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86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地址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
负责人吕×，主任。
委托代理人金淳，北京倡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坤利，男，1971年8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男，1965年9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韩利瑞，河北守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裴×，女，1966年5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韩利瑞，河北守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利，男，1966年2月12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辛店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马×、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民初字第242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付辉担任审判长，法官史智军、法官徐晨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9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辛店村委会之委托代理人金淳、刘坤利；被上诉人裴×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利、韩利瑞；马×、裴×共同委托代理人韩利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裴×在一审中起诉称：马×、裴×系夫妻关系，自2013年10月15日承包了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村东61亩土地，租期至2027年10月14日。2014年3月1日，辛店村委会与马×、裴×签订《合同终止协议》（以下简称终止协议）、《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涉案终止协议说明收回马×、裴×承包土地的原因是，统一规划、统一管理，壮大集体经济，发展村民福利；涉案协议书约定，辛店村委会收回61亩土地，对马×、裴×每年进行补偿，补偿标准为2000元/亩/年，补偿期限为14年，即每年补偿马×、裴×122000元，补偿款发放日期为每年3月。上述协议达成后，辛店村委会却没有按期给付补偿款，马×、裴×经多次催告后，辛店村委会仍拒绝支付。为维护马×、裴×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确认马×、裴×与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2.判决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支付马×、裴×2015年补偿款122000元及利息5964.95元。在审理过程中，马×、裴×进一步明确其诉讼请求，将第二项诉求变更为要求辛店村委会支付马×、裴×自2014年3月1日起至2015年3月1日止的土地补偿款122000元，并将其主张的利息予以放弃，其他诉讼请求与起诉状一致。诉讼费由辛店村委会承担。
辛店村委会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马×、裴×的诉讼请求。涉案协议书约定的土地已经由辛店村委会收回，故马×、裴×与辛店村委会双方之间签订协议的事实基础并不存在，该协议损害了集体利益，应为无效。签订涉案协议时，村内尚有另外两处土地需要收回，办公人员未经核实此地块信息，误以为合同没有到期，故按照另外两处没有到期地块处理，签订了涉案协议书及终止协议。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马×、裴×系夫妻关系，均系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农民。
2012年，辛店村委会以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为由，将本案马×诉至法院称，2001年5月10日，辛店村委会与马×签订承包合同，约定承包时间为10年，前三年的承包费为每年每亩100元，以后每年承包费为每亩120元。合同至2011年5月9日终止。合同到期后，由于村集体要将土地重新在村集体组织成员中进行分包，多次要求马×将承包的土地归还，但马×均以各种理由拒绝归还，至起诉之日仍旧占用土地。为维护村集体及广大村民的利益，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马×支付61亩土地自2011年10月1日起至2012年3月1日止的土地占用费共计2624元，违约金3000元，以上共计5624元；2、马×立即腾退所占用的土地；3、本案诉讼费用由马×承担。经审理，法院于2012年6月11日作出（2012）通民初字第634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马×系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村民。2001年5月10日，辛店村村委会与马×签订《农业土地种植临时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辛店村委会为甲方，马×为乙方；甲方提供河东道南东集体土地61亩承包给乙方搞种植，以后各项开支由乙方负责，甲方不再投入开支；甲方提供现有的机电水利设施，负责检查，维修和水电费；甲方收取乙方前三年每亩100元承包费，以后年份按每年每亩120元收缴，同时收缴每亩17元的农业税；乙方按承包合同，搞好种植的各项管理，保证不荒废土地，做到损失自付，责任到人，利益明确，收获管理，均由乙方自行解决；合同期限暂定十年，如合同到期，乙方可优先续定，如有国家，集体土地调整，乙方应配合调整，损失部分由双方协商或按有关规定执行；合同签定后，双方必须共同履约，如发生违约行为由违约方负责，并处以3000-5000元罚款处理；此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承包期自合同签字后从2001年至2010年止。此外，合同还约定了其他内容。关于合同承包期限，辛店村委会与马×在庭审中均认可合同承包期限的截止日期为2011年5月9日，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现已到期。合同签订后，辛店村委会将涉案的61亩土地承包给马×。后马×在其所承包的涉案土地上种植了银杏、松柏等绿化树木。诉讼中，经法院现场勘验，涉案土地当时的现状为土地上全部种植了树木，大部分为银杏树、松柏以及还有其他一些树种。（2012）通民初字第634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如下，一、马×给付辛店村委会承包费二千六百二十四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二、马×将其依据《农业土地种植临时承包合同》所承包的六十一亩土地腾清退还辛店村委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执行清。马×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北京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二中民终字第1056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人马×的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2013年10月20日，辛店村委会出具《证明》一份，该证明记载内容如下我村村民马×承包村东61亩地，现已续租14年，自2013年10月15日至2027年10月14日止，租金按原合同执行。落款处加盖有辛店村委会的印章。2014年3月1日，辛店村委会同马×签订《合同终止协议》一份，该终止协议约定，为发展集体经济，经村两委班子研究、村民代表会讨论通过，决定将河东路南所有承包土地收回，统一安排、统一出租，以壮大集体经济，发展村民各项福利事业，此地块的承包户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流转协议后，原在镇经管站备案的61亩土地承包合同同时终止。2014年3月1日，辛店村委会同马×、裴×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约定，1.为壮大集体经济，现就此地块承包户的土地进行流转；2.约定的土地面积为61亩，补偿标准为2000元/亩/年，即每年补偿马×、裴×122000元，补偿期限为14年，补偿款发放日期为每年3月，如果村委会经济条件允许，可以一次性将剩余款项付清。协议书还约定了其他内容。
在审理过程中，马×、裴×与辛店村委会双方均认可本案涉案的61亩土地与（2012）通民初字第6348号民事判决书、（2012）二中民终字第10565号民事判决书指向的土地系同一宗地块。
在审理过程中，马×、裴×向法院提交收据四份，表明其就租赁的土地向村委会交纳租金的事实。其中编号为0347529的收据上记载的时间为2013年11月27日，该收据写明今收到马×交来承包土地款50亩×100元、61亩×70元，人民币9270元并加盖有字样为北京市辛店社区股份合作社财务专用章印章，收款人处有辛店村委会出纳董×的签名。
在审理过程中，辛店村委会否认马×、裴×、辛店村委会之间就涉案土地存在事实上的合同关系，并表示涉案土地合同已经经过人民法院判决，由马×腾退给辛店村委会，辛店村委会出具涉案证明、终止协议、协议书的原因在于工作人员失误，误以为上述土地仍在有效合同期内，故错误出具、形成。对此，马×、裴×不予认可，并表示在前述一审、二审判决作出后，马×、裴×就涉案纠纷一直在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等机关进行申诉、信访，并取得了（2013）高民申字第3512号《受理通知书》；正是基于马×、裴×不断申诉信访的压力，辛店村委会方选择与马×、裴×续签涉案合同，后续相继产生了涉案的证明、终止协议、协议书等文件。
在审理过程中，辛店村委会申请证人董×、徐×出庭作证。董×提供以下证言，1.我在辛店村委会担任出纳一职，至今已超过五年；2.村委会的财务印章、村委会公章在上交政府代管之前，上述印章均由我保管；3.涉案证明系由徐×交由我加盖印章形成，系时任村委会书记吕×要求我在该证明上加盖村委会印章，当时听说好像是给马×办理撤诉使用；4.马×、裴×提交的四张收据，均系我本人出具，亦由我本人加盖印章并签名，上述款项已进入村委会账户。证人徐×提供以下证言，1.我自2010年开始在村委会工作，系村委会工作人员；2.涉案证明系时任村委会书记吕×让我打印形成，证明上的内容亦由吕×书记拟定，具体事实我也不清楚，听裴×说是办理撤诉使用，书记还说用完了要拿回来。对于前述证人证言，马×、裴×表示认可，并能与马×、裴×提交的证据相互印证；辛店村委会表示认可证人证言，但是证人证言表示涉案证明仅用于办理撤诉使用，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续租关系。
在审理过程中，辛店村委会表示村里收回相关土地系准备由村里组织做采摘观光，该项目向镇政府汇报过，但是由于政策变化，后来该项目被政府叫停。
上述事实，有（2012）通民初字第6348号民事判决书、（2012）二中民终字第10565号民事判决书、（2013）高民申字第3512号《受理通知书》、《证明》、《合同终止协议》、《协议书》、证人证言、收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的焦点问题存在于涉案《证明》、《合同终止协议》、《协议书》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第一，马×、裴×、辛店村委会双方作为平等的民事主体，在参与日常生产、生活中，享有根据自身利益、自身意愿订立、履行、终止、续签合约的自主决定权，亦应就自己选定的相关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现辛店村委会表示涉案证明系辛店村委会工作人员因工作失误误以为涉案土地的合同关系尚未到期，进而错误出具，但是经庭审查明，该份证明系由时任村委会书记（现任村委会主任）指示两名村委会工作人员办理完成，结合当前村内事务的实际处理模式，以及马×、裴×、辛店村委会双方之间就涉案土地的合同关系历经诉讼的实际情况，法院认为时任村委会书记对于双方之间原有合同关系的法律结果不知情不符合常理，故对于辛店村委会的上述辩解意见不予采信。
第二，辛店村委会认可涉案《证明》、《合同终止协议》、《协议书》均系由辛店村委会出具或由其与合同当事人签订形成。辛店村委会作为一个机构设置完备的组织，其因同一过错而在违背自身组织意愿的情况下，在相对较长的时间内、连续的错误出具三份文件与常理严重不符。另，从三份文件的内在关联性，内容的渐进性，法院认为涉案三份文件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证据链；此外，根据涉案《收据》反应的土地承包款收、交时间并结合涉案三份文件的内容、签订时间，法院认定马×、裴×、辛店村委会双方就涉案61亩土地的续租、解除合同、收回土地、给予补偿等事项，达成了一致意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马×、裴×与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于二零一四年三月一日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二、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给付马×、裴×自二零一四年三月一日起至二零一五年三月一日止的土地补偿款十二万二千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辛店村委会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裴×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1、关于马×、裴×提供的租金收条，是对方占用的土地费和执行款,不能证明是61亩土地交付的租金，村委会与马×、裴×签订的合同已经解除，并处于执行腾退阶段，之后并没有签订新的续签合同。2、关于《合同终止协议》《协议书》，《合同终止协议》的前提条件是村委会与村民之间的土地承包或者土地租赁合同要在通州区宋庄镇经管站进行备案，只有备案的合同才可能终止，马×签订的2001年的合同没有备案。3、马×、裴×为了达到目的，不断的信访，村委会被迫跟他们签订相关的材料，但是村委会除了证明、终止协议书、协议书，没有与马×、裴×签订任何一份续租协议，因为涉及到61亩土地的租赁，需要通过村民代表大会才能通过，没有任何一个村干部可以擅自跟任何一个村民签订类似的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马×、裴×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针对辛店村委会的上诉，马×、裴×答辩称：腾退的案件已经终结，本案是独立的法律关系。收据是马×、裴×交付租金的证据，当时是马×把租金交给董×，董×是村里的出纳，收据的金额并不是土地占用费和执行款。双方自愿订立收回61亩土地并给予补偿，意思真实。我们认为合同是有效的，辛店村民委员会应当履行合同。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二审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协议书》的效力如何确认。对此，当结合民事主体的行为能力、意思表示、履行行为等因素综合考虑。
首先，关于民事主体，该协议书的签订方为辛店村委会和裴×、马×，主体资格并不存在瑕疵，且双方就集体土地的租赁问题进行要约、承诺等法律行为的过程中，民事地位平等。
其次，关于意思表示，辛店村委会认可协议书的真实性，但辩称系其工作人员失误造成，误以为涉诉土地合同没有到期，以此来否认其意思表示的真实性，本院认为上述理由难以成立，原因如下：辛店村委会与马×关于涉诉土地的诉讼已经于2012年经法院审理终结，而辛店村委会却于2013年、2014年接连出具了涉诉土地的续租、终止、补偿的相关证明、协议，且不乏时任村委会书记吕×（现任村委会主任）的指示，在此前提下，辛店村委会辩称己方出现误认违背常理。
再次，关于履行行为，在辛店村委会出具续租的证明之后，亦向马×出具了承包土地款的收据，从而表明双方存在继续履行租赁土地的行为，进而亦成为双方就合同终止之后签订补偿协议书的事实基础。辛店村委会以执行款、土地占用费作为收据形成的抗辩，与收据内容不符，亦违背常理，本院不予采信。
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辛店村委会与马×、裴×签订的协议书乃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为有效。故，辛店村委会的上诉请求均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860元，由马×、裴×负担133元（已交纳），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负担272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740元，由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辛店村民委员会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付 辉
代理审判员 史智军
代理审判员 徐 晨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 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