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三终字第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和平区。
法定代表人：蔡颢，社长。
委托代理人：宗胜军，山东垠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奇，山东垠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兴宇，系作家。
委托代理人：丁明仕，山东兆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住所地：日照市。
负责人：秦玉山，总经理。
上诉人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津科技出版社）因与被上诉人高兴宇、原审被告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以下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天津科技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宗胜军、刘奇，被上诉人高兴宇的委托代理人丁明仕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兴宇在原审中诉称，《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最初发表于《演讲与口才》2001年第6期。天津科技出版社出版的《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刊登的《先把最坏结果说出来》一文，抄袭了高兴宇的上述文章。高兴宇认为，天津科技出版社未经其许可，擅自出版涉案图书，违反了《著作权法》的规定，侵犯了高兴宇就其作品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等财产权，未在侵权文章上署名，侵犯了高兴宇享有的著作权中的人身权。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销售涉案图书，即使有合法的进货渠道，亦应当承担停止销售的法律责任。请求法院判令：1、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停止销售《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2、天津科技出版社停止发行、印刷、再版《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并收回售出的涉案图书，通知其销售渠道收回未售出的图书，并将收回图书和库存图书予以销毁，销毁时需通知高兴宇到场；3、天津科技出版社在《法制日报》、《中国新闻出版报》上第一版刊登道歉声明，公开向高兴宇赔礼道歉，字数不得少于500字（内容包括作者简介，须经法院审定）；4、天津科技出版社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5000元及律师费、购书款等合理支出2029.8元，合计7029.8元；5、本案有关诉讼费用由天津科技出版社和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高兴宇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最初发表于《演讲与口才》2001年第6期。2012年3月高兴宇在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购买了天津科技出版社出版的《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该书239-241页刊登了《先把最坏结果说出来》一文，经比对，发现该文部分内容抄袭高兴宇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版权页载明，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黄亚飞、郑霞编著，2012年2月第一版次第一次印刷，责任编辑刘丽燕、张萍，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发行。高兴宇于2011年10月18日与读者杂志社签订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该合同载明对于高兴宇初次发表的作品按每千字600－1000元付酬，已经发表的作品按照每千字400－500元付酬。高兴宇在本案中支出律师代理费2000元，购书款29.8元。
原审法院认为，高兴宇是《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作者，其享有的著作权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他人不得侵犯其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天津科技出版社未经高兴宇许可，在其出版的《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中刊登的《先把最坏结果说出来》一文侵犯了高兴宇的著作权，应承担停止出版发行、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以及承担为本案诉讼所支付的合理费用的法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出版物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出版者应当根据其过错、侵权程度及损害后果等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关于赔偿数额，原审法院根据涉案图书的性质，适当参照高兴宇与读者杂志社签订的付酬标准，酌情确定本案赔偿数额4000元；高兴宇主张因诉讼支出的费用2029.8元，原审法院根据合理性、必要性和相关性的原则，予以支持。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应立即停止销售涉案图书，对高兴宇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立即停止销售《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二、天津科技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发行《先把最坏结果说出来》一文；并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高兴宇经济损失4000元；三、天津科技出版社赔偿高兴宇诉讼支出合理费用2029.8元；四、天津科技出版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向高兴宇赔礼道歉的声明（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定），逾期不履行，原审法院将在相关媒体刊登判决文书的相关内容，所需费用由天津科技出版社支付；五、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天津科技出版社负担。
上诉人天津科技出版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高兴宇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高兴宇承担。其主要理由为：一、高兴宇不享有《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著作权。“冷热水效应”是心理学界的术语，并非高兴宇独创。文中的“飞机晚点”事例、“谈判技巧”事例、“破窗理论”事例均是抄袭其他书籍，不具有独创性，高兴宇对该文章不享有著作权。二、被控侵权文章是独立创作，与高兴宇的文章在立意、表达方式上完全不同，即便有相同的部分也是公有领域的通用表达方式，故不构成侵权。三、原审法院确定的责任不当。没有查明侵权字数，确定的赔偿数额过高；未侵犯高兴宇的人身权益，不应承担赔礼道歉责任。
被上诉人高兴宇当庭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主要理由是：一、“冷热水效应”及文中的相关事例均是高兴宇独创，高兴宇享有《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著作权。二、被控侵权文章大量抄袭高兴宇享有著作权的文章，构成侵权。三、原审法院确定的侵权责任正确。
二审中，天津科技出版社为证明被控侵权文章不构成侵权，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
证据1、山东教育出版社1992年11月出版的《社会心理效应的哲理启示》一书。证明该书收录的《得寸进尺之术》一文中有“飞机晚点”事例，高兴宇文章中的事例与上述书中的事例完全一致，故高兴宇文章涉嫌抄袭，不享有著作权。
证据2、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出版的《三闲集》。证明该书收录的《无声的中国》一文对“破窗理论”有详细阐述，高兴宇文章涉嫌抄袭，不享有著作权。
证据3、天津科技出版社于2012年8月24日向高兴宇支付侵权费用的网上银行转账凭证一份。证明包括本案在内的共四本侵权图书已经双方当事人处理，本案是重复诉讼。
经庭审质证，高兴宇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证据1中的“飞机晚点”事例在高兴宇1991年发表的《三杯水定律》中已经做过阐述，并非抄袭别人；证据2中的“破窗理论”是高兴宇在鲁迅原话的基础上进行的加工，具有独创性，应享有著作权；证据3所涉款项系针对双方当事人其他案件处理的费用，与本案无关。因天津科技出版社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并无异议，故本院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据1，高兴宇虽然主张在1991年就在其他作品中对“飞机晚点”事例进行过阐述，但是并未提交证据，故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对证据2，因高兴宇文章中的“破窗理论”并非直接引用鲁迅原话，而是进行了加工创作，故高兴宇对该部分文字应享有著作权，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对证据3，因天津科技出版社并未提交其他佐证证明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在原审法院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另查明：山东教育出版社1992年11月出版《社会心理效应的哲理启示》一书，该书《得寸进尺之术》一文中，对“飞机晚点”事例有详细阐述，将《得寸进尺之术》一文和高兴宇文章中的“飞机晚点”事例相比较，二者表达方式基本一致，构成实质性相似。将《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一文与高兴宇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相比对，两篇文章均引用了“汽车销售”和“谈判技巧”两个事例，且文字表达构成实质性相似，本院选择部分内容列举如下：
在“汽车销售”事例中，高兴宇文章描述“某汽车销售公司的老李，每月都能卖出30辆以上汽车，深得公司经理的赏识”。被控侵权文章描述“老李在一汽车销售公司多年，……月平均销售量都保持在30多辆，深得公司经理的青睐”。高兴宇文章描述“深通人性奥妙的老李对经理说，由于银根紧缩，市场萧条，我估计这个月顶多卖出5辆车”。被控侵权文章描述“练达老成的老李对经理说，最近银根紧缩，市场萧条，恐怕这个月顶多卖出5辆车”。在“谈判技巧”事例中，高兴宇文章描述“老陈、老时是一家大型化工厂的谈判高手，这对黄金搭档一出马，几乎没有谈不成的业务，他们深得公司员工的尊重和信赖”。被控侵权文章描述“一家化工厂有两个谈判高手，老张和老刘。他们是一对金牌搭档，只要他们一出马，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会迎刃而解。他们由此深得领导与同事的敬重”。高兴宇文章描述“一般的，老陈总是提出苛刻的要求，令对方惊慌失措”。被控侵权文章描述“通常，先是老张提出较为苛刻的条件，让对方觉得惊慌失措”。上述“飞机晚点”事例字数约250字，“汽车销售”和“谈判技巧”事例字数共计约600字。
以上事实，有天津科技出版社二审提供的《社会心理效应的哲理启示》以及二审庭审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是高兴宇是否享有《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著作权；二是被控侵权文章与高兴宇涉案文章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三是原审法院确定的侵权责任承担方式是否适当。各方当事人对上述争议焦点无异议无补充。
一、关于高兴宇是否享有《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著作权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之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本案中，《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署名为高兴宇，在天津科技出版社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高兴宇为《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作者。因高兴宇文章中“飞机晚点”事例与发表在先的《得寸进尺之术》一文中的“飞机晚点”事例构成实质性相似，故高兴宇文章中的该部分内容不具有独创性，不应受到著作权法保护。高兴宇主张在1991年就在其他作品中对“飞机晚点”事例进行过阐述，但并未提交相关证据，故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天津科技出版社主张“冷热水效应”是心理学术语，高兴宇不享有著作权，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且高兴宇对该词语是否享有著作权，与高兴宇的文章是否构成作品以及应否受到著作权保护并无关系，故对天津科技出版社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本院认为，《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除“飞机晚点”事例因缺乏独创性而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以外，其他部分均为高兴宇独立创作，高兴宇依法享有著作权。
二、关于被控侵权文章与高兴宇涉案文章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的问题。
将《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一文与高兴宇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相比对，两篇文章均引用了“汽车销售”和“谈判技巧”两个事例，尽管事例的位置顺序、人物名称有所不同，但所采用的文字表达方式基本相同，说明事例主旨意思的文字表达也基本相同，应当认定，被控侵权文章中的上述两个事例的文字表达与高兴宇文章中的相应事例的文字表达构成实质性相似。天津科技出版社虽主张相同部分为公有领域的通用表达方式，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因“飞机晚点”事例并非高兴宇独创，故原审法院认定“飞机晚点”事例具有独创性进而认定被控侵权文章该事例系抄袭高兴宇涉案文章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三、关于原审法院确定的侵权责任承担方式是否适当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出版物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出版者应当根据其过错、侵权程度及损害后果等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出版者对其出版行为的授权、稿件来源和署名、所编辑出版物的内容等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依据著作权法（2001年修正）第四十八条的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10年修正）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因被控侵权文章抄袭了高兴宇涉案文章，而天津科技出版社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复制、发行了被控侵权文章，应承担相应的停止侵权、赔偿损失责任。同时，因被控侵权文章侵犯了高兴宇对涉案文章享有的署名权，故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判令天津科技出版社承担赔礼道歉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关于天津科技出版社应承担的赔偿数额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对被控侵权文章抄袭文字字数的认定较原审发生了变化，天津科技出版社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亦应当予以调整。综合高兴宇涉案文章的类型、被控侵权文章侵权文字字数、天津科技出版社的过错等因素，本院酌定本案赔偿数额为1500元。关于高兴宇支出的2029.8元维权费用，原审法院认定为本案合理、必要的维权支出，判令由天津科技出版社承担，合法适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依据天津科技出版社二审提交的新证据，本案事实认定发生了变化，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天津科技出版社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依法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立即停止销售《为人处世要懂心计学》一书”；
二、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高兴宇诉讼支出合理费用2029.8元”；
三、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四项，即“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向高兴宇赔礼道歉的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定），逾期不履行，本院将在相关媒体刊登判决文书的相关内容，所需费用由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支付”；
四、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五项，即“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变更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发行《先把最坏结果说出来》一文，并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高兴宇经济损失1500元”；
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高兴宇承担20元，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承担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高兴宇承担30元，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承担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梅
代理审判员 张 亮
代理审判员 张金柱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石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