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89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男，1971年3月24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江苏省溧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鸿祥，上海市集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峰，上海市集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沈信礼，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云，上海欧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琳，上海欧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明远、上诉人上海信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达房产”)因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7民初174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明远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四项，改判信达房产根据评估价格赔偿陈明远原先用于置换的两套住宅房价上涨损失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670万元。
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陈明远与信达房产之间签订的《房屋置换协议》及《补充条款》性质并非预约合同，所指向的标的物是可以确定的。因此，一审判决主文第四项的相应赔偿责任应为违约责任而非缔约过失责任，应当包括履行利益损害而非仅限于信赖利益损害。上述损失应根据评估报告所确认的原两套住宅房价上涨的损失为基础。此外，如按一审判决执行，信达房产还可获利约817万元，显然有违交易诚信。陈明远已经按约支付全部房款，而信达房产在2015年10月取得预售许可证后未通知陈明远签订预售合同，故陈明远不应对协议不能履行承担次要责任，应由信达房产承担全部责任。
信达房产针对陈明远的上诉辩称：协议未能履行的责任在陈明远一方，其通过涂改《补充条款》的方式欲达到少付100万元房款的目的，有违诚信。因房价原因商铺税费需增加1万余元，但陈明远拒绝承担，导致协商未成。此外，根据约定的交房时间，陈明远要求赔偿已过诉讼时效。故请求驳回陈明远的上诉。
上诉人信达房产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四项内容。
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仅根据收据编号否定相应的收款日期是错误的，陈明远完全有能力对其支付的14万元进行举证。一审判决认定了陈明远涂改协议的事实，但对补差额100万元一节事实不作评判，是故意减轻陈明远的过错责任。信达房产在取得预售许可证后曾与陈明远就约定的相应税金金额及补贴费用等进行协商，但遭陈明远拒绝，故信达房产不应承担履约不能的责任。此外，一审法院酌定的金额缺乏依据，也未体现出一审判决认定的陈明远应承担部分责任。一审中，信达房产就协议约定的2010年的履行期限提出了时效抗辩，但一审法院未作认定是错误的。
陈明远针对信达房产的上诉辩称：双方签署的协议是预售合同性质，未能履行的责任完全在信达房产一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正确，信达房产所述100万元补差及税款均无相应依据。故请求驳回信达房产的上诉。
陈明远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的请求：1、陈明远、信达房产继续履行上海市谈家渡路燕宁苑商铺《房屋置换协议》，并支付信达房产差额(按建筑面积26.2平方米，单价16,000元计算，共计419,200元)；2、信达房产配合陈明远办理上海市谈家渡路XXX号商铺的预售登记手续；3、信达房产向陈明远交付上海市谈家渡路XXX号商铺；4、本案诉讼费由信达房产承担。一审审理期间，信达房产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陈明远与信达房产于2006年11月28日和2008年6月12日签署的《房屋置换协议》及其《补充修改条款》予以解除；2、反诉的案件受理费由陈明远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后查明：2006年11月28日，陈明远(乙方)与信达房产(甲方)签订《房屋置换协议》，约定：“将已订购的2套燕宁苑房屋，共计278.94平方，合计3,187,456元，已付2,907,456元，欠280,000元。要求置换三期建造靠谈家渡路商铺一间，单价为16,000元每平方米，预测面积为256平方米，总价4,096,000元，最终以房地局实测报告为准，多退少补。尾款1,188,544元分两次支付，1,000,000元在商铺取得预售证办妥后七日内付清，另188,544元于2006年12月底付清。甲方承诺该商铺于2008年12月30日前交付使用，缓冲期延续三个月，甲方如未按约定期限将该商铺交付乙方，应当向乙方支付赔偿金500,000元，并退还给乙方已付房款及相应利息。甲方同意三期地下车位88号出售给乙方，出售价格为150,000元。乙方承诺该车位款项于三期预售时七日内支付。”2008年6月12日，陈明远、信达房产在《房屋置换协议》后补充：“考虑到甲方动迁原因，置换人同意交房日期延长到2010年，另置换人补差额100万元，分三期付，6月12日付30万元，开工时付30万元，待预售证出来后付清。如房屋签订正式销售合同，销售价额大于置换价时相应的税金由置换人负责，另置换人适当补贴甲方费用。”
2006年11月28日，信达房产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陈明远置换款2,907,456元。2006年12月29日，信达房产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陈明远燕宁苑商铺款项188,000元。2008年1月5日，信达房产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陈明远房价款140,000元。(陈明远称收据上的日期系笔误，应为2009年1月5日，信达房产对此不予认可)。2008年6月12日，信达房产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陈明远300,000元。2008年12月9日，信达房产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陈明远燕宁苑商铺款160,000元。2010年1月8日，信达房产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陈明远燕宁苑商铺款150,000元。2010年1月15日，陈明远转账至徐玉妹(信达房产监事)账户250,000元。
2015年10月23日，信达房产取得上海市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其中店铺共5间，分别为上海市谈家渡路XXX号(暂测面积347.8平方米)、15号(暂测面积340.7平方米)、17号(159.03平方米)、21号(暂测面积282.2平方米)、19号(暂测面积310.14平方米)。
一审法院另查明，该区域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取得时间为2004年10月10日。
一审中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和证据如下：1、《房屋置换协议》：陈明远提供的《房屋置换协议》中补充条款约定：“……另置换人付差额100万元……”，“付”字有修改痕迹，信达房产对陈明远提供的该份房屋置换协议不予认可，并提供了信达房产处留存的《房屋置换协议》原件，该协议中为“补”差额，且在补充协议后有陈明远签名字样，其余内容与陈明远提供的《房屋置换协议》一致。陈明远称写补充条款时写的是“补”，但陈明远认为不妥，当场提出异议，信达房产就改成了“付”，虽无证据予以证明，但其陈述的是事实。2、2008年1月5日信达房产出具的140,000元收据(编号603366)：陈明远称日期系笔误应为2009年1月5日。信达房产不予认可，信达房产认为付款日期为2008年1月5日。3、陈明远提供的1号建筑物一层平面图纸：陈明远称是购房时，信达房产的老板提供的，双方确认房屋置换协议中所涉店铺为平面图纸靠左侧第一间，并根据平面图纸所标准的长度数据计算出该店铺预测面积大约在256平方米左右。信达房产认为图纸上没有双方签字确认，不能确认这是《房屋置换协议》的附件，故该图纸与协议无任何关系。图纸左侧边缘上房屋的数字是陈明远写的，该图纸与竣工图纸的格局也略有变化。
一审法院对上述争议事实认定如下：1、信达房产提供的《房屋置换协议》中的“补差额”无修改痕迹，而陈明远提供的《房屋置换协议》中明显是将“补差额”改写成了“付差额”，陈明远虽陈述当时系信达房产负责人修改，经过信达房产同意，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法院难以采信。故法院确认信达房产提供的《房屋置换协议》的真实性。2、根据收据的编号，2008年12月9日信达房产出具的收据编号为603364，2008年1月5日信达房产出具的收据编号为603366，根据常理推断，该收据为2009年1月5日出具更合理，与《房屋置换协议》中付款的约定亦更匹配。故法院对陈明远的该主张予以采信。3、陈明远提供的1号建筑物一层平面图纸上无门牌号码，根据双方陈述，系争的21号商铺为左边第一间，但在该位置，未有任何信达房产确认的标志，仅手写了部分长度数据，并不能反映出双方确认以该间商铺为房屋置换的标的物。
一审庭审中，信达房产称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核准图纸上确有5套商铺，但没有门牌号码，面积也是办理预售许可证时暂测的，详见2014年9月5日房屋权属调查报告书(项目类型：房屋建筑面积计算)。
陈明远称若法院无法支持继续履行《房屋置换协议》，则要求信达房产根据评估价格赔偿原先用于置换的两套住宅的房价上涨损失。
信达房产表示如果解除协议，可向陈明远支付利息，并向法院提供《陈明远付款及计算利息明细汇总表》，载明至2016年10月31日利息总金额为2,432,960.20元，但在第二次庭审中，信达房产明确表示不同意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房屋置换协议》的性质；二、《房屋置换协议》的履行及责任承担。关于争议焦点一，《房屋置换协议》中表述：“……要求置换三期建造靠谈家渡路商铺一间，单价为人民币16,000元每平方米，以预测面积256平方米，总价为人民币4,096,000元，最终以房地局实测报告为准，多退少补……”而“三期建造靠谈家渡路商铺一间”具体所指哪一间商铺，《房屋置换协议》中并未明确。审理中陈明远虽提供图纸并称当时双方确认的是左边第一间，但与陈明远诉状所述不符，陈明远的陈述前后矛盾，法院难以采信。此外，陈明远提供的图纸上亦未显示信达房产曾就置换的具体位置作出确认，故法院对陈明远称购房时双方即确认置换的商铺为左边第一间的主张不予采信。现双方仅对“置换三期建造靠谈家渡路商铺一间”形成合意，对具体置换哪一间商铺未明确约定，《房屋置换协议》的标的不能确定。而合同标的是当事人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合同对标的的描述应当清楚明白、准确无误，没有标的，合同不能成立。现陈明远、信达房产间的《房屋置换协议》的标的并不明确，《房屋置换协议》应视为双方达成的房屋置换的意向，而非商品房预售合同。关于争议焦点二，《房屋置换协议》的履行及责任承担。《房屋置换协议》是双方房屋置换的意向性文件即预约合同，并非预售合同，无本约合同强制履行之义务，任何一方不能强制对方继续交易。陈明远要求继续履行《房屋置换协议》无法律依据，法院难以支持。关于责任承担，信达房产作为开发商，在未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与陈明远签订《房屋置换协议》，并在协议中承诺于2008年12月30日前交房，最终陈明远未获交房，信达房产应承担主要责任。陈明远既然明知信达房产未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仍与之签约，亦应对协议不能履行承担次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当事人签订认购书、订购书、预定书、意向书、备忘录等预约合同，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订立买卖合同，一方不履行订立买卖合同的义务，对方请求其承担预约合同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预约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庭审中，陈明远表示，若无法继续履行《房屋置换协议》，则要求信达房产根据评估价格赔偿原先用于置换的两套住宅的房价上涨损失。陈明远虽未依据《房屋置换协议》的约定向信达房产提出赔偿金主张，而另行要求信达房产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准许。关于赔偿金额的确定，法院认为，预约合同的本质决定了解除预约合同后的损害赔偿仅限于赔偿机会损失(信赖损失)，而不包括可得利益(履行利益)，故陈明远要求信达房产赔偿两套住宅的房屋溢价损失法院难以支持。本案中，根据《房屋置换协议》的约定，陈明远同意交房日期延长到2010年，故最迟至2010年底信达房产未交房的，陈明远应对其返还房款、损害赔偿的权利提出主张，信达房产应当配合履行。但陈明远直至6年后才起诉，系怠于行使自身权利，故后续的房屋溢价损失不应由信达房产承担。法院将综合考虑至2010年房价上涨的情况、预约合同的信赖损失、陈明远与信达房产各自的过错责任以及已付房款2010年后的利息损失等诸多因素，酌情确定赔偿金额。基于本诉相同的事实和理由，法院对信达房产要求解除《房屋置换协议》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一、对陈明远的全部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陈明远与上海信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06年11月28日签订的《房屋置换协议》以及2008年6月12日签订的《补充条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解除；三、上海信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明远房款人民币4,095,456元；四、上海信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明远损失人民币4,700,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基于查明的事实及在案证据，对本案争议焦点的归纳及所作分析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不再重复。现双方当事人均对解除合同返还房款不持异议，故本院结合双方当事人各自的上诉请求及主张作如下补充。
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的商铺预售许可证取得的时间为2015年10月，而在此之前信达房产亦未明确表示拒绝履行《房屋置换协议》，故陈明远选择在相应条件具备后要求信达房产继续履行协议，并未违反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鉴此，信达房产关于因协议约定交房日期为2010年，故陈明远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诉讼时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同理，作为赔偿损失的标准，亦不应将时间节点限定为2010年之前。但需要指出的是，2008年双方签署了补充条款后，本案中并无证据可以表明陈明远在2010年交房期限到期后曾主动向信达房产主张过权利。
二审中，信达房产主张因陈明远的责任导致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故一审法院基于信赖原则判令信达房产在返还房款外应向陈明远赔偿损失，并无不当。至于赔偿金额的标准，因根据《房屋置换协议》的约定陈明远明确已经放弃购买相应两套住宅，故本院对其关于适用上述住宅价格的上涨金额作为赔偿标准的主张，不予采纳。综合考虑房价上涨及利息损失等相关因素，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酌定的4,700,000元的赔偿金额，未有显失公平之处，可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4,400元，由上诉人上海信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5,676.6元、上诉人陈明远负担人民币18,72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辰
审 判 员 姚 跃
代理审判员 陈家旭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末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