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中法民终字第22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充市中心医院。
法定代表人李光明，院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婧。
上诉人南充市中心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赵婧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4）顺庆民初字第9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5年7月27日，南充市中心医院与赵婧签订《协议书》约定，赵婧考上泸州医学院新生儿专业硕士研究生应于2008年毕业，毕业后到医院新生儿科工作，享受当年引进硕士研究生待遇。2008年6月30日，赵婧入职南充市中心医院工作，同年11月7日取得该单位事业编制资格。2009年6月，赵婧复试合格后，拟被录取为四川大学儿科学2009年博士学位研究生。四川大学向南充市人才交流中心发函调取赵婧的人事档案，要求于2009年6月30日前寄（送）四川大学华西附属医学院，“以便审查后确定录取”。随后，赵婧向南充市中心医院提出辞职未果。后经过协商，南充市中心医院（甲方）、赵婧（乙方）于2009年6月19日签订了《在职人员委托定向培养博士研究生协议》（以下简称“《协议》”），约定赵婧保证学习毕业后回南充市中心医院工作，赵婧在校学习期间，南充市中心医院按国家规定标准按月发给基本工资，工龄连续计算，参加正常的工资调整；享受医疗、养老、失业保险待遇，赵婧本人应缴纳的部分由南充市中心医院在工资内代扣；不享受绩效工资。双方还在协议第七条约定：“乙方完成培养拒不回甲方工作的，应3倍赔偿甲方支付的本协议第二条列明的全部费用及甲方为乙方支付的进修及培训学习费。安家费全额返还甲方。”《协议》第二条列明的费用为“甲方支付的所有费用包括基本工资各类保险金等”。《协议》签订后，四川大学成功调取了赵婧的个人人事档案，随后，赵婧于2009年7月1日获得四川大学寄发的《博士学位研究生领取通知书》，继而成功入学学习。赵婧实际考入的系社会统招博士研究生，而非在职人员委托定向培养博士研究生。2012年6月20日赵婧取得了四川大学博士研究生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临近博士研究生毕业前夕，赵婧于2012年5月22日向南充市中心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请求辞去在南充市中心医院的工作，并愿意退还医院发放的基本工资。但南充市中心医院没有批准赵婧的辞职报告，后赵婧离开该医院，另行谋职。南充市中心医院要求赵婧履行《协议》中约定的退还费用和支付赔偿金的约定，为此，于2013年1月31日，赵婧委托其父亲赵某某与南充市中心医院协调解决赵婧辞职相关事宜。双方对退还费用和支付赔偿金等方面发生争议，协商未果。争议发生后，南充市中心医院于2014年1月22日向南充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申请书申请人事争议仲裁，请求裁决赵婧向自己退还费用72，328.9元，并支付赔偿金216，986.8元。同日，仲裁委员会以南充市中心医院未提供相应证据为由，作出了不予受理的决定。随后，南充市中心医院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赵婧退还和支付赔偿上述费用。赵婧称，在四川大学学习期间，南充市中心医院向其支付的基本工资，医疗、养老、失业保险待遇等共计人民币62，988.98元。医院缴付的养老保险“积累基金缴费额”582元，“统筹基金缴费额”6，402元；其它的费用与医院提供的数据相一致。赵婧认为，南充市中心医院要求退费和三倍赔偿的请求，没有理由，其作为在编职工应当享受相应待遇，所以学习期间的工资不应退还。但是，为了平息争议，在医院不再缠诉的情况下，愿将医院发给的基本工资40，523元予以退还。
同时查明，南充市中心医院为南充市全民所有制事业单位，为市级差额经费预算单位，市财政结合医院收入和支出情况确定财政补助资金，主要预算了退休人员经费和基建、科研、疾病防治等专项经费，财政补助资金和事业单位的收入共同作为医院的部门预算收入，保证单位正常运转支出。
原审认为，一、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首先，双方的争议非为辞职本身的争议，而系履行“在职培训协议”的争议。南充市中心医院认为赵婧在完成学业之后提出辞职，违反了《协议》的约定，故要求赵婧依照协议退还培训费、支付赔偿金。双方的争议内容为赵婧是否应当退费和赔偿。其次，南充市中心医院与赵婧建立了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关系，对于双方因履行在职培训协议产生的争议，应属于人事争议范围。虽然本案双方没有签订人事聘用合同，但是事实上建立了人事合同关系，双方签订的《协议》应当视为人事聘用合同的一部分，由此发生的争议属于履行聘用合同的争议，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二、本案既未过仲裁时效，也未过诉讼时效。赵婧于2012年5月22日向南充市中心医院递交辞职报告请求辞去工作，而后于2013年1月31日委托其父亲赵胜与南充市中心医院协调解决辞职相关事宜。赵婧委托其父亲赵胜与南充市中心医院协调解决争议构成仲裁时效的中断，为此，应当确认本案未过仲裁时效，南充市中心医院提起本案诉讼也就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三、《协议》中关于赵婧承担三倍赔偿的约定无效。理由如下：首先，南充市中心医院为支持赵婧读博加附了条件，所附条件为赵婧博士毕业后继续为医院服务。此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四十条“从业人员有依法接受职业培训和继续教育的权利和义务。国家机关、企业事业组织和其他社会组织，应当为本单位职工的学习和培训提供条件和便利”的规定不相符合，“提供条件和便利”不应为支持赵婧读博的条件。其次，为促使加附条件成就，南充市中心医院事实上采取了胁迫的办法，《协议》所载基本事实虚假，其设定赔偿的基础不成立，赵婧主张南充市中心医院以签订《协议》为同意调取人事档案的胁迫手段之事实成立。南充市中心医院设定赵婧承担三倍赔偿违约责任因系胁迫而应确认无效。再次，由于赵婧与南充市中心医院约定的损失没有依据支持，可以推定所约定的损失实际属于违约金的范畴，而本案设定违约金的法定前提条件不具备，故在协议中即使是设定违约金也依法应当无效。四、南充市中心医院请求退还“进修及培训学习费”的理由不成立，一是由于南充市中心医院没有向赵婧支付就读博士研究生期间的“进修及培训学习费”，也就不存在退还此费的问题；二是南充市中心医院在赵婧学习期间发给和缴纳的工资、福利、保险费等，依照《四川省机关事业单位财政供养人员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规定，赵婧作为财政负担的事业单位在编职工应当享受，这些费用不应认定为“进修及培训学习费”；三是《协议》没有关于退还已经发给的工资、福利、保险费等的约定，南充市中心医院请求退还此系列费用没有合同依据。五、本案的处理办法。首先，赵婧于2012年5月22日递交的辞职报告中表示愿意退还医院发给的基本工资；诉讼中，赵婧以为了平息争议为缘由再次表示，愿将医院发给的基本工资40，523元予以退还。结合二者，可视为赵婧愿意附条件退还基本工资40，523元，而所附条件的目的实际为解决纠纷，故应当认为退还基本工资40，523元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属于民事权利自行处分范围。为此，由赵婧退还基本工资40，523元应当准允。其次，对于中心医院提出的其它诉讼请求，应当依法予以驳回。综合上述，合法的民事权益依法受到法律的保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九十六条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之规定，参照中组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总政治部《人事争议处理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事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如何计算的批复》的规定和意见，判决如下：一、赵婧支付南充市中心医院人民币40，523.00元；二、驳回南充市中心医院要求赵婧支付赔偿金人民币216，986.80元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南充市中心医院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南充市中心医院负担。
南充市中心医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协议》中关于赵婧承担三倍赔偿的约定无效”，并据此作出“驳回南充市中心医院要求赵婧支付赔偿金人民币216，986.80元的诉讼请求”的判决错误。（一）一审法院作出“实际上医院支持赵婧读博加附了条件，所附条件为赵婧博士毕业后继续为医院服务”的认定属于主观臆断，且与事实不符。（二）一审法院作出“为促使附加条件成就，南充市中心医院事实上采取了胁迫的办法”的认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假设一审法院作出“赵婧主张南充市中心医院以签订《协议》为同意调取人事档案的胁迫手段之事实成立”的认定正确，《协议》也因被上诉人未在除斥期间内行使撤销权而对其具有法律约束力，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无效。二、一审法院作出“综上三个方面，应当确定《协议》设定的违约损失没有事实基础，无损害则无赔偿”的认定是错误的。被上诉人应向上诉人支付赔偿金216，986.80元。（一）一审法院作出“赵婧因为学习而应当获得的基本工资和社会保险费用，医院应当承担”的认定无法律依据。（二）被上诉人读博期间，上诉人依据双方签订《协议》的约定，为被上诉人支付了基本工资、社会保险费用等，一审法院却认为上诉人仅仅为被上诉人提供了时间条件，且是教育法所规定的法律义务，显然是歪曲事实。（三）在被上诉人学习期间，上诉人为被上诉人支付的基本工资和社会保险等共计72，328.90元的费用属于上诉人受到的直接损失。（四）被上诉人应当根据《协议》“七、乙方完成培养拒不回甲方工作的，应3倍赔偿甲方支付的本协议第二条列明的全部费用……”的约定赔偿上诉人损失。三、一审法院作出“南充市中心医院请求退还‘进修及培训学习费’的理由不成立”的认定是错误的。（一）一审法院作出“南充市中心医院在赵婧学习期间发给和缴纳的工资、福利、保险费等，……赵婧作为财政负担的事业单位在编职工应当享受”的认定是错误的。上诉人为被上诉人支出的基本工资、社会保险费、住房公积金等费用属于“进修及培训学习费”范畴。（二）既然被上诉人在博士研究生学习期间，未完成上诉人的任何工作量，且在学习期满获得博士研究生文凭即擅自离职，不履行《协议》规定的义务，那么被上诉人依据该协议从上诉人处所享有的权利即获得的工资、福利等共计72，328.90元应当退还。四、一审法院判决还存在以下不严谨之处：（一）将本案当事人赵婧的姓名误写成“李婧”；（二）本案为判决书，应适用判决书的时限规定，而不应适用裁定书的时限规定，由此将当事人的上诉期限由15天改为了10天。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对法律理解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将原判第一项改判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退还费用共计72，328.90元；将原判第二项改判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赔偿金216，986.80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赵婧辩称，一、一审判决对《协议》有关三倍赔偿的约定无效的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上诉人无权要求被上诉人退还已发放的基本生活费。被上诉人是财政差额拨款的在编事业单位员工，属财政供养人员。被上诉人在辞职前，作为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是由财政直接拨付，升学、培训从来就不是减少工资或停发工资的原因。三、被上诉人不应赔偿上诉人诉称的三倍损失。三倍赔偿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的全部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除“随后，赵婧向南充市中心医院提出辞职未果”外，经审查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在二审中的主要争议焦点：一是南充市中心医院与赵婧签订的《协议》关于“三倍赔偿”的约定是否合法有效？二是南充市中心医院在赵婧学习期间支付的全部费用（包括基本工资、各类保险金）属于什么性质，是工资还是培训费用，赵婧是否应当予以返还？一、南充市中心医院与赵婧签订的《协议》关于“三倍赔偿”的约定是否合法有效？赵婧系考入四川大学的社会统招博士研究生，并非在职人员委托定向培养博士研究生，但南充市中心医院与赵婧签订的《协议》的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于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部分，应合法有效。该协议中关于“三倍赔偿”的约定，其实质是双方就赵婧完成四川大学学习后拒不回南充市中心医院工作约定的违约金。南充市中心医院系事业单位法人，赵婧于2008年6月30日入职南充市中心医院，同年11月7日经南充市机构编制委员会批准取得南充市中心医院事业编制，双方之间建立人事关系，本案实质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人事争议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执行。”鉴于目前人事法律、行政法规、国务院其他规定对人事争议纠纷中的违约金未作出特别规定，本案双方关于劳动者经培养后拒不回单位工作的违约金的争议，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等法律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本案中，双方在《协议》中所约定的违约金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中关于违约金的法定条件，关于“三倍赔偿”的约定无效，一审驳回南充市中心医院要求赵婧支付赔偿金人民币216，986.80元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二、南充市中心医院在赵婧学习期间支付的全部费用（包括基本工资、各类保险金）属于什么性质？赵婧是否应当予以返还？南充市中心医院在赵婧学习期间给其发放的工资、福利和缴纳的医疗、养老、失业保险费，系赵婧作为财政负担的事业单位在编职工依据《四川省机关事业单位财政供养人员管理暂行办法》应当享受的，不能认定为“进修及学习培训费”，上诉人请求返还的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一审依据赵婧为解决纠纷自愿退还医院支付的基本工资40，523元的意思表示，判决赵婧支付南充市中心医院40，523元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南充市中心医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南充市中心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世 蓉
审 判 员 苟 豪
代理审判员 刘 苗
二〇一五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曾粲（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