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1民终43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县文峰街道办事处十六米街（星旗商厦后面）。
法定代表人：周杰，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启杰，贵州本芳（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玲倩，贵州本芳（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大志，男，1966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
原审被告：周永健，男，1979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
原审第三人：黄雄，男，汉族，1972年9月14日出生，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上诉人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大志及原审被告周永健、原审第三人黄雄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人民法院（2017）黔0111民初27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三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返还租金20万元错误，即使返还也应当扣除实际履行期间相应的租金。根据矿山承包合同约定，承包范围包括矿山和加工厂，上诉人除了提供场地外，还提供矿山和加工厂的相应设备给被上诉人使用。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进入矿山和加工厂进行了实际的开采和加工，并进行了销售，实际获得相应的利益，但无法查清实际获益部分，被上诉人一审法院现场勘验笔录中认可销售额十五、六万元。即使合同无效，上诉人为履行合同支付了相应的对价，被上诉人因履行合同实际获得相应的收益，故即使返还租金，也应当扣除实际履行期间的租金。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以推定矿山承包合同实际履行的时间至少是3个月，根据合同约定的每年租金260000元计算，每月租金应为21666.67元，故3个月租金应为65000元。二、一审判决赔偿损失无事实依据，且与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相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时，折价补偿。损失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赔偿损失的前提是明确损失的前提和大小，被上诉人主张损失赔偿，应当举证证明损失范围、损失大小，一审法院对损失部分的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酌情认定被上诉人的损失为200000元错误。三、一审法院认定的过错责任不合理。根据矿产承包合同约定，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提供了加工厂和矿山上的机械设备，能够满足加工开采的条件，被上诉人所购置的机械设备等不是矿山开采和加工所必须。在租期开始前，其已明知矿山未取得开采权属证书，但被上诉人仍进行投入、开采和加工，导致损失扩大，据此，合同无效，双方各应承担50%的过错责任较为公平。
张大志辩称，被上诉人承包的是矿山和加工厂，矿山在周永健手里经营了3到4年，被上诉人承包时，该矿山已经停产2年，没有通电。被上诉人接手案涉矿山时，周永健承诺被上诉人其正在办理矿产证。关于租金，上诉人应当返还200000元的租金；关于购买的设备，被上诉人购买的设备都是针对矿山的，合同不能履行，设备也卖不出去；关于过错责任认定，因为周永健拿着给相关政府的文件，也给被上诉人恢复供电，被上诉人才继续开采，导致损失扩大。
原审被告周永健、原审第三人黄雄均未到庭，也未提交书面答辩状。
张大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解除张大志与建辉公司于2016年5月11日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返还张大志已支付的租金200000元；2.判决建辉公司因根本违约导致上述合同履行不能向张大志支付损失赔偿，暂定1093573.43元（最终金额以法院判决为准）；3.判决建辉公司向张大志承担违约金，暂定800000元（以法院最终判决为准）；4.判决周永健对上述责任承担连带责任；5.本案诉讼费由建辉公司、周永健承担。在审理过程中，张大志变更诉讼请求为：1.请求法院依法确认张大志与建辉公司于2016年5月11日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石承包合同》无效，并判决建辉公司返还张大志已经支付的租金200000元；2.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建辉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并赔偿张大志直接损失暂定1093573.43元（最终金额以法院判决为准），间接损失及可期待利益等损失800000元暂定金额，（最终以法院判决为准）；3.原诉讼请求第4、第5项不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11日，建辉公司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张大志、黄雄签订了《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承包期限为15年，即从2016年7月10日起至2031年7月9日止。承包合同第五条约定：加工厂和矿山承包费每年人民币26万元整，承包期限为15年，前5年不涨价，后5年每年承包费人民币28.6万，最后5年承包费为人民币31.46万元；第六条约定：矿山及加工厂租金每年缴纳一次，先缴后用。合同签订之日付人民币20万元，剩余6万元在2016年10月1日付清。建辉公司在甲方处盖章，其法定代表人周杰盖私印，并提供了周永健在建行黔西县支行的账户62×××*3，张大志、黄雄在乙方处签字捺印。合同签订当日黄雄向建辉公司提供的银行账户62×××*3打款200000元。随后张大志便开始对所承包的矿山进行购买设备等准备工作，继而开始进行石材的开采和生产。建辉公司于2016年6月17日向黔西县国土局、黔西县定新乡人民政府提交办理开采许可证的申请。张大志于2016年6月23日收到定新乡人民政府发出的于2016年6月24日停止供电通知，建辉公司于2016年6月28日向定新乡政府提交《关于建辉石材厂恢复生产的申请》，承诺3个月工作日内办理相关手续。定新乡人民政府收到该申请后恢复了张大志承租地的供电。建辉公司并未在承诺的三个月内办理相关采矿手续，定新乡人民政府于2016年9月30日停止了对张大志承租地的供电。庭审中，张大志提交了发票26张、销货清单156张、收款收据68张、承运单16张及其他收条、领条、手写单等52张，欲证明张大志承包砂石厂期间资金支出情况，其中发票金额为158992元。张大志还提交了其自行制作的石材厂及矿山的所产生的费用清单，根据该清单，张大志购置机械共花费317335元，购置工具、配件共花费149011.5元，缴纳电费、水费共花费209422元，支付工人工资及劳保共花费352861元，支付油费共花费36235元，支付物流费共花费43885元，以上费用共计1108749.5元。法院于2017年12月5日对案涉厂房、矿山进行了现场勘查并制作了现场勘查笔录，经过现场勘查发现，案涉石材厂内现有打板机（含空压机）一台、鸡公吊（起重设备）两台、抽浆机一套、蓄水池一处和石材成品若干，矿山上有吊装设备两台，张大志称打板机是其从山东购买，价格是78000元，运费另算，空压机是黄雄从贵阳购买，鸡公吊一台是1200元左右，抽浆机一套是15000元左右，水泵大概是四、五百元一个，凿岩机是两千多元一个，装载机130000一台，矿山上的两台吊装设备一共是20000多元，修建蓄水池一共花费30000元左右，另外还有一台其购置的装载机已被村民拖走，还有七、八台水泵埋在水里面，有三台凿岩机存放在库房。张大志称其接手石材厂经营期间，销售石材一共产生了十五、六万元的销售额。建辉公司称石材厂和矿山原有设施设备齐全，不需要增设相应的设施设备即可正常施工开采即可正常开采，张大志增加相应的设施设备未经建辉公司同意，不是开采所必需，另外张大志增设的部分设备是可以予以拆除并自行搬离，无法确定其现有价值，不能作为张大志损失赔偿的依据。经法院向张大志释明其是否对现有设备的价值进行鉴定后，张大志未在指定期限内申请鉴定。第三人黄雄在庭审中表示不在本案中对建辉公司主张其相关诉讼权利。建辉公司在本案诉讼中表示对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另案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举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张大志、黄雄与建辉公司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二、如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相互返还的问题；三、如合同无效张大志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四、周永健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
关于焦点一，张大志、黄雄与建辉公司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以下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关于焦点二，合同无效后相互返还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系无效合同，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签订合同后，张大志向建辉公司支付了租金200000元，现张大志主张要求建辉公司返还租金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予以支持。建辉公司在庭审中表示不在本案中主张要求张大志返还，故对张大志应当返还建辉公司的部分不作处理。关于焦点三，合同无效后张大志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关于张大志主张的损失1093573.43元，提供了发票、销货清单、收款收据、托运单、转账凭证及手写单等证据，欲证明张大志为矿山的开采和砂石厂的生产进行的经济投入，现因合同被认定无效，张大志的投入无法得到回报，因此遭受了经济损失。建辉公司辩称张大志利用建辉公司提供的场地、机械设备、原材料等进行石材开采和加工，并获得相应利益，张大志的投入已经转化为收益，因此不应当将张大志的投入全部认定为损失。根据张大志提供的证据，张大志在承包石材厂期间所进行的投入包括修建水池、购买租赁机械设备、购买生产资料、支付工人工资、支付电费水费、支付物流费用等。法院认为，首先，张大志投入建设的水池等属于固定资产，因案涉合同无效，张大志已经无法对该部分固定资产进行使用，应当认定为张大志的损失；其次，张大志购买租赁的机械设备并未因案涉合同的无效而全部丧失，张大志也未申请对设备的贬损情况进行鉴定，虽然应当认定为张大志的损失但亦应当考虑机械设备仍然存在其他用途；再次，张大志承包砂石厂已达四个月时间的情况，张大志自认承包经营期间已经产生十五、六万元的销售额，可以认定张大志承包期间已经实际进行了石材加工、运输及销售，因此张大志购买生产资料、耗材、支付工人工资、电费水费等费用实际系张大志的生产成本，且已经产生了一定的收益，张大志的投入的生产成本已经部分转化为收益，该部分收益应当在损失中予以抵扣。考虑根据张大志的提供的证据，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情认定张大志的损失为20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案涉合同是因为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认定为无效，无效行为不是一方所致，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建辉公司应当尽到告知和阐明的义务，但建辉公司在明知合同所涉石材厂未办理开采许可手续的情况下与张大志签订合同，是导致合同无效的主要原因；张大志对于合同的签订应当尽到谨慎审查的义务，避免无效合同的产生，但张大志未尽到审慎义务，对案涉合同无效亦存在一定过错，且张大志在相关部门下发停电通知后，未采取积极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按照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认定建辉公司承担70%的责任，张大志承担30%的责任，故建辉公司应当向张大志赔偿的损失金额为140000元。其次，关于张大志主张的间接损失及可期待利益等损失800000元，不属于张大志遭受的实际损失，且无证据证明该部分损失属于张大志必然遭受的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不予支持。关于焦点四，周永健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张大志主张建辉公司、周永健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法院认为，根据张大志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周永健在双方签订合同及对于砂石厂相关问题的处理过程中，周永健代表建辉公司与张大志进行过接触，但不能证明周永健与建辉公司之间的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周永健并非合同当事人，张大志要求周永健与建辉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四条，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张大志与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无效；二、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十五日内向张大志返还租金人民币200000元；三、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十五日内赔偿张大志人民币140000元；四、驳回张大志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21元（已减半收取），张大志负担5857元，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负担1464元。
本院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因《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系无效合同，合同双方当事人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签订合同后，张大志向建辉公司支付了租金200000元，现张大志主张要求建辉公司返还租金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予以支持。但是依据公平原则，建辉公司将案涉矿山和加工厂承包给张大志，张大志利用建辉公司提供的矿山及设备进行营利并取得收益，如果因合同无效导致张大志收回租金而不支付任何费用，则显失公平。《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约定租赁期限为2016年7月10日至2031年7月9日，结合张大志一审中自认的2016年6月23日停止供电后，停产了半个月，恢复供电后又生产经营到9月30日，9月30日就全面停产了的事实，故对2016年7月10日至9月30日期间（2个月零20天）的租金，张大志应当支付给建辉公司。经计算，按照合同约定的加工厂和矿山承包费每年人民币26万元整，2016年7月10日至9月30日期间的租金为57777.4元。
关于损失和过错责任承担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因合同无效，张大志基于矿山开采和加工的投入，必然因此遭受一定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结合张大志提交的证据及现场勘查的情况，酌定张大志的损失为20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建辉公司在明知案涉石材厂未办理开采许可手续的情况下，仍然与张大志、黄雄签订《建辉石材厂矿山承包合同》，且未向张大志、黄雄告知和阐明涉案石材厂未办理开采许可手续，而是于2016年6月17日向黔西县国土局、黔西县定新乡人民政府提交办理开采许可证的申请，可见其存在故意隐瞒行为和侥幸心理，主观过错较大，一审法院认定建辉公司承担7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亦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建辉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人民法院（2017）黔0111民初27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人民法院（2017）黔0111民初2778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三、改判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人民法院（2017）黔0111民初277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十五日内向张大志返还租金人民币142222.6元；
四、驳回张大志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321元，张大志负担5900元，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负担142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00元，由贵州黔西县建辉石材有限公司负担5156元，张大志负担12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杨
审 判 员 庞 敏
审 判 员 刘 佳
二〇一八年八月九日
法官助理 盛 美
书 记 员 彭至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