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42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青山区和平大道955号。
法定代表人：段毅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岳，湖北丰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珞瑜路鲁巷广场。
法定代表人：潘敏，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易淑华、刘晋，湖北易斯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晶银公司）与被上诉人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北东盛公司）企业间借贷纠纷一案，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9日作出（2009）洪民初字第804号民事判决，武汉晶银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9日作出（2013）鄂武汉中民终字第00172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一审法院经重审作出（2014）鄂洪山民重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武汉晶银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1月，湖北东盛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湖北东盛公司与武汉晶银公司于2006年11月21日签订的光谷中心花园B栋2301号（1套）及2302-2315（14套）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共15套商品房）无效；2.确认湖北东盛公司与武汉晶银公司于2006年12月2日签订的两份《补充协议》无效；3.依法办理《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备案注销手续；4.确认湖北东盛公司与武汉晶银公司系企业间违法借贷关系；5.由武汉晶银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06年11月，湖北东盛公司因开发光谷中心项目缺乏建设资金，向武汉晶银公司融资借款500万元，借款期限为半年，武汉晶银公司要求收取每月6%的利息。从2006年11月21日至12月1日，武汉晶银公司陆续向湖北东盛公司出借资金470万元，另30万元作为当月利息予以坐扣。为了明确借款金额，保证借款的安全，2006年11月21日，双方分别签订了两份《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武汉晶银公司向湖北东盛公司购买位于光谷中心花园B栋2301号房屋和2302-2315（14套）号房屋，每平方米销售价格分别为3074.15元和3073.74元，购房款分别确定为996024元和4003976元，合计为500万元。2006年11月28日，湖北东盛公司提出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武汉晶银公司以湖北东盛公司单方解除合同为由，与湖北东盛公司针对光谷中心花园B栋2302-2315（14套）号房屋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湖北东盛公司按已付购房款的36%支付违约赔偿金，已付购房款则在2007年6月1日前一次性退还。次日，双方又针对光谷花园B栋2301号房屋，签订了除数额、时间外，与前一份《补充协议》其他内容一致的《补充协议》。
一审另查明：2006年12月28日，湖北东盛公司向武汉晶银公司支付利息30万元。2007年1月29日，湖北东盛公司通过关联公司武汉天王星商贸有限公司向武汉晶银公司支付利息30万元。
一审还查明：武汉晶银公司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但实际经营放贷业务，以放贷收益作为企业主要利润来源。武汉晶银公司法定代表人及高管以该公司为平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构成犯罪，分别被判处刑罚。
一审法院认为，湖北东盛公司与武汉晶银公司在本案中系名为商品房买卖实为企业间借贷关系。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是为了明确借款本金并为借贷安全提供担保，签订补充协议是为了隐蔽合法地收取高额利息，并保证本金的收回。商品房买卖合同本质上系双方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变相约定将担保财产归武汉晶银公司所有，符合流质契约的要件，这种不动产让与担保的行为违反了物权法定原则，应为无效，故对湖北东盛公司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双方所签订的两份《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已在房产部门办理合同备案登记手续，现合同确认无效后，该合同的备案登记手续应予以注销，故对湖北东盛公司要求依法办理与武汉晶银公司签订的两份《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备案注销手续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作为主合同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补充协议当然无效。武汉晶银公司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但实际经营放贷业务，以放贷收益作为企业主要利润来源，双方的企业间借贷行为系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无效民事法律行为，故对湖北东盛公司请求确认双方系企业间违法借贷关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湖北东盛公司因无效民事行为而收取的借贷资金应返还武汉晶银公司。双方对民事行为的无效均有过错，湖北东盛公司不应据此获取额外利益，根据公平原则，湖北东盛公司在返还借款本金的同时，应当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武汉晶银公司返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湖北东盛公司向武汉晶银公司实际借款470万元，已向武汉晶银公司偿还的60万元，扣除二个月应返还的利息42417元，多余部分557583元应冲抵本金。截止2007年1月29日，湖北东盛公司应向武汉晶银公司返还本金4142417元（470万元-557583元）。据此，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二百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与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于2006年11月21日签订的光谷中心花园B栋2301号（1套）及2302-2315号（14套）房屋的《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二、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与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于2006年12月1日和2006年12月2日签订的两份《补充协议》无效；三、依法办理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与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所签订的光谷中心花园B栋2301号（1套）及2302-2315号（14套）两份《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备案注销手续；四、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返还借款本金人民币4142417元及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利息从2007年1月30日起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五、驳回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400元由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各负担29700元。
判后，上诉人武汉晶银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武汉晶银公司向湖北东盛公司出借资金470万元系认定事实错误，借款本金应为500万元。二、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应当认定有效。三、一审判决扣减60万元利息的标准应当以500万元本金为基数，以36%计算利息。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来依法裁判。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2、改判湖北东盛公司向武汉晶银公司返还借款本金500万元；3、改判湖北东盛公司向武汉晶银公司支付以500万元为本金，自2006年12月1日起至还清本金和利息之日止，按年利率24%的标准向武汉晶银公司支付利息。
被上诉人湖北东盛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武汉晶银公司提交证据如下：
1、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再5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明两案基本案情一致，根据生效判决，本案也应适用民间借贷的司法解释，利息应按四倍计算；
2、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武刑终字第00486号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明本案涉及的购房款500万元不是来自吸收公众存款。
经质证，对于证据1，湖北东盛公司认为与本案无关；对于证据2，认为并非新证据，一审已经作出了吸收公众存款的认定，故武汉晶银公司提交证据均不应被采信。
本院认为，武汉晶银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两份证据真实合法，本院依法予以采信。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武刑终字第0048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武汉晶银公司于2006年10月18日在工商登记成立，公司成立后，通过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的手段向社会人员非法吸纳资金，吸纳资金的期间为2007年1月至2009年3月。
本院认为：本案应围绕上诉人武汉晶银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进行审理。
关于武汉晶银公司提出一审判决认定武汉晶银公司向湖北东盛公司出借资金470万元系认定事实错误，借款本金应为500万元的上诉理由。一审审理时，湖北东盛公司主张武汉晶银公司向湖北东盛公司实际借款仅为203万元。武汉晶银公司则称其支付了500万元，并提交了湖北东盛公司收取涉案房款4003976元的收款收据，并申请调取湖北东盛公司收取涉案房款996024元的收据存根，湖北东盛公司称该存根不知去向。武汉晶银公司提交的4003976元的收款收据系湖北东盛公司出具，上面加盖有湖北东盛公司的财务用章。该笔收款与商品房买卖合同所确定的14套涉案房屋的总价款相吻合，与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内容能相互印证。湖北东盛公司只有在收到全款后才会出具相应的收款收据，武汉晶银公司实际支付的借款应当超过203万元。武汉晶银公司与湖北东盛公司约定的借款利率为月息6%，湖北东盛公司也向武汉晶银公司支付了两个月的利息60万元。一审法院据此推断武汉晶银公司与湖北东盛公司约定的出借金额为500万元，并按照高息借贷的惯常做法即出借方会将当月的利息予以坐扣，从而认定武汉晶银公司向湖北东盛公司实际出借的资金为470万元并无不当。武汉晶银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武汉晶银公司提出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应当认定有效的上诉理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非金融企业法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并非当然无效。根据《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对本《规定》施行前成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适用当时的司法解释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而适用本《规定》有效的，适用本《规定》。同时该《规定》第三条明确规定，本《规定》施行后，尚未审结的一、二、再审案件，适用《规定》施行前的司法解释进行审理，不适用本《规定》。故湖北东盛公司与武汉晶银公司为企业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武汉晶银公司出借给湖北东盛公司的资金，并非来源于向社会人员非法吸纳的资金。故该借贷关系未违反法律规定，除双方约定的月利率6%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部分不予保护外，其他内容应为有效。武汉晶银公司的该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武汉晶银公司提出本案应分别以36%和24%计算利息的上诉理由。湖北东盛公司应向武汉晶银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双方约定的利息过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高出部分不予支持，已支付的利息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应冲抵借款本金。湖北东盛公司向武汉晶银公司实际借款470万元，已向武汉晶银公司偿还的60万元，扣除应支付的二个月利息169668元，多余部分430332元应冲抵本金。截止2007年1月29日，湖北东盛公司应向武汉晶银公司返还本金4269668元（470万元-430332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赔偿利息损失。武汉晶银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2014）鄂洪山民重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及案件受理费的承担；
二、变更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2014）鄂洪山民重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为：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返还本金4269668元（470万元-430332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从2007年1月30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59400元，由湖北东盛房地产有限公司负担35640元，武汉晶银投资担保有限公司负担237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红
审判员 叶玉宝
审判员 余小乔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张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