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云高民一终字第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云南国际信托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南屏街（云南国托大厦）。
法定代表人刘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万立、雷志鑫，云南刘胡乐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中孚怡泰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东晓路太白居*栋302。
法定代表人李衔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凌艳传、刘佳，云南汇同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云南国际信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南国托）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中孚怡泰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孚公司）项目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昆民一初字第1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2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云南国托的委托代理人雷志鑫，被上诉人中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凌艳传、刘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以下事实：2005年9月30日，云南国托（甲方）与中孚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乙方落款处除加盖中孚公司及吴令辉印鉴外，同时由案外人李潮琛签名认可，该协议载明：一、甲方将位于广州增城市荔城镇新联村白木洞、西布岭的土地开发项目（又称增城投资项目），该项目已取得增城市《建设用地批准书》，即：用地单位为增城市云信经济发展公司［建用字（1996）第132号］面积为191.556亩和用地单位为深圳云信工贸公司［建用字（1996）第133号］面积为215.487亩的建设用地批准书，计价1100万元出售给乙方。二、乙方充分了解标的的下述瑕疵，转让后，甲方不承担由于下列瑕疵导致的后果和责任：1、增城土地开发项目由于多年未开发，土地被增城市土地局无偿收回，撤销了［建用字（1996）第132号］和［建用字（1996）第133号］建设用地批准书。2、存在欠政府规费及农民征地款等款项，所欠款项在本协议生效后由乙方承担。三、协议签订之日起15天内，乙方必须支付定金200万元人民币到甲方指定帐户；协议生效后壹年内乙方付清全部价款到甲方指定帐户（户名：云南省财政厅金融处（清算办），开户行：民生银行昆明分行营业部）。四、乙方支付定金200万元后，甲方提供该标的物的有关资料，协助乙方办理收回该标的物。乙方在履行本协议第三条后，乙方享有全部标的物的使用权和收益权，继承甲方的全部权利（包括对外行使债务追偿权）。标的物的一切风险由乙方承担。五、乙方若在协议签订壹年后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合同条款，乙方已支付的款项作为违约金归甲方所有，且甲方有权在2006年9月30日后向第三人出售或转让标的，乙方应无条件将标的的相关资料退还甲方。
2005年9月30日，云南国托（甲方）与中孚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乙方落款处除加盖中孚公司及吴令辉印鉴外，同时由案外人李潮琛签名认可，该协议载明：一、甲方将位于深圳市布吉镇象雪村板田工业区的深圳云南工业城项目，土地：面积26593平方米；地上建筑物：总建筑面积为24911平方米。其中，已完工但尚未办理竣工验收的工业标准厂房六栋，面积20471.39平方米；在建未完工的综合楼，面积2733．92平方米；在建未完工的宿舍楼，面积1705．69平方米，计价1800万元出售给乙方。二、协议签订之日起15天内，乙方必须支付定金500万元人民币到甲方指定帐户，协议签订之日起15天后30天内乙方一次性支付1300万元到甲方指定帐户（户名：云南省财政厅金融处（清算办），开户行：民生银行昆明分行营业部）。三、乙方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前述付款义务，乙方已支付的款项作为违约金归甲方所有，且甲方有权在2005年10月30日后向第三人出售或转让标的，乙方应无条件将标的的相关资料退还甲方。
2005年10月17日，中孚公司按约向云南国托指定帐户电汇投资款700万元。2007年9月14日，中孚公司收到云南国托出具的《后续尾款支付通知》，该通知载明：自协议签订至今，中孚公司除支付700万元定金（其中：工业城项目定金500万元，增城土地项目定金200万元）外，并未履行应支付的后续合同价款，若在2007年10月30日前仍不履行协议，云南国托将按协议约定，没收定金并收回相关标的物。2007年10月19日，中孚公司向云南国托指定帐户电汇投资款1000万元。2007年11月26日，中孚公司向云南国托指定帐户电汇投资款500万元
另查明：1999年10月22日，增城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出具证明，载明：兹有云南省国际信托投资有限公司，在增城市百花山庄（荔城镇三联村白木洞西布岭）购有土地407亩。2004年1月12日，增城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分别向深圳云信工贸公司及增城市云信经济发展公司下发增国房处字（2004）4号及（2004）5号《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决定书》，载明该局于1996年11月经政府批准将位于增城市荔城镇新联村白木洞、西布岭（土名）215.487亩及191.556亩的土地使用权分别出让给深圳云信工贸公司及增城市云信经济发展公司使用（建设用地批准书编号：建用字（1996）第133号及建用字（1996）第132号）。经该局查明，上述两公司取得上述土地使用权后，未按出让合同规定的期限开发利用，造成土地闲置，故决定收回前述土地使用权，并注销相应的建设用地批准书。如对决定不符，可在收到决定书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增城市人民政府或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申请行政复议或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为此，增城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还通过登报方式对前述决定书予以公告。
2010年3月18日，云南国托向中孚公司发《函》，要求中孚公司及时履行合同约定付款义务，即欠款本金700万元。2010年3月26日，案外人李潮琛在前述函件上批注“我公司提出如下要求：（1）延期4个月，原因是我公司近期正在增城国土局落实增城投资项目。（2）要求提供付增城经协办付款凭证（原件）”。审理中，中孚公司主张其公司董事长系吴令辉，工商登记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为李衔洋，而李潮琛原系中孚公司投资人之一，同时，中孚公司认可上述函件中的书面批注确系李潮琛本人所写。
2011年11月26日，云南国托登报刊载《云南国际信托有限公司债权催收公告》，其中涉及本案起诉中孚公司的700万元债权。2011年12月16日，云南国托通过云南省昆明市国信公证处以公证送达方式，向中孚公司送达《函》一份，要求中孚公司及时履行合同约定付款义务，即欠款本金700万元。
2012年8月，云南国托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中孚公司支付其欠款700万元。
关于涉案增城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虽然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对于转让合同标的物所存在的权利瑕疵（即涉案增城土地使用权被政府收回并被撤销建设用地批准书的事实）以及转让方云南国托对该瑕疵所导致的后果不承担责任的问题予以明确，但该情形并未改变缔约双方实为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以及受让人中孚公司欲通过支付约定对价并取得涉案增城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合同目的，故云南国托在合同订立时对涉案增城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应属无权处分。现云南国托至今不能举证证实其上述处分行为已由政府予以追认或者在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情况下，涉案增城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应为无效。
关于涉案700万元债权所对应的合同应如何确认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云南国托与中孚公司均于2005年9月30日所订立的两份《协议书》的具体约定，其中并无中孚公司应优先付清任一合同转让款的相关内容，相反，根据两合同中关于签约之日起15日内分别支付定金（其中增城200万元及深圳500万元）的相关约定，结合2005年10月17日中孚公司向云南国托付款700万元并由云南国托之后以《后续尾款支付通知》的形式确认该700万元款项分属前述合同定金的客观实际，能够证实本案中孚公司自2005年9月30日合同订立之后系针对前述两协议同时付款的相应事实。故，本案云南国托之前关于优先付款（即增城项目款已经付清）的主张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确认。其次，本案付款义务人中孚公司关于其在两合同定金支付之后又于2007年10月19日向云南国托支付的1000万元系深圳云南工业城的土地转让款以及于2007年11月26日向云南国托支付的500万元中的300万元系深圳云南工业城的土地转让款、200万元系增城土地转让款的主张，因云南国托并无证据予以反驳，原审法院予以采信，确认深圳云南工业城的转让款项已全部付清，涉案700万元债权所针对的应是增城土地转让合同。
因涉案增城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无效，故云南国托诉请中孚公司继续按约支付剩余转让款700万元无相应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同时，基于上述事由，本案中孚公司所提出的云南国托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相应抗辩因无存在基础，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至于中孚公司就本案涉及两个法律关系的答辩主张因与本案最终查明的案件事实不符，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云南国际信托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原告云南国际信托有限公司承担。”
宣判后，云南国托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中孚公司支付拖欠的项目转让款700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孚公司承担。其事实及理由为：1、双方当事人于2005年因广州增城投资项目、深圳云南工业城项目转让形成金额为1100万元、1800万元的两债权合并打包处置，经双方书面一致确认后，实质已形成总额为2900万元的独立债权，中孚公司拖欠的转让款700万元与两转让项目价款并非简单的对应关系，一审认定事实不清。2、双方当事人是以建设项目转让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增城投资项目属于云南国托先期计划投资的旅游度假村项目，所转让标的包含项目方案及部分为实施项目购置的其他资产，项目建设用地使用权并不属于转让标的范围。双方所签协议书中已详细描述了转让标的的瑕疵，即建设用地已被增城市土地局无偿收回，中孚公司对转让标的充分了解，其签署及支付定金、部分转让价款的行为亦表明愿意承担标的瑕疵可能产生的风险。事实上云南国托也不可能直接将土地转让给中孚公司，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必须通过招拍挂程序。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转让的系国有土地使用权，云南国托对涉案增城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属无权处分，是对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误读，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中孚公司答辩称：1、双方就增城项目签订的协议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因协议涉及土地在协议订立前已被增城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依法收回，建设用地批准书也已被注销，故云南国托对增城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属无权处分，事后也未经当地政府追认或取得处分权，双方订立的增城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是无效合同。虽然双方在合同中对转让标的物的权利瑕疵及云南国托不承担责任予以明确，但该约定并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2、云南国托的起诉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云南国托一审时提交了一份该公司于2010年3月28日发给中孚公司及李潮琛的《函》，以证明本案的诉讼时效已中断，该《函》上虽有李潮琛的签字，但李潮琛仅在2005年9月30日双方订立协议时是中孚公司的投资人之一，而在2010年3月28日，李潮琛既非中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不是公司的负责人或授权主体，故李潮琛的签字并不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中孚公司最后向云南国托付款的时间为2007年11月16日，到云南国托于2011年12月16日向中孚公司公证送达催收函，已超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依法应丧失胜诉权。
二审庭审中，经征询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意见，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双方当事人就增城项目签订的协议的性质和效力；二、涉案700万元债权对应的合同如何确认。
关于双方当事人就增城项目转让签订的协议的性质和效力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约定，云南国托将位于广州增城市荔城镇新联村白木洞、西布岭的土地开发项目（又称增城投资项目）转让给中孚公司，该项目已取得《建设用地批准书》，而据《建设用地批准书》所载，建设项目名称为“民族娱乐广场”和“民族度假村”；同时，协议还约定，该项目存在欠政府规费及农民征地款等款项，所欠款项由中孚公司承担。从协议的内容来看，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转让的标的应是涉案土地上原获批准的房地产开发项目，而非单纯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审认定双方签订协议为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下列房地产，不得转让：…（三）依法收回土地使用权的；…”、国务院《城市房地产开发经营管理条例》第二十条“转让房地产开发项目，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规定的条件”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广州增城项目开发所依托的两块土地的使用权，在双方签订协议之前即已被增城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收回，建设用地批准书亦被注销，故双方当事人就转让广州增城项目所签订的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双方在协议中对转让标的存在瑕疵及云南国托不承担瑕疵导致的后果和责任的约定，并不能改变协议的性质以及协议的效力。云南国托主张转让标的仅为项目方案及部分为实施项目购置的其他资产，项目建设用地使用权并不属于转让标的范围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涉案700万元债权对应的合同如何确认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于2005年9月30日签订的两个协议约定，广州增城项目以1100万元转让，协议签订之日起15天内，中孚公司必须支付定金200万元，协议生效后1年内付清全部价款；深圳云南工业城项目转让价为1800万元，协议签订之日起15天内，中孚公司必须支付定金500万元，协议签订之日起15天后30天内一次性支付1300万元。涉案两个项目转让费合计2900万元，中孚公司分三次共支付了2200万元，分别是2005年10月17日支付700万元，2007年10月19日支付1000万元，2007年11月26日支付500万元。第一笔付款700万元，中孚公司主张是分别针对增城项目支付200万元定金、深圳工业城项目支付500万元定金，云南国托在2007年9月发给中孚公司的《后续尾款支付通知》上对此也予以明确，现云南国托在诉讼中主张此700万元是支付增城项目转让款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两个项目转让扣除第一次支付的定金之后，增城项目尚欠转让款900万元，深圳工业城项目尚欠转让款1300万元。第二、三笔付款，双方并未约定针对哪个项目转让付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中孚公司第二、三笔付款应优先抵充负担较重的债务，即第二笔付款1000万元以及第三笔付款中的300万元应优先抵充深圳云南工业城项目转让款，按此计算，深圳云南工业城项目转让款已全部支付完毕，云南国托在诉讼中主张的700万元债权对应的应是增城项目转让协议。因增城项目转让协议无效，故云南国托要求中孚公司支付尚欠的700万元转让费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基于上述理由，本院对中孚公司提出的云南国托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抗辩不予评判。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虽有部分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云南国托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上诉人云南国际信托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贺 茭
审 判 员 周惠琼
代理审判员 王 璟
二〇一三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杜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