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65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卢沟桥晓月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袁胜利，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纪东，女，该公司会计。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仲凯，北京鹏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高丽营镇金马园高仁路6号。
法定代表人：齐秀滨，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峻松，北京雷杰展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修琴，北京雷杰展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艾尔研究所）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曾用名：北京五洲佳泰新型涂层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商）初字第034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艾尔研究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纪东、张仲凯，被上诉人佳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峻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艾尔研究所上诉请求：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商）初字第0345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佳泰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诉讼费由佳泰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佳泰公司起诉要求支付的货款涉及北京双达环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达公司），该公司也应被追加为诉讼当事人。佳泰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北京五洲佳泰新型涂层材科有限公司前期借用其他客户码单为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和北京双达环球科技有限公司开据发票后期用研究所码单还回情况表”和“北京五洲佳泰新型涂层材料有限公司前期借用其他客户码单为北京双达环球科技有限公司开据发票后期用研究所码单还回情况表”（以下简称情况表），是因艾尔研究所的法定代表人袁胜利涉及职务侵占罪被公安机关调查后，公安机关指令艾尔研究所和佳泰公司核对袁胜利与佳泰公司串通以虚开增值税发票套取资金后又进行平账的犯罪事实，双方在核对的过程中制作了情况表，情况表并非是双方对于拖欠货款进行的核对。如果一审法院将这两份证据作为拖欠货款的证据，那么应该追加双达公司参加诉讼，一审法院遗漏了当事人，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二、佳泰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艾尔研究所已经就此提出抗辩，一审法院应驳回佳泰公司的起诉。（一）艾尔研究所已经向佳泰公司给付了全部货款，即使佳泰公司认为尚有部分货款未支付，也应在货物交付后两年内主张，否则即超过诉讼时效。本案的买卖合同可以按照交易习惯确定付款时间，具体而言：1.按照买卖关系的交易习惯，卖方交付货物后，买方应该立即付款。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款之规定仅适用于借款合同等特定合同。此类合同中仅有一个标的物，履行义务有先后，但在买卖合同中，买卖双方权利义务所指向的是两个标的物，货物与货款，应该同时履行各自义务。因此，在买卖合同中，按照交易习惯及公平合理的原则，卖方可以也应该在交付货物时立刻主张权利，此时起算诉讼时效。3.《合同法》中关于随时主张权利的规定不可滥用，否则会使得民商事法律关系中的权利义务处于不确定状态，不利于社会生活的稳定。（二）艾尔研究所已经向佳泰公司给付了全部货款，而即使佳泰公司认为有拖欠，以2008年双方制作的情况表、结账清单等证据中的金额作为依据主张艾尔研究所应支付拖欠的货款，则2008年双方制作该表格和清单时即知道权利受到损害，此时应该起算诉讼时效。三、佳泰公司诉讼请求的金额有误，一审法院未查明其所计算的金额错误。佳泰公司提交的证据1至证据3并非双方对于欠付货款的确认，即使将其作为欠款的依据，那么计算金额也存在错误。证据1的金额为1172128.35元，证据2的金额为496817.01元，证据3的金额为96304.5元，共计1765249.86元；证据4结账清单体现艾尔研究所已经给付的货款为848694.64元，将1765249.96元扣除已经支付的货款，结果为916555.22元，但佳泰公司的诉讼请求932327.39元比该金额超出15772.17元，一审法院却判决支持了佳泰公司的错误金额。四、佳泰公司提交的证据一、证据二的名称为情况表、明细表，但一审法院将其重新命名为结算单，认定事实错误。上述证据是在公安机关指令双方核实袁胜利与佳泰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情况下制作，佳泰公司却将其命名为对账单，误导法院。双方在诉讼中都未曾将上述表格称为对账单，艾尔研究所未认可该表格是双方核对欠款的记录，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五、情况表、明细表是在公安机关指令双方核实袁胜利与佳泰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情况下制作，并非双方对于欠款的确认，一审法院未查明事实导致判决错误。六、双方长期存在业务往来，交付货物与给付货款并不同时进行，不仅时间上有间隔，而且多笔货款之间有交叉，不应仅以某一时段供货单认定佳泰公司交付货物而未收到货款。最稳妥有效的方式是进行全面对账，一审法院多次指令佳泰公司提供全部供货单、艾尔研究所提供全部付款凭证进行对账，但佳泰公司表示因年久资料保存不完整，无法提供全部供货单。在此情况下，无法认定艾尔研究所已经支付的货款中是否包含本案中所涉及的货款，不能排除该批货物已经付款的可能性。佳泰公司仅提供部分供货凭证，而艾尔研究所提供了全部付款凭证，付款金额已经覆盖佳泰公司所主张的金额，佳泰公司应该进一步举证供货凭证，否则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七、一审中艾尔研究所提供全部付款凭证而佳泰公司未提供全部供货单，一审法院认定与此相反，显然对于案件事实认定存在偏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实际不符，艾尔研究所提供了全部付款凭证而佳泰公司并未提交全部供货凭证，一审法院将佳泰公司举证不能的责任强加于艾尔研究所。八、本案涉及虚开增值税发票的犯罪，已经被公安机关和税务部门调查，但一审法院未与之进行调查核实，仍将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审理，判决结果错误。九、本案判决前的开庭时间距今已经有一年半有余，审判员对于本案的记忆已经完全淡化，对于全案已经缺乏全面掌握，导致案件判决结果错误。
佳泰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第一,2008年3月31日前双方的账目已全部结清，2008年4月1日之后，佳泰公司向艾尔研究所送货并且有完整的清单，佳泰公司主张的是2008年4月1日后的货款。第二，艾尔研究所要追加双达公司没有任何依据，佳泰公司向艾尔研究所交货，那应当由艾尔研究所向佳泰公司支付货款，故所谓的追加第三人的要求不应当成立。第三，关于付款的时间，双方没有约定付款时间，依据法律规定可以随时主张。第四，关于付款金额，根据佳泰公司向法院提交的证据目录以及庭审陈述，法院判决的认定是很清楚的。第五，关于情况表、结算表，佳泰公司有每一笔的详细计算。第六，各种货款本案是很清楚的，佳泰公司向法院提交了所有结算单。2008年3月31日前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全部结清并且不是本案的争议焦点。第七，关于先刑后民问题，袁胜利的案件已经判决并已经执行了，其余的至今都没有刑事立案。
佳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艾尔研究所支付货款932327.39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自2003年至2009年，佳泰公司与艾尔研究所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由佳泰公司向艾尔研究所提供涂层布类产品。2007年12月29日以前，双方结算均形成完整的结算清单，并附有相应供货单据，艾尔研究所已支付全部货款。2008年4月8日，佳泰公司与艾尔研究所针对2008年1月1日至3月31日订货及付款情况形成结算单据，确认总订料金额及总付款金额为848694.648元，该结算单据后附出库清单。2008年11月12日和2009年9月8日，双方为核对增值税发票，先后形成三组双方确认的发票明细单据，该单据涉及自2007年12月29日至2009年2月的双方履行买卖合同的情况。该发票明细单据附有开具发票所依据的供货单据信息。该发票明细显示，自2007年12月29日至2009年2月，佳泰公司向艾尔研究所供货1765249.86元。该发票明细并不含2008年4月8日双方对账内容中涉及2008年4月8日供货15772.18元。则艾尔研究所尚有932327.39元货物未支付。上述结算单据及发票明细所涉及的送货单据均由艾尔研究所相关人员签字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佳泰公司与艾尔研究所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佳泰公司提供货物，艾尔研究所应支付货款，在佳泰公司依法主张货款的情况下，艾尔研究所未付行为系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故对佳泰公司要求艾尔研究所支付货款的意见，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艾尔研究所认为相关证据不能作为确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查证的证据并非仅由艾尔研究所认为存在刑事责任的袁胜利一人确认，在艾尔研究所已付款的送货单上签字确认的人员，应视为有权确认送货实际发生的人员，这些人员确认的送货单，应确定具有真实性。艾尔研究所认为佳泰公司的主张已过诉讼时效，但在未见双方有书面合同约定付款时间的情况下，佳泰公司可随时主张货款，本案诉讼时效并未经过。艾尔研究所认为其公司相关人员涉及刑事案件，本案不应单独处理，但艾尔研究所所称的可能存在虚开增值税发票的证据，还包括佳泰公司认可的人员签字的送货单，包括一系列结算单相互印证，民事案件部分据此可以定案。对于艾尔研究所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艾尔研究所认为其实际付款数额大于佳泰公司主张的数额，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在双方存在长期供货关系的情况下，佳泰公司提交了不同阶段的双方对账单据，对供货及付款均有明确记载，艾尔研究所仅提交了部分付款证据，无法说明支付了全部款项，对其该项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北京五洲佳泰新型涂层材料有限公司货款932327.39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艾尔研究所提交证据1：凭证记账，证明佳泰公司于2008年5月15日收到艾尔研究所现金付款211790元；佳泰公司不认可证据1的真实性，但认可佳泰公司收到上述款项，并认为该款项系2006年结账清单中记载的已付货款。艾尔研究所提交证据2：凭证记账，证明佳泰公司于2008年5月27日收到艾尔研究所现金付款27659.95元；佳泰公司不认可证据2的真实性，但认可佳泰公司收到上述款项，并认为该款项系布料喷绘款项，双方采取即时结算的方式已经结清。艾尔研究所提交证据3：记账凭证、证据4：中国银行转账支票，证明2008年1月31日艾尔研究所通过双达公司向佳泰公司付款276715.92元，佳泰公司于2008年2月2日收到上述款项，佳泰公司不认可证据3、4的关联性。艾尔研究所提交证据5：银行存款日记账，证明2008年4月7日艾尔研究所通过双达公司向佳泰公司支付441010.37元货款，佳泰公司认可收到上述款项，但认为上述款项为双方在《2007年付款总表》中已确认的2007年已付款项；艾尔研究所提交证据6：记账凭证、支票存根及银行存款日记账，证明2008年4月2日艾尔研究所向佳泰公司支付39620.07元货款，佳泰公司认可收到上述款项，但认为上述款项属于即时交易发生的款项，双方已经结清；艾尔研究所提交证据7：凭证记账、支票存根及银行存款日记账，证明2008年4月10日艾尔研究所向佳泰公司支付货款439926.45元；佳泰公司认可收到上述款项，但认为上述款项为双方在《2007年付款总表》中已确认的2007年已付款项。本院认为，对于证据1、证据2、证据5、证据6、证据7，佳泰公司认可收到上述证据所对应的款项，对于其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全案证据予以认定；对于证据3、证据4，因上述款项系2008年3月31日之前的付款记录，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采纳。
本院二审期间另查明：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顺义分局于2015年3月6日出具名称变更通知，载明佳泰公司名称于2015年3月6日经该局核准由“北京五洲佳泰新型涂层材料有限公司”变更为“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艾尔研究所与佳泰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佳泰公司以艾尔研究所欠付其2008年4月至2009年2月期间的货款为由诉至法院，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对2008年4月至2009年2月期间的供货总数均无异议，但艾尔研究所主张存在5笔款项属于已付款，应从欠款总额中予以扣除，对此本院认为，艾尔研究所主张的已付款441010.37元及439926.45元，该两笔款项和《2007年付款总表》中记载的两笔款项能够形成相互对应关系，鉴于艾尔研究所已在《2007年付款总表》上盖章确认，因此，在艾尔研究所未提交其他证据对佳泰公司的主张予以反驳的情况下，本院对艾尔研究所主张该两笔款项属于支付2008年4月之后的货款的意见不予采信；对于艾尔研究所主张的已付款211790元，因该笔款项和双方在《2007年现金结算（二等品）确认清单》上确认的现金结算款项能够形成对应关系，在艾尔研究所未提交其他证据对佳泰公司的主张予以反驳的情况下，本院对其主张的211790元属于支付2008年4月之后的货款的意见不予采信；对于艾尔研究所主张的已付款39620.07元和27659.92元，上述两笔款项均形成于2008年4月之后，虽然佳泰公司主张上述款项属于其他货款，并未计入其在本案中所主张的货款总数之内，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于艾尔研究所主张上述两笔货款应从欠款总额中扣除的意见予以支持。
对于艾尔研究所提出佳泰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艾尔研究所与佳泰公司并无付款日期的约定，在事后也没有形成补充约定，亦无可以参照的交易习惯，因此佳泰公司可以随时要求艾尔研究所履行还款义务，佳泰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对于艾尔研究所提出应当追加双达公司为本案当事人的意见，本院认为，本案的买卖合同关系存在于艾尔研究所和佳泰公司之间，并无证据显示双达公司系本案当事人，故本院对于艾尔研究所的该项意见不予支持。对于艾尔研究所主张情况表和明细表并非对欠付货款的确认的意见，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系双方对码单及付款情况的确认，在艾尔研究所未提交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上述证据的情况下，本院对其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商）初字第03459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货款865047.4元；
三、驳回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123元，由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负担124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由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负担673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3123元，由北京艾尔豪斯膜式工程研究所负担12450元，由北京佳泰新材料有限公司负担673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君
审 判 员 闫飞
审 判 员 周岩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王玉
书 记 员 杨育
书 记 员 赵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