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4462-44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强路3018号绿景花园二期一、二层。
法定代表人曹成智。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西乡店，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西乡街道八十区深公路东侧鸿隆广场地上二楼、地上三楼。
负责人薛鹏。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武奎元，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梁梭，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祥彦，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委托代理人陈书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上诉人深圳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西乡店（以下简称家乐福公司西乡店）、深圳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家乐福公司）为与张祥彦买卖合同纠纷二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494-3495号民事判决，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2014年3月18日-24日，被告开展“凭会员卡全场购物（除家电）满28元送中裕鸡蛋挂面200克，单证小票最多送1包”促销活动。在上述促销期间，原告在被告分店处购买了商品（购买时间、地点、购买品名、价款详见附表）。
2014年8月12日，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对被告家乐福作出深市监价罚字（2014）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认定原告购买的上述商品高于活动前七天内的最低交易价，构成价格欺诈，故对被告家乐福作出了行政处罚。
另查，被告家乐福于2011年1月31日因标价不规范、存在误导性价格标示、促销赠品不明确等行为被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约谈，被告家乐福承诺积极整改。2013年4月18日，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对被告家乐福作出深市监价罚字（2013）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认定被告家乐福在促销活动中销售的部分商品销售价格高于活动前七天内的最低交易价，构成价格欺诈，故对被告家乐福作出了行政处罚。
又查，被告西乡店系被告家乐福的分支机构。
原告诉讼请求：见附表。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小票即顾客购买商品的凭证。原告持有购物小票，购买的商品又系小额食品，存在短期即时消耗的特点，在无其他反证情况下，应认定原告即商品购买人。原告向被告买商品并支付相应价款，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依法成立，原告依法享有消费者的相应权益。
《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第七条第（六）项规定：“其他价格欺诈手段。”《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有关条款解释意见的通知》第七条规定：“特价商品或者服务的价格等于或者高于本次经营活动前七日内，在本交易场所成交的有交易票据的最低交易价格的，属于《规定》第七条第（六）项情形。”《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关于对价格欺诈行为定性有关问题的复函》规定：“一、经营者开展的“满换购”、“满赠送”、“满立减”活动是让利促销的经营行为，属于《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有关条款解释意见的通知》（发改价检（2006）623号，以下简称《解释意见》）第八条所规定的经营活动范围。二、根据《解释意见》第八条的规定，经营者开展“满换购”、“满赠送”、“满立减”活动时，相关商品的原价是指本次经营活动前七日内，在本交易场所成交的有交易票据的最低交易价格。三、经营者在开展全场价格促销活动中，其中个别商品标示的价格高于本次活动前七日在该交易场所成交的有交易票据的最低交易价格，并且不存在欺诈消费者主观故意的，对经营者的全场价格促销行为可以不认定为价格欺诈行为。”
本案中，被告在促销活动销售的部分商品价格高于该商品在活动前七日内的最低交易价格，符合价格欺诈特征。被告抗辩其不具有欺诈故意，但被告在2011年、2013年已经因同类情形被约谈和行政处罚，显然对相关规定是知晓的。另外，以更高价格进行促销能获取销售额增加和售价增加的双重利益，据此很难排除被告系为获取更大利润而进行此种行为。被告亦未举证证明促销活动中的商品价格高于前七天内的最低交易价格的合理原因。故本院对被告的该抗辩不予采信。被告依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关于对价格欺诈行为定性有关问题的复函》第三条的规定抗辩称其个别商品高于七日前最低交易价格且不存在欺诈消费者主观故意，可以不认定为价格欺诈行为。但该复函第三条指向的是对全场促销行为的定性，而非单个商品销售行为的定性，且还须主观上不具有欺诈故意，故被告的该抗辩缺乏事实依据，亦不适用本案中单个商品销售的价格欺诈定性。原告的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被告应就每个案件向原告退还销售差价并赔偿货款的3倍，因各案货款的3倍赔偿额不足500元，故应按500元赔偿。被告家乐福应对其分支机构的民事行为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第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详见附表）。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及负担情况详见附表。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家乐福公司西乡店、家乐福公司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法规错误，其据以作出判决的关键性依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有关条款解释意见的通知》（发改价检（2006）623号）已经被废止。（一）两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深市监价罚字（2013）3号、（2014）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所依据的文件已经被废止。（二）两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并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1、该两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只是行政执法机关作出文件，并不必然适用于民事诉讼案件的审理。因为行政机关对于该类事件处理，并非依据民事诉讼对应的法律、法规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其适用的行政机关制定的准则和指引，而且其系着眼于行政执法机关职能之角度和视角对待和处理有关案件。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证据规则，行政处罚决定书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法律文书，对于其查明的事实，上诉人并不否认其可以作为裁判的依据，但是对于该两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所作出的处罚结果并不具有适用的必然性。2、《民法通则》及《合同法》对于欺诈具有明确的界定和定义，依法应当适用《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的欺诈有关规定，而本案中上诉人与张祥彦之间并不存在民法上的欺诈与被欺诈的关系。根据《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的规定，因欺诈而为的民事行为是指因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而为的民事行为。根据上述规定以及本案的事实，认定该民事行为中的欺诈，应当具备以下条件：（1）欺诈方以欺诈的故意。本案中，张祥彦如果认为上诉人存在欺诈行为，根据举证规则，张祥彦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及举证不能的后果。但是，在本案中张祥彦根本未提供相应证据加以证明，原审判决亦未对此关键问题予以查明或释明。（2）欺诈方实施了欺诈行为。包括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作为）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不作为）。同样，根据民事诉讼的举证规则，在本案中张祥彦应当就其主张的、上诉人存在欺诈行为承担举证责任及举证不能的后果。但是，张祥彦本身证明并不能证明上述内容。（3）被欺诈方对于欺诈行为是不知的。具体到本案中，张祥彦对于涉案商品的价格前后状况是明显知晓，并不存在所谓的被欺骗或者不知的情形：第一，张祥彦在深圳乃至全国都是相应有名的打假人士（这是已经深圳各级法院已经公认的事实），上诉人并不否认张祥彦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但是并不能改变其购买商品的动机；第二，本案中恶意分单及多次（数百次）单次购买涉案商品的行为，足以证明张祥彦在购买前已经充分知晓涉案商品的前后价格状况，属于明显恶意的故意购买行为。（4）欺诈行为与被欺诈方实施的民事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认为，认定民事欺诈行为中最为关键的因素在于被欺诈方由于受到了欺诈方的欺诈而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但是，在本案中，张祥彦是在明知涉案商品可能存在价格瑕疵的情况下，为了其获取暴利的目的，故意实施的购买行为，其购买行为与上诉人的行为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三）原审判决所依据的部分法律规定在本案中并不具有适用的余地。原审判决在对系列案件进行判决时，依据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及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六）项。上诉人认为，上述法律规定在本案中并不存在适用的情况，原审判决上述情况属于明显的适用法律、法规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只是涉及商品的质量、用途以及使用方式问题，与本案所涉及的价格问题不具有关联性。2、《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六）项只是涉及行政机关的行政处罚事宜，与民事裁判无关，在本案中不具有适用性。（四）上诉人在进行全场促销活动中并没有欺诈行为。根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关于对价格欺诈行为定性有关问题的复函发改办价监（2014）1555号规定，经营者在开展全场价格促销活动中，其中个别商品标示价格高于本次活动前七日在该交易场所成交的有交易票据的最低交易价格，并且不存在欺诈消费者主观故意，对经营者的全场价格促销行为可以不认得为价格欺诈行为。在本案中，上诉人在涉案全场促销中仅涉案商品等个别商品标识的价格高于该次活动前七日的最低价，加之上诉人并无欺诈故意，不应认定上诉人具有欺诈行为。
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与张祥彦之间并无买卖合同关系。原审判决在认定该系列案件的买卖合同关系时，存在认定事实错误的情形，理由如下：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张祥彦主张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依法应当由张祥彦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张祥彦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2、该系列案件中，原审判决依据张祥彦提供的购买小票，并单方面确定“自选超市交易惯例”，在无任何证据证明且未查明商品实物的情况下，即认定购物小票系由上诉人制作，进而武断的认定上诉人与张祥彦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事实上，该购物小票并无上诉人任何的确认或者认可，即在张祥彦根本未履行法定的举证义务之前提下，原审判决便已经单方认定了张祥彦与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3、张祥彦在本案中仅提供购物小票，系其未履行法定举证义务的典型表现。根据超市的交易惯例及审判时间，如果张祥彦拟证明与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其完全可以要求上诉人开具发票，而且这也是张祥彦完全自行搜集的证据，无须法院或者第三方的介入或者帮助。张祥彦在本案中所提出的、有关开具发票的各种理由，均不能成为其无法提供发票的正当借口。事实上，只要张祥彦持有真实交易的小票，上诉人绝对而且肯定向张祥彦相应的购物发票。综上，上诉人认为，张祥彦在该系列案件中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张祥彦为合同当事人、更不能认定张祥彦所主张的买卖合同的订立和生效，原审判决仅依据上述证据，认定家乐福公司西乡店与张祥彦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于典型的认定事实不清。二审中，上诉人补充如下：涉案的商品和被上诉人所主张的七日前最低价的商品不同，涉案商品是一个商品包，不仅包括被上诉人所主张的七日前最低交易价的商品，还包括相应的赠品，根据举证规则，被上诉人应当就涉案商品中的单个商品价值高于七日前的最低价承担举证责任，但原审判决对此并未予以查清。基于商场交易公平的原则，上诉人认为七日前最低的交易价应当是商品的正常价格，而不应当是促销价格，在（2015）发改价监1382号文中对此进行了确认，在实际的市场活动中，有很多的商家为了增加客源，对于个别商品可能会采取亏本销售的情况，但亏本销售的价格不应当成为判断商品正常交易价的基准，也不应当是市场交易价的常态。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所主张的七日前的最低交易价正是前一个促销活动中所体现出来的价格。
被上诉人张祥彦针对家乐福公司西乡店、家乐福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本系列案中，无论是涉案单个商品或是组合商品的促销价格都高于原价。1、被答辩人原审并未抗辩促销时的组合商品并不高于原价（即促销前七天内最低交易价），促销组合商品促销价是否高于原价并非争议事实，依《民诉法解释》第228条，促销组合商品价格不需要审理。2、答辩人已举证涉案产品促销时高于促销前原价，若涉案组合商品促销价高于原价作为价格欺诈的认定标准，则属于反驳理由，依《民诉法解释》第九十条，应由被答辩人举证涉案组合商品促销价整体并不高于原价，其举证责任为被答辩人。3、答辩人并没有购买促销前的组合商品中的其他商品，无法举证其促销前原价。被答辩人原审未把涉案商品组合促销前原价提供给法庭，故答辩人主张的涉案商品（商品组合）促销价高于促销前原价的理由成立。二、被答辩人依法构成价格欺诈，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三、被答辩人上诉理由在之前本系列214个价格欺诈案件中已被全部驳回。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证实。不能提供证据的，应当自行承担不利后果。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相关证据，本系列案件的二审争议焦点有二：一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为两上诉人是否存在欺诈消费者的行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被上诉人为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已经提供了在家乐福西乡店的购物小票，相关购物小票载有家乐福西乡店的名称、购物时间、商品号及服务热线等购物基本信息，可以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两上诉人否认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未提供相应反驳证据，故本院对其关于双方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对于涉案商品促销期间的定价是否高于促销活动七天前该商品最低成交价格的问题，本院认为，即便涉案商品为内含赠品的组合包，但既然是赠品，则不能计算销售价格，被上诉人已经举证证明涉案商品单品促销期间销售价格高于促销活动七天前该商品最低成交价格，已经完成举证义务，本院予以确认。对于是否构成欺诈的问题，本院认为，第一，两上诉人开展本系列案件所涉促销活动时，《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尚未废止。根据该办法第三条第（四）项规定，以虚假的“清仓价”、“甩卖价”、“最低价”、“优惠价”或者其他欺骗性价格表示销售商品的属于欺诈消费者行为。因此，判断两上诉人在本系列案件中是否构成欺诈应当主要考量两上诉人是否存在价格欺诈行为。第二、两上诉人开展本系列案件所涉促销活动时，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有关条款解释意见（发改价检（2006）623）尚未废止。根据该解释意见第八条规定，在开展送现金、返券、馈赠、积分等经营活动中，经营者标示的价格高于本次经营活动前七日内，在本交易场所成交的有交易票据的最低交易价格的，属于《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第七条第（六）项规定的其他价格欺诈手段。两上诉人对本系列案件所涉商品促销期间的定价高于促销活动七天前该商品最低成交价格，符合上述规定情形。第三、两上诉人主张根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关于对价格欺诈行为定性有关问题的复函，其行为不应认定为欺诈。首先，根据《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并非该规定的解释主体。其次，该复函对可以不认定为价格欺诈行为规定的适用前提是全场价格促销活动，而两上诉人的促销行为并非是对其所经营的全场商品均开展价格促销活动。故两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两上诉人关于其不构成欺诈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对本系列案件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系列案件二审案件受理费每案50元，均由上诉人深圳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深圳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西乡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雅 媛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代理审判员 李 卫 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廖灵觉（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