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民终3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畜产麒麟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亚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信福，上海海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鹏城海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琦。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文定，诚公顾叶（前海）联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刚，广东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畜产麒麟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畜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鹏城海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城海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7）沪72民初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1日、2018年4月23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畜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温信福、被上诉人鹏城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刚两次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畜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第一，鹏城海公司不能以涉案集装箱流转记录证明其实施无单放货行为的日期。实际承运人以星综合航运有限公司（ZIMINTEGRATEDSHIPPINGSERVICESLTD，以下简称以星公司）出具海运提单上记载的收货人是鹏城海公司在目的港的代理。因此，集装箱流转记录的放货日期只是实际承运人将货物交付鹏城海公司的日期，而非鹏城海公司作为承运人无单放货给涉案提单收货人的日期。一审在未查明鹏城海公司实际放货日期的情况下，将2015年4月29日货物送往客户处的时间，视为鹏城海公司具备交货条件并以此作为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属于事实认定错误。第二，畜产公司和鹏城海公司往来邮件的内容可以证明畜产公司一直积极地和鹏城海公司就放货事宜进行沟通。鹏城海公司直至2016年5月25日还回复称收货人没有正本提单不能提取货物，可以视为双方对货物在目的港如何放货的约定。然而，鹏城海公司在诉讼过程中却承认其早在2015年5月就已经实施了无单放货，其行为不仅违反双方约定，也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鹏城海公司辩称：第一，根据涉案集装箱流转记录，涉案货物于2015年4月23日抵达目的港，4月29日出场送往客户处，表明货物已经具备应当交付的条件，是提单持有人可以提取货物的合理期限。因此，一审以2015年4月29日作为本案诉讼时效起算日期，而非畜产公司所理解的应当从货物实际交付之日起计算，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有关“正本提单持有人以承运人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为由提起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的规定。第二、鹏城海公司在邮件中回复畜产公司的内容是根据其目的港代理反馈信息转述的情况。虽然邮件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但不能构成对货物交付的承诺。鹏城海公司承认涉案货物已被无单放货，邮件内容不能作为畜产公司怠于履行运输合同项下提货义务、行使诉讼权利的理由。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畜产公司于2016年12月15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鹏城海公司系畜产公司贸易合同买方ONEWINLTD指定的承运人，为履行贸易合同，畜产公司委托鹏城海公司出运货物。畜产公司多次要求鹏城海公司，在收货人ONEWINLTD向畜产公司付清货款前，鹏城海公司不能放货。然而，在畜产公司持有正本提单的情况下，鹏城海公司在目的港将货物交付收货人。鹏城海公司应就其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行为给畜产公司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判令鹏城海公司向畜产公司赔偿损失133,583美元及相应的利息损失（按中国银行同期美元活期存款利率自2017年1月10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并承担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
鹏城海公司辩称：涉案货物于2015年5月在目的港交付，本案诉讼时效应自货物交付时起算。畜产公司向鹏城海公司起诉时已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规定的一年诉讼时效期间。因此，请求一审驳回畜产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5年3月，畜产公司委托鹏城海公司自中国上海出运一批箱包至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鹏城海公司向畜产公司出具了编号为SHBUEXXXX77的提单，畜产公司目前持有三份正本提单。提单记载，托运人畜产公司，收货人ONEWINLTD，起运港中国上海，目的港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CY到CY,船名航次CMACGMHUGO/7D131W，货物集装箱号TGHUXXXX278、ZCSUXXXX679、ZCSUXXXX466、BSIUXXXX422、ZCSUXXXX617、ZCSUXXXX738，装船日期2015年3月15日，运费到付。鹏城海公司是在我国交通运输部备案的无船承运业务经营者，鹏城海公司就涉案货物签发的提单系其登记备案的提单样式。就涉案货物运输，鹏城海公司向畜产公司收取了代理费人民币12,690元。
涉案货物由以星公司实际承运，以星公司签发了编号为ZIMUSNHXXXX342的海运提单，该海运提单记载，托运人鹏城海公司，收货人NARCISOAGOTTER。一审庭审中，鹏城海公司确认，收货人NARCISOAGOTTER系其在目的港的代理，鹏城海公司已将以星公司签发的上述海运提单交付目的港代理。同时，鹏城海公司自认其在目的港未凭正本提单交付货物。
涉案货物的集装箱流转记录显示，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的时间为2015年4月23日，2015年4月29日出场送往客户处（gateouttoclient）。涉案六只集装箱中，有四只于2015年5月4日被返还，两只于2015年5月7日被返还。
2016年5月，畜产公司员工金某某与鹏城海公司员工AlexXXX通过电子邮件就涉案货物在目的港的情况进行联络：畜产公司称自涉案货物起运已有15个月，收货人仍未支付货款，畜产公司要求鹏城海公司提供货物在监管仓库的证明并安排货物退运；鹏城海公司提供了监管仓库的信息和地址，称货物退运需收货人签署协议海关才会放行，暂无法办理退运，并确认涉案货物在海关监管仓库，收货人需凭提单提货，能否提货取决于畜产公司是否放单。
涉案货物报关单记载的货物价值为148,548美元。畜产公司确认，涉案货物采用FOB贸易方式，畜产公司已收取了涉案货物10%的预付款14,965美元。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涉案货物运输目的港位于阿根廷，具有涉外因素。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畜产公司与鹏城海公司双方均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一审确认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本案中，畜产公司与鹏城海公司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畜产公司系涉案货物正本提单持有人。一审庭审中，鹏城海公司自认其在目的港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鹏城海公司自认的事实与在案证据相印证，一审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畜产公司对鹏城海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正本提单持有人以承运人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为由提起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一审认为，“应当交付货物之日”是指承运人在正常航次中，将货物运抵目的港，具备交付条件，提单持有人可以提到货物的合理日期，该规定适用于货物没有实际交付给提单持有人的情况。在案证据证明，涉案货物在场站整箱交接，自2015年4月23日运抵目的港，2015年4月29日出场送往客户处，表明在2015年4月29日，承运人已经具备交付货物的条件。根据上述事实和法律规定，本案诉讼时效应自2015年4月29日起开始计算。
如前所述，“应当交付货物之日”是按照运输合同正常履行情况推定出来的日期，其中的“正常情况”既包括船舶运输环节也包括交付环节，即提单持有人正常提货，承运人正常交付的情况。畜产公司因收货人未支付货款而没有流转提单，致提单持有人未在合理期限内提货，不影响诉讼时效的起算。否则提单持有人迟迟不提货，该时效就无法起算，这不符合法律规定时效制度的目的。2016年5月,鹏城海公司员工在电子邮件中有关“涉案货物在海关监管仓库，收货人需凭提单提货，能否提货取决于畜产公司是否放单”的陈述虽与客观事实不符，但畜产公司并不能因此而继续怠于履行运输合同项下的提货义务及行使相应的诉讼权利，故鹏城海公司员工的不实陈述不构成诉讼时效中断。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自2015年4月29日起计算，畜产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时效发生中断，其在2016年12月15日提起本案诉讼，超出了《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的一年时效期间。
综上，依照《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畜产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017元，由畜产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畜产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证据一，加盖有上海市浦东新区国家税务局材料证明章的涉案货物出口报关单打印件，以补强畜产公司在一审中提交预录入报关单的证明效力。证据二，（2017）沪长证经字第3107号公证书，其中2016年3月28日鹏城海公司在邮件中回复称“涉案货物在海关监管仓库”，与畜产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2016年5月25日经公证的邮件，鹏城海公司回复“你们不放单，收货人无法提货”的内容相印证，以证明畜产公司在与鹏城海公司的联系中，鹏城海公司一直表示涉案货物存放于目的港仓库，没有正本提单，鹏城海公司不会放货。鹏城海公司提交了一份2017年10月30日发送给以星公司，询问涉案货物海运费及交付情况及以星公司回复的邮件打印件，以证明涉案货物海运费已经支付，货物已交付给收货人。
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鹏城海公司对畜产公司的两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如下：首先，鹏城海公司认为畜产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均非二审新证据；其次，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认为涉案货物价值应结合贸易合同和发票予以确认。对证据二，鹏城海公司坚称其在邮件中的回复只是根据其目的港代理陈述的转述，对邮件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畜产公司对鹏城海公司所提交的邮件质证认为，其无法判断发件人和收件人的身份，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即使邮件内容是真实的，只是再次印证以星公司是将货物交付给鹏城海公司在目的港的代理，而非涉案提单上记载的收货人。
本院认证认为：畜产公司提交的两份证据系对其一审诉讼主张和证明事项的补强，与本案事实具有关联性，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就涉案货物的价值，本院对出口货物报关单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就邮件内容的证明效力，本院将结合在案其他证据及查明事实一并予以考量。对鹏城海公司提交的邮件打印件，本院认为鹏城海公司无法证明该份邮件的来源及真实性，故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畜产公司与鹏城海公司就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之后有关放货问题，本院查明事实如下：
2016年2月29日，畜产公司向鹏城海公司发送邮件称：收货人至今没有支付货款，希望鹏城海公司能将涉案六个集装箱的货物退运回上海。鹏城海公司于同年3月21日回复邮件称：现在货物在海关监管仓库，退运需要收货人签署退运相关文件并结清目的港费用。2016年5月24日，畜产公司在邮件中再次要求退运货物，并向鹏城海公司索要货物在监管仓库的证明，以便联系中国驻阿根廷大使馆前往证实。次日，鹏城海公司回复邮件称：鹏城海公司从去年10月份开始扣货，收货人能否提到货，取决于畜产公司是否放单。之后，畜产公司一直以邮件方式向鹏城海公司交涉货物退运事宜。根据邮件记录，鹏城海公司在2016年11月14日，最后一次邮件回复称：无法联系上客户和代理，没有办法安排退运。
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二审争议焦点是：畜产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正本提单持有人以承运人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为由提起的诉讼，适用《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的规定，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其中“应当交付货物之日”适用于承运人在正常航次中，将货物运抵目的港，具备交付条件，提单持有人可以提到货物的合理日期。现有证据证明，涉案货物自2015年4月23日运抵目的港，4月29日出场送往客户处，说明在2015年4月29日承运人已经具备交付货物的条件。据此，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2015年4月29日开始计算，该时效起算点并不以权利人是否知晓其权利遭受侵害而改变。本院对一审就本案诉讼时效起算日期的判定，予以确认。
由鹏城海公司签发的涉案提单一直由托运人畜产公司持有，并未因付款赎单，交付给提单记名收货人。畜产公司与鹏城海公司依法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承托双方在履约过程中的意思表示对整个运输合同中各自的权利义务都具有拘束力。根据《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时效因请求人提起诉讼、提交仲裁或者被请求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之后，畜产公司于2016年2月29日起，向鹏城海公司发送邮件称因未收到收货人的货款，要求鹏城海公司将涉案货物退运回上海。鹏城海公司自2016年3月21日至11月14日，在回复畜产公司的邮件中一直声称，从2015年10月份开始扣货，退运需要收货人签署退运相关文件并结清目的港费用。货物在海关监管仓库，收货人能否提到货，取决于畜产公司是否放单。鹏城海公司在邮件中所陈述的内容，构成鹏城海公司同意履行其运输合同项下交货义务的意思表示，根据法律规定，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据此，畜产公司在2016年12月15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出《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的一年时效期间。本院对一审判决关于鹏城海公司邮件陈述虽与客观事实不符，但并不构成诉讼时效中断的认定，予以纠正。
至于畜产公司向鹏城海公司主张的赔偿金额及利息损失，畜产公司作为托运人，鹏城海公司作为承运人，在畜产公司仍持有鹏城海公司签发的全套正本提单，而鹏城海公司自认涉案货物在2015年4月29日即在目的港被无单放货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承运人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正本提单持有人损失的赔偿额，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因涉案货物买卖成交方式为FOB，出口货物报关单记载的货物价值为148,548美元，畜产公司自认已收取涉案货物10%的预付款14,965美元，故以未收款133,583美元作为损失金额主张索赔，并不违反上述法律规定，本院对此予以确认。鹏城海公司违反凭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义务，在给畜产公司造成货款金额损失的同时，也产生相应的利息损失。畜产公司在起诉时主张利息损失的起算点为2016年12月15日即起诉之日，按照中国银行同期美元活期存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之后变更为从2017年1月10日起算，理由是畜产公司与鹏城海公司最后邮件往来时间是在2016年11月，系鹏城海公司明确拒绝履行义务加上合理期限后酌定的利息起算点。本院认为，就利息损失的起算时间，是畜产公司对自身实体权利的处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畜产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海事法院（2017）沪72民初7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深圳市鹏城海物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上海畜产麒麟进出口有限公司赔偿货款损失133,583美元及利息损失（按中国银行同期美元活期存款利率，自2017年1月10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如被上诉人深圳市鹏城海物流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规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13,017元，均由被上诉人深圳市鹏城海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子龙
审判员 张 雯
审判员 周 燡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
第二百六十七条
时效因请求人提起诉讼、提交仲裁或者被请求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但是，请求人撤回起诉、撤回仲裁或者起诉被裁定驳回的，时效不中断。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