，但一审法院对此事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三、一审法院超越职权、滥用职权，对李某一审提出的鉴定申请未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导致本案事实无法查清，侵害了李某的合法权益；四、本案系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案由错误。
胡某、王某2、王某3再审辩称，不同意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和理由，请求法院维持原审判决结果。一、拆迁协议不存在无效的情形，属于合法有效的协议。1、拆迁协议是王某4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违反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王某4一家所获得的拆迁利益超出其预期利益，其利益没有受到损害。2、王某4在签订拆迁协议时精神状况并无异常，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3、李某对拆迁事实充分知晓，并积极参与，其所述因在娘家养病而错过拆迁过程，与事实不符；二、原审法院对李某提出的鉴定申请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李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1、李某在原一审中先是认可签字系王某4所签，后又反悔申请对王某4的签字进行鉴定，违反了禁止反言原则。2、关于王某4行为能力鉴定问题，李某并没有按照一审法院的要求提供相应的鉴定材料。3、关于王某4签字的鉴定问题，一审法院已明确告知李某应该在规定的时间内提供拆迁协议原件及笔迹比对材料，但李某亦未提交，李某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三、拆迁协议现已履行完毕，安置房分配和拆迁款发放已经全部结束，如果认定拆迁协议无效势必导致被申请人一方合法权益受损，也没有现行可行性；四、本案再审启动程序违法，严重违反法律相关规定，使案件长期处于不确定的状态，损害了法律的权威。
王某5再审辩称，同意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和理由。
创辉公司再审辩称，同意王某2、胡某、王某3的答辩意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拆迁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已履行完毕，其内容应受法律保护。对于李某提出的两个鉴定申请的问题，李某在一审法院已经明确认可王某4签字的真实性。王某4是否有民事行为能力应该由专门的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而不是由李某推定王某4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李某向一审法院起诉称：李某与王某4系夫妻，王某4自1992年始患有智力障碍，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已经不再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李某是王某4的法定监护人。2008年3月李某、王某4夫妻共有的海淀区乡X村255号房产面临拆迁之前，李某因病在娘家居住，2009年5月回来后得知房产已被拆迁完毕。因为李某是王某4的法定监护人，拆迁时没有通知李某私自与王某4的父母兄弟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现诉至法院，要求依法确认创辉公司与王某1、王某4、王某2之间签订的关于北京市海淀区四季青乡X村255号房产的拆迁补偿协议为无效协议，诉讼费由王某1、王某2、创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9月14日创辉公司（拆迁人，甲方）与王某1、王某4、王某2（被拆迁人，乙方）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双方在协议中约定甲方因兴业新村项目建设，需要拆迁乙方在拆迁范围内海淀区四季青乡X村255、256号所有的房屋，甲方应当在协议签订之日起完成搬迁后十五日内将拆迁补偿款、补助费共计2790452.50元，向被拆迁人开具领款凭证，乙方在2007年9月29日前完成搬迁。2008年9月19日，王某4之子王某5与创辉公司签署期房购销合同，约定王某5购买创辉公司所有位于X小区20楼3单元3层02户型房屋一套，王某5同时出具王某4声明一份，称王某4委托代理人将该房屋在签字购房合同登记于王某5名下，房款从王某4拆迁补偿款中扣除。2008年9月19日，王某4与创辉公司签署期房购销合同，约定王某4购买创辉公司所有位于X小区20楼3单元1层02户型房屋一套。2008年9月19日王某4收到创辉公司存折20万元整。2009年8月24日，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向王某4发放精神残疾人证。庭审中，李某向法庭提交鉴定申请书，要求法院依法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关对王某4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司法鉴定，同时请求法院依法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关对王某4在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上的签名真伪进行鉴定，但未向法庭提交相应鉴定材料。
另查明，位于北京市海淀区四季青乡X村255、256号房屋已由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1998）海民初字第658号民事调解书对其进行析产确认。民事调解书确认，位于海淀区四季青乡X村255、256号北房东侧两间半、东小房三间归王某4所有；北房中间一间半归王某1、胡某所有；北房西侧三间、西小房三间归王某2所有；相邻各房之间隔断墙归相邻各方共有共用。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住宅拆迁认购购销合同、鉴定申请书、残疾人证、民事调解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创辉公司与王某1、王某2、王某4以其真实的意思表示就房屋拆迁货币补偿的相关问题达成合意，且内容未违反相关的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成立且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协议的约定及时、全面、适当地履行相应的义务。同时，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李某主张王某4为限制行为能力人、其是王某4的法定监护人，王某4与创辉公司、王某1、王某2签订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时没有通知其本人，侵害其合法的权益的诉讼请求应向法庭提交相应的证据。
庭审中，李某向法庭提交鉴定申请书，要求法院依法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关对王某4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司法鉴定，但李某未向法庭提交其要求鉴定期间的王某4的同期病历，致使法院无法鉴定，故法院对李某所述王某4签署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时为限制行为能力人的陈述，不予认可。此外，李某请求法院依法对王某4在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上的签名真假进行鉴定，但未向法庭提交笔迹鉴定所需的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原本，无法鉴定，根据举证责任的相关规定，该签名真伪无法鉴定的不利后果应由李某承担。综上，判决：驳回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李某不服一审判决，以王某4本人不曾签订过拆迁协议，且其本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举证责任分配不公，擅自裁断无法鉴定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李某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李某主张拆迁协议不是王某4本人签字，但对于此后产生的声明及领款收据中王某4的签名认可是王某4本人所签。因李某未能提交其要求鉴定期间的王某4的同期病历，致使法院无法鉴定，李某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现拆迁协议已经实际履行，李某以王某4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且拆迁协议不是王某4本人所签为由要求确认拆迁协议无效的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对本案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判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及证据予以确认。另查明，王某1与胡某系夫妻，二人生有子女三人，即王某4、王某2、王某3。王某4与李某系夫妻，二人生有一子王某5。北京市公安局四季青派出所于2018年6月3日出具证明信，载明“王某1于2013年5月4日死亡销户。王某4于2010年1月19日死亡销户。”二人生前均未立有遗嘱。
本院再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李某主张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上“王某4”的签字并非王某4本人所签，且王某4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此其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关于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上“王某4”签名的真实性问题，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李某曾明确表示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中“王某4”的签名是王某4本人所签，之后又对“王某4”签名的真实性予以否认，该行为违背了民事诉讼法中禁止反言的原则。在李某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王某4”签名系虚假的情况下，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纳。且李某虽申请对“王某4”签名进行鉴定，但其未能向法院提供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原件，法院亦未能从他处获取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原件，故原审法院据此作出无法鉴定的处理意见并无不当。
关于王某4在签订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时是否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问题。李某虽向法院提交了2009年8月24日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向王某4发放的精神残疾人证，但该证书并不能直接证明王某4签订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时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相反，从李某向法院提交的1998年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1998）海民初字第658号民事调解书、2007年及2009年王某4本人购买的人身保险投保单等证据来看，均表明王某4系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参与民事诉讼或者其他民事活动，与李某所称王某4自1992年开始即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符。且当事人申请司法鉴定的，应当提供鉴定事项所需的检材和相关鉴定资料。本案中，李某虽提交鉴定申请书，要求对王某4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但其未提交王某4的同期病历，且申请鉴定时王某4已经死亡。故其关于王某4于2008年9月14日签订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时王某4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另，李某虽不认可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上“王某4”签字的真实性，但其认可王某4领取的20万元拆迁款现由其控制，亦认可拆迁认购合同、声明和领款条中王某4签字的真实性，其后续履行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的行为亦表明王某4认可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的内容，故李某关于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李某的再审请求和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再审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1)一中民终字第479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十五元，由李某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李某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京
审 判 员 刘玉红
审 判 员 纪艳琼
二〇一八年十月八日
法官助理 刘燕风
法官助理 唐静静
书 记 员 张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