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7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少平，男，1964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汇潮支付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杨国春，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鹏，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涛，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州创金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
法定代表人：李建立。
上诉人丁少平与被上诉人汇潮支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潮公司”)、被上诉人温州创金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金公司”)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7民初30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丁少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丁少平一审全部诉请。事实和理由：1.创金公司有欺诈行为。创金公司失联，其网站“创金财富”打不开，创金公司在网站发布的投资项目信息、交易额以及公司管理人员照片皆为虚假，具有欺诈消费者的故意。2.根据创金公司宣传及网站公布其独创的“认领”模式，创金公司按照独家理财的方式，将借款理财项目提供份数给投资人认领，说明其为P2P中介平台。丁少平并未与创金公司形成委托理财合同关系，而是与其他借款人形成借贷法律关系。网站上“100%保本保息”的宣传并不能决定借款合同是否有效，丁少平在该网站的前期投资收益无需退还创金公司。3.汇潮公司与创金公司共同欺诈，汇潮公司是主谋。汇潮公司官网宣传其有专为P2P行业商户服务的“汇潮支付资金托管”产品，创金公司是P2P公司，网站功能需求复杂，一定使用的是资金托管系统，而不是汇潮公司自称的“一麻袋系统”。因汇潮公司对创金公司负有资金托管和监管责任，所以创金公司网站也应是汇潮公司制作的。且在投资期间，投资行为发生24小时之后投资者银行卡账户就能收到利息，如果是汇潮公司所述的“一麻袋系统”，不可能有此功能。也能证明创金公司使用的是汇潮公司的资金托管系统。4.汇潮公司与创金公司签订“一麻袋协议”是故意串通，隐瞒事实，实际共同策划了创金公司跑路事件，损害了第三人利益，“一麻袋协议”应认定无效。现因汇潮公司监管不严，导致丁少平账户中被冻结的人民币157,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未经丁少平同意而被划转，汇潮公司应承担相应责任。综上，创金公司、汇潮公司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应按丁少平的诉请进行赔偿，
汇潮公司辩称：1.汇潮公司是一家专门从事第三方支付结算业务的公司，向商户提供接入、收单、资金存管等业务服务，公司所有业务都受中国人民银行监管。汇潮公司仅作为支付服务商，并无和创金公司串通共谋欺诈的事实。2.汇潮公司有为P2P公司的资金托管服务，但是与创金公司之间仅有“一麻袋服务”，托管服务费比一麻袋服务费高。双方签订了《人民币卡在线支付服务协议》《一麻袋代付协议》等协议，为创金公司提供人民币银行卡支付结算服务，并指定创金公司注册的一麻袋账户是《人民币卡在线支付服务协议》的指定账户。商户交易时付款金额经汇潮公司接口至备付金账户，再根据与商户的协议进行下发或转账。丁少平称24小时能收到利息，但根据丁少平提供的证据显示，是从创金公司的银行账户支付到丁少平的银行账户，和汇潮公司无关。汇潮公司完全依约提供支付结算服务，并无侵占创金公司款项的行为，更无和创金公司合谋欺诈的行为。3.汇潮公司对创金公司的审核并不存在过错。汇潮公司在与创金公司签订合同前，对创金公司进行了严格全面的形式审核，根据规定审核了营业执照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法定代表人身份证、运营网站ICP备案信息、网址截图、办公场地租赁合同等系列资料，尽到了审查义务。汇潮公司无过错，不应向丁少平承担赔偿责任。
创金公司未作答辩。
丁少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汇潮公司双倍赔偿丁少平投资款共计1,522,000元及利息(自2016年2月15日至还款之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创金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2、判令创金公司赔偿丁少平投资款761,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创金公司的营业执照、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公司系自然人李建立、马彩贞投资，于2015年9月24日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一亿五仟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李建立，经营范围为“投资管理；资产管理；商务信息咨询(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营业期限为2015年9月24日至2025年9月23日。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化部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的备案信息中显示，网站首页网址www.cjcf88.com，网站域名“cjcf88.com”、“chuangjincaifu.com”，对应的主办单位名称为创金公司，网站备案许可证号为“浙I**备XXXXXXXX号-1”、网站名称为“温州创金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审核通过时间为2015年11月6日。
2016年1月6日至1月28日期间，丁少平在创金公司的上述网站上多次购买了多份理财产品共计770,100元，该网站现已无法登陆。根据丁少平的陈述及提供的当时网页截图显示，该网站宣传其系“最安全的理财平台”、“创金财富，100%保本保息”、“上项目金额28.21亿元”、“创金财富所有资金均有财务部门与银行方面接洽结算，创金财富管理层等人员无权擅自动用账户资金，用户的资金将进行特定项目款流向回流等操作，平台资金与交易资金隔离，保障资金安全”。丁少平认购的项目多为“金矿产业融资项目”、“煤矿产业投资项目”、“新能源投资项目”、“房地产投资项目”、“混合型投资项目”等，项目投资期限7天至90天不等，每天预期收益0.79%至6.66%不等。前述款项均通过创金公司网页上“汇潮支付”相关链接汇入了汇潮公司的客户备付金账户。
一审另查明，2015年11月26日，汇潮公司(甲方)与创金公司(乙方)签订一份《人民币卡在线支付服务协议》(以下简称《在线支付协议》)，该协议约定：“……甲方作为网络支付服务提供商，同意为乙方提供网上人民币银行卡支付结算服务。乙方作为网络应用和网络产品、服务提供商，同意在其业务中使用甲方所提供的支付服务……一、服务条款甲方根据本协议为乙方提供下列服务：……2.提供网上安全支付服务：乙方的商务网站进行交易所需要的在线支付与结算功能，通过甲方的网上支付网关与甲方所连通的银行交换信息，并将银行的确认信息反馈乙方……二、权利及义务(一)甲方的权利与义务1.准确、实时地将乙方发来的网上支付的交易请求传递给银行，并将银行对该支付请求的应答及时、安全、保密地传递给乙方。甲方对其支付服务平台的支付接入系统中信息传递过程的安全性、保密性负责……2.根据甲乙双方约定的时间，甲方及时向乙方提供需要核对的所有交易和结算数据，并按本协议规定及时将结算资金划入乙方账户……三、服务费用、付款方式及合同期限……(二)合同期限本协议约定服务期限为12个月，自2015年11月27日起至2016年11月26日止。四、结算方式1.甲方以网上电子划款转账的方式，将相应的交易款扣除相应的手续费后，划转到乙方提供的指定的账号中……2.甲乙双方约定：就乙方受理的人民币卡交易部分，每隔0天进行交易和结算数据的核对，并在甲方收到的银行扣款成功信息后(T+0)将资金划入乙方提供的有效账户(法定节假日顺延)……。”
同时，创金公司在汇潮公司注册了一麻袋账户，开户名为温州创金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汇潮公司表示该账户即为《在线支付协议》的指定账户。另，创金公司在汇潮公司注册一麻袋账户时，汇潮公司要求创金公司提供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明、组织机构代码证、银行开户许可证、法定代表人身份证、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登记信息、办公场所租赁合同和照片等材料进行审核。此外，汇潮公司提供了一份名为《一麻袋服务协议》的电子协议，称客户如果成功注册一麻袋账户必须同意该电子协议。上述协议载明：“……一、声明与承诺(一)请您确认，在您注册成为一麻袋用户以接受本服务之前，您已充分阅读、理解并接受本协议的全部内容，一旦您使用本服务，即表示您同意遵循本协议之所有约定……四、一麻袋服务使用规则为有效保障您使用本服务时的合法权益，您理解并同意接受以下规则：(一)一旦您使用本服务，您即授权本公司代理您在您及(或)您指定人符合指定条件或状态时，支付款项给您指定人，或收取您指定人支付给您的款项……无论您通过以上三种方式中的任何一种向本公司发出指令，都不可撤回或撤销，且成为本公司代理您支付或收取款项或进行其他账户操作的唯一指令，视为您本人的指令，您应当自己对本公司忠实执行上述指令产生的任何结果承担责任……”。同时，汇潮公司还与创金公司签订了一份《一麻袋代付协议》，该协议约定创金公司委托汇潮公司在协议期间内将款项支付给创金公司指定的第三方收款人，委托期限自2015年11月27日至2016年11月26日，汇潮公司收取每笔1元的手续费，由其在向创金公司指定的第三方收款人支付代发款项时直接予以扣除。
根据上述协议的约定，汇潮公司根据创金公司的指令，将包括丁少平投资款在内共计1,513,567.94元结算给创金公司，扣除汇潮公司收取的手续费4,953.64元，总计结算金额1,508,614.30元，其中创金公司提现至其银行对公账户金额为1,508,131.90元，其余下发至其指定的银行账户，现创金公司一麻袋账户余额为0.17元。
一审再查明，2013年7月22日，中国人民银行向汇潮公司颁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支付业务许可证》，业务类型为互联网支付，业务覆盖范围为全国，有效期至2017年6月26日。
另，丁少平曾于2016年3月10日起诉汇潮公司、创金公司，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因该案可能涉嫌犯罪，将该案移送至温州市公安局鹿城区分局进行处理。2017年1月16日，该局以“经初查：本案中没有发现温州创金财富投资有限公司存在违法犯罪的行为，故我局于2016年11月29日对本案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为由，将该案退还法院。丁少平遂于2017年1月20日再次起诉。
一审审理中，丁少平表示2016年1月1日至2月30日期间，其共向汇潮公司客户备付金账户汇入资金770,100元，从汇潮公司客户备付金账户支取资金和分红资金共计402,891.25元，并提供银行对账单予以佐证。经一审法院核实，丁少平汇入资金为770,100元，支取资金和分红资金共计426,081.25元。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有二：一、丁少平与创金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及效力认定；二、汇潮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的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丁少平在创金公司的网站上注册并购买理财产品的行为在双方之间形成了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根据丁少平提供的网站截屏显示，丁少平在购买理财产品时可以看到理财产品的标书，标书内容包括项目名称、每份金额、投资天数、每日收益率、已完成认购比例。收益率为确定数值，并包含“按天还息到期还本”的字样。同时，创金公司在其网站上宣传“创金财富，100%保本保息”。故丁少平所购为保证本息的“保本保息”理财产品。委托理财属风险投资，委托投资风险应由委托人自行承担，“保本保息”的做法违背市场经济基本规律，有违公平原则，应属无效。由于“保本保息”对整个委托理财合同的目的及存续必要性有决定性的影响，“保本保息”约定的无效亦导致丁少平与创金公司之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整体无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认为，第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丁少平认为汇潮公司是创金公司的监管和资金托管方，且创金公司的网站为汇潮公司制作，但从案件现有证据来看，汇潮公司在丁少平与创金公司的合同关系中，仅充当了第三方支付的角色，并非资金的监管和托管方，而丁少平提供的证据亦无法证明创金公司的网站为汇潮公司所制作，一审对于丁少平的该观点不予采纳。第二，汇潮公司收取丁少平钱款和向创金公司银行对公账户及指定银行卡支付钱款的行为均是根据创金公司的指令，是履行汇潮公司和创金公司之间签订的《在线支付协议》、《一麻袋服务协议》约定的义务，并无丁少平所述隐瞒真相、恶意侵吞丁少平投资款的情节，汇潮公司并无过错。第三，汇潮公司系具有中国人民银行颁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支付业务许可证》，从事互联网支付业务。法律上没有规定汇潮公司对创金公司的业务内容具有实质审查的义务，汇潮公司在创金公司注册一麻袋账户时，已对其基本的信息资料进行了形式审查，尽到了基本的注意义务。因此，丁少平与汇潮公司之间既不存在合同关系、也无证据显示汇潮公司对涉案债务有担保之意思表示，亦或汇潮公司在履行第三方支付业务中存在过错，在此情形下，丁少平要求汇潮公司承担相应责任，实难支持。
至于丁少平以其金融消费者的身份，要求按照消保法的规定获得多倍赔偿的观点，一审认为，金融消费者是指购买、使用金融机构提供的金融产品和服务的自然人。但是创金公司并非金融机构，丁少平并非购买金融机构提供的金融产品，故丁少平在创金公司处购买理财产品的行为非金融消费行为。丁少平的该观点，不予采纳。虽然丁少平系基于金融消费者的身份提出所有诉讼请求，但鉴于丁少平经一审释明若其不属于金融消费者、对其诉请作何调整后，丁少平表示要求法院依法处理。一审考虑到丁少平的诉讼成本，为减少丁少平的讼累，按照一审认定后的法律关系予以裁判。
综上所述，丁少平与创金公司的委托理财合同无效。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故创金公司应返还丁少平相应的本金，但该本金不应以丁少平投入的总金额计算，因丁少平与创金公司之间的合同无效，所以丁少平从创金公司处获取的所谓收益亦无法律及合同依据，故实际返还金额应为丁少平投入的总金额扣除已从创金公司处获取的款项。关于损失，合同无效的主要过错在于创金公司，因其占用丁少平资金造成的损失应对丁少平予以赔偿，一审从公平原则出发，考虑到该案实际情况，酌情以前述未偿还本金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自丁少平第一次向一审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关于丁少平要求汇潮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如上所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如下：一、创金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丁少平344,018.75元；二、创金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丁少平损失(以欠款344,018.75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0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对丁少平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1元，公告费560元，合计12,061元，由丁少平负担6,363元，创金公司负担5,698元。
本院认定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另查明汇潮公司支付业务许可证有效期至2022年6月26日。
本院认为，当事人应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丁少平认为与创金公司之间是P2P关系，而非委托理财关系。但根据丁少平一审中提供的网页截图，创金公司发布项目多为“金矿产业融资项目”“煤矿产业投资项目”等，并未披露实际借款人，丁少平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就涉案投资款与创金公司以外的其他主体签订过合同。因创金公司承诺保本保息，由于该保底条款属于委托理财合同的目的条款或核心条款，有悖民商法基本原理，违背市场经济基本规律，有违公平原则，应属无效。合同无效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一审判决创金公司承担全部过错责任，全额返还丁少平投资款，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赔偿丁少平的损失，与法不悖，应予维持。
汇潮公司作为第三方支付平台，丁少平称汇潮公司与创金公司有故意串通欺诈行为，汇潮公司制作创金公司网站等，相关理由为猜测或推测，丁少平未对其猜测提供证据证明。汇潮公司提供的《在线支付协议》《一麻袋服务协议》《一麻袋代付协议》等协议，均无资金托管服务内容，汇潮公司与创金公司具体通过“一麻袋服务”系统形成了第三方支付服务合同关系。一审查明创金公司一麻袋账户余额为0.17元，且丁少平未提供证据证明汇潮公司有截留投资款的行为，汇潮公司亦已证明与创金公司建立服务关系时履行了合理的审查义务，因此，汇潮公司对丁少平的损失并无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对丁少平对汇潮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丁少平提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501元，公告费人民币300元，均由上诉人丁少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楼雨薇
审判长 吴峻雪
审判员 时 军
审判员 朱颖琦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楼雨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