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甬民一终字第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REEMMAYER。
委托代理人：甄小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SHAHARVAKNIN。
委托代理人：李棠。
委托代理人：徐汇文。
上诉人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水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20日作出的（2012）甬北民初字第8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12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行审理。二审审理期间，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于2012年12月25日向本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本院于2013年1月15日作出（2013）浙甬民一终字第23-1号民事裁定书。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丰水公司系一家在宁波市注册的外商投资企业，法定代表人为REEMMAYER。EMExportLimited出口有限公司系REEMMAYER为出资人的一家在境外注册的公司。SHAHARVAKNIN于2005年12月开始为丰水公司工作，丰水公司在2006年7月6日根据《外国人在中国就业管理规定》为SHAHARVAKNIN在宁波市就业管理服务局申领了《外国人就业证》，就业证显示SHAHARVAKNIN的工作单位为丰水公司，并记载SHAHARVAKNIN在丰水公司的职业身份为“财务部经理”，有效期至2012年6月24日止。在日常工作中，SHAHARVAKNIN的工作地点始终是在丰水公司的注册地址，即浙江省宁波市江北区通宁路200号。此外，丰水公司还为SHAHARVAKNIN制作有工作证。在工作中，丰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以及总经理等对SHAHARVAKNIN具有日常领导和管理职责。双方未直接订立书面劳动合同。2010年1月，EMExportLimited出口有限公司与SHAHARVAKNIN订立EMPLOYMENTAGREEMENT（《劳动协议》），REEMMAYER代表EMExportLimited出口有限公司在协议上签字。该协议内容主要包括：自用工之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SHAHARVAKNIN月劳动报酬为16700美元，每月享受10000元人民币的住宿补贴，丰水公司给SHAHARVAKNIN80000美元作为2009年终奖金，其中20000美元于签订合同前付给SHAHARVAKNIN，余款60000美元将以保证金的形式在协议到期时支付，若SHAHARVAKNIN提出终止协议，则无权获得该60000美元保证金。SHAHARVAKNIN正常领取劳动报酬至2012年1月底，SHAHARVAKNIN应得的60000美元奖金被丰水公司留作保证金而未向SHAHARVAKNIN支付。2012年2月20日下午，丰水公司更换了SHAHARVAKNIN办公室门锁，同年2月26日晚，SHAHARVAKNIN尝试进入丰水公司，但遭丰水公司拒绝。2012年3月12日，SHAHARVAKNIN与NICOLASDANIELDUMON一同在香港注册成立SKYINTERNATIONALGROUPLIMITED。2012年4月16日，SHAHARVAKNIN就双方劳动争议至宁波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作出仲裁裁决如下：一、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应当向SHAHARVAKNIN支付2012年2月1日至17日的劳动报酬9982美元（16700美元／21.75天×13天）；二、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应当向SHAHARVAKNIN支付2012年2月1日至17日的住宿费补贴人民币5977元（10000元／21.75天×13天）；三、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应当向SHAHARVAKNIN返还60000美元的保证金；四、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应当向SHAHARVAKNIN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人民币101088元（2808元×3×6个月×2）；五、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应当向SHAHARVAKNIN支付医疗费人民币3596.60元。双方对该仲裁裁决的第一、二、五项均无异议。丰水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的第三、四项，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其公司无需支付SHAHARVAKNIN60000美元保证金、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101088元。
SHAHARVAKNIN在原审中答辩称：第一，丰水公司法定代表人REEMMAYER与另一股东MOSHESARAGA之间矛盾很深，但作为公司员工，在MOSHESARAGA对公司业务过问时，SHAHARVAKNIN会予以回应，由此引发REEMMAYER对SHAHARVAKNIN的不满。2012年2月17日，丰水公司在未支付SHAHARVAKNIN劳动报酬、扣留SHAHARVAKNIN保证金的情况下，单方与SHAHARVAKNIN解除劳动合同，且于同日通知公司所有员工、银行经理和客户，称SHAHARVAKNIN不再为其公司工作。同年2月20日，丰水公司将SHAHARVAKNIN办公室门锁换掉，不允许SHAHARVAKNIN再为其工作，故SHAHARVAKNIN并非自行辞职。根据《浙江省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劳动争议仲裁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之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争议的，由用人单位对决定所依据的事实和法律负举证责任。因此，丰水公司应向法院出示其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据。第二，丰水公司在SHAHARVAKNIN工作期间，为SHAHARVAKNIN办理了就业证等相关手续，在解除劳动合同后，也应该为SHAHARVAKNIN办理手续。但丰水公司没有证据证明SHAHARVAKNIN是自动辞职的，如果SHAHARVAKNIN是自动辞职的话，必须由丰水公司收回工作证，但SHAHARVAKNIN手中现在依然有丰水公司的工作证。第三，60000美元是保证金，在双方的劳动合同第3.2条和第5.2条中明确规定，当丰水公司终止合同时，应当将该60000美元保证金退还SHAHARVAKNIN。劳动合同法和劳动法规定，丰水公司是不能够扣除SHAHARVAKNIN的保证金的，但丰水公司利用其用人单位的优势地位违反劳动合同法等相关规定，扣留SHAHARVAKNIN60000美元奖金作为劳动合同签订保证金，所以丰水公司理应将这笔保证金退还给SHAHARVAKNIN。第四，根据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丰水公司无权擅自解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SHAHARVAKNIN一直为丰水公司及相关联公司努力工作，且并无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和劳动法相关法规的行为。而且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丰水公司应当承担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律责任。因此丰水公司需向SHAHARVAKNIN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101088元。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丰水公司的诉讼请求，支持仲裁裁决。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丰水公司系在中国注册的企业法人，SHAHARVAKNIN系以色列国人，SHAHARVAKNIN提供劳动及与丰水公司发生争议的地点均在中国，且双方选择在中国进行诉讼，根据国际私法中最密切联系原则，应以中国法律作为解决双方争议之准据法。丰水公司与SHAHARVAKNIN之间虽未曾订立过有效的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具备在中国法律之下建立合法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和相关要件，且丰水公司为SHAHARVAKNIN依法申领了《外国人就业证》，SHAHARVAKNIN从事的财务工作是丰水公司正常开展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同时SHAHARVAKNIN受到丰水公司的劳动管理，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应认定双方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该劳动关系依法应予以保护。因双方对仲裁裁决第一项均无异议，故原审法院认定该劳动关系中SHAHARVAKNIN的月劳动报酬为16700美元。丰水公司虽未以书面形式解除与SHAHARVAKNIN之间的劳动关系，但其将SHAHARVAKNIN办公室门锁换掉及通知门�不让SHAHARVAKNIN进入公司的行为，表明其拒绝SHAHARVAKNIN再为其工作，视为其已对SHAHARVAKNIN作出了解除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丰水公司不能以为保护公司资料为名否认其上述行为的实质含义。那么，丰水公司解除与SHAHARVAKNIN之间的劳动关系的行为是否合乎法律规定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据此，丰水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SHAHARVAKNIN系自行提出解除劳动关系，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SHAHARVAKNIN存在曾删除过其公司财务资料等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行为，无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或其他法律规定解除劳动关系，其单方违反法律规定解除劳动关系，在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关系的情况下应依法支付赔偿金，故其请求判令其公司无需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101088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在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时，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劳动者收取定金、保证金（物）或抵押金（物），同时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劳动合同无效或部分无效，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丰水公司以扣押SHAHARVAKNIN奖金的形式收取保证金，显属违法，劳动协议中相关内容无效，丰水公司要求判令其公司无需支付SHAHARVAKNIN60000美元保证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条、第五条，最�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承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丰水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上诉人公司之所以将被上诉人的办公室门锁换掉以及通知门卫不让被上诉人进入上诉人公司是有合理动机的；在此之前被上诉人曾将上诉人公司的财务数据故意删除，严重影响了上诉人公司的正常经营，因此上诉人公司才做出不让被上诉人进入公司的行为。而原审法院仅凭上诉人公司的上述两个行为，在没有其他合理合法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就直接推定上诉人公司作出了与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显然是错误的。上诉人公司从未向被上诉人作出过解除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被上诉人是因为要与他人另行组建公司才主动离职的。2.根据《浙江劳动仲裁委关于劳动争议案件处理若干问题指导意见》以及《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的相关规定，因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对是哪一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或终止劳动关系的事实发生争议的，应当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确定举证责任。本案是被上诉人提出主张称其被上诉人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因此应由被上诉人对此负举证责任，原审法院对本案举证责任分配不当。3.虽然劳动协议中约定了保证金，但该保证金的性质是奖金，并非是合同订立时企业向职工收取的保证金或押金，而是双方协议履行过程中企业给予职工的一种奖励。此外，由于被上诉人是自动离职的，根据该劳动协议约定，劳动者主动离职不得领取奖金，因此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退还该60000美元的奖金。综上，原审法院对本案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致使判决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发回原审法院重审或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为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即判令上诉人公司无需支付SHAHARVAKNIN60000美元保证金、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101088元。
SHAHARVAKNIN在二审中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丰水公司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期间，上诉人丰水公司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故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丰水公司是一家在中国宁波依法注册成立的公司法人，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是以色列国国籍的自然人。根据《外国人在中国就业管理规定》的规定，用人单位聘用外国人须为该外国人申请就业许可，经获准并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人就业证》后方可聘用；并且规定，外国人在中国就业的用人单位必须与其就业证所注明的单位相一致。本案中，上诉人丰水公司于2006年7月6日为被上诉人SHAHARVAKNIN在宁波市就业管理局申领了《外国人就业证》，并且该就业证上所显示的被上诉人SHAHARVAKNIN的工作单位就是上诉人丰水公司。此外，被上诉人SHAHARVAKNIN的日常工作地点一直是在上诉人丰水公司的经营注册地，而上诉人丰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等还对被上诉人SHAHARVAKNIN负有日常领导和管理的职责。据此可以认定，上诉人丰水公司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具备在中国法律之下建立合法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和相关要件，且根据国际私法最密切联系原则，应以中国法律作为双方解决争议之准据法。由于上诉人丰水公司已为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依法�领了《外国人就业证》，而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所从事的财务工作又是上诉人丰水公司正常开展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也受到上诉人丰水公司的劳动管理，因此应当认定上诉人丰水公司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
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作为外籍自然人在中国的合法就业状态应当受到中国劳动法律的规制和保护。根据一、二审已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与上诉人丰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REEMMAYER于2012年2月17日曾经进行过谈判，但无果，此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未再正常出勤。而上诉人丰水公司于2012年2月20日在未通知被上诉人SHAHARVAKNIN的情况下更换了其办公室门锁，在此之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曾尝试进入上诉人丰水公司，但遭到门卫拒绝。根据上诉人丰水公司《章程》规定，执行董事对公司的财务总监等高级管理人员具有决定权�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是接受上诉人丰水公司的执行董事REEMMAYER的聘用进入其公司工作，并具体担任财务部经理一职，由此可以推定上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REEMMAYER对于是否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继续履行劳动协议，具有实质上的决定权。结合双方的陈述及在一审提供的证据，上诉人丰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REEMMAYER在2012年2月17日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谈判无果后，通知公司员工更换了被上诉人SHAHARVAKNIN的办公室门锁，并通知门卫拒绝被上诉人SHAHARVAKNIN进入其公司范围，由此可见，在上诉人丰水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法定代表人REEMMAYER在2012年2月17日曾作出过愿意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继续履行劳动协议的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上诉人丰水公司的上述行为可以视为其已经向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作出了解除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因此上诉人丰水公司主张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是自行离职，缺乏依据，对其这一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由于上诉人丰水公司未能提供其公司解除与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之间劳动关系的合法依据，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在作为劳动者的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未提出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协议的前提下，上诉人丰水公司应当依法向其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据此，对于上诉人丰水公司要求法院判令其公司无需支付被上诉人SHAHARVAKNIN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的这一上诉请求，因其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60000美元问题，根据上诉人丰水公司提供的劳动协议中第3.2条以及第5.2条约定的内容来看，现双方当事人所争议的该60000美元的性质为保证金，双方并约定该保证金于劳动协议到期或上诉人丰水公司作为用人单位终止合同时，需支付给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据此，对�上诉人丰水公司提出的该60000美元的性质为奖金而不是其公司收取的保证金的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或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由此可见，上诉人丰水公司以扣留被上诉人SHAHARVAKNIN60000美元奖金的形式作为其订立劳动协议的保证金，显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在双方劳动关系现已经解除的情况下，上诉人丰水公司应当将该笔60000美元的保证金返还给被上诉人SHAHARVAKNIN，上诉人丰水公司要求法院判令其公司无需向被上诉人SHAHARVAKNIN支付该笔60000美元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判决得当。上诉人之诉，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3270元，均由上诉人宁波丰水家居用品有限公司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炜
审 判 员 周 娜
审 判 员 陈士涛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代书记员 许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