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皖17民终4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池州市明飞建材石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池州市里山办事处。
法定代表人：林锡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文斌，安徽天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精康，安徽天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池州市琅河矿业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里山街道办事处琅河村。
法定代表人：张宏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万全，安徽智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池州市明飞建材石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飞建材公司）因与上诉人池州市琅河矿业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琅河矿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人民法院（2017）皖1702民初49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明飞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锡明及其诉讼代理人张精康、胡文斌，上诉人琅河矿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宏武及其诉讼代理人史万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明飞建材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7）皖1702民初4910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所有诉讼费由琅河矿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双方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应属合法有效，而不是部分有效。从事实上分析，涉案协议是企业之间有形资产转让协议，实质上是明飞建材公司企业股东权益发生变更。明飞建材公司履行协议后，企业所有员工撤离了公司，如果不是对琅河矿业公司有应收债权，公司已经注销。从法律上分析，案涉协议并未违背合同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应认定为部分无效。一审判决依据管理性规定认定合同部分无效，无法律依据。二、即使根据一审判决认定合同部分无效，对有效部分的合同内容，琅河矿业公司仍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驳回明飞建材公司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错误。同时一审判决关于资产比例的测算有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明飞建材公司的上诉请求。
琅河矿业公司辩称，一、案涉协议是资产转让而不是股权转让；二、资产转让协议中涉及的土地，依据土地管理法的规定，不得转让。本案资产转让属于整体，不可分割，土地和房产的转让无效，同时影响并导致其他部分资产的转让同样无效，因此案涉资产转让协议均无效；三、上诉人提出的违约金诉请无事实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明飞建材公司的上诉请求。
琅河矿业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2017）皖1702民初491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明飞建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二、由明飞建材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资产转让协议》属于无效协议。明飞建材公司与琅河矿业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的资产为办公楼、土地、设备等，一审法院已经认定了涉案的办公楼和土地的转让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无效约定。但破碎机、洗砂机、地磅、供电设施等也都是依附于土地，且是与土地、办公楼作为一个整体转让，故《资产转让协议》无效，其他资产的转让也应无效，一审法院将其分割确定效力不能成立。二、一审认定破碎机、洗砂机、地磅、315供电设施总价值占比62.77%不符合事实。一审进行分割确认资产价值的观点错误，背离了基本事实。按照备注，土地约28亩，一审法院仅按照《征地协议》计算6.5亩，其他资产都只是按照明飞建材公司提供的发票进行核算，其真伪性、是否全部投资等不作考虑，有悖于事实和法律规定。三、协议中转让的资产并未交付。虽然协议中约定了双方签字后琅河矿业公司即拥有转让财产的所有权和处置权，但明飞建材公司并未将资产移交给琅河矿业公司，琅河矿业公司并未取得资产的所有权。琅河矿业公司只是占有了办公楼的三间房屋临时使用，故明飞建材公司无权主张资产转让款。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琅河矿业公司的上诉请求。
明飞建材公司辩称，一、涉案资产转让协议是有效协议，琅河矿业公司购买相关资产的目的是利用明飞建材公司的设施和不动产进行生产经营；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属于管理型规定，不是禁止性法律规定；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四、根据物权法的规定，物权的效力不影响合同效力；五、一审判决认定的动产和不动产正确，我方就此无异议；六、协议签订以后，明飞建材公司就将涉案资产交付给琅河矿业公司，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琅河矿业公司已经使用案涉资产。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琅河矿业公司的上诉请求。
明飞建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一次性支付原告资产出让款人民币260万元；2、判令被告一次性支付原告合同约定的违约金人民币10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明飞建材公司系2010年12月成立的石料加工销售企业。2014年8月5日，明飞建材公司与琅河矿业公司就明飞建材公司投资建设的办公楼、设备等资产转让事宜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转让价款为280万元；第二条约定转让价款支付方式为：2014年9月10日之前支付120万元、2014年10月20日之前支付160万元；第三条明飞建材公司承诺对所转让的资产拥有完全处置权；第四条约定违约责任：由违约方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100万元等内容。该《资产转让协议》约定条款外双方又特别备注：“本协议在甲乙双方签字生效后，乙方将拥有该转让财产的所有权和处置权”并附有转让资产清单，所转让资产为：破碎机组一套、洗沙机一台、土地约28亩、地磅一台、315供电设施一套、办公楼一幢。合同签订后，琅河矿业公司于2014年9月30日向明飞建材公司支付了价款20万元。另查明，明飞建材公司分别于2011年5至6月与当地村民杨清德、俞在炉、周玉胜、杨德明四人订立《征地协议》，协议征地面积及费用分别为1.4亩11200元、0.4亩3200元、0.4亩3200元、4.3亩34400元。四份协议均约定，明飞建材公司在外边冲征用永久性用地一块。案涉《资产转让协议》中的资产均位于《征地协议》所属地块。明飞建材公司所转让资产中涉及土地、办公楼等不动产部分的投资款合计为1585814元，涉及机器设备等动产部分的投资款合计为2673273元，不动产投资占比37.23%，动产投资占比62.77%。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本案原、被告所签《资产转让协议》虽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但因转让资产中的土地属农民集体所有，办公楼建设用地亦属农民集体所有土地，其使用权取得方式不合法，该部分资产的转让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资产转让协议》中的其他资产的转让应属有效。一审法院结合原、被告举证，综合考量转让资产中无效部分和有效部分的比例，确定被告应支付原告资产转让款为人民币1757560元（2800000元×62.77%），被告已支付200000元，还应支付1557560元。因《资产转让协议》部分无效，原告主张被告一次性支付原告合同约定的违约金人民币100万元的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关于协议转让的资产没有进行交付的辩解，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池州市琅河矿业工贸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给付池州市明飞建材石料有限公司资产转让款人民币1557560元；二、驳回池州市明飞建材石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600元，由池州市明飞建材石料有限公司负担15308元，池州市琅河矿业工贸有限公司负担20292元。
本院二审期间，明飞建材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据：1、琅河矿业公司关于绿色矿山创建的实施方案，证明琅河矿业公司已经实际占有并使用协议中的资产；2、池州市贵池区双绿创建指挥部关于绿色矿山创建实施方案的审查意见，证明内容上，同时证明双方协议的合法性；3、（2017）皖1702民初470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琅河矿业公司认可双方之间协议的有效性，否则其不可能提出要求解除协议的诉请。琅河矿业公司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明飞建材公司提供的证据进行了质证。
琅河矿业公司质证意见：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明飞建材公司的证明观点有异议，涉及到案涉协议的效力问题，应当按照法律和行政法规认定，并不能根据当事人意思表示认定。该申报方案只是琅河矿业公司的一种意见，并不能证明琅河矿业公司已经实际占用或使用了资产。证据2只是有关部门对申报方案的科学性和合理性进行审查，审查部门不是国土及城建等部门，不能确定协议的效力，从该实施方案及审查意见可以进一步看出琅河矿业公司受让明飞建材公司资产主要目的是利用土地建造职工宿舍，而不是利用设备进行生产，因此不能认定设备转让也有效。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不同意明飞建材公司的证明观点，该判决书已经被撤销，再用一审的观点支撑本案不能成立。
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1和证据2是琅河矿业公司向池州市贵池区政府相关部门申报的关于绿色矿山创建的实施方案以及贵池区相关政府部门的审查意见，对该二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本院予以认定。证据内容显示琅河矿业公司已经实际占有并使用案涉协议中的资产，故明飞建材公司关于此项的证明观点成立，本院予以采纳。证据3系原一审判决书，已经被本院予以撤销。案涉合同的效力应根据相关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予以认定，不能因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改变。琅河矿业公司虽然在原审时提出反诉要求解除协议，但并不能因此认定案涉协议有效。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案涉资产转让协议的效力认定；二、一审判决关于资产转让款及违约金的处理是否合理。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明飞建材公司上诉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上述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导致合同无效。本院认为，正确理解、识别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与管理性规定，不仅关系到民商事合同效力维护，还影响市场交易的安全与稳定。应当根据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综合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有关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其判断的根本在于违反该规定的行为是否严重侵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否需要国家权力对当事人意思自治行为予以干预。土地制度是我国的根本制度，保护农民集体土地关系到国家的根本利益，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改变土地用途，将会损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明飞建材公司违反该规定将案涉土地及房屋转让给琅河矿业公司用于非农业建设，改变了土地用途，原审判决据此认定该不动产转让部分无效，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
琅河矿业公司购买明飞建材公司相关动产及不动产的目的是为企业的生产经营，并且其已经实际占有并使用案涉房屋及相关设施。原审法院根据协议中动产和不动产部分资产可以分割并分别占有的原则，据此认定《资产转让协议》中动产部分转让有效，符合合同的目的以及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琅河矿业公司关于《资产转让协议》全部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资产转让协议》部分无效，并不影响有效部分的处理。一审法院根据明飞建材公司提供的证据查明明飞建材公司转让资产中涉及土地、办公楼等不动产部分的投资款合计为1585814元，涉及机器设备等动产部分的投资款合计为2673273元，不动产投资占比37.23%，动产投资占比62.77%。二审中，明飞建材公司和琅河矿业公司虽然对一审法院关于投资款数额以及占比的认定仍有异议，但均未提出足以反驳的理由和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明飞建材公司和琅河矿业公司关于此项事实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由此确定的琅河矿业应支付的资产转让款符合客观实际，处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
《资产转让协议》中虽有关于“违约方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并赔偿损失”的约定，但因不动产转让部分已经被认定无效，合同双方应根据过错原则，各自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合同的履行情况以及各方的过错程度，驳回明飞建材公司关于违约金的诉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明飞建材公司和琅河矿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处理适当，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200元，由池州市明飞建材石料有限公司负担35600元，池州市琅河矿业工贸有限公司负担356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阮敬东
审判员 程 进
审判员 王 珺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包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