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48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征海果品蔬菜物资配送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兴业路特2号。
法定代表人：沈玉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萍，湖北维力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武昌友谊大道营销服务部，营业场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友谊大道特8号。
负责人：胡杰，该部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臻，女，1983年4月19日出生，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工作人员，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第三人：张永亮，男，汉族，1978年6月6日出生，户籍地河南省遂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萍，湖北维力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武汉征海果品蔬菜物资配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武昌友谊大道营销服务部（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营销部），原审第三人张永亮的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民初87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2018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晏明任审判长，审判员张剑、王丹红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陈晓玲担任法官助理，书记员钟家鹏担任记录。2018年6月7日对本案进行了法庭调查，上诉人武汉征海果蔬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萍，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营销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臻，原审第三人张永亮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汉征海果蔬公司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故后张永亮未保护现场和立即报警即离开现场构成商业三者险免赔条件，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认定不利于格式合同提供方的解释，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太平洋保险营销部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永亮述称，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武汉征海果蔬公司的上诉请求。
2017年10月17日,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太平洋保险营销部在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支付理赔款162,83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20日，武汉征海果蔬公司为其名鄂Ａ×××××S号轻型箱式货车（以下简称福田牌厢式货车）在太平洋保险营销部投保机动车的交强险、商业三者险。投保单载明了投保车辆的相关信息，投保人声明有“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
机动车保险单载明，保险期间自2017年3月20日17时00分起至2018年3月20日24时00分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责任限额为，死亡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限额2,000元、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100元；商业三者险的赔偿限额为不计免赔率300,000元。
2017年3月21日，太平洋财保批单，将商业三者险的赔偿限额更改为500,000元，上述批改自2017年3月22日00时00分生效。
太平洋财保《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以下简称《免责说明书》）第24条第2款第1项，《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以下简称《免责示范条款》）第24条第2款第1项均载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的情形包括但不限于，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第27条第1项载明，被保险机动车一方负次要事故责任的，实行5%的事故责任免赔率；负同等事故责任的，实行10%的事故责任免赔率；负主要事故责任的，实行15%的事故责任免赔率；负全部事故责任的，实行20%的事故责任免赔率。
2017年7月9日14:30许，张永亮驾驶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名下的福田牌厢式货车沿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三环线由东向西行驶，行至野芷湖立交路段时，遇罗某在三环线行走，货车左侧与罗某相撞，致罗某严重颅脑损伤而死亡。事故发生后，张永亮未保护现场，驾驶该货车离开现场。
公安交管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此次事故，张永亮承担主要责任，罗某承担次要责任。
2017年7月24日，武汉市洪山区道路交通事故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制发（2017）洪民调字第117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内容为，“由张永亮赔偿罗某家属钟文喜、钟双桂、钟冬桂、钟春桂交通事故损害各项费用共计282,831.31元。调解前，张永亮已支付医院诊疗费72,831.31元，另支付赔偿费40,000元，调解当日支付现金20,000元。剩余尾款150,000元，张永亮于2017年7月26日一次性支付到位”。
赔偿清单载明，医疗费72,831.31元，护理费1,0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元、丧葬费25,707.50元、死亡赔偿金146,930元、其他补偿36,207.50元，共计282,831.31元。2017年7月24日，张永亮向罗某家属钟文喜、钟双桂、钟冬桂、钟春桂支付了上述赔偿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争议条款的通常理解与法律适用，应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第一，在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张永亮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对此张永亮未给出合理解释，也未举证证明张永亮在事故发生后具有驾车离开现场的正当理由和合理解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员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2008年版）》第八条第一款第一项“道路交通事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应当保护现场并立即报警：（一）造成人员死亡、受伤的”的规定，保护现场和立即报警是驾驶人的法定义务规定，张永亮违反了法定义务。
第二，案涉保险合同条款载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的情形包括但不限于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根据公安交管部门的责任认定，驾驶人张永亮“未保护现场”、“驾驶该货车离开现场”。保险条款之所以约定有关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的内容，究其合同目的，是为了及时确定事故性质和责任、驾驶人的驾驶资格以及是否存在禁驾事由等情形，从而进一步明确保险人的保险责任。
第三，作为商业性质的商业三者险，如果出现驾驶人在事故后离开现场的情形，保障保险人援引免责条款行使赔付抗辩权，不仅有利于当事人慎重成约、履约，更有利于规范良好的交通秩序和践行违法行为自负的理念。
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三十条所规定的通常理解，应当是普通的具有社会正常理智者（非格式条款提供者）对格式条款的全面理解。关于通常理解的把握，首先，通常在字面上可以理解为一般情况下、惯常、理性被保险人的理解，而在实践中由于理性被保险人本身具有抽象性，所以一般理解为由法官代言理性被保险人的理解。因为保险合同缔约双方交易地位不平等，当双方当事人对保险条款发生争议时，如按照保险人理解去解释显失公平。反之，如按被保险人的理解去解释，由于被保险人作为直接的利益主体，发生争议时，其势必会利用诉讼策略作出最其有利的解释，有可能使失信行为得到保护。由于保险合同具相对性及专业性，如果以普通人一般视角作为衡量标准，将具有很大随意性且有失严谨。由此，以满足被保险人合理期待作为通常理解的尺度较为公平，只有以合理期待原则解释争议条款时才可客观地辨别双方系形式争议还是实质争议，才能最终确定“疑义解释规则”能否适用。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需通过法官解释才能断定，法官判断方法应当充分运用合同相关解释方法予以解决。合同解释意义在于探求双方订立合同时真意。与普通合同不同，虽然保险合同格式条款系保险人单方提供，意思表示具有预设性及单方性，但并不能以此来否认合同签订时被保险人具有的相应的真实意思表示。只有充分运用相关解释方法来把握“通常理解”，才可较为客观地反映被保险人“合理期待”，实现公平交易的理念。从公共政策方面讲，案涉免责条款虽然具有私利性，但在社会导向意义上值得肯定，其不仅仅有利于当事人慎重成约、履约，更有利于规范良好的交通秩序和践行违法行为自负的理念。法官如武断地摒弃保险条款一般解释方法优先适用疑义解释原则，且优先的基础建立在双方当事人主观上对自己有利的解释之上，不仅有违位阶原则，而且会使得在片面追求对被保险人利益保护时打乱保险利益均衡点，最终与保险法追求的公正理念背道而驰。
结合案涉“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的规定，根据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对发生交通事故不得离开事故现场作了禁止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保险法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只要保险人对禁止性规定情形作出提示后，该免责条款即产生效力。本案中，张永亮已收到保险单正本，保险单是保险人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保险险种的保险条款和保险费率，均应报保险监督管理机构批准或备案，此事实已为法律规定或众所周知。涉案保险单正本重要提示处，已清晰载明“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保险人已将该禁止性情形作为免责事由，且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该免责条款产生效力。综上，判决：驳回武汉征海果蔬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56元，由武汉征海果蔬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第二审程序中，双方当事人均承认的事实有，1、福田牌厢式货车的实际车主为张永亮，但登记的所有人为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在太平洋保险营销部投有商业三者险；2、投保单和投保人声明上的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印章均真实；3、本案中，武汉征海果蔬公司仅起诉保险人在商业三者险的限额内承担责任；4、福田牌厢式货车的驾驶人张永亮称，事故时因下雨感觉到车辆的左侧反光镜动了一下，但未见有人受伤，即未停车而离开事故现场；5、对一审判决认定受害人损失金额的计算无异议；6、经人民法院一审刑事判决，张永亮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二审另查明，1、车辆挂靠合同显示，甲方武汉征海果蔬公司，乙方张永亮，乙方将自购的福田牌厢式货车挂靠在甲方，进行货运经营活动；2、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单显示，投保险车辆为为福田牌厢式货车，行驶证车主为武汉征海果蔬公司，投保人声明栏的投保人签章加盖有武汉征海果蔬公司的印章；3、投保人声明显示，“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投保人签章处：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印章）”；4、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免责说明书》有，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5、《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显示，“2017年7月9日14时30分许，…福田牌厢式货车左侧与罗某相撞，致罗某受伤，事故发生后张永亮驾驶福田牌厢式货车离开现场。罗某经抢救无效于2017年7月16日死亡”，此次事故，张永亮负主要责任，罗某负次要责任；6、2017年7月24日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显示，甲方受害方，乙方张永亮，双方一致确认，由张永亮赔偿交通事故损害各项费用共计282,831.31元，调解前张永亮已支付，…剩余尾款150,000元；7、受害方出具的收条显示，今收到张永亮于2017年7月9日发生的道路交通事故赔偿金总额150,000元，洪山区道路交通事故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印章），2017年7月26日；8、2017年11月24日的一审开庭笔录记载有，双方当事人对《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投保单、《免责示范条款》、《人民调解协议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武汉征海果蔬公司陈述“（全赔给受害方，为何不以归责比例赔偿）不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双方自愿”；太平洋保险营销部陈述“事故认定书上明确载明了，第三人（指张永亮）驶离现场”；张永亮陈述“（福田牌厢式货车登记在）公司，挂靠（事实存在）。在三环线上的快车道上，我没有注意到撞到人。撞到后，当时从后视镜上也没有看见，就感觉后视镜被什么碰了一下。（事发后）交警通知我，我知道事故后，向保险公司报案了”。
本院认定如下：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为福田牌厢式货车，武汉征海果蔬公司以投保人的名义向保险人太平洋保险营销部投有机动车的不计免赔的商业三者险，根据《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的规定，双方构成投保人武汉征海果蔬公司与保险人太平洋保险营销部之间的保险合同。
关于免责情形的问题。根据《免责说明书》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约定，保险人在商业三者险的免责前提是，驾驶人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而非逃逸现场。至于《免责说明书》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约定的条款，按照常人的一般理解，难以得出存在两种以上解释的结论。武汉征海果蔬公司提出一审判决未按《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认定不利于格式合同提供方的解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主观状态的问题。本案中，鉴于驾驶人张永亮承认“事故时因下雨感觉到车辆的左侧反光镜动了一下，但未见有人受伤，即未停车而离开事故的现场”的客观事实，按照常人的一般理解，驾驶人张永亮在事发时应当知道事故的发生。从法学理论分析，事发时驾驶人张永亮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的主观形态中，可以认定，其认识因素为明知，其意志因素为放任，其主观状态的归类至少不能排除其具有的放任结果发生的间接故意。
关于免责条款效力的问题。本案中，对于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由于投保人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在保险单上投保人声明栏的投保人处加盖其印章和单独的投保人声明所示“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投保人签章处：武汉征海果蔬公司（印章）”的内容，由此认定，就免责条款，保险人已向投保人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对一审判决认定保险人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免责，并不违反《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保险法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武汉征海果蔬公司提出一审判决认定事故后张永亮未保护现场和立即报警即离开现场构成商业三者险免赔条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主张，有悖于本案的事实，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武汉征海果蔬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56元，由武汉征海果品蔬菜物资配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晏 明
审 判 员 张 剑
审 判 员 王丹红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陈晓玲
书 记 员 钟家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