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6民终3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住所地岳阳市君山区君山岛龙尾水上中心办公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611186270868G。
法定代表人：张辉，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榆，湖南昌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湖南昌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志刚，男，汉族，1968年2月20日出生，住岳阳市岳阳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杰，湖南人和（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以下简称君山水上开发中心﹚、郭志刚因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17）湘0611民初10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榆、张莉，上诉人郭志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杰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双方当事人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已经解除；2、判令郭志刚恢复租赁土地的原状，并将租赁土地返还给上诉人；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郭志刚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未认定郭志刚在合同履行期间存在迟延支付租金的根本性违约行为，在双方当事人对合同解除的原因存在严重分歧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意见属认定事实错误。2、郭志刚最迟在收到一审法院的起诉状副本时就已经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一审判决认定郭志刚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不符合法律规定。3、一审判决既认定合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又判令解除合同，对合同的合法有效性评价错误。4、一审判决由郭志刚按现状返还租赁物不符合合同法的规定和承包协议的约定。
郭志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予以改判；2、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费用。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并未违约，只是基于国家环保政策的要求在一审同意解除合同，但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对上诉人的补偿事项的案件还未审结，补偿金额尚不明确，要求上诉人交还租赁土地的条件尚不具备，故请求二审法院改判在双方就补偿事项最终确定后再交还租赁土地。
郭志刚针对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上诉请求辩称，1、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向答辩人送达解除合同的通知，不论答辩人是否收到，对于解除合同的事实在一审庭前、庭中双方当事人虽然存在争议，但双方当事人均同意解除合同，合同解除是双方合意的结果。2、合同既然违法就不存在解除，既然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合同有效，解除合同就不是答辩人的原因，因为矮围不是答辩人建的。3、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以及相关损失由谁承担，答辩人已经另案起诉，不应再纳入本案审理范围。4、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在一审提出解除合同的理由是答辩人擅自养殖龙虾，二审又变成了租金问题，由此可以看出上诉人的诉请比较模糊和混乱。5、根据一审提交的红线图，政府行政机关也在保护区，不能仅仅讲答辩人的生产违反自然保护区条例。请求驳回君山水上开心中心的上诉请求。
君山水上开发中心针对郭志刚的上诉请求辩称，本案合同解除后，郭志刚应当恢复土地原状并立即将土地交还答辩人。
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已解除；2、判令郭志刚恢复承包地原状，并将承包地返还给君山水上开发中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月1日，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签订《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双方约定由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将水上中心蔬菜基地西堤至黄花尖段的防浪林湖滩发包给郭志刚种植防浪林，承包期限自2009年1月1日至2032年12月31日。1994年4月5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设立，涉案租赁地划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2016年5月，涉案租赁地划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合同履行期间，郭志刚存在未及时交纳租金的行为。
对双方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为：1、君山水上开发中心提交了本单位员工葛勤略、蔡长春的证词和郭志刚参加协调会照片证明郭志刚收到了《解除合同通知书》。郭志刚质证认为，葛勤略、蔡长春仅证实君山水上开发中心法定代表人张辉用微信拍照方式对郭志刚发送了《解除合同通知书》图片，而微信图片不一定发送成功，郭志刚也确实未收到，协调会的照片不能证明郭志刚收到了《解除合同通知书》。一审法院采纳郭志刚的质证意见，确认郭志刚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2、君山水上开发中心未提供证据证明郭志刚在租赁地上养殖了龙虾，故一审法院对郭志刚在租赁土地上养殖龙虾的行为不予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签订合同，由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将拥有使用权的土地租予郭志刚使用并收取租金，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本案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已解除，郭志刚虽未收到原告开发中心的《解除合同通知书》，但表示因为国家建设、湿地保护区的需要可以提前终止合同的履行，双方就解除合同己达成共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核心区外围可以划定一定面积的缓冲区，只准进入从事科学研究观测活动”，第三十二条规定：“在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和缓冲区内，不得建设任何生产设施。……”，合同继续履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的上述规定，不利于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环境保护，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应予解除。本案合同被解除后涉及的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问题，因湿地恢复需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采取措施进行，损失需鉴定机构评估后方能确定，双方当事人均同意另行起诉处理。为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五﹚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二、由郭志刚于十日内向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租赁的土地；三、驳回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于2018年5月15日书面致函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请求协助确认郭志刚承包的土地在合同签订时和目前属于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哪个区域。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于2018年5月17日复函本院：称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于1982年，1994年经国务院批准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根据2006年国家林业局批准的《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整体规划》、2018年国务院（国办函［2018］19号）批准调整后的保护区范围与功能区划和本院提供的资料，以及该局现场核查，本案所承包土地均在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内，功能区划属保护区缓冲区。二审庭审中，郭志刚同意交还租赁土地。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合同效力的审查，属于人民法院裁判权范围，虽然当事人未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但人民法院仍应依职权审查。本案属合同纠纷，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诉讼请求虽然系确认双方当事人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已解除，请求判令郭志刚恢复承包土地原状、返还承包土地，但人民法院在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审查和裁判前，必须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和判决，避免出现当事人利用诉讼“洗白”无效合同。本案中，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虽然是双方当事人一致意思的表示，但合同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1994年颁布实施）第十八条规定：“自然保护区可以分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自然保护区内保存完好的天然状态的生态系统以及珍稀、濒危动植物的集中分布地，应当划为核心区，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进入；除依照本条例第二十七条的规定经批准外，也不允许进入从事科学研究活动。核心区外围可以划定一定面积的缓冲区，只准进入从事科学研究观测活动。缓冲区外围划为实验区，可以进入从事科学实验、教学实习、参观考察、旅游以及驯化、繁殖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等活动。原批准建立自然保护区的人民政府认为必要时，可以在自然保护区的外围划定一定面积的外围保护地带。”第二十六条规定：“禁止在自然保护区内进行砍伐、放牧、狩猎、捕捞、采药、开垦、烧荒、开矿、采石、挖沙等活动；但是，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禁止在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因教学科研的目的，需要进入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从事非破坏性的科学研究、教学实习和标本采集活动的，应当事先向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提交申请和活动计划，经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的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经2010年和2017年两次修正，上述条文均原文予以保留。郭志刚承包的土地从合同签订时到目前为止，虽然经历了湖南东洞庭湖保护区范围和功能区划多次调整，但均属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签订《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将属于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土地承包给郭志刚从事生产经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的禁止性规定，破坏了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生态环境，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效力。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是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不存在确认解除的问题。本院在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可以主动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的规定，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郭志刚承包涉案土地从事生产经营后，如何恢复土地原状，需要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有关自然保护区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授权的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确定方案，本案中可以先由郭志刚按照土地现状返还给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因土地恢复原状造成的损失，双方当事人可以在最终修复方案确定后另行解决。双方当事人因合同无效后的损失处理问题，已经另案提起诉讼，本案不再处理。郭志刚在二审庭审中同意向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租赁的土地，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应当及时办理接收手续。
综上所述，上诉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郭志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处理欠妥，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17）湘0611民初10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由郭志刚在十日内向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租赁的土地）；
二、撤销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17）湘0611民初102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解除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第三项（即驳回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郭志刚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湖滩防浪林用地承包协议书》无效；
四、驳回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0元，由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负担80元，郭志刚负担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春龙
审 判 员 赵顺容
代理审判员 张 兰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 楠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
第十八条自然保护区可以分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
自然保护区内保存完好的天然状态的生态系统以及珍稀、濒危动植物的集中分布地，应当划为核心区，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进入；除依照本条例第二十七条的规定经批准外，也不允许进入从事科学研究活动。
核心区外围可以划定一定面积的缓冲区，只准进入从事科学研究观测活动。
缓冲区外围划为实验区，可以进入从事科学试验、教学实习、参观考察、旅游以及驯化、繁殖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等活动。
原批准建立自然保护区的人民政府认为必要时，可以在自然保护区的外围划定一定面积的外围保护地带。
第二十六条禁止在自然保护区内进行砍伐、放牧、狩猎、捕捞、采药、开垦、烧荒、开矿、采石、挖沙等活动；但是，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二十八条禁止在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
因教学科研的目的，需要进入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从事非破坏性的科学研究、教学实习和标本采集活动的，应当事先向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提交申请和活动计划，经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批准。
从事前款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将其活动成果的副本提交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