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徐民再终字第00022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原爱民。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曦。
委托代理人：徐长军。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徐州市彭城五交化公司彭城批发部。
法定代表人：张孝君。
一审被告：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顾爱治。
申请人原爱民与被申请人李曦、徐州市彭城五交化公司彭城批发部（以下简称彭城批发部）、一审被告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大众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10月20日作出（2012）徐民终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申请人原爱民不服，向江苏省人民检察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4月30日作出苏检民（行）监（2014）32000000140号民事抗诉书，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抗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5日作出（2015）苏审二民抗字第0000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爱民于2011年2月15日向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11月22日李曦驾驶彭城批发部所有的苏C×××××号小型客车行驶至徐州市天齐南路与我发生交通事故，致我受伤。该事故经公安部门认定，李曦负事故全部责任，我无责任。李曦驾驶的车辆在被告大众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现请求李曦、彭城批发部和大众保险公司承担医疗费4681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营养费1080元、误工费8250元、护理费3378元交通费300元。
李曦和彭城批发部共同辩称：该起交通事故不排除是原告故意造成。2004年10月原告曾经住进第一人民医院治疗脊髓损伤，原告手术治疗的椎间盘突出症，是患者长期形成的慢性病与本次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故答辩人不应承担责任。
大众保险公司辩称：对事故的真实性有异议，对原爱民后期扩大治疗的部分，我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原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11月22日，李曦驾驶苏C×××××号客车行驶至徐州市天齐南路省煤四处门前时，与步行的原爱民发生交通事故，致后者受伤。经徐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九里大队认定，李曦负事故全部责任，原爱民无责任。苏C×××××号客车系彭城批发部所有，该车在大众保险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事发时在保险期内。2010年11月24日，徐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出具车辆技术检验报告，苏C×××××号机动车检测为不合格。事故发生后，李曦将原爱民送至徐州市医学院附属医院门诊治疗，李曦支付门诊费用1310.78元。后原爱民自负门诊费用1279.6元，并于2010年11月25日入住徐州医学院附属医院入院治疗，入院诊断为“颈脊髓损伤，C34、C45椎间盘突出症”，于12月3日接受“颈前路C34、C45减压（C4椎体次全切）＋植骨＋钢板内固定”手术。至2010年12月22日出院，共住院27天，支出医疗费45254.37元。2004年10月5日至当年10月28日，原爱民曾因“颈脊髓损伤”入住徐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经李曦申请，连云港正达司法鉴定所对原爱民“住院治疗椎间盘突出症和交通事故有无因果关系”进行鉴定，该所于2011年10月14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原爱民2010年12月3日住院治疗的椎间盘突出症和2010年11月22日的交通事故及原有损伤均存在因果关系，本次外伤参与度为50%”。李曦为此预付鉴定费1800元。2011年1月25日，原爱民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各被告赔付医疗费4681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营养费1080元、误工费8250元、护理费3378元、交通费300元。
原一审法院认为，李曦及彭城批发部主张不排除该事故为原爱民故意造成、大众保险公司对事故发生持有异议，但均未能举证证明，故对上述抗辩不予支持。原爱民及李曦、彭城批发部均对鉴定结论不服，原爱民申请重新鉴定。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于人民法院委托的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应提出证据证明存在：（一）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的；（二）鉴定程序严重违法的；（三）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四）经过质证认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否则不予重新鉴定。经审查，该鉴定结论系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作出，双方均未能提出证据证明本案中存在进行重新鉴定的法定事由，故对于鉴定申请书的结论予以采信。
李曦驾车撞伤原爱民这一侵权行为，与原爱民的最终损害后果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如无李曦的侵权行为，则原爱民的旧伤不会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且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但原爱民自身的旧伤不属于过错行为，故不能减轻责任主体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因此，尽管根据鉴定意见，在医学角度而言，交通事故所致外伤参与度为50%；但在人身损害赔偿角度而言，具有高度危险性的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此对原爱民的最终损害后果，交通事故责任主体应当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原爱民申请对其伤残等级及误工期限、营养期限、护理期限进行鉴定，但因其内固定尚未取出，且对方当事人不同意在此情况下进行鉴定，致鉴定无法进行。故暂支持原爱民住院期间27天，以及住院前门诊期间3天，共计30天的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其他期间的费用，可待具备鉴定条件或其他证据充分后另行主张。原爱民因本起交通事故受伤所产生损失：医疗费47844.7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6元、营养费450元、误工费1885.8元、护理费600元、交通费373.8元，合计51640.35元。事故发生时，事故车辆在大众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大众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限额内对原爱民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李曦于事故发生当日向彭城批发部借用事故车辆，因李曦负事故全部责任，且车辆所有人彭城批发部将制动、侧滑等不合格的机动车辆交给李曦驾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原爱民受伤，彭城批发部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故对原爱民的损失超出交强险限额的部分，应当由李曦和彭城批发部承担连带责任赔偿。
对上述损失，应由大众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限额内赔付医疗费10000元、误工费1885.8元、护理费600元、交通费373.8元，合计12859.6元。对超出交强险限额的医疗费37844.7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6元、营养费450元，合计38780.75元，应由李曦和彭城批发部互负连带责任赔偿；扣除李曦已支付的医疗费1310.78元，还应赔偿37469.97元。遂判决：一、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向原爱民赔付医疗费10000元、误工费1885.8元、护理费600元、交通费373.8元，合计12859.6元。二、李曦、徐州市彭城五交化公司彭城批发部互负连带责任向原爱民赔偿医疗费36533.9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6元、营养费450元，合计37469.97元。三、驳回原爱民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0元，鉴定费1800元，由原爱民负担430元，由李曦负担2170元。
上诉人李曦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爱民的椎间盘突出病症系2004年10月摔倒造成，且该病是一种慢性××，其形成是一种渐进、逐步变化的过程，事故当日李曦即带原爱民接受了全面检查，事故发生三日后原爱民进行椎间盘突出手术，因此原爱民损伤并非本次交通事故所造成。2、对医疗费46533.97元无异议，但原爱民手术使用的内固定材料不属于普通型，该笔费用为23770.50元，多出普通型部分的费用应予扣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原爱民的原审诉讼请求。
上诉人彭城批发部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爱民的椎间盘突出病症系其固有××，且该病是一种慢性××，其形成是一种渐进、逐步变化的过程，事故当日李曦即带原爱民接受了全面检查，事故发生三日后原爱民进行椎间盘突出手术，因此原爱民损伤并非本次交通事故所造成。2、医疗费与本案事故无直接关系，原审判定彭城批发部与李曦连带赔偿医疗费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原爱民的原审诉讼请求。
针对李曦、彭城批发部的上诉，原爱民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但鉴定报告不符合实际情况。
针对李曦、彭城批发部的上诉，大众保险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明显不合理，原爱民的各项损失是因本人治疗慢性××所产生的损失，而非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发生交通事故后初次治疗的医疗费用已由李曦全部承担，因此被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以及上诉人不应再承担原爱民的其他损失，但大众保险公司根据一审判决的金额履行了赔偿义务，该款项已经支付至一审法院的银行帐户。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期间争议焦点为：一、此次交通事故与原爱民损伤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二、医疗费数额如何确定。
二审期间，李曦提交徐州市铜山区社会劳动保险管理处出具的材料一组，包括徐州市劳动鉴定委员会2005年12月30日作出的徐劳病鉴通（2005）第2005149106044号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徐州市企业职工退休审批表等，拟证明原爱民于2004年10月因颈脊椎损伤住院，治疗期间发现有椎间盘突出，原爱民丧失劳动能力，其现有损伤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原爱民质证认为只有司法机关才能调取相关证据，其他人无权调取，该证据调取的程序不合法，该证据系非法所得，确实鉴定过，但没收到徐州市劳动能力鉴定通知书。彭城批发部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取证程序合法，能够证明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原爱民在2004年即因病丧失劳动能力，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大众保险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庭后，本院前往徐州市铜山区社会劳动保险管理处就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进行核实，经核实，上述证据确系徐州市铜山区社会劳动保险管理处所出具。因此，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能够证明以下事实：原爱民原系徐州四方铝业集团有限公司职工，2005年12月30日，经徐州市劳动鉴定委员会鉴定，原爱民完全丧失劳动能力，2006年1月，原爱民从原单位退休。
二审期间，本院依职权对案外人马冬梅、毛文进行了调查，其二人陈述：事故发生前两年，原爱民在徐州市鼓楼区三河尖矿基地东院小区对面的菜市场卖米线、熟食等。原爱民对该二人调查笔录无异议。李曦认为，调查笔录真实性无异议，但原爱民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从事经营活动与鉴定结论矛盾，马冬梅、毛文均系原爱民邻居，与原爱民有利害关系，且属证人证言性质，二人应到庭接受询问。彭城批发部认为，原爱民从事饮食经营，应提供营业执照，其他同李曦意见。大众保险公司意见同李曦、彭城批发部。本院认为，两份调查笔录系本院依职权取得，且二人陈述一致，因此，能够认定：本次事故发生前，原爱民在徐州市鼓楼区三河尖矿基地东院小区对面的菜市场以卖米线、熟食等为业。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一、关于原爱民损伤与本次交通事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问题。原审法院委托连云港正达司法鉴定所对原爱民“住院治疗椎间盘突出症和交通事故有无因果关系”进行鉴定，该所于2011年10月14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原爱民2010年12月3日住院治疗的椎间盘突出症和2010年11月22日的交通事故及原有损伤均存在因果关系，本次外伤参与度为50%”。该鉴定结论系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作出，且双方均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存在进行重新鉴定的法定事由，故对于鉴定意见书结论应予以采信。根据该鉴定意见，结合徐州市劳动鉴定委员会“关于原爱民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鉴定结论可以认定，本次交通事故与原爱民损伤存在因果关系，参与度为50%。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中，既要考虑双方过错程度，也要考虑加害行为对损害后果的原因力。本案中，本起交通事故虽经公安机关认定李曦负事故全部责任，但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责任划分依据与承担民事责任大小的依据并不相同，鉴于原爱民原有××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现有损伤，因此，根据连云港正达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本起交通事故与原爱民损伤存在因果关系参与度为50%的鉴定结论，结合徐州市劳动鉴定委员会“关于原爱民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鉴定结论，应当减轻赔偿义务人30%的赔偿责任，即交通事故责任主体应对原爱民现有损伤70%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原审认定责任主体对原爱民现有损伤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不当，应予纠正。二、关于医疗费用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赔偿义务人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有异议的，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本案中，李曦与彭城批发部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原爱民内固定材料费用过高，且原审期间对医疗费用票据的真实性各方均无异议，故对医疗费用46533.97元予以确认。三、关于误工费用问题。经查，原爱民虽已经从徐州四方铝业集团有限公司退休，但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之前，仍从事与其体力相符的相关劳动，依靠劳动取得收入，故原审法院根据其户籍性质、门诊及住院时间确定误工损失1885.8元并无不当。
综上，李曦、彭城批发部关于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认定李曦、彭城批发部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1）鼓民初字第4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即“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爱民赔付医疗费10000元、误工费1885.8元、护理费600元、交通费373.8元，合计12859.6元；驳回原爱民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将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1）鼓民初字第4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李曦、徐州市彭城五交化公司彭城批发部互负连带责任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爱民赔偿医疗费36533.9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6元、营养费450元，合计37469.97元”，变更为“李曦、徐州市彭城五交化公司彭城批发部互负连带责任赔偿原爱民医疗费36533.9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6元、营养费450元，合计37469.97元中70%，即26228.98元，该款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00元，鉴定费1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合计3400元，由原爱民负担800元，李曦负担2200元，徐州市彭城五交化公司彭城批发部负担400元。
检察机关查明，在本案鉴定使用的原爱民2004年10月5日至当年10月28日在徐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病历中，2004年10月6日的《磁共振扫描报告单》（MRI5509号记载的被检查人姓名为“原爱华”，性别“女”，年龄为“58”岁，床号和住院号均为“空”（在原爱民同期住院病历中其他检查报告及各种记录单中均记载床号为809住院号为45440）。检察机关至徐州市医疗保险中心查明：徐州市社保管理系统中并无“原爱华”其人。在公安系统查询，也无与原爱华相符的信息。
检察机关认为：1、鉴定报告依据的病历资料有误，鉴定结论不应采信。连云港正达司法鉴定所出具的（2011）临鉴字第31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结论主要依据之一是MRI5509磁共振报告单，该报告单上记载原有损伤，该报告单非原爱民本人的检查报告，不能确定原爱民“原有损伤”，故鉴定结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2、二审法院依据该鉴定结论确定减轻被申请人30%的赔偿责任不当。
被申请人李曦答辩称，这些证据包括检察机关有异议的报告单，在原审都质证过，一审审判人员还到第一人民医院核实了这个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无异。另查明，原审法院委托鉴定机关对原爱民病情鉴定时，向鉴定机移交的5509磁共振扫描单及部分原爱民在徐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病历和出院记录等鉴定材料未经当事人质证。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送交鉴定机构的部分检材未经各方当事人质证，致当事人对于鉴定依据的材料的真实性产生质疑，送检程序上存在瑕疵，故鉴定结论不宜作为定案依据。原爱民在2004年曾经在徐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过住院检查，从出院记录看，虽对颈脊椎有过治疗，但其出院后在居住的小区附近的市场内经营小吃，具备正常的劳动能力，被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原爱民因此次住院形成陈旧伤，加大了本次治疗费用的支出。因此，李曦的侵害行为是造成原爱民支出医疗费用和其他相关费用的直接原因，原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原爱民无过错，不应承担相应比例的费用，本院二审依据存在瑕疵的鉴定结论判决原爱民承担30%的民事责任欠妥，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徐民终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1）鼓民初字第0475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被申请人李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邱德祥
代理审判员 蔡青峰
代理审判员 刘 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