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6民终8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成会，女，1963年1月4日出生，土家族，农民，住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新（刘成会之子），男，1988年7月30日出生，土家族，住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军，贵州崇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禹禹，贵州崇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印江自治县杨柳镇崔山大众集体经济组织专业合作社，住所地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杨柳镇崔山村崔山组河坝。
法定代表人：贾正安，该合作社理事长。
原审第三人：邹光海，男，1967年11月17日出生，土家族，住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原审第三人：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杨柳镇人民政府，住所地贵州省铜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杨柳镇街上。
法定代表人：王宇，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进黔，男，该镇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安林，男，该镇政府工作人员。
上诉人刘成会、邹新因与被上诉人印江自治县杨柳镇崔山大众集体经济组织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大众合作社），原审第三人邹光海、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杨柳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杨柳镇政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8）黔0625民初1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成会及刘成会、邹新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军，被上诉人大众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贾正安、原审第三人邹光海、杨柳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进黔、陆安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成会、邹新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邹光龙与大众合作社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民间借贷关系，大众合作社应向上诉人归还借款。据工商行政信息查询显示，邹光海系大众合作社的10位成员之一，大众合作社成立前，为解决资金困难，邹光海要求邹光龙向杨柳镇信用社借款10万元后转借给大众合作社。2015年10月5日，邹光龙向杨柳镇信用社借款1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当日，邹光龙将钱取出后转借给邹光海，从法律上讲，邹光龙将钱现实交付后，邹光龙与大众合作社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杨柳镇信用社贷给邹光龙的是信用贷款，要求邹光龙购买了借款期间的人身保险，2016年9月1日，邹光龙不幸去世，保险公司按合同约定，将理赔款打入邹光龙的杨柳镇信用社账户，杨柳镇信用社按约定将理赔款划扣。另一个重要的事实是杨柳镇信用社名义上借款给邹光龙10万元，但最终打款在邹光龙账户上时已扣除了购买人身保险的500元和第一季度的利息，从法律上讲，实际借款没有10万元。邹光龙与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与大众合作社无关，大众合作社既不是合同的相对方，也不是受益人，当邹光龙的理赔款归还贷款后，不能视为邹光龙与大众合作社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终止，大众合作社就不用归还邹光龙的借款。2.与杨柳镇信用社签订贷款合同的相对方是邹光龙，不是邹光海，更不是大众合作社，邹光龙不能按期归还贷款，追究的是邹光龙的违约责任，大众合作社与本次借贷无任何法律关系。3.邹光龙从杨柳镇信用社借款后，将钱取出再转借交付给大众合作社成立前的执行人邹光海手中，邹光龙已将款项现实交付，虽然二者之间没有借款合同，但根据法律规定，邹光龙与大众合作社之间存在着事实上的民间借贷关系，大众合作社应当承担还款责任。4.邹光龙身故后的人身保险理赔款属于遗产，属于邹光龙的继承人所有，该款按保险合同约定已用于偿还杨柳镇信用社的贷款。一审判决认定邹光龙是名义上的借款人，大众合作社是实际借款人，但借款是用邹光龙的保险理赔款偿还的，而不是大众合作社偿还的，大众合作社实际得到了10万元借款而不用归还，无故获利，伤害了善意的帮忙人。5.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根据法律规定，农村专业合作社是盈利组织，具有独立的法人地位，大众合作社的成员有10位村民，盈利分红属于10位村民，而不是属于所有村民，该村村支两委是该合作社的成员，即使是担当行为也是商业赢利行为。邹光龙的杨柳镇信用社账号流水显示，保险费500元系杨柳镇信用社扣划，不是大众合作社购买，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不是大众合作社，也不是杨柳镇信用社而是邹光龙的继承人。6.邹光龙向杨柳镇信用社的商业贷款须支付利息，但转借给大众合作社没有利息，邹光龙转借的前提条件就是借款期间的利息由大众合同社承担，故大众合作社支付邹光龙借款期间的利息，是大众合作社履行与邹光龙之间的约定。7.杨柳镇政府的观点与一审判决观点一致，认为邹光龙只是名义借款人，保险系大众合作社购买，邹光龙去世后保险理赔款应属于大众合作社，理赔款归还杨柳镇信用社的10万元视为大众合作社归还，杨柳镇政府对本案法律关系的错误认识，造成大众合作社不归还借款。综上，一审判决法律关系认定错误，事实认定错误，也不符合朴素的正义观，应依法改判。
大众合作社辩称，1.大众合作社与邹光龙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村支两委决定由四名村干部各自借款20万元用于征地费用，合作社只认可与村干部间发生借贷关系，村干部与其他农户发生的借贷关系，不得连带合作社集体，本案中，村会计邹光海用邹光龙的账户向杨柳镇信用社顶贷10万元的行为，是邹光龙帮邹光海的忙，他们之间构成私人的委托借贷关系，大众合作社与邹光龙之间没有借贷法律关系，要求大众合作社归还借款无理。2.邹光龙去世后的保险理赔款10万元，应属于合作社集体所有，不应由上诉人继承享有。从借款的过程来看，邹光海以个人名义与杨柳镇信用社沟通后，请邹光龙到信用社以其名义顶贷，杨柳镇信用社也明知邹光龙是受邹光海委托贷款，该笔贷款的权利义务都是由邹光海负责，邹光龙只是名义上的借款人，10万元贷款的利息也是大众合作社付给邹光海后由邹光海偿还。从投保的过程来看，杨柳镇信用社在借贷当日就扣除了一季度的利息2,361.33元和保险费500元，同时邹光龙将余下的97,138.67元转入邹光海的账户，但与邹光海是按10万元的贷款本金结算，保险费是大众合作社所交，邹光龙不是投保人，真正的投保人是大众合作社，上诉人不应得到保险利益。从投保的目的来看，杨柳镇信用社在将贷款手续办理好后，对借款人提出必须要交保险费，借款人为了获得借款，只能同意，险种和保险费的多少均由信用社直接安排，加上借贷人对保险知识的无知，只能在信用社工作人员指定的地方签字，本案中，邹光龙在杨柳镇信用社为邹光海顶贷10万元时，主观上没有交纳保险费和获取保险利益的目的，客观上是邹光海为了获得贷款，只有同意信用社扣保险费的要求，扣多少保险费和产生什么后果及利益都由大众合作社承担。大众合作社按10万元本金与邹光海结算的行为，实际上是承认了邹光海在该笔贷款中扣除了利息和我们专业合作社自己交纳保险费，为合作社设定保险利益，大众合作社的目的是如果自己无力偿还10万元贷款，就由保险公司来代为偿还。上诉人以险种是人身保险的专属性认为保险公司赔付的10万元属于上诉人继承享有的观点不符合本案客观实际，割裂了大众合作社自己交纳保险费、设定保险利益的因果关系。综上，邹光龙不是大众合作社的借款对象，邹光龙没有履行交纳保险费的义务，不是投保人，邹光龙不应享有案涉10万元的保险利益，上诉人要求大众合作社归还其借款是典型的不诚信行为，应驳回其诉讼请求。
邹光海当庭述称，当时我们几个村干部为了组建合作社，由于贷款额度不够，就找亲朋好友贷款，贷款的利息和还款都是由合作社承担，本案中我认为与上诉人没有民间借贷关系，因为上诉人没有任何经济损失。
杨柳镇政府述称，邹光海委托邹光龙借款的金额为10万元，实际上邹光龙交付给邹光海的只是9万余元，被扣除的保险费和利息是邹光海转由大众合作社承担，邹光龙既没有支付保险费，也没有承担利息，不符合“转借”的特征，从本案的客观实际来看，邹光龙根本就没有订立保险合同，上诉人利用“转借”的假象来掩盖“委托”的真实不符合法律要求。邹光龙以自己的名义帮其兄弟邹光海顶贷，邹光海和大众合作社没有与邹光龙订立民间借贷合同，大众合作社按约支付了保险费，订立了保险合同，应当享有保险利益。大众合作社是一个独立的法人，镇政府没有包办代替其经营的行为，向县政府的借款只是为缓解大众合作社偿还贷款的压力，而不是县政府的补贴款，上诉人认为本案纠纷的发生与杨柳镇政府对法律关系认识错误有关，造成大众合作社不还借款的观点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
刘成会、邹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大众合作社偿还刘成会、邹新借款10万元，第三人邹光海和杨柳镇政府承担连带偿还责任；2.诉讼费由大众合作社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因印江县杨柳镇崔山村成立集体经济组织专业合作社需付征地款80万元，崔山村村支两委开会决议村干部四人每人承担20万元的贷款，因为每人贷款额度为10万元，所以各村干部找到自己的亲戚到信用社贷款10万元，邹光海以其兄邹光龙的名义在信用社贷款10万元。贷款购买保险和利息所需费用均由大众合作社支付。杨柳镇信用社于2015年10月5日向邹光龙放款，当日邹光龙将10万元交付给邹光海。为保障邹光龙贷款安全，杨柳镇信用社要求以借款人邹光龙名义购买贷款保险，如果邹光龙发生意外，由保险公司赔偿借款。2016年9月1日邹光龙去世，保险公司为邹光龙偿还了贷款10万元。由于合作社承担贷款的利息支出，给村集体经济带来沉重负担，2017年4月17日杨柳镇政府向印江县人民政府请示请求解决崔山村集体经济组织征地欠款，印江县人民政府同意以财政借款的方式解决80万元。由于大众合作社当时没有开设账户，杨柳镇财政分局以转账支票转入邹光海账户中用于偿还信用社贷款，转账金额为79万元。邹光海将其中10万元分给刘成会4.5万元，自己占有5.5万元。后有人举报邹光海占用政府补贴款项，杨柳镇政府获悉保险公司已为邹光龙偿还了贷款10万元，要求邹光海将10万元予以追回，现存放在杨柳镇人民政府财政账户中。另查明，杨柳镇崔山村村民都加入大众合作社，崔山村基层组织干部没有在合作社领取工资和其他报酬，所有村民均参与分红，对贫困村民进行适当多分，现由于没有产生效益未进行分红。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大众合作社需付征地款80万元，崔山村村支两委开会决议村干部每人承担20万元的贷款，是在脱贫攻坚路上带领群众致富的担当行为。大众合作社成员邹光海以其哥邹光龙的名义到杨柳镇信用社贷款10万元，并以邹光龙的名义为该笔贷款购买保险，该保险的受益人应为向被保险人提供贷款的金融机构，且该笔贷款购买保险和利息所需费用均由大众合作社支付，邹光龙系名义贷款人，大众合作社系实际借款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条“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规定，邹光龙与大众合作社之间没有事实上的债权债务关系，民间借贷关系依法不能成立。杨柳镇政府为了减轻合作社的负担，向印江县人民政府汇报，县政府同意以财政借款的方式为该合作社解决实际困难，并没有直接损害刘成会、邹新的合法权益，故第三人邹光海、杨柳镇政府不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成会、邹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计1,150元，由刘成会、邹新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被上诉人大众合作社提交了“国寿安心贷借款人定期寿险投保单”一组，拟证明不是邹光龙交的保险费，而是大众合作社交的保险费。刘成会、邹新质证认为，对保险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按保险合同约定，受益人不是大众合作社，第一受益人是杨柳镇信用社，邹光龙去世以后，该保险理赔款已划拨给杨柳镇信用社，用于归还邹光龙向杨柳镇信用社的贷款。邹光海质证认为，对投保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杨柳镇政府质证认为，投保单是大众合作社交的保险费，是大众合作社以邹光龙的名义向信用社贷款，说明上诉人与大众合作社没有借贷关系。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5年10月5日，邹光龙向杨柳镇信用社贷款10万元，当日，在杨柳镇信用社通过邹光龙的银行账户扣除利息2,361.33元、保险费500元后，邹光龙将余下的97,138.67元取出交付给邹光海。邹光龙2015年10月5日在杨柳镇信用社处购买的保险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安心贷借款人定期寿险”，投保人：邹光龙。被保险人：邹光龙。保险合同约定，“本合同第一顺序受益人为向本人发放贷款的贷款机构，收益份额为保险金额，若本人提前还清贷款，则受益人自动变更为被保险人的法定继承人。”邹光龙父母已去世，邹光龙与刘成会系夫妻，育有二子，长子邹兵，次子邹新。邹兵在本案一审中书面表示放弃参加诉讼，放弃本案的一切实体和程序的权利。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邹光龙与邹光海、大众合作社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理由如下：
一、邹光龙向杨柳镇信用社贷款10万元，杨柳镇信用社于2015年10月5日将借款发放至邹光龙银行账户。在该借贷合同关系中，合同相对人为邹光龙，而非邹光海，故大众合作社关于邹光海与邹光龙之间系委托借贷关系、邹光龙只是名义上的借款人的辩称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二、邹光龙在收到杨柳镇信用社的10万元贷款后，杨柳镇信用社从邹光龙银行账户划扣了利息2,361.33元、保险费500元，当日邹光龙将余下的97,138.67元交付给邹光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邹光龙与邹光海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邹光海应当承担返还借款97,138.67元的义务。
三、邹光海将在邹光龙处的借款97,138.67元用于大众合作社的生产经营，对该款项的用途，大众合作社不持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者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大众合作社与邹光海应当共同连带偿还案涉借款97,138.67元。一审判决认定邹光龙系名义贷款人，大众合作社系实际借款人，两者之间没有事实上的借贷关系，民间借贷关系不成立，属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二审予以纠正。
四、邹光龙在杨柳镇信用社处购买的“国寿安心贷借款人定期寿险”，投保人、被保险人均为邹光龙，保险合同约定的受益人为杨柳镇信用社或邹光龙的法定继承人，而非邹光海，亦非大众合作社，保险费500元亦系从邹光龙的银行账户划扣，邹光龙身故后，保险理赔款10万元已作为邹光龙的还款偿还给杨柳镇信用社。大众合作社关于邹光龙不是投保人，真正的投保人应是大众合作社，保险理赔款10万元应属大众合作社集体所有的辩称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至于大众合作社、邹光海按10万元本金向杨柳镇信用社支付利息的行为，系基于邹光海向邹光龙借款时的双方约定并实际履行，该支付利息的行为不能成为500元保险费由大众合作社支付的依据，更不能成为大众合作社是“国寿安心贷借款人定期寿险”的投保人和受益人的理由。
五、杨柳镇政府既非案涉借款的借款人，亦非借款的使用人，刘成会、邹新主张杨柳镇政府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因邹光龙已死亡，案涉借款应由邹光海、大众合作社共同向邹光龙的法定继承人偿还，鉴于邹兵已书面明示放弃本案中的一切实体和程序权利，故邹光海、大众合作社应共同向刘成会、邹新偿还案涉借款97,138.67元。
综上所述，刘成会、邹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8）黔0625民初153号民事判决；
二、印江自治县杨柳镇崔山大众集体经济组织专业合作社、邹光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连带偿还刘成会、邹新97,138.67元；
三、驳回刘成会、邹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均由印江自治县杨柳镇崔山大众集体经济组织专业合作社、邹光海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晓慧
审 判 员 向 前
审 判 员 张金勇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日
法官助理 田维旭
书 记 员 罗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