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15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钊，男，1981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黄贵勇，广东南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绿宇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番禺区。
法定代表人：谢曦阳。
委托代理人：周诗才，广东君之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岑金嫦，女，1972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德庆县。
上诉人王永钊、广州绿宇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岑金嫦票据追索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3）穗番法民二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王永钊经营的广州市番禺区东环钊强建材经营部与绿宇公司签订一份《水泥买卖合同》，约定自2011年9月1日起至2012年9月30日止，王永钊向绿宇公司供应水泥，每月25日前对账，15日前将上一个月的货款全部结清。
后王永钊依约向绿宇公司送货。双方进行了三次对账。第一次对账，双方确认2012年2月25日至2012年3月26日共计送货714.39吨，金额289327.95元。第二次于2012年4月26日对账确认自2012年3月30日至2012年4月24日，送货775.14吨，金额320015.22元。第三次于2012年6月4日对账确认自2012年4月30日至2012年5月16日送货460.46吨，金额183214.20元。
绿宇公司则于2012年6月4日支付150000元、于2012年6月21日支付100000元、于2012年6月22日支付50000元、于2012年7月7日支付100000元、于2012年7月10日支付70000元、于2012年7月11日支付30000元给王永钊。绿宇公司另于2012年8月向王永钊背书转让一张出票人为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天盛建材销售部、金额为500100元、出票日期为2012年8月22日的中国工商银行支票。该支票上同时记载了密码。
支票到期后，王永钊持票进账，银行以密码错误为由于2012年8月30日作退票处理。绿宇公司遂于2012年9月1日分两笔分别先后支付给王永钊150000元、142557.37元。王永钊则出具292557.37元的收条给绿宇公司。但绿宇公司并未收回前述支票。庭审中，绿宇公司除答辩陈述的500100元的支票金额多出实际欠款292557.37元的部分，要求王永钊继续履行《水泥买卖合同》向绿宇公司供货，另称因前述支票已被退票，其认为该支票已作废，不清楚票据追索权，因此未收回该支票。
另查明，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天盛建材销售部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岑金嫦。
王永钊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为：1、绿宇公司、岑金嫦共同向王永钊支付支票金额207542.63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至清偿之日止）；2、绿宇公司、岑金嫦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王永钊作为上述支票持票人，在支票出票日起及被拒绝付款之日起6个月内提起了本案诉讼，因此王永钊的票据追索权未消灭。支票的出票人、背书人对持票人承担连带责任，故王永钊可不按支票债务人的先后顺序，同时对出票人、背书人行使追索权。唯作为与其有直接债权债务关系的绿宇公司，可以基础关系中事由进行抗辩。根据王永钊与绿宇公司之间对账确认的送货数量及付款情况，可以认定绿宇公司背书给王永钊的支票金额部分用于清偿拖欠货款292557.37元，多出部分则为预付王永钊将来供货之货款。王永钊取得该支票，给付了足额对价，其中之一即承担在取得票据金额后，须向绿宇公司供应207542.63元水泥的义务。即言，在双方的买卖合同的基础关系中，绿宇公司预付款义务即王永钊取得票据金额权利在先，王永钊供应207542.63元水泥的义务在后。现因该支票记载密码错误致使王永钊无法取得票据金额，绿宇公司自不得以王永钊未履行按预付款金额供货之在后义务为由主张免除自己在先之票据责任。扣除绿宇公司已支付的292557.37元，绿宇公司应与岑金嫦连带支付207542.63元的票据金额给王永钊。王永钊主张绿宇公司、岑金嫦为共同责任，原审法院予以纠正。王永钊另诉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自起诉之日起的利息，未超出法律许可范围，可予支持。至于绿宇公司在承担票据责任，支付预付款后，双方自可按买卖合同的约定，继续协商履行。如有争议，另案解决。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三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八条、第七十条、第九十四条之规定，于2013年12月3日判决：一、岑金嫦、广州绿宇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连带支付207542.63元给王永钊，并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付自2013年2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王永钊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414元，由岑金嫦、广州绿宇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
判后，上诉人王永钊、绿宇公司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王永钊上诉称，原审认定的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正确。一、王永钊与绿宇公司买卖关系明确，绿宇公司开具支票给王永钊支付的是水泥款而不是预付款。二、绿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曦阳与岑金嫦是夫妻关系，岑金嫦所开办的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天盛建材销售部为个体工商户，实际为绿宇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曦阳所控制，绿宇公司虽表面上是涉案支票的背书人，实际上是涉案支票的出票人。三、涉案支票金额500100元不可能有一部分是货款又有一部分是预付款，这既不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也不符合常理。从双方的合同约定和过去的交易习惯，显然双方交易习惯是先货后款，绿宇公司在没有要求王永钊办理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就向王永钊开具一笔巨额预付款的支票，明显不符合常理。而且出票时双方的合同期马上届满，绿宇公司不可能在没有续约的情况下向王永钊支付预付款。四、涉案支票被退票后，绿宇公司还继续向王永钊支付292557.37元，而且并未收回支票，证明绿宇公司还拖欠207542.63元的水泥款。五、绿宇公司在原审中有选择性的出示部分亦即三张对账单，且这些对账单的送货时间均为在涉案支票出票之日前几个月发生的，根本不能反映出双方的交易情况，三张对账单不能认定绿宇公司只欠王永钊292557.37元的事实。六、岑金嫦与绿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曦阳是夫妻关系，但岑金嫦却故意下落不明，显然是拖延诉讼，不希望法院查真相。综上，王永钊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有关认定本案争议标的207542.63元为预付款的事实，改判认定本案争议标的207542.63元属于绿宇公司支付给王永钊的水泥款，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上诉费用由绿宇公司承担。
绿宇公司上诉称，一、王永钊2011年与绿宇公司签订《水泥买卖合同》约定自2011年9月1日起至2012年9月30日止，向绿宇公司供应水泥。合同签订后，王永钊共计向绿宇公司供应价值792557.37元的水泥。二、绿宇公司在2012年7月11日前，先后多次向王永钊支付货款共计50万元。三、绿宇公司至2012年8月22日止，尚欠王永钊货款292557.37元，绿宇公司于2012年8月下旬，向王永钊背书转让一张出票人为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天盛建材经营部（岑金嫦开办的个体经营户）的中国工商银行支票，该支票出票日期为2012年8月22日，金额为500100元。绿宇公司与王永钊当时约定，王永钊在扣除货款292557.37元后，王永钊应供应207542.63元的水泥给绿宇公司，后因密码错误，被银行作退票处理。四、银行退票后，王永钊随即找到绿宇公司，要求支付未支付货款，双方经过结算，至2012年9月1日止，绿宇公司欠王永钊292557.37元货款，绿宇公司在五分钟以内，先后分别支付给王永钊15万元和142557.37元的货款，至此，绿宇公司已经全部支付完毕王永钊的所有货款。但绿宇公司等普通商户在日常经营中均认为被银行退回的支票已经作废，所以没有将支票收回。五、王永钊于2012年11月1日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绿宇公司，要求支付货款，经开庭审理后，发现绿宇公司不欠王永钊任何货款，在原审法院即将判决驳回起诉的情况下，王永钊于2013年1月23日向原审法院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于2013年1月29日裁定准许撤回起诉。王永钊在该次起诉中提交的证据有《水泥买卖合同》、作废的中国工商银行支票。六、王永钊在2013年1月31日又以票据追索权纠纷一案向原审法院起诉，所提交的证据还是《水泥买卖合同》和作废的中国工商银行支票。在庭审中，王永钊主张支票上的款项是支付2012年6月份以后的水泥款，但未提供2012年6月份以后向绿宇公司供应水泥的证据。七、该支票被银行以密码错误为由予以退票，绿宇公司没有过错，因为该支票不是绿宇公司出具。该支票是绿宇公司背书转让给王永钊的，所以支票上的金额与绿宇公司实际所欠王永钊的货款不一致符合常理，在支票被退票后，绿宇公司立即支付了所欠的全部货款，现在还要求绿宇公司按支票上的金额支付其不足部分，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八、原审法院认为绿宇公司在承担票据责任支付预付款后，双方自可按买卖合同的约定继续协商履行，如有争议，另案解决，是人为制造矛盾，制造诉讼。综上，绿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王永钊的全部诉讼请求，王永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针对绿宇公司的上诉请求，王永钊答辩称，合同没有约定预付款，8月离合同期限差不多届满，支票上记载的是水泥款。绿宇公司不是出票人，本案出票人与绿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夫妻关系，因此在出票时就已经清楚500100元不是预付款。绿宇公司将部分对账单有选择性对法院提交，而没有全部提交。实际上双方交易过程中，绿宇公司向王永钊背书后，将单据拿回去了。支票载明是水泥款，跟合同一致。绿宇公司称票据不是其出具所以跟实际欠款不一致，不符合常理。
针对王永钊的上诉请求，绿宇公司答辩称，支票上写的是水泥款，绿宇公司做建筑材料，对外销售还有其他建筑材料，支票上的收款人是绿宇公司，如果直接开给王永钊，不会先写给绿宇公司，再由绿宇公司背书。绿宇公司法定代表人与岑金嫦是夫妻问题，这不是事实，即使是夫妻，他们也是相互独立的。王永钊与绿宇公司的交易是交易习惯，不能以合同约定就否定交易习惯。王永钊以绿宇公司拖欠货款已经起诉过了，本案名义上是票据纠纷，实际上是货款纠纷，一审法律适用错误。
经本院合法传唤，被上诉人岑金嫦未到庭，亦未答辩。
本院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另查明，涉案支票背面背书人签章处有绿宇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谢曦阳的签章，被背书人注明是广州市番禺区东环钊强建材经营部。
再查明，二审庭询时，王永钊主张与绿宇公司有四次对账，最后一次对账是在2012年8月12日。绿宇公司则主张双方只有原审法院查明的三次对账。
又查明，二审期间，王永钊提交常住人口信息表作为证据，拟证明绿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曦阳与岑金嫦是夫妻关系。绿宇公司质证称，对该证据的三性不予认可，是否夫妻关系与本案没有关联，谢曦阳不是绿宇公司的大股东。绿宇公司提交民事起诉状、民事裁定书各1份作为证据，拟证明王永钊之前已经对绿宇公司以追收货款的名义起诉过，后又撤诉了。王永钊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当时考虑绿宇公司没有钱，岑金嫦有钱，所以以票据追索权起诉，现岑金嫦下落不明，也没有理过这事，案件拖了3年时间。
本院认为，王永钊经绿宇公司背书转让而持有岑金嫦经营的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天盛建材销售部开出的涉案支票，王永钊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提示付款，被银行以密码错误为由拒绝付款，王永钊要求绿宇公司、岑金嫦支付被拒绝付款的票据金额，本案为票据追索权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王永钊是否对绿宇公司、岑金嫦享有票据追索权。
首先，王永钊主张的涉案票据追索权，是基于其经营的广州市番禺区东环钊强建材经营部与绿宇公司之间的水泥买卖合同关系而取得。绿宇公司抗辩称涉案支票金额500100元中，292557.37元是已实际交付的水泥款，另207542.63元是预付款，王永钊未实际交付该部份水泥，故绿宇公司不应支付该207542.63元；而王永钊则认为其实际交付价值500100元的水泥给绿宇公司，绿宇公司收回单据后背书转让了注明“水泥款”的支票，不存在其中有207542.63元预付款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王永钊提交了水泥买卖合同作为证据，证实其与绿宇公司之间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本案亦无证据表明王永钊通过欺诈、胁迫等手段取得涉案支票，绿宇公司也确认签订了水泥买卖合同，故该水泥买卖合同可视为王永钊取得涉案支票的对价。即王永钊与绿宇公司之间有真实的交易关系，王永钊取得涉案支票手段合法，且给付了对价。
其次，涉案支票的绝对应记载事项完备，背书连续。而支票设有密码是基于出票人与付款银行之间的约定，是出票人基于票据安全的考虑与付款银行进行约定的结果，对持票人并无约束力，我国票据法规定的支票必须记载事项中并无密码事项的规定。若因支票记载密码错误而导致支票无效，则不仅对持票人不公平，亦会影响票据的流通，故支票记载密码错误并不影响票据自身的效力。即王永钊作为持票人无义务审查其取得的支票密码是否正确，因此王永钊对此并无过错。绿宇公司、岑金嫦也未提交证据证实王永钊存在恶意或重大过失，故本院认定王永钊取得涉案支票时主观上具备善意。
再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六十一条第一款“汇票到期被拒绝付款的，持票人可以对背书人，出票人以及汇票的其他债务人行使追索权”、第六十八条第一款“汇票的出票人、背书人、承兑人和保证人对持票人承担连带责任”和第九十四条第一款“支票的背书、付款行为和追索权的行使，除本章规定外，适用本法第二章有关汇票的规定”的规定，岑金嫦作为出票人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天盛建材销售部的个体经营者，绿宇公司作为涉案支票的背书人，对造成持票人王永钊的损失，理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最后，涉案支票记载的金额是500100元，虽然票据的文义性要求票据债务人按照票据上记载的金额付款，但票据法并未禁止持票人仅就票据上记载金额的部分款项主张票据权利，因此，王永钊要求绿宇公司、岑金嫦支付207542.63元，本院予以支持。王永钊要求支付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也未超出《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七十条的规定，本院亦予以支持。
综上，王永钊取得涉案支票给付了对价，手段合法，且主观上具备善意，在涉案支票因密码错误被银行拒绝付款的情况下，其依法对绿宇公司、岑金嫦享有票据追索权。至于涉案支票金额是王永钊与绿宇公司之间已实际发生的水泥款还是预付款，均不影响王永钊享有票据权利，故本院在本案票据追索权纠纷中对此不作认定，原审认定涉案支票中有207542.63元是预付款，本院予以纠正。
另外，王永钊、绿宇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均不属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或者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准许调取的证据，因此，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规定的“新的证据”，而且上述证据对本案亦没有实质性影响，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王永钊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绿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14元，由王永钊负担50元，绿宇公司负担43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欣欣
代理审判员 吴 湛
代理审判员 蔡雅红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 萍
钟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