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8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美正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法定代表人：于云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迟明翠，广东天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坤，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维思杰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岗区。
法定代表人：刘延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鸿基，广东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美正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维思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维思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7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25日，美正公司（甲方）与维思杰公司（乙方）签订了《采购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7寸平板电脑产品，整机总报价646.3元／台＊20**台=1292600元，不锈钢保护套模具11200元，合同金额总计1303800元；付款方式、硬件／软件交付时间、地点：1、双方正式签订合同后乙方即开始备料生产，2013年8月12日前2000台设备（不含保护套）供甲方进行测试；2、保护套待甲方确认签样并支付模具费后开模，开模时间为25天；3、甲方按以下方式分3期支付合同款项，第一期：合同签订后支付预付款：预付款为不锈钢保护套模具费7840元整及订金：300000元整，付款时间为签订合同后柒个工作日内；第二期：经甲方电脑工程师对2000台设备进行产品外观及性能验收合格后的三个工作日内，甲方付款：927970元及剩余不锈钢保护套模具费3360元，乙方收到此笔货款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货至甲方指定交货地点；第三期：合同总金额的保证金：保证金占整机总报价的5%：64630元整，付款时间：自乙方收货之日起连续30天内如超过99%的合同标的产品正常运行，甲方在收货之日起35天后无息支付；3、甲方以银行汇款方式支付费用；4、乙方须按照每期收款的金额先行向甲方提供有效的收据，全部合同标的产品交付完成后，乙方须开具合法有效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以作结算凭证，否则甲方有权延迟付款；乙方负责将产品送至甲方指定交货地点：广州南站甲方工作地点；违约责任：乙方逾期交付产品的，每逾期一天应向甲方偿付逾期交货部分货款总额的0.5%的违约金，乙方仍需履行合同向甲方交付产品；如乙方逾期十天仍未交齐产品的，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乙方则应在合同解除后5日内按合同总价的5%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并全额退还甲方所有预付给乙方的货款及其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甲方逾期付款的，每逾期一天应向乙方当期应付货款金额的0.5%的违约金，甲方仍需履行合同；如甲方逾期十天仍未支付第二期货款的，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不退还订金；在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的，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双方同意由美正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
2013年8月16日，美正公司将第一期款项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给维思杰公司307840元。2013年9月29日，美正公司将第二期款项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给维思杰公司931330元。庭审中，美正公司、维思杰公司确认，第一期款项支付的日期，比合同约定的支付日期逾期14天。
维思杰公司于2013年9月18日（超过2013年8月12日37天）交付了1000台平板电脑，于2013年9月26日（超过2013年8月12日48天）交付了960台平板电脑，于2013年10月25日（超过2013年8月12日74天）交付剩下的40台平板电脑。
美正公司主张违约金分三段计算：第一期应当交货的日期是2013年8月14日，故从2013年8月15日开始按2000台的货款总额（1303800元）的千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至交货日，逾期37天；第二期是剩余的1000台，从2013年8月15日开始按货款（651900元）的千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至2013年9月29日交货日，维思杰公司本应一次性付款的，在原来基础上又逾期了11天，即第二期是逾期48天；第三期是从2013年8月15日按货款（26076元）的千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至2013年10月25日。
美正公司原审诉讼请求判令：1.维思杰公司承担逾期交货的违约金228295.38元；2.由维思杰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美正公司、维思杰公司之间的采购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约定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行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维思杰公司应承担多少违约责任，以及美正公司是否存在过错可以抵销维思杰公司的违约责任。关于维思杰公司的违约责任，根据合同约定，维思杰公司按逾期交付产品的，每逾期一天应按逾期交货部分货款总额作为计算违约金的基数。由于保护套并没有在合同中约定明确的交货时间和交货数量，故逾期交货部分货款总额指的是逾期交付设备部分的货款总额。因此，维思杰公司违约金基数的计算方式为：55607652元［=（1000×37＋960×48＋40×74）×646.3］。美正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计算基数包含了模具费等其他费用，不符合合同约定，故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美正公司的计算方式。合同约定维思杰公司每逾期交货一天需按千分之五计算违约金，维思杰公司认为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请求原审法院调低。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原审法院依法调整至年利率24%。因此，维思杰公司应支付的违约金为36563.94元（=55607652×24%÷365）。维思杰公司抗辩称美正公司亦存在逾期付款等其他违约责任，但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美正公司的违约并不必然导致维思杰公司无需承担违约责任。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故对于美正公司的到期的金钱债务，美正公司主张抵销的，可以抵销维思杰公司的违约金。美正公司、维思杰公司双方共同确认了美正公司迟延了14天支付首期款300000元，根据合同约定美正公司亦应承担每日千分之五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但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原审法院认为亦应将美正公司的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调整至年利率24%计算，即美正公司就其首期付款延迟付款，应承担的违约金为2761.64元（=300000×14×24%÷365）。至于美正公司支付第二期款项的期限，合同约定是“对2000台设备进行产品外观及性能验收合格后的三个工作日内”，美正公司支付的时间早于维思杰公司交付完2000台设备的时间，故美正公司第二期款项并没有逾期支付。至于维思杰公司主张以美正公司未依约支付第三期付款（保证金）的违约责任作为抵销维思杰公司自身违约责任的债务，由于美正公司、维思杰公司对于该债务双方间仍存在争议，故不能作为到期债务进行抵销。美正公司是否存在其他违约责任，美正公司、维思杰公司双方可循其他途径解决，本案中不予调处。美正公司已在庭审过程中明确行使抵销权，故维思杰公司仍需支付美正公司33802.3元（=36563.94-2761.64）违约金。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维思杰公司向美正公司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33802.3元。
二、驳回美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4724元，由美正公司负担4025元，被维思杰公司负担699元。
上诉人美正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原审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判定违约金是否过高不适用有关民间借贷的违约金约定。双方合同关于逾期交货违约金的约定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时美正公司已在庭审中明确说明，之所以确定较高的违约金标准是考虑到采购的设备是用于公司广告运营的基础设备，因此迟延交付设备对于公司运营造成的损失非常巨大。即便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司法解释，法院也应综合各种因素衡量违约金的标准是否过高，而不应简单按照延期付款的违约金标准作出调整。美正公司所主张的违约金总额并未超出合同金额的30%，根本不存在过高的情形。2.维思杰公司在诉讼中对于案件基本事实予以否认，特别对于基本付款事实作出否认，足以证明维思杰公司没有履约的诚意，其过错明显，在此情况下更不应主动调低其违约金。据此，美正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维思杰公司承担逾期交货违约金228295.38元。
被上诉人维思杰公司答辩表示同意原审判决。
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美正公司向本院补充提交以下证据：
1.美正公司与案外人分别签订的《武汉铁路局动车组一等座座椅平板电脑摆放权经营合同书》、《郑州铁路局动车组一等座座椅平板电脑摆放权经营合同书》、《上海铁路局高铁及动车组一等座座椅平板电脑经营合同书》，拟证实美正公司采购平板电脑的用途系用于执行相关的经营合同，上述合同均约定了高额的媒体摆放费，故美正公司与维思杰公司之间约定的违约金并不存在过高的情形；
2.美正公司发出的公开招标公告以及中标通知书、未中标通知书、美正公司与维思杰公司职员之间电子往来邮件，拟证实维思杰公司是明确知道美正公司采购设备的用途和经营范围，双方约定违约金并未违反平等自愿原则。
维思杰公司质证表示确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讼争设备系用于上述合同中，也不能证明相关合同已实际执行，故不具备关联性。
另美正公司确认其主张的逾期交货违约金228295.38元已扣减了己方逾期付款违约金金额，并确认其在计算己方逾期付款违约金金额时系按照合同约定的每日千分之五的标准计算。
本院认为，美正公司与维思杰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合法有效。现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该合同所确定的逾期交货违约金标准是否过高。
首先，关于维思杰公司依约应承担的违约金金额认定问题。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约定，维思杰公司逾期交付产品的，每逾期一天应向美正公司偿付逾期交货部分货款总额的0.5%的违约金。同时，根据该合同中有关付款时间和交货时间的约定，美正公司应当在签订合同后七个工作日内（即2013年8月2日前）向维思杰公司预付订金300000元，而维思杰公司应当于2013年8月12日前向美正公司交付2000台设备。因此，美正公司的付款时间显然先于维思杰公司的交货时间。诉讼中，美正公司已确认其第一期预付款迟延支付14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故维思杰公司的交货时间应当予以相应顺延，而维思杰公司逾期交货时间在扣减14天顺延期后应当分别认定为1000台电脑逾期23天、960台电脑逾期34天、40台电脑逾期60天。按照合同约定的逾期交货违约金计算标准，维思杰公司应承担的违约金金额为（1000×23＋960×34＋40×60）×646.3×5‰=187556.26元。
其次，关于维思杰公司所承担的该项违约金是否过高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于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故对于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当根据综合各项因素作出判断。具体于本案而言，一方面，维思杰公司对其在交货期顺延后仍然迟延交货的事由不能提出任何合理抗辩，故其违约过错明显存在。另一方面，美正公司作为市场交易主体，其采购设备投入后续项目运营完全属于其正常的商事活动范畴，故在相对方交货迟延时，其可能遭受的经营性损失显然不能完全等同于一般资金占用而产生的贷款利率损失，而双方签订合同确定的该项违约金标准即应视为双方已就损失计付方式达成合意，相应地维思杰公司也已对其违约后果有所预期，故在维思杰公司不能举证证实美正公司的损失明显低于187556.26元的情况下，对其提出的违约金调整主张不应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未按照上述法定原则对讼争违约金标准作出实质性审查，直接以年利率24%计付逾期交货违约金确有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另，对于美正公司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本应由维思杰公司另行主张，但美正公司确认其起诉要求的违约金金额已扣减己方逾期付款违约金金额，即美正公司同意将双方债务作出抵销，且美正公司并未提出调整其逾期付款违约金计付标准，故维思杰公司应承担的违约金可予扣减美正公司的违约金金额，即共计为187556.26-300000×5‰×14=166556.26元。对于美正公司提出的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变更。美正公司的上诉请求，理由部分成立，本院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79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795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为：被上诉人深圳维思杰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广州美正广告有限公司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166556.26元；
三、驳回上诉人广州美正广告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4724元，由上诉人广州美正广告有限公司各负担1275元，被上诉人深圳维思杰科技有限公司各负担344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廖嘉娴
李泳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