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白下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白民初字第1259号
原告田某某，女，1954年7月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新苗，江苏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方某某，男，1951年1月27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唐健，江苏天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鲍洁华，江苏天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田某某与被告方某某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一案，原告田某某于2012年5月28日向本院起诉，本院于同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8月16日、2013年1月16日、2013年4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田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新苗，被告方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唐健、鲍洁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田某某诉称，原告与被告弟弟方某原系同事，下岗后曾一起做小生意。方某罹患多种疾病，身体状况很差。原告出于对方某的同情，与丈夫、女儿共同承担起照料方某的义务。
本市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产权登记在方道某名下。方道某过世后，被告与方某作为方道某的合法继承人，各继承上述房产二分之一份额，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
2008年前后，方某病情加重，经原告夫妻做工作，促成方某与被告签订协议，由被告担负为方某养老送终的责任，作为回报，方某将其继承所得的二分之一房产份额赠与被告之女方甲。被告未能按协议约定履行。因此，方某于2011年12月21日写下一份遗书，表明其所有积蓄已用完，以后生活、医疗都依赖原告，一切身后事由原告处理，与被告无关。2012年3月29日，方某撤销了对方甲的上述赠与，将其继承所得二分之一房产份额赠与原告。2012年4月2日，方某与原告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原告要像以往一样照顾方某，方某在百年后将其继承所得房屋产权赠与原告。此后，原告一家一直悉心照料方某直至其去世。方某去世后，被告自行领取了方某的丧葬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其为方某垫付的医疗费，被告不仅不应允，反而四处造谣破坏原告名誉。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本市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二分之一产权归原告所有；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方某某辩称，第一，经法院判决，被告、方某及杨某依法各继承上述诉争房屋三分之一产权。在执行过程中，被告与杨某达成协议，由被告个人出资40000元购买杨某继承取得的三分之一房屋产权，故被告应享有本案诉争房屋三分之二产权。第二，方某自2009年患尿毒症后，一直由被告一家三口照顾。方某的生活及看病都是由被告负责。第三，原告根据其与方某签订的所谓协议书主张取得房屋产权于法无据。该协议书上方某签名与生前签名不一致，被告对其真实性持有异议，且原告并没有实际履行扶养义务。即使该份协议真实，也是一份附条件的遗嘱，不符合自书或代书遗嘱的合法要件，属于无效遗嘱。故原告依法不应该取得本案诉争房产三分之一份额，被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请。
经审理查明，被告方某某与方某系同胞兄弟。方某生前无配偶，也无子女，其与原告田某某原系同事，下岗后也曾共同经商。
本市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原系被告方某某与方某的父亲方道某所有，方道某生前另育有一子方某甲。方道某于2005年1月去世，方某甲于2006年12月去世。2007年4月13日，方某甲女儿杨某以方某甲唯一法定继承人身份诉至本院，要求依法继承分割上述房屋。2008年11月17日，本院作出（2007）白民一初字第44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上述房屋由杨某、方某、方某某共同继承，由三方按份共有，各享有房屋三分之一所有权份额。
2009年5月24日，方某向被告方某某的女儿方甲出具一份赠与书，载明方某将（2007）白民一初字第441号民事判决书中判决属于其继承的坐落于本市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三分之一房产继承份额赠送给侄女方甲。案外人梁毅刚、原告田某某及其丈夫陶其扬作为见证人在该赠与书上署名。
上述判决生效后，方某某、方某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杨某、方某、方某某于2009年7月1日达成和解协议，内容为：一、被执行人杨某应在方某甲遗产的价值范围内清偿申请人方某某、方某各8466元，在继承方某甲遗产的价值范围内给付申请人方某某、方某各2266元，在继承方某甲遗产范围内给付方某某813元。方某某、方某应当给付杨某诉讼费1613元及2003元；杨某应当给付方某某鉴定费3250元。二、现申请人方某某、方某自愿一次性给付被执行人杨某人民币40000元，此款于本协议签订时立即支付。三、方某某、方某给付杨某人民币40000元后，且申请人方某某、方某放弃向被执行人杨某主张本协议第一条全部权利，杨某放弃本市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三分之一份额的房屋所有权，方某某、方某应当给付杨某的诉讼费1613元及2003元和杨某应当给付方某某的鉴定费3250元互相冲抵。四、本和解协议履行完毕后，申请人方某某、方某与被执行人杨某之间无任何纠纷，包括和方道某、方某甲遗产亦无任何纠纷。协议签订当日，方某某从其个人存款帐户中提取现金40000元给付杨某。但事后方某某、方某一直未到房管部门办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也未对各自享有的份额作出约定。
2011年12月21日，方某书写一份遗书，内容为：“我自03年始长期生病至今，其中患中风、尿毒症、食道癌，一生积蓄全部用完。现已靠我同事一家（田某某）帮助我渡难关，我非常感谢。自11年12月份从八一医院出院后，我本人所有结据（钱财）用完，以后看病生活都将依赖田家帮助。我再此谢谢他们一家。我一生跟方某某没有经济往来，死后也不往来。死后一切事情（包括经济）身后的处理（包括坟地不要，撒入江河中），安葬费由田某某领取，处理后事跟方某某无关”。
2012年3月31日，方某向方甲邮寄一份《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内容为：“方甲：本人现慎重通知您，我撤销之前对您的关于南京市白下区大光路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属于我继承部分的赠与。原定在我离世后生效的赠与自此无效，南京市白下区大光路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产属于我继承的部分与您无任何关系。本次撤销行为属于我的真实意思表示，特此声明”。
2012年4月2日，原告田某某作为甲方，方某作为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内容为：“1、乙方自2003年开始长期生病至今，其中患中风、尿毒症和食道癌。一生积蓄全部用完，现已经靠乙方同事一家（田某某）帮助乙方渡过难关。乙方非常感谢。自2011年12月份从八一医院出院后乙方本人所有钱财全部用完，以后看病生活都将依赖甲方一家帮助。乙方在此谢谢甲方她们一家。2、因为乙方哥哥方某某10年来一向对乙方不管不顾，乙方本来已经把乙方的房子赠予给乙方的侄女方甲指望她能对乙方好一点。但是生病期间他们一家人还是不管乙方，乙方觉得很寒心。所以乙方找了律师撤销了对方甲的赠予，想把这个房子作为乙方今后生活和看病的一点保障。3、由于最近半年，乙方因生病、生活已向甲方借款7万多元，乙方无力偿还。乙方决定将大光路尚书巷3号1幢XXX室的房子中乙方的份额，百年后赠予给甲方。4、甲方保证继续按照以往照顾乙方的方式一直照顾乙方。5、如果甲方对乙方日常生活不照顾或者在乙方生病时不闻不问，乙方有权解除本协议。”
2012年4月12日，方某向本院起诉被告方某某，要求将上述房屋产权依法分割，并将其应分得的房屋进行变卖，用于治病和生活。在该案审理过程中，方某于2012年5月9日因病去世，故本院依法终结此次诉讼。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居民死亡殡葬证、户籍信息证明、婚姻登记记录证明、房屋登记簿、和解协议、赠与书、遗书、谈话笔录、《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EMS快递单、协议书、款物交接单及本院（2007）白民一初字第441号民事判决书予以证实。
审理过程中，被告方某某对原告田某某提供的《关于撤销赠与的通知函》及其与方某所签订协议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两份材料中“方某”签名是否为方某本人所签。本院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出具（2012）文鉴字第68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确认上述材料中的“方某”签名是方某本人书写。原、被告对该鉴定意见书均不持异议。
另查明，方某生前患有多种疾病，2003年患中风，2005年患尿毒症，后期又患有食道癌。自方某2003年生病开始，原告田某某作为同事，被告方某某作为兄弟，都对方某予以照顾。2011年下半年左右，方某与被告方某某产生矛盾，至2012年5月方某去世，期间方某病情严重，多次住院，并做血透治疗，主要由原告田某某对其进行了照料。方某去世后，被告方某某为其操办后事，原告田某某未参与。2012年5月10日，被告方某某给付原告田某某现金20000元。原告田某某出具收条，注明“收到方某某中大医院垫付医药费预付款贰万元正（20000）现金。”审理中，原告田某某表示愿意将该款及相应利息返还给被告方某某。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病历、收条、住院费用条、医疗费收据、挂号单、购药发票、小票、刷卡单、处方笺等各类票据及证人证言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第一个焦点是方某对本案诉争房屋享有的份额问题。本案诉争房屋经生效民事判决依法分割，方某享有房屋的三分之一份额。后在执行过程中，各继承人之间达成和解协议，但三方执行和解时并未明确杨某放弃的三分之一诉争房屋份额归方某某、方某哪一方所有，故应结合和解协议签订的背景、内容及共有相关法律规定进行综合分析。首先，杨某放弃自己所继承享有的房屋三分之一份额，是建立在其与方某某、方某之间的遗产给付及诉讼费用给付相互抵销，且由方某某、方某一方另外给付40000元现金的基础之上的。据和解协议第一条所列数额计算，方某某实际放弃向杨某主张12987元款项，方某实际放弃向杨某主张8924元款项。其次，签订和解协议时，方某已将其名下的三分之一份额明确表示赠予方某某之女方甲所有。再次，支付杨某的40000元补偿款项系方某某一人所出，方某未实际出资，且鉴于上述赠与关系，其当时也不可能有出资的意愿。最后，方某某、方某虽系同胞兄弟，但早已分家另过，且诉争房屋份额之前也是按份共有，双方并不具备家庭共有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故对于杨某放弃的三分之一份额，方某某、方某作为受益者，不应按共同共有法律关系处理，而应按按份共有法律关系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四条规定，按份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享有的份额，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应按照出资额确定。综合考虑方某某、方某各自向杨某放弃主张的款项数额，及方某某个人向杨某支付的40000元现金，可确定杨某所放弃的三分之一份额，实际由方某某支付52987元，由方某支付8924元，由此计算，方某某应占有杨某放弃的三分之一房产份额中的85.6%（52987÷（52987＋8924）］，方某应占有14.4%（8924÷（52987＋8924）］。为计算份额方便，对于方某已享有的诉争房屋三分之一份额，可折算成百分数33.3%，再加上其从杨某处得来的诉争房屋的4.8%份额（33.3%×14.4%），方某总共占有诉争房屋38.1%份额，其余61.9%份额归方某某所有。据此，本院依法确认本案诉争房屋中38.1%的份额为方某的遗产。
本案双方争议的第二个焦点是方某与原告田某某所签订协议书的法律性质及效力问题。方某生前与原告田某某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之间对于方某生前扶养所做出的约定，明确原告田某某承担对方某生养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虽未在协议中对于死葬作出约定，但结合方某之前所写遗书，说明方某对自己身后事也已托付原告田某某办理，故双方的上述协议书符合我国继承法中关于遗赠扶养协议的相关规定，应认定为遗赠扶养协议。该协议书系方某真实意思表示，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依法确认其合法有效。现原告田某某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在协议书签订前及之后均履行了对方某生前扶养的义务，值得肯定与赞赏。至于方某的后事由被告方某某操办，虽与方某生前意愿不一致，但被告方某某并无证据证明是原告田某某拒绝办理，且方某某作为方某的同胞兄弟为其操办后事，领取相关丧葬及抚恤费用，也系从伦理上顾全了兄弟情份，并不因此否定原告田某某对上述遗赠扶养协议的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的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故根据方某生前遗愿及遗赠扶养协议约定，方某生前遗产即本案诉争房屋的38.1%份额应依法由原告田某某享有。
关于被告方某某在方某去世后所给付原告田某某的20000元垫付款，根据遗赠扶养协议的约定，原告田某某取得方某遗产，同时应自行承担方某相关医疗费用，故该笔20000元不应由被告方某某支付。现原告田某某自愿表示向被告方某某返还该款及相应利息，为减少当事人的讼累，本院予以合并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五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三条、第一百零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本市尚书巷3号1幢XXX室房屋所有权中38.1%份额由原告田某某享有。
二、原告田某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返还被告方某某人民币2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20000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
案件受理费7072元，保全费1700元，合计8772元，由原告田某某负担3572元，被告方某某负担5200元（此款已由原告田某某向本院预交，被告方某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应负担的款项直接给付原告田某某）。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及副本一份，上诉于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户名：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农行鼓楼支行；帐号：033401059040001276）。
审 判 长 王小娣
人民陪审员 王凤英
人民陪审员 沈 钟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见习书记员 黄姗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