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12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占武，男，汉族，1960年4月17日生，住吉林省榆树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作停，男，汉族，1971年6月8日生，住吉林省榆树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宏艳，女，汉族，1972年4月23日生，住吉林省榆树市。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侯学梅，吉林敦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住所：吉林省榆树市。
法定代表人：邢宝，校长。
委托代理人：王晓东。
委托代理人：于冷娇，吉林良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景文，男，汉族，1964年4月14日生，住吉林省榆树市。
上诉人尹占武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2015）榆民初字第36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尹占武、被上诉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及委托代理人王晓东、于冷娇、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及二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候学梅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张景文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缺席审理终结。
赵作停、王宏艳原审诉称：二原告系夫妻关系，赵某某系二原告之子。2015年11月7日12时30分左右，赵某某和一名小伙伴在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北墙外废弃地附近玩耍，因垃圾坑表面被大量垃圾及淤泥覆盖，看不见下面有水，赵某某在玩耍时不慎掉入坑内，被水淹死。该垃圾坑系被告张景文与被告尹占武合伙租赁，被告张景文、尹占武租赁该废弃地后对该地具有经营管理权，因其疏于管理，致使坑内堆满杂物、垃圾等，因该坑在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北墙外，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的渗水井及厕所排水均排向该垃圾坑，致使垃圾坑内下面是水，上面是垃圾和淤泥、浮物，从表面看来根本看不到水，因此该垃圾坑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垃圾坑周围也没有设置任何警示标志，赵某某毕竟是8岁的小孩，无分辨能力，又无警示标志，以致在玩耍时不慎掉入坑内被水淹死。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的渗水井及厕所排水均排向该垃圾坑，故要求三被告赔偿赵某某死亡赔偿金464356.40元，丧葬费23258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2000元，合计539614.40元的90%为485652.96元及代理费，三被告互负连带赔偿责任。
尹占武原审辩称：对事故的本身无异议。垃圾坑是张景文租赁，张景文包给尹占武，所以张景文不应作为被告。原告负有责任，原告没有尽到监护责任，孩子进垃圾坑是翻两道围栏，孩子年纪小，从10点到下午1点家长才知道找，本起事故中，二原告的监护责任应占50%。垃圾场邻居是小学校，小学校也存在过错，围栏不高，导致孩子能翻，小学校在管理上存在疏漏。小学校的排放废水、污物和垃圾，导致孩子掉进垃圾坑。小学校有责任，尹占武多次找学校不让学校排放污水，但学校不听，并且在垃圾坑也设有警示标志，我没有赔偿责任，只有补偿责任。原告诉状中的诉讼请求不符合规定，弓棚镇是乡级镇，应按农村标准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交通费不应重复请求。赔偿比例原告占50%。应该追加冯俊超的父母为被告，我承担10%的补偿责任。
张景文原审辩称：这个案子与我无关，垃圾坑是我在村里承包的。我转包给尹占武了。
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原审辩称：我学校对赵某某死亡没有过错，该废弃坑不是学校所有，学校对此没有法定的管理义务，原告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其自身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我学校不是赔偿主体，应驳回原告要求我学校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二原告系夫妻关系，赵某某系二原告之子。赵某某，男，2008年2月27日出生，系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二年三班学生。赵某某系农村户口，赵某某父亲赵作停系城镇户口，赵作停夫妇于2003年从乡下搬到弓棚镇，在弓棚镇街道购买张海峰的房屋居住至今。2015年11月7日中午12时30分左右，赵某某与小伙伴冯俊超一起玩耍。双方一起来到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北门的通道，翻越了通道西边的栅栏来到小学校后边垃圾坑，并在垃圾坑边处玩耍。由于垃圾坑表面被大量的垃圾覆盖，坑内有积水，赵某某在玩耍时掉进垃圾坑内，随后冯俊超也踩到了冰滑倒在垃圾坑内。冯俊超自行爬上岸边，从原路翻越栅栏返回，后被朱秀梅发现并救助。当赵某某的母亲从冯俊超处得知赵某某可能掉到垃圾坑时，赵某某父母及李明等人来到事发现场，经打捞把赵某某救上岸，并紧急送往弓棚医院，经医生确认赵某某已死亡。当地公安机关接到报警后也及时来到现场，对现场进行了勘查并作出了说明：“…事发水坑现场位于弓棚镇中心小学后院墙外，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警示标示。”涉案的垃圾坑位于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北墙后边，东至小学校北门通道。该垃圾坑的所有权人为榆树市弓棚镇弓棚村村民委员会。2013年11月27日村委会将该土坑承包给被告张景文，承包期限70年，承包金35000元。同日，被告张景文将该土坑转包给被告尹占武。涉案垃圾坑在被告张景文承包时为干涸的土坑，长约60米左右，宽20米左右，深度为3-4米左右。事发时该土坑内有积水和淤泥，表面漂浮着大量垃圾，且水面已结冰。该垃圾坑自2013年11月27日起一直由被告尹占武经营管理和使用。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位于涉案垃圾坑南侧，小学校院内为水泥路面，并有排水设施与公共排水管道相通。小学校北侧有垃圾焚烧炉，原被告争议的新修道路（原、被告均主张该道路的修建阻碍了涉案垃圾坑的排水）位于垃圾坑东侧。
现原告为请求被告赔偿赵某某死亡赔偿金464356.40元，丧葬费23258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2000元，合计539614.40元的90%为485652.96元及代理费，三被告互负连带赔偿责任诉来本院。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尹占武与被告张景文签订了涉案土坑的转包合同，被告尹占武即取得了对涉案土坑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而被告张景文便失去了对涉案土坑的控制权。在转包时涉案土坑无积水及垃圾，而在案发时该土坑有很深的积水、淤泥且表面被大量垃圾覆盖，在冰冻时两个无民事行为能力的儿童无法辨别水面与岸边的界限，致使赵某某与冯俊超双双掉入垃圾坑内，造成受害人赵某某死亡的后果。被告尹占武作为涉案的土坑的使用者、管理者，未尽到主要的管理责任，未在垃圾坑周围设立明显的警示标志及采取足够防范措施，故应对本起事故承担主要责任。被告张景文无责任。二原告作为赵某某父母，未对子女尽到监护的责任，应对本起事故承担次要责任。原告主张及被告尹占武抗辩，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向涉案的土坑排放污水及投入垃圾等未向法庭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且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当庭表示否认，本院不予采信。原告及被告尹占武主张另一个事由为，涉案土坑的积水是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校内排放雨水所致，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应承担民事责任。因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内有排水设施与公共排水管道相通，下雨的积水都是通过该通道排出，即使有少量的雨水进入涉案土坑，也是自然排水。因此原告的主张及被告尹占武的抗辩不能成立。原告主张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内设有监控，应对赵某某及冯俊超翻越栅栏进行管理，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未尽到管理责任，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因案发当日是双休日，且受害人翻越栅栏处及其进入的区域属校外，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无管理责任，其主张不能成立。被告尹占武抗辩，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修建的通往北门的通道，阻碍了垃圾坑的排水，没有向法庭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故其辩解不能成立。综上，被告尹占武应对本起事故承担主要责任，二原告承担次要责任，被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被告张景文无责任。根据本案具体情况，以被告尹占武承担70%责任，二原告承担30%为宜。赵某某系农村户口，其父赵作停系城镇户口，赵某某在出生后一直随父亲在弓棚镇街道居住，应视为城镇居民，故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关于原告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就本案而言，第一，被告尹占武所管理的土坑没有尽到管理和安全保障义务，造成赵某某玩耍时落入垃圾坑死亡的后果，过错程度较大；第二，赵某某的死亡给其父母造成重大的精神损害。综合以上方面，原告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支持。但其请求数额过高，应予调整，以30000元为宜。关于原告主张的交通费，因所请求的交通费2000元不能说明其合理支出，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律师代理费应按原告的胜诉比例及律师收费标准予以确定，本案代理费10000元合理。综上，二原告之子赵某某死亡造成的损失应确定为：赵某某死亡赔偿金464356.40元（23217.82元X20年），丧葬费23258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尹占武赔偿原告赵作停、王宏艳因赵某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464356.40元，丧葬费23258元，合计487614.40元的70%为341330.08元及精神抚慰金3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合计381330.08元，此款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19元由被告尹占武承担。
宣判后，尹占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2015）榆民初字第366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认定“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承担次要责任，被上诉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无责任”是错误的。1.赵某某你溺亡的土坑属于废弃土地，虽然上诉人承包了废弃土坑，但并没有安全保障义务，且赵某某是8岁儿童，即使警示标志明显，对10周岁以下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也没有作用，所以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父母作为第一监护人，对未满10周岁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尽到全面的监护义务，应承担监护职责。3.一审法院已经认定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下雨的积水进入涉案垃圾坑，水量的多少是导致赵某某溺亡的原因之一，所以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应当承担一定赔偿责任。综上，一审责任划分错误，本案应由赵作停、王宏艳及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承担全部责任，上诉人无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赵某某出生后一直随父亲在弓棚振街道居住，应视为城镇居民，故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是错误的。1.赵某某是农村户口，没有证据证明其与赵作停一起居住生活，认定其为城镇居民没有依据。2.一审认定赵某某为城镇居民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赵作停、王宏艳二审辩称：我们认为一审事实部分清楚，此事件侵权责任应由上诉人和学校共同承担，我方不承担责任。
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二审辩称：该淹死孩子的废弃坑不在学校管理范围之内，坑坐落的位置在校外，且坑的承包人为上诉人，所有权人是村委会，其管理义务人为上诉人而非答辩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答辩人没有法定管理义务。2.答辩人对于本案而言无过错，因为坑内有积水应当是自然现象，该坑的积水不是答辩人校内排放的污水，是雨天自然流淌的积水，这是自然现象，不能因为坑在学校墙外，坑内有积水就要求答辩人承担责任，这样违背民法的规定，答辩人无任何过错，判令答辩人承担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3.学校不存在安全管理不到位的问题，孩子是翻越栅栏进入坑边玩耍，但是该栅栏是在校外，不是校内，学校没有义务在校外坑边设置栅栏，但学校考虑坑离学校近，考虑到学生的安全所以才设置了围栏，学校既然设置了围栏就是尽到了安全管理义务，设置围栏行为本身就是在带管理人尽义务，所以不能说答辩人好心的善举到成了应该承担责任的理由。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景文二审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案涉土坑东侧的校车通道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修建，通道并未修建排水渠。雨量较大时，有较多雨水延校车通道排入案涉土坑。
本院认为：一、关于赵某某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问题。赵某某生前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二年级学生，其监护人在榆树市弓棚镇内居住，结合其学习地点、其监护人的居住地及本案事发地点，可以认定其在城镇居住，原审法院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二、关于本案各方当事人责任认定问题。尹占武作为案涉土坑的承包人，应当尽到对土坑的管理职责。其在明知土坑中有垃圾及积水的情况下，应当在土坑周边设置警示标识及采取防范措施，防止意外出现。但在本起事故发生时，现场并无警示标识，也无其他防范措施，导致赵某某无法辨别土坑周边情况滑入坑内，造成赵某某死亡，因此尹占武应当对本次事故承担主要赔偿责任。根据尹占武的过错程度,本院认定其承担本次事故赔偿责任的50%,即死亡赔偿金232178.20元、丧葬费11629.00元。赵作停、王宏艳作为赵某某的监护人，没有对未成年子女尽到必要的监护职责，应承担本次事故责任的30%。赵某某因滑入坑中溺水而亡，现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土坑在尹占武承包时没有积水，因此坑中积水的来源系本次事故发生的原因力之一。根据一二审当事人提交的照片及录像证据可以看出，校车通道由学校操场延伸至学校北墙之外与校外道路相连接，且校车通道从校内由南至北地势逐渐变低。由于在校车通道两侧没有排水渠，在雨量较大的时候，大量雨水延校车通道流入案涉土坑，现土坑中有大量积水及垃圾。从时间上看，学校在土坑东侧修建校车通道是在尹占武承包土坑之后；从尹占武承包土坑时土坑的自然状态看，坑中并无积水；从土坑的现有状态看，坑中有大量积水。综合评判各方当事人提交的照片及录像证据，结合尹占武二审提交的弓棚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土坑内大量积水的存在与学校修建校车通道具有一定因果关系，学校应当对本次事故承担赔偿责任。结合本案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认定学校承担本次事故赔偿责任的20%，即死亡赔偿金92871.28元、丧葬费4651.60元。原审法院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为30000元，较为适宜,且上诉人未对此提出异议，本院不予调整，根据各自过错程度由尹占武负担20000元，由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负担1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由尹占武负担5000元，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负担2000元，赵作停、王宏艳自担3000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2015）榆民初字第3661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尹占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因赵某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232178.20元、丧葬费11629.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0元、律师代理费5000.00元，合计268807.20元；
三、被上诉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因赵某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92871.28元、丧葬费4651.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0元、律师代理费2000.00元，合计109522.88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上诉人尹占武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019.00元（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已预交）由上诉人尹占武负担3509.50元，由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负担2105.70元，由被上诉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负担1403.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20.00元，（上诉人尹占武已预交）由上诉人尹占武负担3509.50元，由被上诉人赵作停、王宏艳负担2106.70元，由被上诉人榆树市弓棚镇中心小学校负担1403.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宇
代理审判员 高云燕
代理审判员 李蓬勃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许琳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