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106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程霖霞。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盐城盐都支行。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解放南路***号。
负责人：戎瑞祥，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顾亚平，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程霖霞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盐城盐都支行（以下简称工行盐都支行）银行结算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盐民终字第14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程霖霞申请再审称：1、工行盐都支行受理程霖霞汇款业务时，应按照客户要求操作。中国人民银行《电子支付指引》第十九条规定，款项没有汇出之前，客户有权要求停止汇款。就在工行盐都支行的柜员按程序将大额汇款资料上传到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分行（以下简称工行盐城分行）进行审批时，程霖霞突然醒悟，要求“稍等一会”汇款，这时该笔业务正在进行中，而非结束状态。客户要求停止，银行必须立即停止。即便资金已经汇出，也可以进行“冲正”处理。但是工行盐都支行的柜员什么都没有做，严重失职、渎职，是最终造成程霖霞资金损失的原因。2、2011年10月11日，盐城市公安局向全市各银行下发了《关于转发省公安厅江苏银监局〈关于昆山市公安局推行“三问二看一核对”标准化流程阻截电信诈骗的情况通报〉的通知》（盐公传（2011）474号，以下简称474号通知），但通知下发四天后，工行盐都支行拒不执行规定，内部管理混乱。3、二审法院不应向程霖霞释明是选择合同之诉还是侵权之诉，故违反程序。综上，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工行盐都支行提交意见认为，1、工行盐都支行已经按要求履行了转账结算的合同义务，若款项已经汇出，银行是无法停止的。2、2011年10月15日程霖霞被骗时，工行盐都支行尚未收到474号通知，工行盐城分行转发该通知的时间是2011年10月19日，且该通知也不构成银行的合同义务。3、程霖霞说“稍等一会”，并不是要求停止汇款或撤销汇款。程霖霞是在确认支付汇款之后才提出“稍等一会”的，此时工行盐都支行柜面业务已经结束，电脑处于等候后台确认通过的封闭状态，柜员无法进行任何操作。对此，程霖霞未继续要求采取补救措施，同时在单据上签字确认。之后，程霖霞还通过银行ATM自动存取款机继续给犯罪分子汇款，期间，其始终与犯罪分子保持电话联系，毫无察觉。综上，请求驳回程霖霞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2011年10月15日上午10时半左右，程霖霞在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语音提示：要程霖霞务必于下午4时前赶到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说查到程霖霞在7月20日用身份证在常州市建设银行人民路支行开了一个账户，透支了5961元。此后，电话对方又要求程霖霞报警，并向程霖霞提供了联系“陈警官”的电话号码。程霖霞打通该电话后，对方帮程霖霞转接通了“陈警官”的电话，程霖霞说要报案，一名自称黄队长的人接的电话，说程霖霞与一个招商银行卡透支57万元扯上关系，只有将其存款转存到一张卡上，通过人行管理处的周主任帮程霖霞申请一个国家级的保障措施，否则程霖霞资金就会被冻结。程霖霞遂到工行盐都支行将其存在该行的八张存款单计46万元存款提前取出并转存到其所有的卡号为53×××75的工商银行信用卡上。
同日14点多钟，程霖霞按上午对方电话的要求到工行盐都支行所属的南元支行，填写了收款人为宋旺、卡号为62×××08的汇款单，汇款45万元。14时59分，程霖霞将填写好的汇款单交银行工作人员韦某。韦某问程霖霞：“是45万元是吧”程霖霞回答：“是。”韦某按程霖霞填写的汇款单输入电脑，由程霖霞本人输入密码并确认支付。15时04分23秒，程霖霞又问：“有没有汇过去了”韦某回答：“还没有批下来，一批下来就过去了。”15时04分27秒，程霖霞又说：“你稍等一下。”韦某回答说：“等不了啦，我信息已经传上去了，就等待审批了，如果拒绝的话那就不成功，如果过去就过去了。”程霖霞又问：“什么不成功”韦某回答说：“我把资料已经传上去了，等待审批呢，我这边什么都操作不了了。”15时04分50秒，韦某告诉程霖霞已经成功了。韦某打印凭证要求程霖霞在汇款凭证上签字，程霖霞说等一下，5分钟后即15时10分，程霖霞回到柜面在汇款凭证上签字后交银行柜内工作人员。
当日16时01分，程霖霞又通过工商银行ATM自动存取款机将其所有的卡号为53×××75的工商银行卡中19751.1元转账到6＊户名是刘某的银行卡上。
当日19时54分35秒，程霖霞向盐城市盐都区公安局新区派出所报警，称其在解放南路与双元路交界处工商银行自动存取款机上被骗47万元。
2012年1月16日，盐城市盐都区公安局向程霖霞出具侦查进展告知单，告知其向该局报案被电信诈骗一案，已查明：犯罪分子账户被汇入45万元后，遂即通过网银系统将45万元以1万元一笔分别转入45个银行账户，并利用设在台湾的银联ATM机将赃款取出，犯罪分子通过境外服务器登录互联网拨打诈骗电话、转移赃款。因犯罪分子跨境实施犯罪，需通过上级公安机关开展与相关国家、地区警方合作，无法在短时间内破案。另因行政区域调整，该案已属盐城市公安局城南新区分局分管。嗣后，程霖霞诉至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诉请工行盐都支行对其损失45万元及利息承担赔偿责任。
另查明，2011年10月11日，盐城市公安局发出474号通知，该通知载明对银行员工当场成功防范、阻截重大电信诈骗案件的，市公安局将会同市见义勇为基金会予以表彰奖励。2011年10月13日16时23分，盐城市银监局向各银行予以了转发。工行盐城分行于2011年l0月19日向各支行、分行营业部予以了转发。
一审法院认为：程霖霞在工行盐都支行办理卡号为53×××75的工商银行信用卡后，双方已建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工行盐都支行作为金融机构对储户的存款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程霖霞在工行盐都支行办理45万元汇款业务过程中，工行盐都支行工作人员及审核人员均未履行提醒、照顾及风险防范通知义务，当程霖霞提出暂停办理汇款业务时，工行盐都支行工作人员态度消极，未尽协助义务，从而导致程霖霞汇款被犯罪分子诈骗的损害后果，工行盐都支行存在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程霖霞要求工行盐都支行承担45万元存款及自2011年10月15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工行盐都支行辩称程霖霞并未要求撤回汇款，仅是要求稍等一会儿，操作人员所有操作程序符合规程的理由，因程霖霞向工行盐都支行提出“你稍等一下”后，柜员并未告知程霖霞需要提出撤回汇款的申请，而是消极等待操作是否成功的信息，同样未尽通知、协助义务，故对该辩称不予采纳。遂判决：工行盐都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程霖霞45万元，并承担自2011年10月15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工行盐都支行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向程霖霞释明其是以合同之诉还是侵权之诉主张权利，程霖霞明确表示按合同之诉主张。
二审争议焦点是：1、工行盐都支行在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及违约行为。2、在程霖霞提出“你稍等一下”时，工行盐都支行是否存在违规操作及其他过错行为。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该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同时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第十五条规定，居民身份证是办理支付结算的有效身份证件；第十六条规定，单位、个人和银行办理支付结算必须遵循下列原则：一、恪守信用，履约付款；二、谁的钱进谁的帐，由谁支配；第十九条规定，银行依法为单位、个人在银行开立的基本存款账户、一般存款账户、专用存款账户和临时存款账户的存款保密，维护其资金的自主支配权。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境内汇款业务管理办法》规定，有账号（卡号）汇款是指汇款人向本行提供收款人户名、账号（卡号）办理的汇款。以转账方式办理大额个人人民币汇款须出示本人有效身份证件。为防止错帐造成异地间查账困难，柜员在办理转账汇款时，要坚持“两查”，既查询开户行账户余额是否准确，以及开户行账户余额是否更新，以保证账务处理正确。大额个人汇款须经有权人审核授权后方可办理。从案涉纠纷的汇款过程来看，程霖霞是卡号为53×××75的工商银行信用卡的持卡人，是该银行卡账户中存款的所有人，工行盐都支行在执行程霖霞的汇款指令时，核对了程霖霞的身份，确认了汇款金额，其操作流程符合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以及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境内汇款业务管理办法》的规定。
其次，银行根据客户要求将客户的存款转汇至指定的账户，系提供一个为客户服务的交易平台。银行接受客户委托代收代付，从付款单位存款账户划出款项，转入收款单位账户，以此完成债权债务的清算或资金的调拨属于银行转账结算业务，因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银行结算合同纠纷，属于服务合同的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本案双方合同关系具有某些委托合同的特征，根据委托合同的相关规定，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汇款账户由程霖霞指定、密码由程霖霞输入，工行盐都支行按流程完成操作任务，经工行盐城分行后台审批后，汇款完成，应当认定工行盐都支行已经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
第三，关于工行盐都支行是否未尽到“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的问题。程霖霞认为工行盐都支行未按盐城市公安局发出的474号通知的要求，履行提醒、警示的义务。工行盐都支行认为，在本案纠纷发生时，其尚未收到该转发的文件，不存在未执行的问题。二审法院认为，474号通知要求询问客户汇出资金的用途、是否知晓收款人情况等内容，不属于合同履行中“通知、协助、保密”等附随义务的范畴。474号通知是基于当前电信诈骗比较频繁的现状而对银行提出了一些特殊要求，并非在一般情况下为当事人设定合同上的义务，且本案纠纷发生时，工行盐都支行尚未收到该通知。因此，程霖霞不能以工行盐都支行工作人员未履行提醒、警示义务而认定其存在违约行为。
关于争议焦点二。程霖霞在汇款过程中，要求工行盐都支行工作人员稍等一下。该行为可以认定为程霖霞在汇款过程中，给予工行盐都支行的另一个指示，工行盐都支行应当予以执行并回应。从字面上理解，“稍等”应有要求银行工作人员暂停操作之意。但程霖霞究竟是要求终止汇款还是要变更汇款额度，其并未及时给出明确的指示。工行盐都支行工作人员告知程霖霞“等不了啦”，实际上是告知程霖霞在工行盐都支行的层面上已经转账的操作流程已经结束。程霖霞在工行盐都支行汇款凭证上签字说明其已经认可银行汇款行为。另从程霖霞此后又通过ATM自动存取款机向外汇款的情况分析，程霖霞当时并无终止汇款程序的意思表示。因此，工行盐都支行工作人员在已经完成本行操作流程，等候市行后台审批的几十秒时间内，未能将程霖霞提出“稍等”的意思领会成要终止汇款，并立即和市行审批部门联系终止审批流程，不能认定其存在过错和违约行为。综上，工行盐都支行根据程霖霞的要求将案涉款项汇至指定账户，其已经完成了合同约定的义务，不应对程霖霞因受诈骗而造成的损失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判令工行盐都支行承担赔偿责任明显不当，依法予以纠正。据此，经二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2）都民初字第024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程霖霞对工行盐都支行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程霖霞再审申请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首先，程霖霞本人在工行盐都支行填写汇款单，输入银行卡密码并签字的行为，是其本人向工行盐都支行作出对外汇款45万元的指令。程霖霞发出该汇款指令，系受案外人诈骗，其遭受45万元存款被骗的损失与犯罪分子的诈骗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其次，汇款过程中，在银行柜员完成柜面业务等待后台指令期间，程霖霞于15时04分27秒向银行柜员说“你稍等一下”，该语言并无明确要求撤销汇款的意思。结合此后15时10分，程霖霞在汇款凭证上签字，及在汇完该笔45万元之后，程霖霞随后又于16时01分通过工商银行ATM自动存取款机将银行卡内19751.1元再次转账至犯罪分子账户的行为，进一步表明当时程霖霞说“稍等一下”并非是要求撤销汇款。在程霖霞说“你稍等一下”时，银行柜员已经完成柜面汇款业务，此时在等待后台审核通过，该审核是通过网络远程实现。本案汇款审核通过时间为15时04分50秒，此时距离程霖霞说稍等一会仅23秒时间，期间程霖霞与银行柜员还发生其他对话，银行柜员明确告知其业务已经操作完成。故工行盐都支行在为程霖霞办理业务过程中无过错。
最后，虽然盐城市公安局发出474号通知，要求公安机关和金融机构落实推行“三问二看一核对”标准化流程阻截电信诈骗，但工行盐城分行是在程霖霞于2011年10月15日已经被骗之后四天才转发了该通知，且通知也并非附加金融机构在与客户的服务合同中阻截电信诈骗的法定义务。474号通知载明：对银行员工当场成功防范、阻截重大电信诈骗案件的，市公安局将会同市见义勇为基金会予以表彰奖励。该内容也表明阻截电信诈骗不是银行的法定义务。
综上，程霖霞系因犯罪分子诈骗而产生损失，二者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工行盐都支行在为程霖霞办理汇款业务的过程中并无过错。另，二审法院向程霖霞释明由其决定选择合同之诉还是侵权之诉，该释明不违反法律规定，故程霖霞主张二审审判程序违法的申请再审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程霖霞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程霖霞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邹 宇
代理审判员 魏 玮
代理审判员 孔 萍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王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