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皖民四终字第005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阜阳市五洲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阜阳市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桂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阮开路，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薛长兵，安徽路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省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安徽省阜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刘玉建，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韩宪生，安徽志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强，安徽仲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阜阳市五洲商贸有限公司（简称五洲商贸公司）与被上诉人安徽省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简称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阜民一初字第00037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6年9月1日，五洲商贸公司与阜阳开发区管委会签订《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约定：由五洲商贸公司对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辖区内一块宗地进行土地一级开发，宗地总面积约260亩。五洲商贸公司负责完成宗地范围内的五通一平，即通路、通电、通讯、通上水、通下水和项目用地平整。宗地开发直接成本按双方现场核定数额结算；土地一级开发净收益的40%归五洲商贸公司，连同土地开发直接成本（包括利息）由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财政在招、拍、挂成交，土地出让金实际到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账户之日起7日内支付给五洲商贸公司。宗地开发竣工15日内，双方共同书面提交市国土资源局组织验收；竣工验收完成后，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负责将此宗地登记至市土地收购储备中心名下，列入2006年度阜阳市土地上市计划，以供上市交易。2006年10月8日、19日，五洲商贸公司分别向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下辖的阜阳经济技术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转款100万元、73万元。2006年12月26日、30日，五洲商贸公司分别向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下辖的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京九路街道办事处转款150万元、150万元。
2006年，五洲商贸公司与阜阳开发区管委会签订协议，约定：五洲商贸公司拟在纬三路以北、经四路以东260亩宗地上投资1亿元，建设以休闲度假、旅游观光为主的五洲度假村项目。2006年6月18日，五洲商贸公司要求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实施该项目，由五洲商贸公司先行垫付部分资金，待土地按程序挂牌后，先支付五洲商贸公司垫付资金，超出成本的收益部分，由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和五洲商贸公司按四比六的比例进行分成。
五洲商贸公司与阜阳开发区京九办事处申寨社区签订《申寨社区新农村配套项目合作建设协议书》，约定：在北至规划纬一路以南、南至规划纬三路以北、东至华侨沟、西至经四路，总面积约260亩的土地上投资建设天鹅湖度假村。五洲商贸公司投资4500万元并负责建设项目范围内的五通，即通路、通电、通讯、通上水、通下水。
五洲商贸公司因索要涉案宗地中部分土地出让的收益未果，遂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五洲商贸公司土地一级开发成本及利息、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出让40.27亩土地出让金约定收益、其他施工工程款共计16098731.10元；本案诉讼费由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承担。
原审认为：（一）双方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开垦未利用的土地，必须经过科学论证和评估，在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划定的可开垦的区域内，经依法批准后进行。第四十四条规定：在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用地规模范围内，为实施该规划而将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按土地利用年度计划分批次由原批准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机关批准。在已批准的农用地转用范围内，具体建设项目用地可以由市、县人民政府批准。第四十五条规定：征收农用地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先行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其中，经国务院批准农用地转用的，同时办理征地审批手续，不再另行办理征地审批；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在征地批准权限内批准农用地转用的，同时办理征地审批手续，不再另行办理征地审批，超过征地批准权限的，应当依照本条第一款的规定另行办理征地审批。《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应当全部上缴财政，列入预算，用于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和土地开发。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上缴和使用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五洲商贸公司与阜阳开发区管委会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约定》，五洲商贸公司负责对涉案260亩土地进行五通一平，开发净收益的40%归五洲商贸公司。协议签订时，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没有土地一级开发资质，涉案的集体土地尚未办理农用地转建设用地手续，事实上不能进行相应的开发建设。且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土地出让金实际应当上缴政府财政，而不是与五洲商贸公司四六分成。双方协议约定的主要内容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并损害了国家利益，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无效。
（二）五洲商贸公司是否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合同被认定无效即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故五洲商贸公司请求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依据合同支付其土地出让金收益，不予支持。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五洲商贸公司向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下辖的阜阳经济技术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和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京九路街道办事处转款473万元，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应予返还。双方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约定五洲商贸公司负责完成宗地范围内的五通一平，即通路、通电、通讯、通上水、通下水和项目用地平整，工程验收合格后报2006年土地上市规划，说明2006年底五洲商贸公司应按合同约定完成宗地范围内的五通一平并需要验收合格。五洲商贸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履行了通路、通电、通讯、通上水、通下水的合同义务并经验收合格，其主张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其阜阳市钱伟渣土清运有限公司回填土500万余元，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五洲商贸公司主张按照土地一级开发净收益的40%给付土地出让金收益，因合同无效，不予支持。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作为一级人民政府，明知该协议违反法律规定，并明显损害了国家利益，对导致该协议无效存在过错。因此，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对于给五洲商贸公司造成的损失应予赔偿，该损失应酌情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给付473万元利息。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给付五洲商贸公司473万元及利息（其中100万元的利息自2006年10月8日起计算、73万元的利息自2006年10月19日起计算、150万元的利息自2006年12月26日起计算、150万元的利息自2006年12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判决履行完毕之日止）；二、驳回五洲商贸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392元，由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负担。
五洲商贸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无效错误。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土地一级开发等基层设施建设，不仅不违法，还是许多地方政府号召的；协议签订后，涉案土地不仅办理了相关审批手续，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取得了国有土地权属，而且已经出让，根据规定应当认定合同有效。2、原审判决对五洲商贸公司平整土地及拉围墙的事实及支出，以证据不足为由，完全不予认定错误。
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在二审中答辩称：1、双方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明显存在损害国家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内容，原审判决认定无效正确。2、关于平整土地及拉围墙的支出，原审法院已经查明五洲商贸公司存在伪造证据，做虚假证明的事实，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在原审中已经提交了相关证据。综上，五洲商贸公司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其不承担返还五洲商贸公司473万元利息的义务。主要理由为：1、五洲商贸公司明知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只是政府的派出机构，无权签订土地一级开发协议，主观上存在过错，原审判决仅认定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存在过错不符合客观事实。2、原审判决认定五洲商贸公司的利息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并让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承担，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且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精神相悖。
五洲商贸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作为政府部门的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应当承担合同无效的全部过错责任。2、在认定合同无效的前提下，原审判决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尚不足以全部弥补五洲商贸公司损失。
双方当事人所举证据与原审相同，相对方的质证意见也同于原审，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
经二审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是否有效。2、五洲商贸公司要求判令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土地一级开发成本及利息、40.27亩已出让土地出让金约定收益、其他施工工程款合计16098731.10元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3、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是否应当全部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以473万元为基数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是否正确。
（一）关于双方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应当全部上缴财政，列入预算，用于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和土地开发。”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与五洲商贸公司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约定：五洲商贸公司负责对涉案260亩土地进行五通一平，开发净收益的40%归五洲商贸公司，连同土地开发直接成本（包括利息）由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财政在招、拍、挂成交，土地出让金实际到阜阳开发区管委会账户之日起7日内支付给五洲商贸公司。双方在《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中对应当上缴政府财政并限定用途的土地出让金约定在双方之间进行分配，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且损害了国家利益。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无效，并无不当。五洲商贸公司此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五洲商贸公司要求判令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土地一级开发成本及利息、40.27亩已出让土地出让金约定收益、其他施工工程款合计16098731.10元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原审判决除对五洲商贸公司实际支付给阜阳开发区管委会的473万元及相应损失予以支持外，对五洲商贸公司要求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40.27亩已出让土地出让金约定收益、其他施工工程款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五洲商贸公司对此提出上诉。本院经审查认为，因双方签订的《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无效，故五洲商贸公司要求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按照约定支付40.27亩已出让土地出让金40%的收益，依法不应予以支持。五洲商贸公司要求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平整土地及拉围墙的工程款，但五洲商贸公司提交的证明其支付上述两项工程款的证据真实性均无法确认，原审判决因证据不足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因此，五洲商贸公司要求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支付合计16098731.10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阜阳开发区管委会是否应当全部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以473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是否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五洲商贸公司根据《土地一级开发承包协议》的约定，向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下辖的阜阳经济技术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和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京九路街道办事处转款473万元，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应予返还。关于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本院认为，阜阳开发区管委会作为阜阳市人民政府的派出机构，应当明知该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损害国家利益，仍然与五洲商贸公司签订协议，显然存在过错。五洲商贸公司作为企业，不能强求其对土地出让金应当上缴政府财政并限定用途的法律规定应当知道，且其也是基于对政府机构的信任才与阜阳开发区管委会签订协议，故不能认定五洲商贸公司存在过错。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关于五洲商贸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应当赔偿五洲商贸公司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原审判决根据本案具体情况，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利益平衡等因素，确定五洲商贸公司的损失为，以其实际支付的473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并不违反法律规定。阜阳开发区管委会关于损失计算标准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适当。五洲商贸公司和阜阳开发区管委会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4235元，由阜阳市五洲商贸有限公司负担75535元，安徽省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负担887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晓云
审 判 员 李家宏
代理审判员 李周洋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唐 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