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18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BNPPARIBAS（法国巴黎银行）。
授权代表：杨伯豪，该行香港分行行政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灵奇，上海市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斌，上海市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永泓仓储物流（上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CharlesCorfieldBucknall，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军，广东敬海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永利，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BNPPARIBAS（法国巴黎银行）因与被上诉人永泓仓储物流（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泓公司）仓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沪一中民四(商)初字第S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法国巴黎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灵奇、缪斌，被上诉人永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洪浈涵、汪永利到庭参加诉讼。庭后，被上诉人永泓公司变更委托诉讼代理人洪浈涵为徐军。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法国巴黎银行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为无法认定系争货物是否存在并交付，属事实认定错误。对于系争货物真实存在并交付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并无争议。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青岛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技术处出具的《鉴定文书》的形成和采纳存在严重程序瑕疵，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2.无论系争货物是否存在并交付，永泓公司都存在违约行为，并已经给法国巴黎银行造成损失。一审法院未查明永泓公司是否违约这一基本事实，判决缺乏事实依据。《货物管理三方协议》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永泓公司为法国巴黎银行的利益全面履行货物监管义务，确保法国巴黎银行在永辉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辉公司）到期未能还款时可以直接处置相关货物。但由于永泓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其直接处置系争质押物、在系争质押物价值范围内优先受偿的目的无法实现。永泓公司应当向其赔偿系争货物的价值。
永泓公司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为无法认定系争货物是否存在并交付，事实认定清楚。法国巴黎银行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系争货物真实存在。一审庭审中，法国巴黎银行对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青岛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技术处出具的《鉴定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2.因永辉公司未交付质押物，法国巴黎银行对系争货物不享有质权。法国巴黎银行未能举证证明其因质权未成立而遭受损失，即便法国巴黎银行因质权未成立遭受损失，该损失也是由法国巴黎银行自己的过错导致，永泓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国巴黎银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永泓公司赔偿法国巴黎银行仓储货物损失27,864,053美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15日，法国巴黎银行与永泓公司及永辉公司签订《货物管理三方协议》一份，约定永辉公司同意依据信贷融资及质押协议将货物质押给法国巴黎银行，由永泓公司对仓储在仓库的相关货物提供货物管理服务。永泓公司将依照协议约定就货物出具以法国巴黎银行为存货人的仓单，在法国巴黎银行为仓单持有人的情况下，仅根据法国巴黎银行发出的有关放货指示对货物予以放货。在交付任何货物前至少五个工作日，永辉公司应向永泓公司提交其所要求以及中国法律、法规所规定应提供的货物的详细资料，永辉公司应保证其提交的相关文件、单据的真实性、准确性、有效性以及合法性，并承担与此有关的全部责任；如已确定货物将依照信贷融资及质押协议的约定质押给法国巴黎银行，则永辉公司有义务在委托永泓公司办理货物进境申报手续的同时，以书面方式将该等情况告知永泓公司，永泓公司有权信赖该等书面通知，并在取得该等货物进境备案单据后及时将其交予法国巴黎银行。永泓公司应将货物单独存储，应按照本协议及法国巴黎银行的指示监管、管理及照看货物，向法国巴黎银行提供每周货物报告，当货物交付至仓库时，永泓公司应确保货物的安全，并且核对货物数量，在货物到达仓库且收到永辉公司交付的交付通知后的一个工作日内，就货物向法国巴黎银行签发以法国巴黎银行为存货人的仓单，仓单表面记载的对货物的描述和细节应与海关数据一致。永泓公司收到针对货物的提出的任何索求通知或发现货物遭受了任何损失应及时通知法国巴黎银行，永泓公司应同时采取必要的措施以安全监管货物或有效减少货物的损失。永泓公司应自收到仓单时起至设置于货物之上的质押终止时止所发生的货物的丢失或损害对法国巴黎银行承担赔偿责任，除非该丢失或损害是由于不可抗力事件或永泓公司不能合理控制的其他原因造成的，除非故意或过失，永泓公司不对永辉公司破产、清算、解散或任何法律法规及有权机关所强制要求的行为负责，合同另对三方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订约后，永泓公司于2013年12月至2014年2月期间，向法国巴黎银行出具了编号分别为SU00212、SU00214、SU00239、SU00240、SU00318的仓单，上述仓单所附质押通知中，永泓公司均确认已经收到全部质押货物，该质押货物属于出质人并储存在仓库内，永泓公司将专为法国巴黎银行的利益代表法国巴黎银行保管该质押货物，并确保货物的完整性和安全等。其中编号SU00212的仓单系永泓公司依照以案外人青岛港（集团）有限公司大港分公司（以下简称青岛大港公司）名义出具的编号为TD-
YH201323的原始仓单出具，编号SU00214的仓单系永泓公司依照以案外人青岛大港公司名义出具的编号为TD-
YH201324的原始仓单出具；编号SU00239的仓单系永泓公司依照以案外人烟台港集团蓬莱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蓬莱港公司）名义出具的编号为PL-
YH201306的原始仓单出具;编号SU00240的仓单系永泓公司依照以案外人蓬莱港公司名义出具的编号为PL-
YH201307的原始仓单出具；编号SU00318的仓单系永泓公司依照以案外人青岛大港公司名义出具的编号为TD-
YH201320的原始仓单出具，上述原始仓单载明的仓单持有人均为永泓公司。
2014年6月9日，永泓公司向法国巴黎银行发送电子邮件，称案外人青岛港国际有限公司出具通告陈述了一项正在进行的对储存在青岛港的货物有关的可能欺诈行为的调查，永泓公司并未涉入上述调查，也未收到代法国巴黎银行持有的仓单下的金属有关的任何具体问题的通知，同时永泓公司已经收到了关于蓬莱港货物缺失的通知云云。同日，永泓公司向法国巴黎银行发送另一份电子邮件，称有合理理由相信蓬莱港仓库中有金属下落不明，并已向当地警方报告。之后，法国巴黎银行遂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永泓公司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4月28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接受青岛海事法院委托，出具编号为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5]鉴字第1047-1号、1047-2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前述以案外人蓬莱港公司名义出具的原始仓单上的签字与印鉴均与检材不符。2015年5月29日，青岛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技术处受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刑事警察大队委托，出具编号为（青）公（刑）鉴（文检）字[2015]049号《鉴定文书》，鉴定意见为前述以案外人青岛大港公司名义出具的原始仓单上青岛大港公司印鉴与样本印鉴非同一印章加盖形成。法国巴黎银行对上述鉴定报告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并于庭审中确认系争货物如真实存在的，其所有权应归属案外人永辉公司，但仍坚持其诉讼请求及请求权基础；永泓公司对上述鉴定结论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合法性均持有异议。本案审理过程中，法国巴黎银行确认其主张的损失金额为系争仓单记载的货物销售价格与货物的财产保险费用之和。
一审法院认为，系争《货物管理三方协议》为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约定合法有效；且该协议性质系属保管合同，为一诺成性契约，自成立起即生效力；故系争协议对各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当事人应依约履行。
系争《货物管理三方协议》及质押通知等文件均约定永辉公司系依据信贷融资及质押协议将货物质押给法国巴黎银行，所有权归属永辉公司；法国巴黎银行亦确认系争货物如真实存在，其所有权应归属案外人永辉公司；据此可认定法国巴黎银行系诉争货物的质权人而非所有权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现永泓公司虽向法国巴黎银行出具了相应仓单作为物权凭证，但此种仓单的权利来源为以案外人名义出具的原始仓单，而经司法机关鉴定，上述原始仓单的真实性均存在瑕疵，则该种原始仓单记载的货物状况可能并非客观真实情形，仅据此尚无法认定相应货物是否真实存在。系争货物是否真实存在既无法认定，则不能认定永辉公司已交付了质押财产，现法国巴黎银行亦未对永辉公司已实际交付质押物提供其他证据材料予以佐证，故在现有证据条件下，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尚无法认定法国巴黎银行对系争货物的质权已经成立。
在法国巴黎银行质权未能实际成立的情况下，如永泓公司确有法国巴黎银行所称违约过错，且该种过错与法国巴黎银行质权未能成立存在因果关系的，则永泓公司应就法国巴黎银行因质权未能成立而受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但同时，质权系由质押合同所生从债务之权利，质权未能成立的，质权人并不当然受到损失，尚需结合主债务履行情况予以认定。现法国巴黎银行就其与案外人永辉公司间主债务如何约定，履行情况如何均未明确，亦未对上述事实举证予以证明，则即使永泓公司存在违约过错，其违约过错是否导致法国巴黎银行损失，损失具体情形如何均无法认定，进而亦无法认定永泓公司应否承担上述违约赔偿责任。另，质权未成立情况下，质权人损失具体金额亦应依照主合同履行情况予以确定，现法国巴黎银行直接依照系争仓单所列货物价值主张相关权利，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其相关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法国巴黎银行行使违约赔偿请求权的相关诉请缺乏事实依据，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法国巴黎银行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91,654元，由法国巴黎银行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法国巴黎银行提交以下证据：
第一组证据：永泓公司于2013年12月27日、2014年2月18日、2014年6月12日向法国巴黎银行发送的电子邮件及附件，以此证明系争货物真实存在并已交付给永泓公司。
第二组证据：《信贷函》、日期为2013年12月6日、2013年12月20日、2014年2月19日的存货融资申请、存货融资与借记通知、终止与还款通知、抵销通知、法院命令、法国巴黎银行向永辉公司的共同清盘人提交的债权申报表、编号为S17039、S17040、S17041的公证书，以此证明法国巴黎银行向永辉公司发放贷款及贷款回收情况。
永泓公司经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并不能证明法国巴黎银行想要证明的内容。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认为：法国巴黎银行提交的第一组证据和第二组证据中的《信贷函》、存货融资申请、存货融资与借记通知、终止与还款通知、抵销通知均在一审庭审结束前已经客观存在，且当事人应当能够提供而不提供，故不属于二审的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法院命令、债权申报表形成于一审庭审后，虽然永泓公司对其真实性有异议，但并无相应的证据予以推翻，本院对此予以采纳，可以作为二审的新证据。
永泓公司无新的证据向本院提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5年2月16日，东加勒比最高法院发出法院命令，永辉公司正式进入清盘程序。法国巴黎银行向共同清盘人申报债权26,423,925.70美元。该案目前仍在审理中。
本院认为：系争《货物管理三方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恪守。
法国巴黎银行主张因永泓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其对系争质押物的优先受偿权无法实现，应赔偿其损失。对此，本院认为，法国巴黎银行的质权成立与否是其享有对质押物优先受偿权的前提。根据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青岛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技术处出具的《鉴定文书》，以案外人名义出具的原始仓单上的签字、印鉴与检材不符，真实性存在瑕疵。一审庭审中，法国巴黎银行对《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现又主张该两份鉴定书的形成和采纳存在重大瑕疵，但并无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不予采信。根据鉴定书的相关内容，一审判决认为无法认定系争货物真实存在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的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法国巴黎银行是系争货物的质权人，在永辉公司未实际交付质押物的情况下，法国巴黎银行对系争货物的质权不能成立。
根据《货物管理三方协议》的约定，永泓公司对仓储在仓库的相关货物提供货物管理服务，是系争货物的监管人。如永泓公司作为质押物监管人因监管失职导致质权不成立，应当根据《货物管理三方协议》的约定承担责任。但应当明确的是，在债权债务及担保法律关系中，债务人是终局性义务人，担保人在替代债务人清偿债务后可以向债务人追偿，属于从义务人，二者依法或依约定而产生，都是债权人的直接义务人。相对于债务人与担保人而言，质押物监管人仅是帮助债权人实现债权的辅助人，而不是债权实现的直接义务人，其责任虽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但除因自身原因造成监管担保物灭失外，其责任依附于债务人与担保人的直接责任，如果直接责任因清偿而消灭，由于债权人因获得清偿而不存在损失，则其监管责任也相应消灭。所以质押物监管人只可能是前述直接义务人后的辅助补充性义务人。本案中，涉案质权因质物未交付而不能设立，首要原因在于债务人永辉公司的虚假出质，因此，永泓公司责任的承担应当排位在债务人永辉公司及相关担保人的直接责任之后，是一种补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为法国巴黎银行在质权未成立的情况下，质权人损失的具体金额应依照主合同履行情况予以确定并无不当。因永辉公司进入清算程序，法国巴黎银行已经申报了相应债权，目前尚在审理中。在损失尚未确定的情况下，法国巴黎银行直接依据系争仓单所列货物价值主张相关权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法国巴黎银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8,844.58元，由上诉人BNPPARIBAS（法国巴黎银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 琼
审判员 程 功
审判员 范雯霞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日
书记员 严伟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