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57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立庆。
委托代理人马林，江苏蒋海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美玲（系张朝松妻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芬芬（系张朝松长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婷婷（系张朝松次女）。
法定代理人王美玲，系张婷婷母亲。
委托代理人吴慧斌，江苏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三被上诉人。
上诉人高立庆因与被上诉人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5）张民初字第012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6月7日上午，袁文海施工队施工人员朱建国、张朝松、周辉、周布志、孙逊在晨丰公路新建工地4标段北侧拆除湿喷桩机，朱建国为现场负责人，并在陈超操作的汽车吊配合下吊运湿喷桩机的组件。朱建国安排他本人和张朝松负责用汽车吊钢丝绳吊索固定湿喷桩机组件，周辉、周布志负责在卡车上将吊上来的组件摆好，孙逊在一旁辅助。吊第一台湿喷桩机的时候是由朱建国进行起重指挥，第一台桩机运走之后朱建国离开现场，其余人员继续拆、吊第二台桩机，仍然由张朝松负责固定钢丝绳吊索。8时30分左右，张朝松将钢丝绳吊索绕住湿喷桩机三角架，然后用吊钩钩住吊索。随后陈超操作汽车吊将三角架吊起，张朝松从三角架下方往西走，此时吊钩从钢丝绳吊索上滑脱，三角架坠落砸中下方的张朝松，至其当场死亡。
另查明，陈超驾驶操作的苏G×××××重型专项作业车行驶证载明车主为高立庆。陈超具有起重机械作业资格，但到期未进行年审。陈超与高立庆系雇佣关系。
再查明，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分别系张朝松的妻子、长女和次女。张朝松与妻子王美玲共生育子女二人。2015年3月14日至5月11日，张朝松办理新苏州人信息登记表，该表写明“暂住登记居住类型为建筑工地、居住事由为建筑民工”。
审理中，根据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申请，原审法院依法调取了事发当时张家港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安监局）以及公安机关向相关当事人所做的调查笔录、询问笔录。
2015年6月8日朱建国在安监局所做调查笔录中反映：“张朝松跟袁文海有两年多了，应该知道怎么固定的，我没有对他进行过这方面的教育。”
2015年6月8日周辉在安监局所做调查笔录中反映：“我是2007年经老乡介绍在袁文海手下从事软基处理打桩工作的，有时候别的老板有打桩的活我和老乡也要去干的，不固定的。我只知道就我们三个老乡（张朝松、周布志及我），还有一个南通人在他（袁文海）手下打工的，其他不清楚。”
2015年6月7日陈超在公安机关所做询问笔录中反映：“今天就是挂吊钩的工人没有把锁扣锁住，直接用吊钩勾住在铁架上绕了一圈，用吊钩勾住钢缆，我也没有再观察铁架下面没有人，直接起吊的。”
2015年6月8日陈超在安监局所做调查笔录中反映：“他（张朝松）用锁扣连接的钢丝绳绕了支架反扣扣好的，这样扣虽然省力，但是不太牢靠。应该用锁扣的插销把支架固定好。我跟他（张朝松）说，这样扣不牢靠，他说这样扣没事的，吊的快。当时我也对现场指挥人员说，工人那样扣是不牢的。开始起吊时，张朝松站在支架的侧边，当我起吊时，他（张朝松）走到被吊支架的下方。我叫他（张朝松）不要从支架下方走，他没有回答我，就直接走了过去。当时张朝松在被吊支架下方行走的时候，通知我起吊，我就起吊了。当时施工现场没有指挥人员。”
上述事实，有安全生产事故专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居民死亡殡葬证、火化证明、户籍证明、父女关系证明、新苏州人信息登记表、行驶证、起重机械作业资格证、调查笔录、询问笔录及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的诉讼请求为：高立庆赔偿各项损失共计806035.5元，包括死亡赔偿金686920元，交通食宿费2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3476元，丧葬费25639.5元；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高立庆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事发当时，张朝松安全意识薄弱，未按规范使用索具固定吊物，且在吊物下方作业，具有一定过错，应对本起事故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任。陈超进行起吊作业，应严格按照指令操作，与现场指挥密切配合，操作时应小心谨慎地防范可能发生的危险。事发时，起吊现场没有指挥人员、在陈超发现张朝松未将锁扣锁住，张朝松在吊物下方未离开，起吊明显可能发生重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仍然违章起吊，引发事故，且事发时其汽吊操作证到期未年审，陈超应对本起事故承担一定的责任。综合分析本起事故发生的情况，原审法院酌定陈超承担70%的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自行承担。因陈超系在履行职务过程中致人损害，故其相应的赔偿责任应由雇主高立庆承担。
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主张的赔偿项目及费用，高立庆质证意见及原审法院认证意见如下：
1、死亡赔偿金686920元，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346元/年计算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23476元，张婷婷1997年10月6日出生，需抚养1年，按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23476元/年计算为23476元。
关于死亡赔偿金，高立庆质证意见，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标准14958元/年计算20年。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高立庆质证意见，应按照农村标准11820元/年除以2计算。
审理中，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提供张朝松的劳动合同复印件、2014年3月至2015年3月的工资发放表复印件，证明张朝松在事发前已连续在苏州地区工作或居住满1年以上，应当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赔偿金。
高立庆质证认为，劳动合同及工资发放表因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根据安监局的调查笔录，张朝松系袁文海雇佣，其与张家港市路新道路养护公司（以下简称路新公司）是否存在真实的劳动关系，还是仅仅是挂靠，我方有异议。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也未提供相应的社保记录来进一步证明劳动关系，如果仅为挂靠，即使该劳动合同真实存在，也并不能证明张朝松就实际的连续在张家港工作生活，我方认为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应当提供一年以上的暂住证进行证明，我方认为张朝松的户籍在农村，应当按照农村标准来计算赔偿标准。
原审法院认为，张朝松劳动合同写明其从事施工员工作，劳动合同时间为2014年3月1日至2015年3月31日，工资发放表工资发放时间为2014年3月至2015年3月与劳动合同相一致。而张朝松新苏州人信息登记表写明的登记时间2015年3月14日，时间上能与劳动合同相衔接，工作内容与劳动合同基本对应。审理中，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向原审法院提供张朝松劳动合同及工资发放表的原件，经原审法院核对原件与复印件一致。其次，事发第二天安监局随即对朱建国、周辉进行调查，其在安监局所作的陈述具有较强的客观性，原审法院予以采信。上述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反映张朝松在事发前长时间从事建筑劳务工作，其主要收入来源为非农业收入，故对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要求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张朝松生于1965年10月8日，死于2015年6月7日，按2014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346元/年计算20年，认定死亡赔偿金6869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张朝松次女张婷婷，1997年10月6日生，需抚养1年，按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23476元/年计算，认定被扶养人生活费11738元（23476元×1年÷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四条的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入死亡赔偿金，故死亡赔偿金共698658元。
2、交通食宿费20000元，无相应票据。
高立庆质证意见，交通食宿费应当按照在岗职工平均收入57985除以365乘以3人再乘以3天为1430元。
原审法院认为，交通食宿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食宿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综合考虑认定交通食宿费3000元。
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高立庆质证意见，对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异议，应当按照责任比例划分。
原审法院认为，综合考虑事故责任、侵权人的赔付能力及本案实际情况，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5000元。
4、丧葬费25639.5元。高立庆质证意见，对丧葬费的计算标准没有异议，但是应当按照责任比例划分。
原审法院认为，参照2012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51279元，计算6个月为25639.5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综上，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主张赔偿的各项损失共计762297.5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5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亡的，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分别作为张朝松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主张赔偿，于法有据。高立庆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544108.25元（727297.5元×70%+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其余损失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自行承担。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因张朝松死亡造成的损失合计762297.5元，由高立庆赔偿544108.25元。其余损失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自行承担。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二、驳回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215元、保全费3970元合计6185元，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负担1855元，由高立庆负担4330元。
上诉人高立庆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高立庆的吊车是受雇于袁文海，高立庆与袁文海是雇佣关系而非配合关系，相应的赔偿责任应由雇主袁文海承担。二、原审法院以高立庆雇佣的驾驶员陈超具有起重机作业资格，但到期未进行年审，陈超应对本起事故承担一定责任属认定事实不清，2014年10月30日国家质检总局修订的特种设备目录中已将重型专项作业车排除在特种设备之外，所以陈超驾驶起重机无需具有起重机作业资格，故不能据此认定陈超承担一定的责任。三、袁文海作为赔偿主体被漏列，高立庆于2015年6月7日在事故现场作业，是由袁文海雇佣去吊东西，退一步讲，即使高立庆应承担一定赔偿责任，袁文海派人在现场指挥，然后脱离指挥现场，造成现场混乱，袁文海应被列为赔偿主体。如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放弃诉袁文海，则在放弃的范围内，减少高立庆的赔偿责任。四、高立庆在该事故中责任较小，造成吊钩从钢丝绳吊索上滑脱，三角架坠落砸中下方行走的被害人死亡，是由于袁文海派朱建国在现场指挥，指挥人员脱离指挥现场，造成现场混乱。另被害人为图省事采用环绕的方式而不是锁扣插销的方式进行固定三角架，违反安全规则制度，不戴安全头盔违章从吊臂下行走，造成事故的发生，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据此，判令高立庆承担事故70%的责任过高。五、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所诉的费用已经得到赔偿，再诉属于重复赔偿。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案件受理费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承担。
被上诉人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二审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准确。高立庆与袁文海之间并不存在雇佣关系，双方系承揽关系。二、驾驶员陈超的操作证已经过期且无年审，陈超承担责任的主要原因是其在从事起重作业过程中存在多处重大且明显违章操作。三、袁文海并不是本案的赔偿主体，本案的诉争法律关系是人身侵权法律关系，并不是雇主责任或工伤责任。四、本案原审认定的责任分担比例是合理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二审另查明，高立庆于2015年6月10日张家港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所作的调查笔录中陈述，其有一台汽车吊，平时主要接各个工地上的起重作业的活，2015年6月6日下午，其接到电话，让其7日早上去晨丰公路和农鹿路的交叉口东侧去吊东西，没有签合同，就是在电话里约定，其提供吊车和驾驶员，半天600元，一天1200元。
二审又查明，2014年10月30日国家质检总局对特种设备目录进行了修订，汽车式起重机不再纳入特种设备范围。
二审再查明，2015年6月，袁文海与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张朝松因高立庆人员陈超操作不当及现场安全防范不当导致被吊物坠落砸伤致死，袁文海、高立庆合计赔偿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工伤/人身损害赔偿款项75万元，其中袁文海赔偿10万元，高立庆赔偿65万元。由于高立庆及其雇员陈超是事故责任方，高立庆及陈超应向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赔偿，但其在协商事故赔偿事宜时避而不见，拒绝支付赔款，为维护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合法权益，妥善处理本次事故，维护社会稳定和安抚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袁文海决定代高立庆向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支付赔偿款65万元。袁文海代高立庆向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支付赔偿款65万元后，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同意将其对高立庆及雇员陈超的所有索赔权、赔偿款收取权、受益权、支配使用权全部转让给袁文海，同意授权袁文海全权负责以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名义向高立庆及其雇员陈超及其他相关主体提起诉讼。江苏港通路桥集团有限公司在协议书上盖章。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权利的，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扩大有故意、过失的，可以减轻或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虽汽车式起重机不再属于特种设备，但陈超在起吊现场没有指挥人员、且已发现张朝松未将锁扣锁住，张朝松在吊物下方未离开，起吊明显可能发生重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仍然违章起吊，引发事故，故陈超存在较大过错，应对本起事故承担一定的责任；而张朝松安全意识薄弱，未按规范使用索具固定吊物，且在吊物下方作业，具有一定过错，亦应对本起事故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任。原审法院综合涉案事故发生情况，当事人的过错情况酌定由陈超承担70%的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自担并无不当。陈超系履行职务过程中致人损害，故其相应赔偿责任由雇主高立庆承担。
至于高立庆有关其与袁文海系雇佣关系的上诉主张，根据高立庆在安监部门所作的调查笔录可知高立庆提供吊车和驾驶员承接起重作业，双方之间并无人身依附关系，故高立庆有关与袁文海构成雇佣关系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并未起诉要求袁文海承担赔偿责任，且高立庆与袁文海之间亦非雇佣关系，高立庆有关袁文海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
虽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与袁文海、江苏港通路桥集团有限公司就工伤/人身损害赔偿事宜达成协议，但协议书中明确约定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同意授权以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名义向高立庆及其雇佣陈超及其他相关主体提起的赔偿诉讼，故本案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有权提起本案诉讼，高立庆的赔偿款由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与袁文海、江苏港通路桥集团有限公司另行处理。
原审法院有关王美玲、张芬芬、张婷婷损失金额、赔偿金额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高立庆的上诉主张缺乏相应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30元，由上诉人高立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平
代理审判员 陈 斌
代理审判员 姚 望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闵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