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三（民）再终字第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第一太平戴维斯物业顾问（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ROBERTALEXANDERJAMESMCKELLAR，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傅光炎，上海市振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谢冬梅，女，1971年10月10日出生，住上海市。
委托代理人周忆，上海市长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第一太平戴维斯物业顾问（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戴维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谢冬梅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1461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9日作出（2014）沪高民一（民）申字第133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戴维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傅光炎、被申请人谢冬梅的委托代理人周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6月14日，戴维斯公司向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黄浦法院”）起诉称，谢冬梅于1996年6月1日入职戴维斯公司处，双方于2009年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谢冬梅任助理董事，月薪人民币25，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012年1月29日起，谢冬梅未按公司规定的请假制度履行请假手续，擅自缺勤。在此期间，谢冬梅通过邮件形式向戴维斯公司寄送了多份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出具的病假证明，但这些证明明显存在重大虚构的可能，不仅主治医生相同，且疾病原因均为各种疾患待查或谢冬梅自诉的各种病症。同时，谢冬梅拒绝来公司交接工作业务，且回避与公司沟通，违反了戴维斯公司关于病假请假手续的相关规定，根据员工手册的规定，谢冬梅的病假不应得到认可，应该视为旷工，谢冬梅在旷工期间不应该得到任何工资报酬。此外，即便谢冬梅属于病假，戴维斯公司也仅需按照上海市职工平均工资向谢冬梅支付病假工资。综上，戴维斯公司要求不支付谢冬梅2012年2月至2012年3月期间的工资50，000元。
谢冬梅辩称，对戴维斯公司所述入职、签约、工资的事实无异议。戴维斯公司所述虚假病假的事实并不存在，谢冬梅履行了请病假手续，并非无故旷工。由于病情的持续性，故谢冬梅就诊同一家医院、由同一个主治医生开具病假单，是符合常理的，不存在病假单虚假的情形。另病假期间的工资应根据双方劳动合同5.1.4的约定来发放，不应根据上海市职工平均工资来发放。故不同意戴维斯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意仲裁裁决。
黄浦法院一审经审理查明，谢冬梅于1996年6月1日入职戴维斯公司处。双方于2009年2月24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起始期限为2009年1月1日，合同约定谢冬梅任物业管理部助理董事，月工资25，000元。该劳动合同“5.1.4病假”项下约定：……工作年限在五年（含五年）以上者，全年可享有90天带薪病假；连续病假日超过90天、但在六个月以内的，病假日带2／3薪资；超过六个月、但在九个月以内的，病假日带薪50%。病假须持有国家、上海市规定的医院开出的病假证明。
2012年1月12日，谢冬梅因左侧胸痛伴发热、咳嗽3天赴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就诊，并于当日入院治疗，后于2012年1月20日出院。出院当日谢冬梅即委托家人将出院通知及出院小结交给了戴维斯公司。2012年2月20日，谢冬梅赴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复诊，诊断为左肋软骨炎，建议休4天，并出具病假证明单。2月24日，谢冬梅又至该院复诊，建议休7天，并出具病假证明单。3月2日，谢冬梅赴上海市东方医院就诊，诊断为惊恐障碍，建议休7天，并出具病假证明单。3月12日、3月20日、3月26日，谢冬梅先后赴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复诊，诊断为“左侧胸痛待查、甲减、心动过速？”，每次就诊均建议休7天，并出具了病假证明单。谢冬梅均通过快递的形式向戴维斯公司递交了上述病假证明单，但均遭戴维斯公司拒收。
2012年2月3日，戴维斯公司向谢冬梅出具“员工过失警告单”，上载“过失详情：2012年1月29日，30日，31日，2月1日，2月2日和2月3日，物业管理部助理董事谢冬梅女士在没有任何提前请假申请的情况下，无故缺勤。……根据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和公司员工手册中相关规定，公司现将无故缺勤天数，作为旷工处理。同时，对谢冬梅女士予以书面警告处分。……”
2012年2月22日，戴维斯公司向谢冬梅送达了“有关缺勤处理事宜函”，上载：从2012年1月29日起至今，您在从未向部门主管预先提出申请病假并获得批准的情况下，擅自缺勤。公司人事部通过电话、短信、邮件和家访等各种形式，均无法和您取得联系。根据公司《员工手册》第四章假期之规定……您自2012年1月29日起，均未按要求办理请假手续，也没通过电话向部门主管请假，同时公司通过各种途径均无法联系上您，更无法与您办理工作交接手续。现您已缺勤长达19个工作日（截至2012年2月22日），您所跟进的项目状态不明。因此，请您务必在2012年2月29日之前前往公司办理请假手续并交接项目资料。……公司将暂时停止发放您缺勤期间的工资……。谢冬梅于2月29日委托律师进行了复函，对戴维斯公司函中所称的内容不予认可，并希望戴维斯公司在收到复函后三个工作日与律师联系，确认办理谢冬梅工作交接的方式及领取克扣工资等相关事宜。戴维斯公司于3月8日就谢冬梅的复函进行了回函，表示其将委托律师处理相关事宜。3月28日，戴维斯公司向谢冬梅发送律师函，要求谢冬梅在收到律师函后的三个工作日前往公司办理请假手续并进行工作交接。
黄浦法院一审另查明，戴维斯公司的《员工手册》第四章第三条“病假”项下规定：员工请病假应当在请假前提前向部门主管提出请假申请并将请假申请单交由行政人事部备案，假期结束后应按照公司将病假证明交由公司行政人事部备案。若因紧急情况不能事前向公司请假的，必须于病假当日2个小时内通过电话向所属部门主管请假，且部门主管必须于当日告知公司行政人事部备案，待病愈后员工必须办理补假手续，及时填写“请假申请单”并附于有效之病假证明（包括就诊当日挂号费收据，就诊记录和医药费单据），并由部门主管审核签署后提交至行政人事部备案。否则，公司有权根据情节将上述缺勤天数以事假或旷工论处。
黄浦法院一审庭审中，戴维斯公司称谢冬梅未按员工手册的规定履行请假手续系指谢冬梅未按规定亲自至公司递交病假单及办理工作交接手续。
谢冬梅（申请人）于2012年3月19日向上海市黄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戴维斯公司（被申请人）支付2012年2月及3月拖欠的工资50，000元。该委于2012年6月1日作出裁决：被申请人需支付申请人2012年2月至3月工资合计50，000元。戴维斯公司对裁决不服，遂诉至法院。
黄浦法院一审认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戴维斯公司收到了谢冬梅递交的出院小结及出院通知，故戴维斯公司对谢冬梅2012年2月20日之前处于病假休息的事实是知晓的，在此情形下，戴维斯公司仍然发函认定谢冬梅自2012年1月29日起至2012年2月22日擅自缺勤，并停发谢冬梅缺勤期间的工资，缺乏事实依据；而之后，戴维斯公司又在拒收谢冬梅通过快递递交的病假证明单的情况下，认定谢冬梅存在旷工，更是缺乏事实依据。戴维斯公司称谢冬梅未按员工手册的规定履行请假手续系指谢冬梅未按规定亲自到公司递交病假单及办理工作交接手续，该主张法院不予采信。首先，员工手册“病假”项下并未有戴维斯公司所称的前述规定；其次，根据谢冬梅提供的病史及病假单，可表明谢冬梅病情的持续性及需要休息的延续性，在此情形下戴维斯公司仍要求谢冬梅必须亲自到公司递交病假单履行请假手续过于苛刻，有违情理，谢冬梅以快递的方式递交病假单应属正常情形，亦属履行了请假手续；再次，戴维斯公司向谢冬梅支付病假工资系其法定义务，并不以谢冬梅是否办理工作交接手续为前提，且从谢冬梅向戴维斯公司发送的律师函亦表明，谢冬梅始终愿意办理工作交接手续，并不存在拒不办理的故意。戴维斯公司主张谢冬梅的病假单系虚假的，对此并未提供确凿的证据予以证实，对此法院不予采信。至于戴维斯公司认为谢冬梅就诊一直为同一个医生的问题，此亦符合常情，某医生常为某患者就诊，对该患者的病况比较了解，获得患者的信任，患者认准该医生就诊并无不当。综上，对戴维斯公司要求不支付谢冬梅2012年2月至3月工资的诉请，不予支持。尽管相关部门就职工病假期间的工资计算规定了相应的计算标准，但法律并不禁止用人单位高于法定标准向劳动者支付病假工资。本案双方在劳动合同中就病假工资的支付标准作了专门的约定，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基于该约定，戴维斯公司应按谢冬梅税前工资25，000元／月的标准向谢冬梅支付2012年2月及3月的病假工资。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戴维斯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戴维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谢冬梅2012年2月及3月的税前工资50，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戴维斯公司负担。
戴维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谢冬梅通过邮件形式向戴维斯公司寄送了多份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出具的病假证明，但这些证明明显存在重大虚构的可能，根据员工手册的规定，谢冬梅的病假不应得到认可，应该视为旷工，故谢冬梅在旷工期间也不应该得到任何工资报酬。此外，即便谢冬梅属于病假，戴维斯公司也仅需按照上海市职工平均工资向谢冬梅支付病假工资。
谢冬梅则辩称，其所开病假证明完全是真实的，其不同意戴维斯公司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审理中，戴维斯公司提交了谢冬梅2007年10月31日至2012年10月31日的出入境记录，以此证明2012年1月21日至2012年2月28日谢冬梅本人不在境内，由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2012年2月20日及2012年2月24日开具病假单为虚假证明。针对上述出入境记录，谢冬梅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记录并不能证实上述病假单为虚假证明。由于其在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住院近一个月，医生对其情况较为了解，上述两天的病假其是委托他人持其病历到医院代开的，况且其今年还有超过24天的带薪假期，上述病假单所涉9个工作日，可用带薪假期进行折抵。
本案二审另查明，谢冬梅与戴维斯公司追索劳动报酬纠纷另有一案［案号为（2012）黄浦民一民初字第4672号］，该案审理中，法院至解放军第四一一医院对相关的病假单的真实性进行了调查，该医院表示：谢冬梅系其住院病人，医生对其情况比较了解，2012年2月20日及24日系由谢冬梅委托他人带着其病历来就诊，因对其病历较为了解且主要是医院从病人角度考虑，为其开具了病假，谢冬梅病情是真实的亦未违反医院规定。
本院二审认为，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称意见及各自提交的证据对本案的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做出判决，理由阐述充分，合法合理。戴维斯公司上诉认为谢冬梅的病假单为虚假证明，但其提供的证据尚不能充分地证实其观点，况且戴维斯公司对于谢冬梅当年可享受24天的带薪假期亦无异议，故对戴维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戴维斯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戴维斯公司称，谢冬梅因劳动合同纠纷另案起诉戴维斯公司，针对该案，法院于2014年6月26日作出（2014）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40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查明，谢冬梅于2011年12月注销上海户籍，并于2012年1月27日获得香港居民身份证。谢冬梅未将身份变更的信息告知戴维斯公司，戴维斯公司未为其办理《台港澳人员就业证》。故双方的劳动合同从谢冬梅身份变更后无效，双方之间形成劳务雇佣关系。由于谢冬梅身份变更后一直未至戴维斯公司工作，故谢冬梅不应该享受病假待遇。请求撤销原一审、二审判决，改判戴维斯公司无须支付谢冬梅2012年2月至3月的工资50，000元。
谢冬梅辩称，其是基于婚姻关系取得香港居民身份证，但并非永久居民，在香港没有工作的权利，须7年后经申请审查批准后才可以获得永久身份证。谢冬梅为了进出港澳便利取得了香港居民身份证，实际本人仍居住在大陆，故无须办理《台港澳人员就业证》。即使因身份变更导致原劳动关系必须解除，双方转变为劳务雇佣关系，劳务报酬还是应当延用原劳动合同的约定，在谢冬梅生病的情况下戴维斯公司应该支付病假时的工资。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谢冬梅因劳动合同纠纷另案起诉戴维斯公司，针对该案，本院于2014年6月26日作出（2014）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40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生效。该案中法院查明，谢冬梅于2011年12月注销上海户籍，并于2012年1月27日获得香港居民身份证。谢冬梅未将身份变更的信息告知戴维斯公司，戴维斯公司未为谢冬梅办理《台港澳人员就业证》。该案判决驳回谢冬梅要求戴维斯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68，912元、支付代通金26，250元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相关规定，台、港、澳人员在内地就业实行就业许可制度，用人单位聘用台、港、澳人员的，应当为其申请办理《台港澳人员就业证》。基于上述规定，谢冬梅在2012年1月27日获得香港居民身份证后若欲继续在戴维斯公司任职，则需由戴维斯公司为其办理《台港澳人员就业证》，其才能获得继续就业的资格，否则双方的劳动关系即行终止。本案因谢冬梅未将身份变更情况及时告知戴维斯公司，致公司未为其办理《台港澳人员就业证》，故谢冬梅与戴维斯公司的劳动关系已于2012年1月27日终止，之后双方之间存在的仅是劳务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关系。由于谢冬梅身份变更后一直未至戴维斯公司工作，故谢冬梅依据原劳动合同要求戴维斯公司支付病假工资，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戴维斯公司无须支付谢冬梅2012年2月至3月的工资50，000元。原一、二审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1461号民事判决及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2）黄浦民一（民）初字第2790号民事判决；
二、戴维斯公司无须向谢冬梅支付2012年2月至3月的工资人民币50，00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减半收取人民币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均由谢冬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怡红
审判员 陆俊琳
审判员 王疆中
二〇一六年一月四日
书记员 张婷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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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