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69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建顾减震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吴昊，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闵志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
负责人：童楠，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繁锋，该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靖卓，该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建顾减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广发律所)其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0民初80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建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广发律所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1、《融资顾问协议》应属无效合同。该协议签订后，广发律所并没有履行相应的法律服务，也没有提供实质性融资服务。广发律所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以下简称《律师法》)第27条“律师事务所不得从事法律服务以外的经营活动”的规定，因此，该协议应属无效。2、《融资顾问协议》约定“协议有效期为一年，若协议签署后一年内未完成融资工作的，则协议终止”。《融资顾问协议》的签署时间为2017年2月22日，《投资协议》的签署时间2018年2月26日，由于附终止期限，合同自期限届满时失效，故《融资顾问协议》已失效。3、广发律所作为建顾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为建顾公司提供的梳理公司股权激励架构、修改融资协议的行为，是履行法律顾问的职责，与《融资顾问协议》中约定的工作内容无关。同时，广发律所在担任建顾公司常年法律顾问期间，还是上海正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海资产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单位，并为双方当事人间《投资协议》的修改提供法律意见，其行为有违律师执业道德基本规范，同时，也属于为双方代理、滥用代理权的恶意行为。
被上诉人广发律所辩称：不同意建顾公司上诉请求。1、双方之间的《融资顾问协议》合法有效，融资居间服务本身并未被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2、关于协议有效期，根据《融资顾问协议》第四条第三项的约定，由广发律所介绍建顾公司认识的投资者及其关联方，在建顾公司新三板挂牌或公开上市前，不管何时只要对建顾公司或建顾公司股东及上述关联机构进行投资，建顾公司须�本协议约定的方式和金额向广发律所支付报酬，不受本协议有效期的约束。因此，建顾公司理应支付服务费用。3、《融资顾问协议》于2017年2月签署，《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签署于2017年8月。《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签署之前，广发公司就已经开始履行《融资顾问协议》项下的义务。且《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第五条第二项约定，本案系争业务不属于《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的服务内容，需要另行收费。
广发律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建顾公司支付广发律所法律顾问费100万元(本案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2、建顾公司支付违约金(以100万元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即年利率6.525%为标准，自2018年3月11日起算至实际清偿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起，建顾公司因融资需要与广发律所沟通有关融资服务事宜，广发律所开�为建顾公司开展融资顾问服务。2017年2月7日，广发律所人员向建顾公司实际控制人闵志华发送邮件称：“附件是融资顾问合同及律师服务合同，请查收。按照所里的业务流程，我们在融资顾问合同签订后，会尽快启动融资顾问服务。谢谢！”广发律所人员并将《融资顾问协议》、《聘请律师合同》及《聘请法律顾问合同》作为附件发送闵志华。2017年2月10日，闵志华向广发律所人员发出电子邮件称：“依据目前的情况还是分开处理吧，一个一个来吧。”同日，广发律所人员邮件回复闵志华：“好的，若融资顾问合同好了，我会尽快走流程。谢谢！”
2017年2月10日，广发律所(乙方)在两份《融资顾问协议》上盖章并邮寄建顾公司(甲方)，协议约定就甲方私募融资事项，甲方愿意聘请乙方担任顾问，乙方协助甲方进行私募融资、股权及业务重组，为将来之可能新三板挂牌、上市业务进行准备。第二条“服务范围”条款约定乙方的服务范围包括：1、研究甲方核心业务的经营状况、市场发展空间、财务表现和相对优势等，协助甲方将竞争优势及投资价值作更好梳理，共同形成商业计划书，并引入境内外机构投资者；2、根据境内外有关法律法规要求及其他专业机构意见，以及有关新三板挂牌、上市规则的有关规定，协助甲方设计股权及业务重组方案，并协助甲方执行；3、就私募的形式、协议、条款、结构及作价等事宜提供意见及协助甲方及有关股东制定合适的策略及安排；4、代表甲方与潜在投资者/直接投资基金，或其所聘用之其他中介机构进行谈判、商讨条件、议价等；5、协助甲方准备于引入战略性投资者时所需之有关文件，并与相关审核机构进行沟通，协助甲方取得有关批复；6、向甲方提供发展策略、资金投向、商业模式等方面专业意见，协助甲方优化股权架构；7、甲方私募融资成功，视为乙方已完成所有上述承诺之工作。第三条“协议期限”条款约定：本协议签署后一直有效，直至乙方协助甲方完成融资工作，若自本协议签署后一年内乙方未协助甲方完成融资工作的，则本协议终止。第四条“服务费用”条款约定：1、如果投资者为第四条第3款约定的投资者，则甲方须于款项到位后5个工作日内按照资金金额(募资金额，包括股权融资和可转换债权融资)的5%作为专项法律顾问费支付乙方；2、在提供顾问服务过程中，乙方为甲方目的而发生的有关差旅、住宿及长途电话等费用，在经甲方事先同意后，由甲方据实承担；3、由乙方介绍甲方认识的投资者及其关联方(不包含甲方原投资机构和甲方自行寻找的投资机构，若甲方自行寻找的投资机构，由乙方提供的融资法律服务可另行约定费用)，在甲方新三板挂牌或公开上市前，不管何时只要对甲方或甲方股东及上述关联机构进行投资，甲方均须按本协议约定的方式和金额向乙方支付报酬。建顾公司收到上述两份协议并盖章后，于2017年2月22日寄还广发律所。
2017年3月6日，广发律所将正海资产公司的董事沈洪良推荐给建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闵志华，并开始在双方间开展融资中介服务。建顾公司确认沈洪良也系宣传正海资本创业投资基金(有限合伙)(以下简称正海资本有限合伙)的老总。2017年4月1日，闵志华微信询问沈洪良关于项目融资事宜，并称：“股权问题和广发那边沟通过了，已经有解决方案”。2017年8月11日，闵志华再次微信询问沈洪良融资事宜，沈洪良回复称：“我们最近忙于设立新一期基金，但对你的项目还是很感兴趣的。不知道后来广发陈总那边有没有帮你梳理好股权和业务架构”。闵志华回复称：“还在处理，大部分已经处理好了”。沈洪良回复称：“好的，我和广发陈总通个气，这个事情很重要。有广发这样的专业机构介入，一定能消除走资本市场的障碍”。2017年11月13日，广发律所人员微信和沈洪良沟通加快向建顾公司投资进度事宜。2017年11月18日，广发律所人员微信告知闵志华：“正海的沈总最近和我联系过，我催过他加快进度”。
2018年4月16日，沈洪良微信告知广发律所人员，其已投资2,000万元，并且拉一个朋友投了500万元。同日，广发律所要求建顾公司支付融资顾问费，闵志华于2018年4月17日微信回复称：“陈总，这周一二都在上课，童律师已经和我说过了。跟投的500万应该不属于范围内的，这一点也请您知晓下。”
另查明，正海资本有限合伙成立于2017年8月11日，执行事务合伙人为正海资产公司，广发律所系正海资产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2017年8月，广发律所与建顾公司签订《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约定广发律所作为建顾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顾问费为每年6万元。在建顾公司与正海资本有限合伙于2018年2月签订投资协议过程中，广发律所向建顾公司提供了法律服务。2018年3月7日，建顾公司支付广发律所律师费6万元。
以上事实，由广发律所、建顾公司陈述以及各自提供的《融资顾问协议》，广发律所提供的广发律所人员与闵志华和沈洪良的微信聊天记录、广发律所人员与闵志华的往来电子邮件、企业工商信息，建顾公司提供的快递公司《客户月结清单》、广发律所人员与闵志华的往来电子邮件、微信聊天记录、《聘请法律顾问合同》及付费凭证等证据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融资顾问协议》系广发律所、建顾公司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双方的约定以及广发律所实际提供的服务内容，双方约定的法律顾问费用实为广发律所为建顾公司提供主要服务内容为融资居间服务的费用。现双方对于《融资顾问协议》约定广发律所收取居间费用是否有效存在争议。一审法院认为，融资居间服务行为本身并未被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建顾公司接受了居间服务，实现了融资目的，即应当支付相应的居间费用。关于广发律所作为律师事务所从事融资居间业务的问题，虽然《律师法》第27条规定律师事务所不得从事法律服务以外的经营活动，但该规定系对律师事务所业务管理方面作出的管理性的强制性规范，此类规范旨在管理和处罚特定主体违反规定的行为，《律师法》第50条也对律师事务所从事法律服务之外的经营活动规定了相应的处罚措施，但并未否认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关于建顾公司提出广发律所同时作为建顾公司和投资方的常年法律顾问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该节事实并未对《融资顾问协议》的效力产生影响。因此，《融资顾问协议》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规定应归于无效的情形，广发律所与建顾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
根据双方确认的事实和微信聊天记录，投资方系广发律所为建顾公司介绍推荐，广发律所并提供了融资居间等服务，投资方实际于2018年3月6日支付了投资款。建顾公司辩称该投资方虽是广发律所介绍，实际是其他人促成融资的，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且建顾公司实际控制人在与投资方沟通过程中对于广发律所参与融资服务的事实并未否认，事后在2018年4月17日与广发律所人员的微信聊天中对于按照投资2,000万元计算报酬也是确认的。因此，可以认定《融资顾问协议》所约定的付费条件已成就，建顾公司应当按照约定支付费用报酬。关于建顾公司提出投资已超过协议约定期限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建顾公司于2017年2月22日已将双方盖章确认的《融资顾问协议》回寄给广发律所，至实际完成投资超过了约定的协议期限，但根据合同关于“服务费用”条款的约定以及公平原则，广发律所在协议期内提供了协议约定的服务，即便融资在一年期后完成，建顾公司也应当按照协议约定的方式和金额支付报酬。因建顾公司未按照协议约定在投资款到位后五个工作日内支付费用，故广发律所主张建顾公司对其违约付款行为作出违约赔偿，合法有据，但应从2018年3月14日起算。对于计算标准，一审法院结合双方履行情况、建顾公司过错程度酌情确定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确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建顾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广发律所100万元；二、建顾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广发律所逾期付款赔偿金(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的标准，自2018年3月14日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872元，减半收取计6,936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1,936元，由建顾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建顾公司是否应向广发律所支付100万元服务费。建顾公司认为广发律所在《融资顾问协议》项下没有提供法律服务，只是提供了融资居间服务，违背了《律师法》第27条规定，因此该协议无效。本院认为，根据《融资顾问协议》约定的服务范围及广发律所一审中提供的证据�知，广发律所在上述协议项下提供的是包含法律服务在内的综合性服务，该服务形式并非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应属有效。即使将该综合性服务细分为法律服务和融资居间服务，该融资居间服务也不应认定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14条规定，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导致合同无效。所谓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指法律、行政法规言明违反就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定，或者虽然法律、行政法规没有言明违反就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违反之后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定。确定某一强制性规定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根据相关法律或行政法规的立法目的、调整对象等综合判断，若是为实现管理的需要而设置，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不涉及公共利益的规定，那么可�为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律师法》第27条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律师法》总则部分以及第50条规定违反第27条的处罚措施也可看出《律师法》27条应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该规定并不侵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建顾公司的此项上诉意见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建顾公司上诉认为正海资本有限合伙的付款时间已过《融资顾问协议》约定的一年期间以及广发律所提供的法律服务是在履行《聘请法律顾问合同》。本院认为，《融资顾问协议》与《聘请法律顾问合同》均系建顾公司自愿签署，系建顾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根据《融资顾问协议》第四条第三项的约定，正海资本有限合伙系广发律所介绍，即使正海资本有限合伙的投资在双方协议期终止之后，建顾公司仍应支付相应的服务费用；而《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第五条第二项约定，本案系争业务不属于《聘请法律顾问合同》的服务内容，需要另行收费。因此，建顾公司的此项上诉主张亦没有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广发律所一审主张的100万元服务费，依据广发律所提供的证据难以证明其提供了与上述费用相匹配的工作内容。根据公平原则，本院酌定服务费用为60万元。对于违约赔偿，双方合同并无约定，一审法院根据投资方的付款时间确定违约赔偿的起算点为2018年3月14日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至于违约赔偿的标准，本院酌情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一审法院支持广发律所诉请100万元的金额不当，确定的违约赔偿标准过高，本院予以调整。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0民初800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上海建顾减震科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人民币60万元；
三、上诉人上海建顾减震科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支付广发律所逾期付款赔偿金(以人民币6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自2018年3月14日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
四、对被上诉人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800元，由上诉人上海建顾减震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4,000元，被上诉人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负担人民币9,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民币13,800元，由上诉人上海建顾减震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4,000元，被上诉人上海市广发律师事务所负担人民币9,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吴嫒婷
审判长 陈显微
审判员 王蓓蓓
审判员 肖光亮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及小同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