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2民终53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吴兆阳，男，1944年1月20日出生，锡伯族，现住辽宁省瓦房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中兴，大连瓦房店市大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辽宁省瓦房店市驼山乡。机构代码A52886029。
法定代表人：迟德功，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财广，辽宁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兆阳因与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1民初27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06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兆阳委托诉讼代理人曲中兴、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的法定代表人迟德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财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兆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一审反诉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以家庭承包代表人身份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书，用家庭共同财产交纳承包押金8000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家庭承包法律关系，不存在林业承包合同法律关系，一审判决将案由确定为林业承包合同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对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权利义务发生的纠纷，应当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强制性规定来解决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第六十一条规定，国家依法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期稳定，发包期内发包方不得解除承包合同，严禁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权干涉农村土地承包或者变更，解除承包合同。上诉人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后不但履行植林指标179亩，并且超额完成退耕土地30.7亩。上诉人原栽种杏树就是经济林，因其自然死亡和病残被清除，补栽了桃树，符合国务院（国发[2007]25号）通知要求,上诉人不存在违约行为。关于上诉人转包给石作强，石作强取得上诉人流转的土地和林权后砍伐了部分林木问题，根据上诉人与石作强签订的《流转协议》约定，一切责任自签订协议起由石作强负责，上诉人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上诉人吴兆阳与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签订的退耕还林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即本案《林业承包合同》已经被另案（2016）辽0281民初2901号民事判决确认合法有效，并发生法律效力。被上诉人应当依照合同约定履行补助金返还义务，并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依据谁承包谁受益的法定原则，龙河村及其他村民请求解除承包合同，赔偿补助金没有法定权利，违反现行法律强制规定及合同约定，人民法院应当依法支持补助金返还给上诉人。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承担石作强砍伐林木的违约责任无合法根据，属事实认定错误；认定通知公告《合同书》已经解除，又判决解除合同书，违反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等法律强制性规定，构成审判人员的职务犯罪和枉法裁判；对上诉人已经全部超额完成合同约定义务，认定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属事实认定错误；认定退耕还林补助金不是承包者吴兆阳的，违反了法律规定及有效合同约定，显失司法公平正义原则及诚实信用原则；对被上诉人违反合同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既未认定，也未表述，包庇了被上诉人的违法责任，显失司法公正；一审法院只判决解除承包合同书，对解除合同后的法律后果，即上诉人承包的土地使用权归属，林权的经济损失如何处理，由谁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地上林木是由上诉人砍伐清除，还是由被上诉人砍伐清除，是由被上诉人接收管理经营还是由上诉人继续经营管理等解除退耕还林承包合同的法律责任后果，包括合同解除后是否存在砍伐林木的违法性等均未作出明确判决，事实不清，判决目的不能实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农村土地承包法是解决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的现行专项法律规定，根据该法律强制性规定发包方不得在承包期内单方面解除承包合同，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不得利用职权解除承包合同，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作出解除合同判决与现行法律规定不一致，是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反诉请求违反合同约定，侵害上诉人合法权益；判决案件受理费6499元由吴兆阳全部承担无合法根据，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2988元的诉讼费。因此，（2017）辽0281民初2755号民事判决应当依法撤销，判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义务，依照有效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返还2010年1月1日起至今的补助金给上诉人。
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辩称，不同意上诉人吴兆阳的上诉请求，表示服从一审判决。1、本案不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2、上诉人违反合同约定，且违反国家退耕还林政策，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合同应当解除。
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原告与被告于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退耕还林地承包《合同书》；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2014年退耕还林补助金44400元，2015年退耕还林补助金90000元，合计134400元；3、判令被告将退耕还林地毁掉的林木重新栽植，恢复生态林原状；4、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吴兆阳反诉请求：1、请求原告按照土地承包合同第三项约定，将退耕还林补助金381542元返还给被告；2、判令反诉被告不得解除本案土地承包合同；3、案件受理费由反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与被告吴兆阳于2003年12月10日签订了《合同书》，其内容为:2003年12月10日原告作为甲方将驼山乡龙河村毛岚四组退耕还林地209.7亩承包给乙方被告吴兆阳经营管理，承包区域和界限：南至长垅地，北至当样山南头、东至南平山三组地交界、西至付庙山场交界，面积209.7亩（不包括荒山），承包押金8000元。承包期限2003年12月10日至2027年12月31日。押金款从签订合同之日到2009年12月31日以前，如上级部门和村委会检查不合格，押金作废，甲方无偿收回此地，如果检查合格到2010年1月1日甲方退还押金8000元。此地到2009年12月31日以前国家一切优惠政策归甲方所有。乙方在承包期间要按上级要求补苗、管理，护林防火，费用自付。从2010年1月1日到2027年12月31日，林权归乙方所有，乙方需改造、砍伐、间伐、抚育林木时必须通过甲方，甲方必须同意乙方并向上级林业主管部门申请获批准后乙方有权执行，收支全归乙方。承包期满甲方无偿收回此地。时任村书记兼主任的张志洪和副书记刘志纯在合同甲方处签字按印，原告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加盖了印章，被告吴兆阳在合同乙方处签字按印。
合同签订以后被告未告知原告将一部分退耕还林地转包给案外人石作强，石作强将该土地上的林木未按原被告所签订的合同约定办理审批手续而私自砍伐。另外，被告于2013年之前将自己抚育的60亩左右案涉土地上的林木陆续补种了桃树。
2016年4月1日原告组织村民代表开会讨论决定，要求解除与被告签订的承包合同，恢复林地原状，并要求赔偿损失，村民代表同意并在会议记录上签字。2016年4月20日原告作出”解除承包合同通知”，通知被告解除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限被告5日内腾退林地，原告于4月21日将该”解除承包合同通知”邮寄给被告，被告拒收，被告拒收后，原告将”解除承包合同通知”张贴于村委会入口墙上和村公示栏上进行公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该《合同书》是否已经解除；2、被告（反诉原告）是否应该对原告（反诉被告）以及原告（反诉被告）是否应该对被告（反诉原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原告和被告在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在第一段约定”毛岚四组退耕还林地209.7亩承包给吴兆阳经营管理”，合同序言部分双方均认可被告吴兆阳承包案涉土地系退耕还林地，合同第三条约定，”押金款从签订合同之日起到2009年12月31日以前，如果上级有关部门和村委会检查不合格，押金作废，甲方无偿收回此地”、”乙方在承包期内要按上级要求补苗、管理、护林防火，费用自理”，双方认可该合同的主要权利义务是原告在将案涉退耕还林土地承包给被告后，由被告对该地的林木进行养护和抚育，保证案涉土地上所栽林木符合上级部门和村委会的检查，达到退耕还林的要求。因此，该合同系围绕退耕还林土地上的林木养护以及由此产生的收益在合同双方之间如何安排而约定，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实施国家退耕还林的政策，由原告将土地承包给被告，由被告负责养护，不管合同约定林权归谁所有，合同的目的始终未变。另外，被告在诉讼过程中提出反诉，请求反诉被告返还退耕还林土地补助金381,524.00元，被告也认可己方对于案涉土地上的林木养护需符合国家退耕还林政策。因案外人石作强未经批准私自砍伐树木，被告转包退耕还林地并未经过原告的同意，被告作为承包方，虽不是直接砍伐林木，但因被告将林木转包给石作强导致林木被砍伐，应承担违约责任。且合同设立的目的是响应国家退耕还林政策，后因政策发生变化，且被告种植桃树等经济树种，导致退耕还林补助金不能正常发放，农户生活困难，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原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享有对该合同的法定解除权。2016年4月20日，原告作出”解除承包合同通知”，被告拒收”解除承包合同通知”，因被告作为原告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故原告将双方”解除承包合同通知”公告于村委会和村公示栏的做法，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合同”的规定，是行使法定解除权的表现。所以，原告和被告于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已经解除。
根据《合同书》，原告承包给被告土地的面积是209.7亩，而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6”龙河村退耕还林情况说明”，2014年和2015年驼山乡龙河村毛岚四组（毛岚屯南岭）不再享有的退耕还林地补助亩数分别为74亩和150亩，未得到退耕还林补助金的土地四至不清，原告未提供明确证据证明未得到退耕还林补助金的土地即是被告未经批准砍伐的部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对于原告没有收到国家退耕还林补助金的土地部分，是否全部由被告砍伐林木造成的，负有举证责任，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无法确认未收到退耕还林补助金的土地四至，原告请求被告返还75.8亩土地的经济损失并重新栽植的证据不足，待原告（反诉被告）有充足的证据后可另行起诉。
反诉原告自认栽种桃树60亩，而案涉土地未发放退耕还林补助金，土地的亩数2014年是74亩，2015年是150亩（包含2014年的74亩），且反诉原告未经反诉被告同意将部分土地转包给案外人石作强，后石作强将部分林木未经批准而私自砍伐，虽后来经验收合格，但其砍树的违约行为已经存在。关于被告栽植桃树部分在2013年（含2013年）之前，一直正常发放退耕还林补助金，从2014年之后因政策发生变化，发放退耕还林补助金标准为生态林（经济林除外，即被告栽植的桃树部分），为此原告与被告所签订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即被告栽植桃树那部分的退耕还林补助金得不到补偿，根据国家退耕还林政策之规定，退耕还林补助金是对退耕农户给予适当补助，以巩固退耕还林成果，解决退耕农户生活困难和长远生计问题，而不是林业承包者吴兆阳的，因此反诉原告要求返还207.35亩退耕还林补助金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与被告吴兆阳于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二、驳回原告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的其它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吴兆阳的反诉及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88元，反诉费3511元，合计6499元由被告（反诉原告）吴兆阳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5张照片，用以证明上诉人已将林地恢复原貌，被上诉人认为该照片显示林地并未恢复原貌。被上诉人提供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村委会于1998年1月1日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用以证明上诉人在村里以家庭承包的形式另行承包其它土地。上诉人对合同的真实性认可，但主张与本案无关。
二审诉讼中，经本院释明，被上诉人将其一审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确认原告与被告于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退耕还林承包合同书于2016年4月21日解除；上诉人将其一审反诉请求的第二项变更为：确认原告解除合同无效。同时，双方均同意二审法院针对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径行审理和判决。
经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外观形式看，该《合同书》与村民以家庭承包形式和村委会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不一致。当地村民以家庭承包形式和村委会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系瓦房店市农牧业局监制的制式合同，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书》系手书文本。且诉讼中双方一致陈述该《合同书》系经双方协商后签订的，未经村民民主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九条规定：”土地承包应当按照以下程序进行：（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选举产生承包工作小组；（二）承包工作小组依照法律、法规的规定拟订并公布承包方案；（三）依法召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讨论通过承包方案；（四）公开组织实施承包方案；（五）签订承包合同。”故本案《合同书》无论从外观形式还是从签订的程序上均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为保障村民基本生存权利、落实土地家庭承包制度长期不变而进行的村民以家庭承包形式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不同，上诉人主张本案案由应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本案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单独解除承包合同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将本案案由确定为林业承包合同并无不当。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书》约定，被上诉人将案涉退耕还林土地承包给上诉人，由上诉人对该地的林木进行养护和抚育，保证案涉土地上所栽林木通过上级部门和村委会的检查，达到退耕还林的要求，因此，该《合同书》系围绕退耕还林土地上的林木养护以及由此产生的收益在双方之间如何处理而进行约定，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落实国家退耕还林政策。因案外人石作强未经批准私自砍伐树木，违反了上述合同约定，致使被上诉人签订的落实国家退耕还林政策合同目的落空，作为承包方的上诉人，其虽未直接砍伐林木，但其未经被上诉人同意擅自转包林地给案外人石作强，须对此承担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合同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故被上诉人享有合同解除权。合同自被上诉人在村委会公示栏内发布解除公告之日起解除。一审判决一方面认定合同解除，另一方面又于判决主文中判决解除合同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上诉人主张依据其与石作强签订的《流转协议》，应由石作强承担毁林的法律后果、其不负任何责任的观点，本院不予采纳。因依据合同相对性，石作强与上诉人签订的《流转协议》仅对上诉人与石作强具有约束力，对被上诉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根据国家退耕还林政策，退耕还林补助金是对退耕农户给予适当补助，以巩固退耕还林成果，解决退耕农户生活困难和长远生计问题，而不是针对林地承包者吴兆阳的补助，因此上诉人吴兆阳要求返还207.35亩退耕还林补助金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一审判决对此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吴兆阳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一审判决处理不当之处（包括案件受理费分配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1民初275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1民初275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确认上诉人吴兆阳与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2003年12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于2016年4月21日解除。
一审案件受理费2988元，由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驼山乡龙河村民委员会承担；反诉费3511元，由上诉人吴兆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511元，由上诉人吴兆阳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明伟
审判员 郭云峰
审判员 曲 强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葛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