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112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刘军，男，1970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龙高园，女，1975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崇岭，广东颖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雪容，广东颖贵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曹诚，男，1987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子钧，广东金卓越（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继来，广东金卓越（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军、上诉人龙高园因与被上诉人曹诚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191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刘军、龙高园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应支付被上诉人的本金由63万元变更为44万元；2．判令上诉人无须支付被上诉人违约金；3．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龙高园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4．调整一审诉讼费用承担，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为：一、案由认定不精准，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认为本案案由应认定为民间借贷纠纷。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没有注意到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和事实变更。本案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投资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协议》）原约定的借款方式本为纯现金，因为《协议》第三条明确约定了“乙方（被上诉人）出资壹佰万”、“该款只用于本项目，人员工资支出，不得它用。”根据合同原意，设备投资（借贷）显然不能用作人员工资支出。《协议》第八条约定“签字、投资（借贷）款到账生效”，民间借贷合同是实践性合同，本合同事实履行变更，原审判决没有查明。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没有根据证据优势规则认定设备投资（借贷）已返还的事实。四、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没有注意到先还本金的合同约定。五、本案是因为双方对设备投资（借贷）本金部分是否已偿还、偿还方式产生的争议导致发生纠纷。原审判决仅根据《欠条》即武断认定为上诉人违约，并据此判令上诉人承担违约金不当。六、2018年1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明确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本案债务上诉人龙高园没有在《协议》和《欠条》上共同签字，也没有事后追认。二审庭审期间，两上诉人当庭补充如下事实与理由：案外人周某至少应该认定为本案被上诉人的代理人，周某的行为后果应该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曹诚通过其代理人周某无权处分案外人的设备，本案出借的实物已经归还。119万元的欠条是被逼迫写下的，不是上诉人刘军的真实意思表示。
被上诉人曹诚辩称：一、本案是合同纠纷，双方签订的是投资合作协议，上诉人一审答辩和反诉中也认可双方是投资合同关系，而非民间借贷关系，上诉人主张是民间借贷纠纷没有依据。二、2015年10月15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结算，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了《欠条》，写明“今欠曹诚119万元，并承诺于2016年1月付清”，同时也约定了如未付清按照月利2分支付利息，三个月以后按违约金每天1%支付。2016年1月上诉人未如约支付119万元款项，因此上诉人应按约定先向被上诉人支付约定的利息。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项目是上诉人在茂名承接的中国移动茂名分公司通信管道项目与驻地网项目。上诉人刘军与龙高园是夫妻，并且共同经营深圳市园讯通信科技技术有限公司，刘军和龙高园均是该公司的股东，该公司经营范围也是通信工程等业务，证明上诉人刘军、龙高园的债务是用于夫妻共同生产经营的，原审判决上诉人龙高园承担连带责任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曹诚向一审法院请求：1．刘军向曹诚支付欠款本金1190000元；2．刘军向曹诚支付2015年10月15日至2016年4月30日期间的利息154928元；3．刘军向曹诚支付利息2016年5月1日起暂计至2016年11月3日止的违约金2213400元，支付至还清之日止；4．龙高园对第一项至第三项诉请承担连带责任；5．刘军、龙高园承担诉讼、保全费用。曹诚在一审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二为：刘军、龙高园自2016年2月1日起至2016年4月30日止按月利率2%向曹诚支付利息。
刘军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曹诚赔偿刘军未移交机器设备导致刘军损失2930000元（按每天4000元暂计算至起诉之日）；2．反诉诉讼费用由曹诚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曹诚与刘军于2014年4月16日签订《投资合作协议》，约定：第一条、刘军（甲方）在茂名承接中国移动茂名分公司通信管道项目与驻地网项目；第二条、本合作经营期限第一条项目合同为准，最长不超过15个月；第三条、曹诚（乙方）出资1000000元入刘军项目，该款只用本项目，人员工资支出，不得它用，曹诚占本项目的利润50%，本项目预计利润1500000元以上；第四条、刘军全权管理，曹诚有权查看一切项目开支，曹诚也可以派人参加管理；第五条、刘军保证且支付曹诚资金最少收益（1%月）……。刘军于2014年8月10日向曹诚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曹诚设备投资460000元，用于茂名管道工程。曹诚向刘军转账240000元，并委托案外人周某向刘军转账300000元，以完成投资义务。刘军主张《投资合作协议》真实的相对方为案外人周某，不是本案曹诚，曹诚在协议上也只盖私章未签字确认；周某在向刘军交付设备后又将设备拉走。
基于对上述投资合作协议的结算，刘军于2015年10月15日向曹诚出具《欠条》，记载：今欠曹诚人民币壹佰壹拾玖万正，于2016年1月底付清，如没付清，在三个月内按月息2分支付利息，三个月以后按违约金每天百分之一支付。曹诚主张刘军未支付上述费用，要求被告支付上述欠款，并在一审庭审中明确利息及违约金均按月利息2%计付。刘军主张其应周某要求出具该欠条，但该欠条的付款前提条件是曹诚归还机器设备。被告提交了证人证言以证明曹诚未归还机器设备。证人刘某陈述，其于2004年在刘军处从事项目工作，并在周某与刘军的项目工作，涉案机器设备从广州运到中山再运到茂名，后因茂名项目未开工，机器设备运回中山后，周某派人将设备拉走，刘军在2015年7月委托证人向周某索要设备未果。证人陈某陈述，刘军同意周某将设备拉走，从拉设备的人转述得知设备运到清远，不清楚具体拉设备的时间；该证人出具的证明记载刘军于2015年7月派其前往周某索要机器设备。刘军未举证证明其损失情况。曹诚在一审庭审中明确对《投资合作协议》予以确认。
刘军于2016年9月9日向周某转账100000元，主张已偿还欠条所载本金100000元；曹诚确认收到刘军支付的100000元，但主张该款项为支付至2016年4月30日止的利息。
刘军、龙高园系夫妻关系，上述投资合作事宜均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合同纠纷。曹诚虽在《投资合作协议》落款处仅加盖私章未签字确认，但其在一审庭审中对该协议进行了确认，因此，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的规定，当属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结合刘军向曹诚出具的收条与欠条，一审法院对刘军关于合同相对方应为其与周某的主张不予采纳。根据机器设备的收条及曹诚的转账情况，曹诚已履行完毕合同约定的义务。
刘军于2015年10月15日向曹诚出具的欠条载明欠曹诚1190000元，但主张欠条为附条件生效。该欠条于2015年10月15日出具，而根据证人作证情况，刘军在出具欠条之前已经派人索要设备，即该欠条系刘军在认为设备未到位的情况下做出的意思表示，且刘军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欠条系附条件生效，因此，刘军以设备未到位为由不履行支付义务，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利息及违约金，因刘军未按期付款，一审法院对曹诚关于刘军按月息2%的标准，自2016年2月1日起支付利息至2016年4月30日、自2016年5月1日起支付违约金至全部款项清偿之日止的请求予以支持。
刘军于2016年9月9日支付100000元，刘军未证明该款项系偿还本金，曹诚主张该款项为刘军支付至2016年4月30日止的利息，一审法院以1190000元为本金按每月2%的标准计算，计得刘军已支付2016年2月1日至2016年4月30日期间的利息71400元（1190000×2%×3），超出28600元应视为刘军偿还本金，即刘军尚欠曹诚本金1161400元（1190000-28600）。综上，刘军应当支付曹诚1161400元，并以1161400元为本金按每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自2016年5月1日起支付至全部款项清偿之日止。该欠款发生在刘军、龙高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曹诚主张该欠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理由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龙高园应当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刘军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曹诚未交付设备或擅自取走设备的事实以及损失的事实，亦未能证明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刘军要求曹诚赔偿损失2930000元的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刘军应当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曹诚1161400元，并以1161400元为本金按每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自2016年5月1日起支付至全部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龙高园应当对刘军上述支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曹诚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刘军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35266元，由曹诚负担266元，由刘军、龙高园负担35000元（曹诚已预付，刘军、龙高园迳付曹诚）；反诉案件受理费30240元，由刘军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曹诚二审当庭提交深圳市园讯通信科技技术有限公司的信息资料，证明刘军和龙高园均为该公司的股东。该公司登记成立于2015年10月30日。
一审法院查明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审期间刘军在答辩意见中主张双方为投资合作关系，而非民间借贷关系。二审期间，刘军又在上诉意见中主张双方名为投资，实为借贷。其前后主张矛盾，逻辑混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的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借贷关系的标的物仅为货币。刘军二审期间主张双方存在所谓“实物借贷”法律关系，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在2014年4月16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中，双方当事人约定合作投资项目为中国移动茂名分公司通信管道项目与驻地网项目，曹诚出资100万元，刘军负责全权管理，曹诚有权查看一切项目开支也可以派人参加管理，刘军保证最少收益为1%/月，但并未约定曹诚可获得固定收益。根据刘军于2014年8月10日出具的《收据》可知，其确认曹诚以设备作价46万元投资，其余56万元投资款，曹诚已转账支付。据此，曹诚与刘军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投资合作关系，上述《投资合作协议》已经实际生效履行。协议第八条约定“签字、投资款到账生效”，以正常逻辑应理解为现金投资款到账或以设备作价出资的设备实际交付即生效。刘军以曹诚未实际支付100万元投资款为由，主张合同未实际履行，理由显然不成立。
刘军于2015年10月15日向曹诚出具《欠条》系双方对上述投资合作进行结算而达成的新的债权债务协议。在《欠条》中，刘军明确了应向曹诚支付的款项金额，支付期限及预期支付的利息和违约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曹诚以该《欠条》为债权凭证提起诉讼，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进行审理。曹诚与刘军之间的投资合作关系，已通过由刘军出具《欠条》的方式转化为借贷关系。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按照《欠条》内容来认定。《投资合作协议》的约定不再约束双方达成的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此，刘军以《投资合作协议》中“先还本金”的约定，主张其于2016年9月9日支付的100000元为偿还本金，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按照先还息后还本的借贷规则核算本金、利息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刘军主张《欠条》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刘军应当依据《欠条》的约定，承担还本付息的义务。一审认定本案为合同纠纷，虽不准确但并不影响案件的实体审理结果。
根据2014年8月10日出具的《收据》，曹诚已经将相关设备交付给刘军。曹诚就《投资合作协议》所负的投资义务，已经履行。刘军主张设备被案外人周某拉走，系其与案外人周某之间的纠纷，与本案无关。《欠条》中亦未表明刘军对曹诚所负债务与设备的去向有关。刘军就相关设备享有的权利，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关于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曹诚提交证据证明刘军与龙高园均为深圳市园讯通信科技技术有限公司的股东，该公司的经营范围是通信工程等业务，与涉案合作项目吻合。据此曹诚认为涉案债务用于刘军与龙高园夫妻共同生产经营，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经查，深圳市园讯通信科技技术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10月30日，而涉案合作项目的结算时间为《欠条》出具时，即2015年10月15日。刘军出具《欠条》时，深圳市园讯通信科技技术有限公司并未成立。曹诚亦无其他证据证明龙高园参与了涉案项目的经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刘军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未取得龙高园的共同签字或者事后追认，曹诚亦未能举证证明该债务用于两人的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双方共同意思表示所负。因此，曹诚主张龙高园就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分配本诉诉讼费比例有误；反诉受理费应当依据《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减半收取，本院均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刘军、龙高园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19104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19104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曹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5266元，由被上诉人曹诚负担19149.4元，由上诉人刘军负担16116.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120元，由上诉人刘军负担，多收部分应予退回；二审案件受理费15252.6元，由上诉人刘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付 璐 奇
审判员 易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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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陈秀丽（兼）
相关法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
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
第三条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
《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
第十八条被告提起反诉、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决定合并审理的，分别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