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191民初4235号
原告：程玉刚，男，1972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富顺县东湖镇楼台村*组**号。
委托代理人：熊雪彦，四川方舟达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人。
被告：四川省城市车辆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火车南站西路865号。
法定代表人：赵宏。
被拖代理人：马容生，四川蜀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人。
委托代理人：宋秀英，女，1977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金牛区二环路北一段***号*栋*单元*楼*号。系被告公司员工，一般授权代理人。
原告程玉刚诉被告四川省城市车辆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城市车辆）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3月2日收到原告起诉状，双方虽积极参与先行调解但因分歧过大，未能调解成功，本案依法由本院代理审判员周寓先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程玉刚及其委托代理人熊雪彦、被告城市车辆的委托代理人马容生、宋秀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程玉刚诉称，原、被告双方于2015年12月16日签订《新车销售合同》，约定原告购买被告一辆黑色大切诺基3.6L越野新车（以下简称：诉争车辆），销售价格为590900元。2016年1月15日，原告办理完相关手续后，将诉争车辆提出使用，2016年1月17日，原告驾驶车辆通过一段烂路时被小石头飞起毁损一小块车面油漆。原告打电话给被告，被告称需要一千多维修费，后原告刚好路过一家专修店，经询问只需五百元维修费，该店专业维修人员仔细检查后告诉原告诉争车辆油漆不是原厂油漆，已经是二次做漆了。随后原告到被告处讨要说法，被告称原告系恶意敲诈。后原告迫于无奈于2016年1月20日向四川西华机动车司法鉴定所就诉争车辆是否再次做过油漆喷涂申请司法鉴定。2016年1月27日，该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认为诉争车辆再次做过油漆喷涂。故原告起诉至院，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1.撤销原、被告于2015年12月16日签订的《新车销售合同》，被告退回原告购车款590900元、原告将诉争车辆退回给被告；2.被告按三倍购车款赔偿原告增加的损失，即赔偿原告购车款金额1772700元；3.被告赔偿原告车辆购置税54400元、车船税及车辆保险费15537.39元、鉴定费3500元、被告收取的按揭金融服务费8000元等直接经济损失。
被告城市车辆答辩称：1.原、被告在交车之时已经进行了交割、检查，并没有再次喷漆的情况；2.被告进口车辆合法；3.即使存在车辆瑕疵，依照汽车三包规定，被告承担的也是修复等责任，而不能据此退车。故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5年12月16日，原、被告签订关于诉争车辆的《新车销售合同》，约定原告购买被告车辆。其中车辆识别代码为：1C4RJFBG5FC674685，发动机号为：FC674685。车辆价格为590900元，需方自愿办理银行贷款相关利息由需方自行承担，按揭办理成功后需方向供方支付金融服务费8000元。被告收取原告购车款（其中部分采用按揭贷款方式支付）及8000元前述金融服务费。另，原告缴纳车辆购置税54400元，缴纳机动车保险费14337.39元、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1200元。
经原告委托鉴定，四川西华机动车司法鉴定所于2016年1月27日出具鉴定意见称：诉争车辆左后翼子板、右后翼子板表面再次做过油漆喷涂处理可以成立。该鉴定产生鉴定费用3500元。对此，原告称系交付车辆前该情形就存在，被告称交付车辆后该情形才存在。
在诉讼过程中，经被告申请，法庭委托鉴定机构对油漆喷涂时间进行鉴定，本院鉴定部门经询问相关鉴定单位均表示鉴定事项复杂，对车辆油漆喷涂形成时间无法进行鉴定，本案的鉴定事项目前无鉴定单位可以进行鉴定。对此，被告称其可以申请克莱斯勒（中国）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对诉争车辆进行检测，鉴于此本院再行给予被告五天时间，被告并未重新对诉争车辆油漆喷涂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同时向本案称由于法庭指定时间较少无法完成实地检测。
在诉讼过程中，被告向法庭提交了诉争车辆检验单及相应来源手续，提交了原、被告在交接车辆的检查记录，检查记录显示一切符合要求。
以上事实有本案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一个基本事实在于诉争车辆确实存在油漆喷涂，油漆喷涂的形成时间对于判断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尤为重要。如果油漆喷涂形成于交车前则原告陈述基础事实属实；如果油漆喷涂形成于交车后则原告陈述基础事实不成立。双方当事人各持一端，而且双方当事人也并非均为无理：原告所购新车确实存在油漆喷涂；而被告至少通过交接单显示双方当事人对于交接时诉争车辆情况没有争议。在本案中，法庭穷尽手段试图查明油漆喷涂形成时间，委托了相应鉴定，鉴定反馈无法对该内容进行鉴定。当然被告称诉争车辆的油漆喷涂时间可以由克莱斯勒（中国）汽车销售有限公司鉴定，法院所给准备时间较短，能否认为法庭并未穷尽手段呢？案件事实的认定取决于主客观两方面，本案原告于2016年3月2日提起诉讼，中途经鉴定，而且在原、被告产生纠纷尚未进入法院之前就知晓双方争议所在，被告作为销售商如诚实地认为而并非心存侥幸地认为诉争车辆油漆喷涂为交车后形成，被告早就应该采取必要技术咨询、必要证据收集以澄清相应事实；而且经本院鉴定部门委托鉴定反馈的情况，油漆喷涂形成时间不能通过技术咨询完成；同时，法庭给予了被告较长的举证期限；甚至在前述举证期限之外，在前述三个基本情形下，法庭仍然另行给予被告五天准备时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第一句规定：“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主张和案件审理情况，确定当事人应当提供的证据及其期限。当事人在该期限内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延长期限，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适当延长。”法庭依照本案案情确定的举证期限，对于双方当事人呈现案件事实已经足够。至于事实无法查清，由负有举证责任一方承担举证责任。
举证责任如何分配？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原告的合同义务为支付相应购车款，而被告的义务为向原告提供新车，双方当事人产生争议应当由被告承担所售车辆属于新车的举证责任。法理之所以如此规定有其内在价值选择，如果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买受人，在真伪不明之时，买受人将承担不利法律后果，这种逻辑下不利于整个产品质量的提高，其意味着该风险应当由消费者承担，此时对于销售者、制造者来说固然有利，实质上销售者、制造者就将产品瑕疵风险责任外部化，而法律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通过司法介入限制外部化。故而，产品质量责任属于严格责任，只要出售者不能证明产品问题由消费者造成就应当承担相应责任。这样的举证分配有助于产品质量的提高、提升，而不是相反。当然，这种举证责任分配还考虑到了销售者举证的可能性，比如销售者可以通过其技术优势还原事件，同时如果购买者自编自导事件也可能遭受刑事处理。
故而，本院认为被告不能证明向原告交接车辆为新车，应当承担不利法律后果。被告辩称不适用退车而适用所谓三包。本院认为该抗辩不成立，是否选择三包为购买者权利，本案原告并未选择三包权利，而是直接提出新车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需要解除合同，法院审查依据和内容围绕该内容进行，不能以原告一项权利来对抗原告另一项权利。双方当事人约定新车，经举证责任分配认定被告并未完成该项证明，故被告的违约行为导致原告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对于解除双方本案合同关系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告退车退还购车款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查原告主张的车辆购置税54400元、车船税及车辆保险费15537.39元、鉴定费3500元、被告收取的按揭金融服务费8000元。这些费用均与本案产生有直接关联性，合同解除应当恢复到合同解除前的状态，对前述费用予以支持。虽然车辆已经原告使用一段时间，存在部分费用减损，但本院认为相应费用不应减少，其道理在于原告虽然使用车辆，但被告也占用原告资金，而车辆购置税、保险费、按揭金融服务费均系购车产生，应当予以全面恢复。特别考虑，被告违约行为的存在，即使此种恢复存在某种程度上的不对等，也并非对被告形成一种不公正或者苛责。
关于原告三倍赔偿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与质量问题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出售者不同，质量问题举证责任分配的原则为严格责任。但三倍赔偿的举证责任为过错原则，即需要证明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也就是说本案中原告需要证明被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出售的诉争车辆在交车前存在油漆喷涂的情形。本案一个基本事实就在于无法查清诉争车辆油漆喷涂形成时间，同时被告向法庭提交了车辆来源和交付车辆时双方的验收记录，这就表明现有证据无法认定或者推定被告在交车前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存在车辆油漆喷涂的情形。任何一种举证责任分配方式，不仅仅是法律的机械适用，而代表着法庭对立法目的和立法宗旨的探究，同时需要合理预测司法裁判可能带来的示范和警示作用。在食品安全类案件中，如果同样存在质量瑕疵，一旦认定瑕疵存在，鉴于其攸关健康、生命，如无反正应当推定欺诈存在；但一般类型质量纠纷，缺乏从宽认定欺诈的价值依据，当然从宽认定欺诈可能带来销售者更多的注意义务，随之而来也会伴杂道德风险，权衡后可以判定退车退货义务的认定已经足以对类似情形的销售者形成惩戒，从宽认定不会增加法律的惩戒作用，而道德风险可能会因之加大。
同样的无法查清诉争车辆油漆喷涂形成时间这一基础事实。对于是否认定产品问题和是否认定欺诈，得出完全不同的判断，表面上存在自相冲突，但只要厘清两者举证责任分配的不同，这一冲突不仅不存在，而且具有合理性。因为产品质量适用的是严格责任；而三倍赔偿是否是过错责任（部分类型案件中，这种过错举证可以轻易完成，但该案并非具有特殊性）。
原告在本案中向法庭提交了人民法院报刊登案件，事实上最高人民法院在指导案例17号《张莉诉北京合力华通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中确定裁判要旨：“1.为家庭生活消费需要购买汽车，发生欺诈纠纷的，可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处理。2.汽车销售者承诺向消费者出售没有使用或维修过的新车，消费者购买后发现系使用或维修过的汽车，销售者不能证明已履行告知义务且得到消费者认可的，构成销售欺诈，消费者要求销售者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案适用三倍赔偿的前提在于明确查明销售者在交付新车前对车辆进行过维修。该指导性案例同时表明双方当事人购买新车发现并非新车，应当退车退款（含全部保险费用），不同之处在于指导性案例查明销售者出售车辆经过维修。本案不能查明诉争车辆油漆喷涂时间处于交车前还是交车后，本案裁判属于举证责任分配进行认定，并在此基础上评判当事人的权利义务。
综上，针对产品质量本身的问题，应当适用严格责任，将车辆质量举证责任分配给被告；针对是否适用三倍赔偿，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将请求成立的责任分配给原告，原告没有证据证明被告存在欺诈行为。据此，本院对原告三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被告于2015年12月签订的新车销售合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
二、被告四川省城市车辆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程玉刚退还购车款590900元，赔偿原告程玉刚车辆购置税54400元、车船税及车辆保险费15537.39元、鉴定费3500元、金融服务费8000元。同时，原告程玉刚退还所购车辆给被告四川省城市车辆置业有限责任公司；
三、驳回原告程玉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3163元，由原告程玉刚承担6581元、被告四川省城市车辆置业有限责任公司承担6582元（此款原告已预交，被告于履行前述判决义务时一并向原告支付6582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领取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人民法院已经告知当事人领取裁判文书的期间和地点的，当事人在指定期间内领取裁判文书之日即为送达之日；当事人在指定期间内未领取的，指定领取裁判文书期间届满之日即为送达之日，当事人的上诉期从人民法院指定领取裁判文书期间届满之日的次日起开始计算。”本庭指定领取判决书时间为宣判后七日起十日内到本院第七法庭领取书面判决书，逾期未领取视为送达，上诉期限从宣判后第十一日起计算（第十一日为节假日的，从节假日后的第一日起计算）。
代理审判员 周寓先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思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