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38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铁路物资广西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金湖路59号地王国际商会中心3408-3414号。
法定代表人：钱晓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龙、顾大林，江苏上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舜天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绣溪路59号交大创意园20号楼。
法定代表人：盛和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学锋，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富毅，北京京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铁路物资广西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广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舜天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天公司）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5）惠洛民初字第00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广西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
一、上诉人购买的钢材与本案涉案钢材具有同一性，上诉人应为钢材的所有权人。
上诉人自无锡欧成钢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成公司）采购钢材后，与无锡和达仓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达仓储公司）签订仓储合同，将钢材存储于和达仓储公司，此时钢材的所有权即属于上诉人。后无锡蓬勃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蓬勃公司）与和达仓储公司擅自将其中一部分钢材卖给舜天公司，属于无权处分。经上诉人与涉案钢材对比之后，涉案钢材型号与上诉人所购买的钢材型号一致，且上诉人购买钢材的数量可以涵盖涉案钢材的数量，且上诉人提供的质量证明书也可以证明涉案钢材与上诉人购买的钢材的同一性。
二、舜天公司不构成善意取得。
1、舜天公司存在重大过失，甚至是与蓬勃公司恶意串通。因为：（1）舜天公司无法准确陈述购买涉案钢材的经过，这不符合常理；（2）舜天公司代理人无法陈述是何人经手购买涉案钢材，也未能向舜天公司核实，作为大宗交易，又是国有性质的企业，内部审批流程应当严谨，合同审批事项中应包括经手人，而公司未能进行说明，这也不符合常理；（3）舜天公司与蓬勃公司订立的合同中关于标的物性状、价款的解释并不合理，舜天公司未能详细陈述合同订立过程；（4）舜天公司陈述其购买钢材无须审查出卖人具体身份以及是否对钢材有处分权，只要看到货物就可以付款，而不论货物从何而来、也不论交易对象为何，如此草率地进行大宗交易，不符合大宗交易应有的审慎态度。这些不符常理之处，足以认定舜天公司存在过失，甚至是存有与蓬勃公司互相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的可能。
2、舜天公司并未向蓬勃公司支付对价。舜天公司为证明其已向蓬勃公司支付了对价，向法庭提供了承兑汇票的复印件，这不足以证明蓬勃公司已实际受领了对价，不足以证明舜天公司向蓬勃公司支付了全部对价，庭审过程中舜天公司关于其与蓬勃公司之间的合同价款语焉不详，且前后陈述不一致，这更有理由怀疑舜天公司未支付对价，请法院对于是否有支付对价一节进行核实。
3、上诉人向公安部门报案，公安部门对蓬勃公司法定代表人高友亮与另一人陆生予以立案侦查，涉案钢材性质即可能变为盗赃物，如果涉案钢材的性质变为盗赃物，那么根据舜天公司主张的购买过程，其不能善意取得该批钢材的所有权。
三、上诉人起诉和达仓储公司，法院确认了和达仓储公司向上诉人的返还钢材义务，上诉人作为涉案钢材的所有权人在发现归属自己的财产时向无权占有人舜天公司主张返还并无不当，舜天公司擅自处分了归上诉人所有的钢材，若舜天公司未处分该钢材，上诉人可以依法取回归其所有的物，或向法院就该钢材申请执行。舜天公司导致该上诉人物权无法实现，应当在该钢材价值范围内向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
四、上诉人在一审中申请追加蓬勃公司为本案当事人，一审对此未作处理，属程序违法，本案应发回重审。
舜天公司辩称：上诉人认为舜天公司可能与他人串通、可能存在虚假交易，但均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中铁广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存放于新和仓储公司的2818.037吨螺纹钢属于中铁广西公司所有；2、舜天公司予以返还，如不能返还则赔偿12038418.7元及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2年2月23日，中铁物资山西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山西公司）与蓬勃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两份。双方约定：蓬勃公司委托中铁山西公司自中铁广西公司购买螺纹钢7160.054吨。2012年2月23日，中铁广西公司与中铁山西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双方约定：中铁山西公司要求中铁广西公司与指定供货商欧成公司购买货物，中铁山西公司再向中铁广西公司购买该货物，货物名称为螺纹钢共计7160.051吨，单价为4309元（HRB335）、4242元（HRB335）和4412元（HRB400）。
2012年2月23日，欧成公司与中铁广西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两份。双方约定：欧成公司向中铁广西公司出售螺纹钢共计7160.051吨，单价为4200元（HRB335）和4300元（HRB400）。中铁广西公司为此向欧成公司支付30560422.9元。同日，中铁广西公司与和达仓储公司签订仓储合同，将7160.051吨螺纹钢存储于和达仓储公司。
2012年3月23日，蓬勃公司与舜天公司签订编号为1203SNMB03104的买卖合同。双方约定：蓬勃公司向舜天公司出售螺纹钢、线材3800吨，单价4100元。当日，舜天公司以银行转账方式向蓬勃公司支付350万元。舜天公司提交当日的350万元用款申请书中载明的合同编号、数量、单价、收款单位与买卖合同均吻合。庭审中，舜天公司提交了合计12份付款凭证证明付清货款。2012年3月31日，舜天公司将2818.037吨螺纹钢存储于新和仓储公司。
另查明：2012年5月21日，中铁广西公司以和达仓储公司擅自将其中2818.037吨螺纹钢拉出仓库，放入新和仓储公司仓库内，并将货主变更为舜天公司，另有499吨螺纹钢不知去向为由，向上海铁路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和达仓储公司归还上述螺纹钢，如不能归还则赔偿损失。2012年11月13日，该院判决：1、和达仓储公司向中铁广西公司返还2818.037吨螺纹钢，如不能返还，则按单价3930元（HRB400）和3830元（HRB335）一次性折价进行赔偿；2、对于灭失的499吨螺纹钢由和达仓储公司向中铁广西公司赔偿1955698元。
此外，根据中铁广西公司提出的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上海铁路法院查封位于新和仓储公司仓库内的2818.037吨螺纹钢。
上述判决在执行过程中，舜天公司于2013年3月4日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认为被查封的2818.037吨螺纹钢系其合法购买取得，且已支付对价。上海铁路法院经审查，认为舜天公司提供的合同、付款凭证、入库单等证据可以证明螺纹钢系其购买后存放于新和仓储公司，舜天公司系涉案钢材的合法权利人，舜天公司的异议成立，并于2013年3月27日裁定中止对上述螺纹钢的执行并解除查封。
2014年4月18日，中铁广西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确认对上述2818.037吨螺纹钢的所有权，舜天公司返还螺纹钢，如不能返还则赔偿损失。根据中铁广西公司诉称及蓬勃公司法定代表人高有亮因涉嫌合同诈骗被无锡市公安局惠山分局立案侦查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该案存在经济犯罪的嫌疑，于2014年9月29日将该案移送无锡市公安局惠山分局。次日，无锡市公安局惠山分局以本案与该局立案侦查的案件非同一法律事实为由，不予接受，将该案退回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舜天公司基于与蓬勃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支付货款、将钢材存储于新和仓储公司等行为，已实际占有并支配该动产，取得所有权。其次，受让人受让不动产或者动产时，不知道转让人无权处分，且无重大过失的，应当认定受让人为善意。真实权利人主张受让人不构成善意的，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中铁广西公司主张蓬勃公司盗取钢材后出售给舜天公司，未提交相应证据，且公安机关的答复亦称正在侦办的刑事案件与本案非同一法律事实。同时，即使蓬勃公司作为无处分权人转让上述钢材，但舜天公司以支付合理对价的购买方式受让且将钢材进行存储，亦应认定为善意取得该钢材的所有权。再次，物权追及权的行使，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善意取得构成对追及权的阻断，即中铁广西公司亦不得行使物权追及权，要求返还标的物。最后，上海铁路法院的生效判决已支持中铁广西公司基于合同之债向和达仓储公司主张返还或赔偿权利的诉讼请求，中铁广西公司在本案中再次主张舜天公司赔偿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综上，舜天公司为上述钢材的所有权人，有权处分标的物，中铁广西公司的诉讼请求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中铁广西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
无锡市公安局惠山分局向中铁广西公司出具惠公（石）立告字（2014）2591号《立案告知单》，告知中铁物资广西钢铁有限公司：“你于20140709向我局（报案、控告、举报）的惠山区高有亮、陆生合同诈骗一案，经我局审查，认为符合刑事案件立案条件，已决定立案。”
二审中，中铁广西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当庭宣读了其从无锡市公安局惠山分局侦查卷宗中摘录的有关笔录的相关内容。主要内容及证明目的如下：1、蓬勃公司法定代表人高有亮供述：蓬勃公司与和达仓储公司的实际经营人为锡铁钢材市场，锡铁钢材市场由陆生和曹兴华经营，蓬勃公司由陆生控制。他在和达仓储公司看到一批螺纹钢，有一部分卖给了舜天公司。以证明舜天公司取得的钢材与中铁广西公司的钢材的同一性。2、陆生供述：和达仓储公司存储的8800多吨钢材是为单永明的公司托盘的，被蓬勃公司卖掉了5000多吨，其中部分卖给了舜天公司，移库到国信仓储，起因是曹兴华提出舜天公司可以出资接盘，就由曹兴华和舜天公司的张宏潮做托盘这个事情，陆生与无锡力彩公司讲好做托盘的下家，又安排高有亮把钢材移库到国信仓储，再和舜天公司签订买卖合同，陆生凑了200万元保证金到舜天公司帐上，后来舜天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蓬勃公司货款，有现金和承兑汇票。3、张宏潮的陈述：2012年3月中旬，陆生电话联系要做一单托盘生意，3月底签订了买卖合同1100吨线材、2800多吨螺纹钢，过一、二天，魏晋明拿着入库单交给国信仓储，清点后舜天公司付款，分三次付了1600多万元。陆生的供述和张宏潮的陈述，用以证明舜天公司取得钢材是为了托盘，托盘是一种融资手段，因此舜天公司与蓬勃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
二审中，中铁广西公司另陈述：舜天公司向蓬勃公司支付的500万元承兑汇票，第二天就回到了舜天公司。其流向如下：出票人为江苏舜天五金矿产公司，先交给兴鼎公司，兴鼎公司背书给华诺公司，华诺公司转给舜天公司，舜天公司交给蓬勃公司，蓬勃公司作为货款支付给渊爱普公司，渊爱普公司作为货款支付给伯爵公司，伯爵公司作为货款支付给舜天船舶公司，上述公司之间的交易均无增值税发票。中铁广西公司因此认为，舜天公司支付钢材对价的依据不足。
中铁广西公司同时向本院提出调查取证申请，要求调取公安卷宗的全部材料。本院询问了中铁广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公安机关侦查至今，有没有增加犯罪嫌疑人，其表示在公安侦查卷宗中未看到公安机关增加犯罪嫌疑人。
舜天公司质证称：上述笔录均不能证明舜天公司涉嫌参与了犯罪活动；舜天公司与舜天船舶公司系两家独立的公司，汇票上的款项最终归属于舜天船舶公司；所谓托盘，就是公司看中某批钢材具有市场价值而先将钢材买下，其他需要钢材的公司如要购买这批货物就要先交纳保证金，然后在约定期限内带款提货。
上述事实，有二审谈话笔录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公安机关对高有亮、陆生涉赚合同诈骗立案侦查，至今未增加犯罪嫌疑人，据中铁广西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摘录的公安机关笔录的主要内容，目前并无舜天公司参与合同诈骗的相关证据线索，而是舜天公司张宏潮陈述了签订合同、清点货物并支付1600余万元货款的过程，因此，公安机关侦查卷宗的相关内容，本院无再行调取的必要，对中铁广西公司调查取证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虽然舜天公司取得的钢材与原属中铁广西公司所有的钢材具有同一性，但本案关键在于，舜天公司是否构成善意取得。中铁广西公司上诉所称舜天公司不构成善意取得的理由并不能成立。1、舜天公司在选择交易对象上并无过失。本案所涉钢材系蓬勃公司送至新和仓储公司向舜天公司交付，按照不特定动产占有即推定为所有的物权法基本原理，舜天公司有理由相信蓬勃公司为钢材的所有权人，舜天公司并无审查蓬勃公司钢材来源的义务。2、舜天公司提供证据证明了真实交易关系的存在。其在一审中提供了买卖合同，合同交易价格并不存在明显的不合理，其提供的12份付款凭证，也可以证明支付货款1600余万元的事实，中铁广西公司提出舜天公司支付给蓬勃公司的500万元承兑汇票，第二天即回到了舜天公司，但按其陈述的汇票流向，汇票最终归属于舜天船舶公司而非舜天公司，因此，中铁广西公司主张舜天公司未支付对价，与事实不符，可以认定舜天公司构成善意取得，即使通过刑事诉讼程序最终认定蓬勃公司从中铁广西公司诈骗取得钢材或盗卖钢材，也不影响舜天公司取得本案所涉钢材的所有权。舜天公司将其取得所有权的钢材予以处分，并不构成对中铁广西公司所有权的侵害，中铁广西公司无法实现物权，不应由舜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系所有权确认纠纷，纠纷的双方应为原所有权人中铁广西公司和之后取得所有权的舜天公司，蓬勃公司并非本案必要的诉讼主体，因此，一审法院未追加蓬勃公司参加诉讼，并不违反法定程序，中铁广西公司关于一审违反法定程序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4030元，由中铁广西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旭斌
审 判 员 李 杨
代理审判员 宁尚成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窦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