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7刑终234号
原公诉机关三台县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李某甲，男，生于1967年7月3日，汉族，四川省三台县人，小学毕业，务农，住四川省三台县曙光乡太建村*组***号，公民身份号码：5107221967********。因涉嫌故意伤害罪，于2015年5月20日被三台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7月20日经三台县人民检察院批准，由三台县公安局执行逮捕。现押于三台县看守所。
辩护人袁国强，四川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李可仁，男，生于1939年4月16日，汉族，住四川省旺苍县，系被告人李某甲亲友。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羊某甲，男，生于1941年2月25日，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系本案死者羊某乙之父。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羊某丙，女，生于2000年1月21日，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系本案死者羊某乙之女。
法定代理人宋某甲，女，生于1968年8月20日，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系羊某丙之母。
三台县人民法院审理三台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某甲犯故意伤害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羊某甲、羊某丙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6年4月28日作出（2016）川0722刑初4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李某甲对刑事部分判决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绵阳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光明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李某甲及其辩护人袁国强、李可仁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5年5月18日23时许，被告人李某甲夹黄膳回家后发现本村十一组村民羊某乙赤身裸体站在其家院坝内，便叫羊某乙离开，羊某乙不从，被告人李某甲便对羊某乙进行殴打并将羊某乙从院坝边的坎上推下，随后离开现场。2015年5月19日上午，被告人李某甲之兄李某乙在李某甲院坝边坎下发现羊某乙已死亡。
2015年6月23日，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根据法医病理解剖检验，结合送检材料，在排除中毒死亡的情况下，羊某乙死亡原因符合在心传导系统病变基础上因全身机械性损伤死亡。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1、受理案件登记表、立案决定书及到案经过，证明案发及侦破情况。2、证人谌素祥证言，证实因被害人羊某乙于2015年5月18日晚上11点过赤身裸体到其家，后其丈夫即本案被告人李某甲夹黄膳回家后，将被害人羊某乙推下院坝的情况。3、证人李某乙证言，证实2015年5月19日早上6时起床后去鸡舍喂鸡发现被害人羊某乙赤身裸体躺在地上的情况。4、证人羊某甲证言，证实其生育了四个子女、妻子早已去世，且被害人羊某乙在世时因身体较差，无法务农，日常开支靠父亲羊某甲和姐夫肖某某救济的情况。5、证人吴某某证言，证实2015年5月19日早上6点多起床做早饭时，听见李某乙的妻子羊某丁在外面喊，后出门看见羊某丁家鸡圈核桃树旁躺了个死人的情况。6、证人宋华国证言，证实2015年5月19日上午八点左右，被告人李某甲跑到家里对他说：“羊某乙这几天可能要死，他今天没穿衣服倒在我房外头的谷草树边，可能要断气了，我怕背火，这段时间要出去躲下”的情况。7、证人肖某某证言，证实被害人羊某乙的主要经济来源靠肖某某和父亲羊某甲救济，以及2015年5月17日被害人羊某乙跑到本队到处去敲别人家的门，要在别人家睡觉的情况。8、证人刘某某证言，证实2015年5月18日，被害人羊某乙在其父亲羊某甲陪同下到曙光乡卫生院找其看病，感觉其说话有点不正常的情况。9、证人王某某证言，证实被害人羊某乙2015年5月18日凌晨0时许敲其家门，说要在他家里睡觉，以及听队上其他人说羊某乙脑壳有点问题的情况。10、证人邹某某证言，证实感觉羊某乙平时精神不正常，2015年5月17日晚12时许，被害人羊某乙敲其家门，称要到她家耍会，因家里只有两婆孙，她没有开门，羊某乙便离开了的情况。11、证人黄某某证言，证实被害人羊某乙2014年下半年后，精神不正常，尤其是死前个把月，经常乱敲别人家门的情况。12、现场勘验笔录、现场图及现场照片，证实现场情况。13、三益司鉴所[2015]精鉴字第212号法医精神病鉴定意见书，证实被告人李某甲案发时无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情况。14、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法医学鉴定意见书，证实被害人羊某乙死亡原因符合在心传导系统病变基础上因全身机械性损伤死亡的情况。15、绵公物鉴DNA字[2015]1089号鉴定文书，证实送检滩状血迹拭子、石块上、水沟南侧地面等处的血迹拭子检验出人血及STR分型，与被害人羊某乙的STR分型相同，似然比为3.30×1029的情况。16、户籍证明，证实被告人和被害人的身份情况。17、火化证及票据，证实被害人羊某乙火化时间及产生的费用为1490元的情况。18、三台县曙光乡卫生院门诊病情证明书，证实被害人羊某乙于2015年5月19日到三台县曙光乡卫生院门诊看病的情况。19、被告人李某甲的供述，证实2015年5月18日晚十一点左右，其夹黄膳回家后看见被害人羊某乙赤身裸体在他家院坝中间，便叫羊某乙离开，羊某乙不从，被告人李某甲将羊某乙推到坎边时说：你信不信我给你推下去，见羊某乙没有反应，李某甲便用右手打了羊某乙上半身几拳，并用左手掌将羊某乙从院坝边的坎上推下，随后离开现场回家给妻子谌素祥说：这下莫怕了，羊某乙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过，起床煮饭时听见李某乙在喊死人了，知道是羊某乙死了以后，就收拾东西找到羊某乙三舅子宋某乙告诉他事情经过，并准备跑出去躲段时间的情况。
原审判决认为：被告人李某甲在殴打被害人后，将被害人羊某乙推至坎下，致被害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罪名成立。被告人李某甲的辩护人提出被告人李某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辩解理由不成立，其提出被害人自身存在过错，请求酌情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予以采纳。其辩护人提出被告人是阻止被害人羊某乙强奸其妻子，而进行正当防卫的事实，无证据证实，不予采纳。本案中，公诉机关的所有证据均依法出示，并经过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当庭质证，故被告人李某甲第二辩护人提出的第二、三、四、五项辩护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羊某甲、羊某丙要求被告人李某甲赔偿因羊某乙死亡所造成的丧葬费、交通费和处理事故误工费的合理部分，应予支持。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和精神抚慰金的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交通费虽未提供票据，考虑到实际发生，酌定为5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三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遂判决：一、被告人李某甲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5月20日起至2025年5月19日止。）。二、由被告人李某甲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羊某甲、羊某丙因被害人羊某乙死亡所产生的丧葬费22848.50元、交通费500元、处理事故误工费720元（80元/天×3人×3次），共计24068.50元。此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
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李某甲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的刑事部分，改判上诉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从轻处罚。理由是：（一）原审判决认定李某甲构成故意伤害罪错误，李某甲应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二）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被害人的死亡原因经鉴定系在心传导系统病变基础上因全身机械性损伤死亡，不是上诉人将被害人推至坎下直接致死；并且上诉人系将被害人从房屋边空地的坎上推下而非从院坝边的坎上推下；（三）上诉人及亲属愿意给被害人家属积极赔偿。
绵阳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对于推被害人的地点，结合全案的证据及现勘，李某甲院坝外排水沟处有大量血迹，证明该地被害人岀血较多，且该坎下有邻居养鸡篱笆断裂的痕迹，地上有遗留的砖块，同时坎的高度较高，都有可能导致伤情出现；如果是从房后空地的坎下推下，由于该处是土坡，高度也不高，推下去不可能存在大量血迹，所以原审认定的推被害人的地点正确。关于李某甲的主观方面，系明知羊某乙喝了酒，本身很虚弱，仍然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推下，而且他应当知道该地有石块，能够预见到会对被害人造成伤害而为之，因此李某甲对被害人的伤害是直接故意。对于本案的定性问题，由于羊某乙所受的外伤不致死，其死亡是由上诉人的伤害和他本身的疾病共同导致的，但是参与度问题，鉴定机关一直没有给出结论，从有利于被告人的角度而言，虽然羊某乙的死亡有李某甲的原因，但是不足以导致其死亡，因此，李某甲构成故意伤害罪，将死亡结果作为量刑情节考虑。
二审查明，原审被告人李某甲对本案刑事部分提起上诉，本案附带民事部分判决因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及被告人均未提起上诉，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明，三台县曙光乡卫生院出具的门诊病情证明书上载明的就诊时间“2015年5月19日下午”应为笔误，结合报案时间及对被告人、证人等的询问笔录等证据，羊某乙到三台县曙光乡卫生院就诊的时间应认定为“2015年5月18日下午”。
关于上诉人李某甲推被害人的地点，原公诉机关指控的地点是李某甲家院坝边的坎上，李某甲供述及现场指认照片中指认的地点是李某甲房屋边空地的坎上，综合全案证据，原公诉机关指控上诉人李某甲推被害人的地点无法排除合理怀疑，根据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本院认定上诉人李某甲推被害人的地点为其房屋边空地的坎上。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李某甲的辩护人向本院提交了三份新证据：一是羊某甲与上诉人李某甲的家属谌素祥签订的《和解协议》；二是羊某甲出具的《收条》；三是羊某甲出具的《谅解书》，拟证明上诉人李某甲的家属已经对被害人家属积极进行了民事赔偿，并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公诉机关质证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认证，确认上诉人李某甲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的事实，该事实可以在量刑时酌定予以考虑。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和证据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李某甲因被害人羊某乙深夜裸体站在其院坝内，将被害人羊某乙驱赶至其房屋边的空地上，并将被害人羊某乙推至坎下后离开，造成被害人羊某乙“在心传导系统病变基础上因全身机械性损伤导致死亡”的后果，侵害了公民的人身权利。上诉人李某甲已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应当承担刑事责任。从犯罪的主观方面看，因现有证据未对被害人羊某乙机械性损伤的程度予以明确，无法认定上诉人李某甲在主观上对被害人具有刑法意义上的伤害故意，且因其不知道被害人属于心传导系统病变的特殊体质，对被害人死亡后果的发生亦不会明知，也无法认定其具有杀害被害人的故意，但上诉人李某甲将被害人推至坎下后应当预见该行为可能会发生危害后果，其离开了现场，应认定其对被害人羊某乙死亡后果的发生具有过失，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上诉人李某甲及其辩护人所提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上诉人李某甲构成故意伤害罪不当，应予改判。从本案的犯罪事实及社会危害性来看，上诉人李某甲的犯罪情节较轻，其在侦查阶段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从轻处罚，结合本案的案发原因及上诉人李某甲的家属在二审期间积极履行附带民事赔偿责任，取得了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谅解等情况，本院酌定对其从轻处罚。
综上，原审判决刑事部分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6）川0722刑初4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人李某甲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5月20日起至2025年5月19日止。）。”
二、被告人李某甲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5月20日起至2017年5月19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冬青
审判员 文 焱
审判员 董小萍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记员 王 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第六十一条对于犯罪分子决定刑罚的时候，应当根据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本法的有关规定判处。
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