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京民知终字第67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西四环南路101号3016、3012室（园区）。
法定代表人寒冬雪，院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美好景象图片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幸福村中路锦绣园B座2C2室。
法定代表人路毅，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靳锴。
委托代理人崔可，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简称正术富邦研究院）与被上诉人北京美好景象图片有限公司（简称美好景象公司）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2015）丰民（知）初字第3092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27日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美好景象公司一审起诉称：我公司是一家专业图片公司，通过许可他人有偿使用摄影作品获得合理收入。现我公司发现正术富邦研究院在其所属的网站中使用了一幅我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摄影作品，这幅作品收录在我公司的网站及供片目录《景象图片库》中。正术富邦研究院在未经授权且未支付著作权使用费的情况下，擅自对我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摄影作品作商业性使用，是侵权行为，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故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正术富邦研究院：1、立即停止使用我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摄影作品；2、在《法制晚报》除中缝外的正式版面刊登道歉声明；3、赔偿我公司著作权侵权赔偿金8000元；4、负担我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支出2000元。
正术富邦研究院一审答辩称：不同意美好景象公司的诉讼请求，因为美好景象公司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对被控侵权的摄影作品享有著作权。我方需要了解照片原始属性参数的信息，美好景象公司应提供照片中模特及场地使用的相应证据、拍摄者的有效身份信息等来确定美好景象公司的权属。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受委托创作的作品，著作权的归属由委托人和受托人通过合同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之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本案中，美好景象公司提供了涉案图片的电子底片，涉案图片作者与美好景象公司签订的涉案二协议亦约定涉案图片的著作权归美好景象公司享有，刊载涉案图片的景象图片库网站上标注了著作权归属美好景象公司。正术富邦研究院以涉案二协议未写明签订时间和地点为由否认其真实性，本案中《委托创作协议》未写明签订合同的时间和地点，《委托摄影作品创作说明》未写明签订合同的地点，根据合同法之规定，签订合同的时间、地点并非合同必备条款，且涉案二协议也并未因此对合同内容和效力产生不利影响，所以正术富邦研究院的此项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正术富邦研究院以网页和电子底片具有可改动性为由否认其真实性，但并未提交相反证据。美好景象公司提交了较之被控侵权图片清晰度更高、场景更全面的电子底片，综合涉案二协议的内容和景象图片库网站中记载的信息，且无第三人对涉案图片主张权利，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确认美好景象公司享有涉案图片著作权，有权单独提起本案诉讼。根据著作权法的有关规定，著作权人仅可以转让著作权中的财产权项，故在法律无特别规定的情况下，委托人也不能基于委托合同的约定取得委托创作作品的著作人身权。
正术富邦研究院未经许可亦未支付报酬，在其经营的网站上使用了被控侵权图片，侵犯了美好景象公司对其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正术富邦研究院以被控侵权图片转载自第三方网站为由辩称否认侵权，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美好景象公司要求正术富邦研究院立即停止侵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美好景象公司不享有涉案图片的著作人身权，且其作为法人不可能因侵权行为受到精神损害，故美好景象公司要求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美好景象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因被控侵权行为而受到的实际损失或正术富邦研究院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涉案图片的独创性程度、正术富邦研究院的过错程度、涉案图片的使用位置及使用方式等因素，酌情确定经济损失数额，美好景象公司要求赔偿数额较高，不再全额支持其诉讼请求；美好景象公司主张的合理开支，一审法院将根据相关费用的必要性、与本案的关联性、合理性及举证情况酌情予以确定。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立即删除首页网址为www.zsfb.com.cn的网站上的涉案图片；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赔偿北京美好景象图片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五百元；三、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赔偿北京美好景象图片有限公司合理开支一千二百元；四、驳回北京美好景象图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正术富邦研究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美好景象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证据链缺失、不充分、定性不正确。1、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图片为商务人士肖像类摄影”，根据有关规定就应该有被上诉人与该活动的相关证明和商务人士、场地使用的相关证据以及拍摄者的出入该活动有效证据等。2、由于现在先进的电子数码技术的应用，数码电子底板及网页可以任意改动；涉案图片拍摄于2009年2月19日，上诉人的网站建于2010年10月，被上诉人应该提供2010年10月以前公开发表在合法出版物上的涉案图片的相关证据和著作权证书等。3、由于美好景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与拍摄者为同一人，上诉人认为他们之间的合约不足以证明与上诉人网站的图片有关。4、上诉人的网站图片是通过公网下载的，被上诉人既然是维权就应该在该图片上做无法下载的技术处理。5、既然被上诉人发现了上诉人的网站有所谓的侵权图片，从道理说也应该第一时间与上诉人沟通，不应该通过公证而产生的费用强加给上诉人。6、如果被上诉人补充不了相关证据，上诉人认为对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不成立。
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服从一审判决，并答辩称：涉案图片是创意，并非商务活动。数码底片不能随便修改，著作权证书是自愿登记的行为，涉案图片早就公开发表在被上诉人自己的网站上。路毅先生既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也是被上诉人签约的摄影师。涉案图片在被上诉人自己的网站上有注明声明，但是无权管理其他人的网站。公证是必要的手段，用以证明上诉人侵权的事实。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了被上诉人是著作权人的事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美好景象公司与路毅签订《委托创作协议》，约定自1993年6月10日起，美好景象公司委托路毅按照其拍摄要求和拍摄方案进行摄影作品创作；路毅为履行合同所创作完成的摄影作品自创作完成之日起，作品著作权归美好景象公司所有；路毅为履行合同创作完成的摄影作品的作品原件及底片归美好景象公司所有；每次拍摄完成并且美好景象公司按约定支付了相应酬金后，双方应另行签订《委托摄影作品创作说明》，确认委托创作作品的具体内容；该协议自1993年6月10日起生效。《委托创作协议》未写明协议签订日期。2009年10月30日，美好景象公司与路毅签订《委托摄影作品创作说明》，美好景象公司委托路毅按照其提供的道具及设计方案，于2009年2月19日拍摄了包含编号为cpmh-12010的图片（以下简称涉案图片）在内的共8幅摄影作品。涉案图片为商务人士肖像类摄影。按照事先双方的约定，上述作品的著作权属美好景象公司所有。景象图片库网站（首页网址为viewstock.com）上刊载了涉案图片，该网页下方有”版权声明：所有图片均受著作权保护，未经许可不得使用。以上图片著作权属北京美好景象图片有限公司所有”字样。美好景象公司还提交了涉案图片的电子底片。正术富邦研究院以《委托创作协议》、《委托摄影作品创作说明》（简称涉案二协议）未写明签订时间和地点、网页内容和电子底片具有可改动性为由不认可其真实性，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
2014年7月28日，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应美好景象公司申请对首页网址为www.zsfb.com.cn的网站内容进行了证据保全公证。根据该公证处为此出具的（2014）京方圆内经证字第16873号公证书，登录正术富邦研究院上述网站首页，网站上左侧显示有”首页”、”关于我们”、”新闻中心”、”产品介绍”、”研发中心”、”服务中心”、”联系我们”等栏目，将鼠标箭头指向其中的”关于我们”，即出现一悬浮窗，显示的内容左侧即美好景象公司指控侵权的图片，右侧为介绍正术富邦研究院的文字；点击”关于我们”进入相应网页，该网页上方显示有”企业简介”和”企业文化”两个模块，下方显示的是正术富邦研究院的文字介绍，该网页未显示被控侵权图片。为上述公证，美好景象公司支付公证费1050元。
将公证网页上的被控侵权图片与美好景象公司提供的涉案图片的电子底片进行比对，两张图片中的人物姿态、衣着、表情、拍摄角度完全一致，但是尺寸及占用存储空间的大小差距悬殊，美好景象公司提供的电子底片的尺寸更大，清晰度更高，涵盖的场景范围更广。
一审诉讼中，正术富邦研究院认可首页网址为www.zsfb.com.cn的网站系由其经营，网站上确有被控侵权图片存在，且由于无法确认美好景象公司确系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人，其网站上的被控侵权图片尚未删除。正术富邦研究院还表示其经营的网站系委托第三人制作，图片是从网上搜索的，没有注明著作权人，因此认为可以公开使用。正术富邦研究院未就此提交相应证据。
另，美好景象公司主张为本案支出律师费1000元，并就此提交了一张金额为5000元、开票日期为2014年10月22日的律师费发票，但未提交委托代理合同，也无律师出庭应诉。正术富邦研究院认为该发票无法体现与本案的关联性。
上述事实，有《委托创作协议》、《委托摄影作品创作说明》、网页打印件、电子底片、公证书、发票及一审法院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一审判决、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本案二审的审理焦点为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是否享有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以及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的涉案行为是否构成侵犯著作权。
关于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是否享有涉案图片的著作权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第十七条规定：受委托创作的作品，著作权的归属由委托人和受托人通过合同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著作权司法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著作权案件中，主张权利的当事人应当举证证明权利归其所有的事实。本案中，美好景象公司提交涉案图片的权属证据包括路毅与美好景象公司签订的涉案二协议、涉案图片的电子底片以及刊载涉案图片的景象图片库网页打印件等证据，根据《著作权司法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可知，美好景象公司已经提供了涉案图片的底片及取得权利的合同，可以认定其已经完成了关于权属的初步举证责任，对方当事人正术富邦研究院提出异议的，应由其举证证明。正术富邦研究院以涉案图片为商务人士肖像类摄影为由，主张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应当提供与涉案图片拍摄活动的相关证明和商务人士、场地使用的相关证据以及拍摄者的出入该活动地点等有效证据，且其还认为涉案二协议的当事人之间存在特定关系而否认合同的效力，其上述主张仅属于对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提交的权属证据提出的异议，并未提交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因此，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以电子底片具有可改动性为由否认其真实性，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主张存在的可能性及现实性。从美好景象公司提交的涉案图片的电子底片来看，该底片清晰度明显高于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所使用的图片且该底片呈现的场景远远大于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所使用的图片，点击该底片属性可以看出该图片拍摄时间为2009年2月19日12：44。综上，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已经完成了关于涉案图片权属的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关于涉案图片的权属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关于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不享有涉案图片著作权的相关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的涉案行为是否构成侵犯著作权的问题，接触加实质性相似是判断是否构成侵犯著作权的一般原则。本案中，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以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提交的刊载涉案图片的景象图片库网页打印件中没有体现具体时间为由，认为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涉案图片在其网站建立之前即2010年10月之前已经上传至互联网，因此，其认为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应该提供2010年10月之前涉案图片已经在合法出版物上公开发表的证据。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提出该上诉理由的实质是要否认其能够接触到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主张著作权的涉案图片。在著作权侵权案件中，权利人不仅应提交权属的证据，还应当提交被控侵权人有接触其作品的可能并构成侵权的证据。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之规定，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最高人民法院曾在（2010）民提字第199号华盖创意（北京）图像技术有限公司诉中国外运重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外运公司）侵犯著作权纠纷案的判决中就该问题进行了如下论述：”鉴于本案重庆外运公司使用的涉案图片与Getty公司享有著作权的图片完全相同，但重庆外运公司既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不属于Getty公司，亦未能证明其对涉案作品的使用有合法依据。据此，可以推定涉案图片在重庆外运公司2006年使用之前已经公开发表，至于涉案图片发表的具体时间已经不重要”。该案不仅明确了图片权利人主张著作权时的举证责任还根据图片完全相同推定接触的事实存在。具体到本案，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使用的涉案图片与美好景象公司享有著作权的图片除图片尺寸小于后者之外，在构图、取景等方面完全相同，属于同底图片。但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既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不属于美好景象公司，又未能证明其对涉案作品的使用有合法依据。因此，关于该图片上传至网站的时间以及何时公开发表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之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在上述案件中采取推定方式认定接触事实存在的判断方法，本案亦可推定涉案图片在创作完成后，正术富邦研究院使用之前已经公开发表过，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有接触涉案图片的可能。故正术富邦研究院的该项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此外，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还主张被上诉人美好景象公司应该在涉案图片上做无法下载的技术处理及在公证前应当先与其联系等上诉理由，目的是为证明其对涉案侵权行为没有主观过错，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之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构成侵权行为，因此，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在未取得著作权人许可的情况下径行使用涉案图片的行为已然构成侵权，其上述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因此，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的涉案行为侵犯了美好景象公司对其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美好景象公司要求正术富邦研究院立即停止侵权，本院予以支持。因美好景象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因被控侵权行为而受到的实际损失或正术富邦研究院的违法所得，综合考虑涉案图片的独创性程度、正术富邦研究院的过错程度、涉案图片的使用位置及使用方式等因素，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经济损失数额并无不当；美好景象公司主张的合理开支，一审法院根据相关费用的必要性、与本案的关联性、合理性及举证情况酌情予以确定之处理亦正确，本院一并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结论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正术富邦研究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十五元，由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正术富邦（北京）生物科技研究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玲玲
审 判 员 冯 刚
审 判 员 侯占恒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邓 卓
书 记 员 周 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