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10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西直门内支行，营业场所北京市西城区葱店胡同2号院1号楼一层。
负责人叶岩，行长。
委托代理人李嘉，女，1977年6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昂，男，1988年11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惠鑫，女，1984年4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钟舒宇，北京市亚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西直门内支行（以下简称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因与被上诉人许惠鑫借记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商）初字第156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罗珊担任审判长，法官郭菁、孙兆晖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惠鑫在一审中起诉称：许惠鑫于2012年11月30日办理了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2014年12月21日凌晨，许惠鑫收到短信提示，上述借记卡在异地被转账、取现共6万元并扣收手续费52元，合计60052元。当时许惠鑫在位于河北省三河市的家中，上述转账和取现行为系被盗刷。许惠鑫在收到短信后，立刻拨打中国工商银行客服电话进行挂失，随后电话报警。同日，许惠鑫在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办理了柜台挂失并反映被盗刷情况，得知上述借记卡转账和取现行为均发生在中国工商银行济南市天桥区支行无影潭分理处的ATM机上，其中转账5万元转入了王金强的账户。许惠鑫还前往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报案。许惠鑫多次要求工行西直门内支行赔付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工行西直门内支行赔偿许惠鑫存款损失60052元；2.工行西直门内支行赔偿许惠鑫上述存款自2014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诉讼费由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承担。
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许惠鑫的诉讼请求。首先，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不存在违约情形。许惠鑫申请办理借记卡时，其表示知悉相关业务风险并自愿遵守中国工商银行各项业务章程、服务协议等。根据相关协议的约定，凡使用正确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客户本人的行为，本人应妥善保管卡片介质、密码、印鉴、身份证件等凭证，如保管不善造成的损失，由客户自行承担。本案中的交易为使用密码的交易行为，应视为许惠鑫本人的行为。因此，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在本案交易中并无过错。其次，许惠鑫对借记卡被盗刷未尽举证责任。最后，许惠鑫已向公安机关报案，故本案应中止审理。待公安机关侦查终结后再行处理，如果本案涉嫌犯罪，则应裁定驳回许惠鑫的起诉，移送至公安机关。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
许惠鑫在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办理了借记卡一张，卡号为×××。该卡背面载明：使用本卡必须遵守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章程。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提交的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第十四条约定：“对于预留密码的账户，凡使用正确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甲方（注：开户申请人）本人行为，甲方应妥善保管账户介质、密码、印鉴、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有关业务凭证等，因甲方保管不善造成的损失由甲方自行承担。”
2014年12月21日凌晨5时20分至5时22分，涉案借记卡通过中国工商银行济南市无影潭分理处的ATM机分别转账两笔共计50000元、取款两笔共计10000元，并被扣收手续费52元，即涉案交易。许惠鑫收到手机交易短信提醒后，立即拨打了中国工商银行客服电话并拨打110报警。当日上午，许惠鑫前往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在柜台办理了涉案借记卡的挂失，并向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报案。
许惠鑫和其亲属拍摄的录像显示，许惠鑫持涉案借记卡站立于电视机前，电视机正在播放北京电视台《北京您早》节目，屏幕显示的时间为7时22分，屏幕上有“直播”标志。一审法院通过核实许惠鑫提供的录像所反映的北京电视台《北京您早》的节目内容，确定该节目的直播日期为2014年12月21日。许惠鑫及其亲属拍摄的录像显示上述录像的拍摄地点为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燕顺路××小区。
工行西直门内支行通过内部程序核实，中国工商银行济南市无影潭分理处ATM机涉案交易的录像已经超过保存期，故未予留存，不能调取。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
一、许惠鑫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
许惠鑫向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填写借记卡申请表，同意遵守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借记卡章程，此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向其发放卡片，双方之间即成立借记卡领用合同关系。借记卡具有转账结算、存取现金、购物消费等功能但不具有透支功能。因此，本案中的借记卡领用合同关系，兼具储蓄存款合同、委托合同、服务合同等特征。具体而言，许惠鑫将货币存入开通的借记卡后，即将所属货币的所有权转移给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并且对银行形成债权。此后，许惠鑫根据自己的转账结算、支取现金、购物消费等需求向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提出支付要求时，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即负有在借记卡存款余额内给付本金及相应利息的义务。
许惠鑫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存在借记卡合同关系，这与他人使用伪卡进行交易而产生的法律关系，分属不同的、互相独立的法律关系。具体言之，许惠鑫基于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的合同关系起诉要求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承担民事责任，与他人使用伪卡进行交易是否涉嫌犯罪以及最终的责任问题，并无法律意义上的关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违约的，应当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当事人一方和第三人之间的纠纷，依照法律规定或按照约定解决”。因此，本案审理的重点在于，在他人使用伪卡进行交易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何人违反了借记卡领用合同的约定，何人应当承担合同责任的问题，而这些均无必然依据公安机关对他人使用伪卡交易是否涉嫌犯罪的处理结果。综上，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关于本案事实涉嫌刑事犯罪不属于经济纠纷而应裁定驳回起诉的答辩意见，依据不足，该院不予采纳。
二、涉案交易是否属于伪卡交易
综合分析本案审理所查明的事实：涉案交易发生的时间为冬季清晨5点，并非一般储户通常进行取款、转账业务的时间；涉案交易发生的地点为山东省济南市无影潭周边，并非持卡人许惠鑫通常生活和工作的区域，而许惠鑫所提交的录像可以证明其在距涉案交易发生的2个小时后持涉案借记卡处于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燕顺路的居所，以目前能够采用的交通方式而言，在现实中实现人或卡在2个小时内于两地之间转移的可能性非常低；许惠鑫提交的证据还证明在收到涉案交易短信通知后，其反复拨打银行客服电话并拨打110进行报案，后又前往公安机关报案。许惠鑫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对其所主张的涉案交易并非其本人或其授权的人持涉案借记卡所为这一事实，证明程度能够达到高度盖然性之标准，该院予以采信。
此外，许惠鑫所持有的涉案借记卡为磁条卡，该种卡片存在信息被复制进而制作成伪卡被盗刷的可能性，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系统所显示的持卡交易记录仅是使用真实银行卡和正确密码提出交易请求的初步证据，在持卡人有其他证据证明发生伪卡交易具有高度可能性时，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对存在真实持卡交易的事实应承担进一步举证证明的责任。在本案审理中因ATM机交易录像已经过保存期而未予保存、无法调取，对涉案交易发生时的客观情况无法进一步举证的不利后果应由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承担。
三、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在伪卡交易中的责任
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向许惠鑫发放的借记卡及其内储存的信息，是许惠鑫在ATM机等终端向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做出付款请求的唯一合法有效介质，而使用伪造的借记卡做出的付款请求及银行的付款行为对许惠鑫不产生法律上的效力，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对许惠鑫负有的支付其存储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内款项的债务，并不因伪卡交易而相应免除。
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作为商业银行应当保证对储户存款本金和利息的支付，其交易设备理应具备辨别伪卡的安全保障功能，借记卡章程关于“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均应视为本人行为”的条款，该院认为，其应以真卡交易为适用的前提，使用伪造的借记卡做出的付款请求不能视为许惠鑫真实的意思表示，故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关于使用密码的交易应视为许惠鑫本人所为并由其承担责任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许惠鑫对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可请求的付款数额不因伪卡交易而减少，其仍然有权依据双方的借记卡领用合同向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主张支付相应的本金和利息并赔偿涉案交易被收取的相关费用。由于涉案借记卡账户存款为活期储蓄，因此许惠鑫所主张的利息损失应当依据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其关于按照贷款利率计算的诉讼请求，超过活期存款利率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西直门内支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许惠鑫六万零五十二元及相应的利息（利息以六万零五十二元为基数，自二○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二、驳回许惠鑫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的上诉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驳回许惠鑫起诉，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在案件有经济犯罪嫌疑时，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本案中，公安机关对于案件事实尚未做出任何认定，若涉案交易为第三人盗刷所为，则应属于经济犯罪。因此，本案应待公安机关查明事实后再处理。这种处理方式能够避免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认定事实相违，也可避免对于许惠鑫的双重救济。二、一审法院在认定伪卡责任承担上存在错误，与银行卡的交易规则相违背。伪卡和取款密码泄露是银行卡被盗刷需同时具备的两个条件，因此，妥善保管银行卡片以及取款密码是持卡人不可推卸的基本义务。取款密码是持卡人申请办理银行卡时自行设置并由持卡人作为唯一保管者进行保管，涉案交易必须输入正确密码才可以完成，而许惠鑫作为密码唯一持有者在密码保管中必然存在过错。即使本案存在如一审法院认定的伪卡交易，其交易使用的密码也必然是许惠鑫泄露，因此，许惠鑫应对密码泄漏负有完全责任。综上所述，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许惠鑫的诉讼请求。
许惠鑫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上诉理由口头答辩称：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许惠鑫提交的涉案借记卡、手机短信截屏、涉案借记卡账户明细、手机号码语音通信详单、录像资料、挂失业务凭证、受案回执，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提交的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以及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一、关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与许惠鑫之间的法律关系
本案中，许惠鑫向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申请办理借记卡，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经审核批准了许惠鑫的申请，向许惠鑫发放了涉案借记卡，因此，许惠鑫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形成了借记卡服务合同法律关系。借记卡具有转账结算、存取现金等功能，账户内存款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相应存款利率及计息办法计付利息。因此，许惠鑫向涉案借记卡账户存入款项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有义务在存款额度内向许惠鑫提供存取现金等服务，即工行西直门内支行负有向许惠鑫返还其存入借记卡账户的相同金额货币本金及相应利息的合同义务。
二、关于使用伪造银行卡进行交易的认定
涉案交易系于2014年12月21日5时20分至2014年12月21日5时22分在济南市的自助柜员机上进行的交易，而许惠鑫提交的证据证明其于2014年12月21日7时22分在河北省三河市持有真实借记卡。根据上述交易的时空距离判断，许惠鑫难以使用同一张借记卡往返两地操作。此外，许惠鑫在发现借记卡账户资金被支取后，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而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许惠鑫本人或授权他人持涉案借记卡进行了诉争交易。据此，本院可以认定涉案借记卡的诉争交易系他人使用伪造银行卡进行的交易（以下简称伪卡交易）。
三、关于伪卡交易中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与许惠鑫的义务
在伪卡交易中，发卡银行与伪卡使用者之间的交易行为对持卡人不产生法律效力。本案中，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对伪卡使用者的付款行为不构成对许惠鑫的履约行为，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仍应在许惠鑫账户原有额度内提供存取现金等服务。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主张使用密码办理的业务应视为客户本人所为，按通常理解该主张不应适用于伪卡交易情形。许惠鑫账户资金数额因伪卡交易而减少，应视为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在相应减少额度内不再向许惠鑫提供提取现金服务，因此，许惠鑫可起诉要求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承担继续履行合同的违约责任，即请求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给付因伪卡交易而减少的账户资金。
货币是特殊的种类物，货币所有权随占有的转移而转移。许惠鑫将款项存入其账户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即取得货币所有权。伪卡使用者故意实施伪卡交易，使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丧失了相应的货币所有权，侵害了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货币所有权，构成对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侵权行为。持卡人故意或因重大过失为伪卡制作提供条件，导致发卡银行丧失货币所有权的，亦可构成对发卡银行的侵权行为，应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工行西直门内支行未能举证证明许惠鑫未尽妥善保管银行卡及密码的义务，因此，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上诉主张许惠鑫应对密码泄露负有责任，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伪卡交易情形下本案的受理问题
许惠鑫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存在借记卡服务合同法律关系，伪卡使用者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存在侵权损害赔偿法律关系，两种法律关系相互独立。伪卡使用者对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侵权行为如果构成刑事犯罪，应按相应程序追究其刑事责任，法院不应以伪卡交易涉嫌刑事犯罪为由而对许惠鑫与工行西直门内支行之间的银行卡纠纷案件不予受理。据此，工行西直门内支行关于法院应驳回许惠鑫的起诉以及法院处理本案将导致许惠鑫得到双重救济的上诉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工行西直门内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302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西直门内支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2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西直门内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珊
审 判 员 郭 菁
代理审判员 孙兆晖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宋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