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9民终51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北流市德威纸类制品厂，住所地北流市北流镇凉水井村**组。
法定代表人叶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钟新强，广西桂海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炎坤，广西桂海天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流市支行，住所地北流市二环西路163号。
负责人何丽，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莫承贵，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玉林分行员工。
委托代理人黄旭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流支行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流市塘岸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流市塘岸镇。
法定代表人谢健，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陈锐，广西振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丽瑞，广西振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第三人广西北流蟠龙瓷业有限公司（中外合资企业），住所地北流市塘岸镇蟠龙村。
法定代表人胡世任。
一审第三人北流市蟠龙瓷厂，住所地北流市塘岸镇蟠龙村。
法定代表人胡世任。
上诉人北流市德威纸类制品厂（以下简称德威纸厂）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流市支行（以下简称北流支行）、北流市塘岸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塘岸政府）、一审第三人广西北流蟠龙瓷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蟠龙公司）、北流市蟠龙瓷厂（以下简称蟠龙瓷厂）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北流市人民法院（2015）北民初字第1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炳才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罗旭葵、刘念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4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葛雁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钟新强、被上诉人北流农行的委托代理人莫承贵、黄旭明、被告塘岸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陈锐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蟠龙瓷厂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7年12月29日，玉林地区计划委员会作出玉地计规（87）42号文件《关于北流县塘岸瓷厂初步设计的批复》，批复同意北流县计划委员会上报的塘岸瓷厂初步设计的建设方案，确定塘岸瓷厂为集体所有制企业。同日，玉林地区计划委员会作出玉地计基（87）104号文件《关于北流塘岸瓷厂基建计划的批复》，批复同意新建塘岸瓷厂，列入地区1987年集体基建投资计划，1987年开建，1988年竣工投产。1988年4月3日、5月24日、1989年5月11日，被上诉人北流农行先后贷款64.5万元、64.5万元、20万元给蟠龙瓷厂。1988年12月2日，中国人民建设银行玉林地区中心支行出具证明，证明其已贷款60万元给蟠龙瓷厂。1988年12月5日，北流县计划委员会作出文件《关于塘岸瓷厂原料堆场和生活区基建报告的批复》，同意该厂投资70万元建设原料堆场、办公室等，资金自筹10万元，玉林地区建行贷款60万元。
1989年5月7日，塘岸乡企办室向北流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申请开业报告》，报告写明筹集资金中包含银行贷款209万元。1989年5月10日，企办室制订《广西北流县蟠龙瓷厂企业章程》，章程规定：企业名称为广西北流县蟠龙瓷厂；地址在塘岸乡长发坪；企业性质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自主经营的集体所有制企业，由乡企办室主办；注册资金231.1万元，其中固定资金210.1万元，流动资金21万元，资金来源为国家拨入209万元，企业自有16.1万元，个人资金6万元；经营总场地35125平方米，设备有球磨机5台、宿舍厨房各1幢等，其中土建工程造价101万元，机械设备105万元，水电设备10万元，购进原材料15万元；张盛堃任厂长，是法定代表人，钟文彪任副厂长，梁建勋任会计，郑凤英任出纳；从税后利润中提取公共积累（企业发展基金）60%，提取职工福利基金10%，按劳动分红或奖金10%后上缴乡企办室20%。同日，企办室填写的《企业法人申请开业登记注册书》中载明：注册资金为231.1万元，其中固定资金210.1万元，流动资金21万元；主管部门是北流县乡镇企业管理局；经营场所合计35125平方米，企业设备有球磨机5台等；北流县乡镇企业管理局盖章签字同意上报。同日，蟠龙瓷厂填写的企业注册资金验证申报表上写明：开业申报注册资金231.1万元，资金来源为：国家拨入209万元，企业自有16.1万元（其中1.1万元是实物），个人资金6万元。1989年5月13日，当时的中国农业银行北流县支行塘岸营业所出具塘代（89）验字第1号《验资证明书》，证明蟠龙瓷厂截至1989年4月30日止，实有资金为231.1万元，其中自有流动资金21万元，附表中写明国家拨入货币209万元。1989年5月14日，北流县乡镇企业管理局发文批复塘岸乡企办室，同意兴办蟠龙瓷厂，属集体性质的乡镇企业，隶属企办室领导，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1989年5月15日，蟠龙瓷厂取得开业登记。蟠龙瓷厂提交的1993年度《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中记明法定代表人是张盛堃，注册资金是231万元，联系电话是635×××2（后改为6357192）；1995年度《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中记明法定代表人是周伍强，注册资金是231万元；1996年度、1998年度-2002年度《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中均记明法定代表人是周伍强，注册资金是237万元；2003年度《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中记明法定代表人是周伍强，注册资金是237万元，开户银行是北流农行塘岸营业所，帐号是42×××37；2005年度《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中记明法定代表人是周伍强，注册资金是237万元，财会负责人是杨礼英；2006年度、2007年度《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中记明法定代表人是胡世任，财会负责人是杨礼英。蟠龙瓷厂于2011年1月28日被北流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
蟠龙公司于1992年11月21日登记成立，是中外合资企业，注册资本1100万元（203.7万美元），蟠龙瓷厂以土地、厂房、设备折价出资800万元（148.15万美元），香港多策有限公司出资300万元（55.56万美元），董事长是张盛堃，副董事长是徐虾、周伍强，开户银行是北流农行塘岸营业所，帐号是45×××38，住所地在塘岸××村，联系电话635×××2。蟠龙公司在2000年度、2003年度、2005年度、2006年度《外商投资企业联合年检报告书》中记明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周伍强。蟠龙公司在2004年的资产负债表、损益表中记载的负责人是周伍强，财会负责人是杨礼英。2006年2月23日，广西东方广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蟠龙公司2005年的会计报表进行审计后，作出东广玉审报字（2006）第016号《审计报告》，其中第三段写明：蟠龙公司2005年末固定资产不盘点，上缴镇政府管理费（累计）2127440元作其他应收款注账，上述项目某些调整，将会影响企业的利润。2004年度，蟠龙瓷厂以“上介费”名义上交费用527150元给塘岸政府，蟠龙公司以“上介费”名义上交费用36000元给塘岸政府。蟠龙公司2007年度《外商投资企业联合年检报告书》中记明董事长兼总经理是胡世任。蟠龙公司于2009年停产，于2013年8月11日被玉林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
上诉人与第三人蟠龙公司于2008年因买卖合同产生纠纷，上诉人于2009年7月28日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09年11月25日作出（2009）北民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判令蟠龙公司支付上诉人货款807186.05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法：以807186.05为基数，从2009年7月28日起至案件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分段计算）。上诉人于2010年1月4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上述债务。2014年9月1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0）北执字第59-1号执行裁定，由于我院依法拍卖蟠龙公司全部财产，上诉人申请参加分配，得款92169.37元（其中退回受理费16692元），故一审法院终结（2009）北民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至此，上诉人在该案执行中尚余731708.68元及利息未受清偿。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蟠龙公司与蟠龙瓷厂是否构成人格混同；二、两被上诉人是否应当共同对蟠龙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蟠龙瓷厂与蟠龙公司是关联企业，均已进行工商登记注册取得企业法人资格，后蟠龙瓷厂以其所有资产出资入股组成蟠龙公司，其业务为蟠龙公司所吸收，两者在相同时期的企业负责人、财会人员均相同，上述情况构成两者之间表征人格的因素高度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蟠龙瓷厂应当对蟠龙公司与上诉人之间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事实上，在此前的案件执行过程中，蟠龙瓷厂已以其出资入股的财产与蟠龙公司的财产对债务进行部分清偿。蟠龙瓷厂与蟠龙公司虽被吊销营业执照或停产，但并未丧失民事诉讼主体资格，仍应参加本案的诉讼并承担相应的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蟠龙瓷厂成立于计划经济时期，当时玉林地区和北流县的计划委员会的批复、蟠龙瓷厂的申请开业报告、企业章程、北流农行的借款凭证等材料中均明确载明资金来源包含银行贷款209万元，上述材料均提交给了工商注册登记部门，按当时的政策，列入预算安排的基本建设投资已全部由财政拨款改为银行贷款，蟠龙瓷厂取得款项仍然是基于国家政策，上述款项已实际到账并用于企业投资经营，没有证据证实这些资金投入之后抽回或用于其他用途，申请单位与塘岸营业所只是在已有的格式文书上进行填写，致使在注册资金验证申报表及验资证明书上资金来源显示为国家拨入，但该款在当时的来源、性质、用途是明确的，不存在虚假不实或让人误解的情况，且上诉人并非因使用该验资证明与蟠龙公司往来而造成本案损失，蟠龙瓷厂成立时不存在出资不实的情况，塘岸营业所不构成虚假验资，因此，一审法院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北流支行、塘岸政府因虚假验资、出资不实而承担本案债务的主张不予支持。蟠龙瓷厂基于政策规定而上缴塘岸政府的乡镇企业管理费，并非抽逃出资或逃避债务，一审法院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塘岸政府在收取管理费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六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北流市德威纸类制品厂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026元，由北流市德威纸类制品厂负担。
上诉人德威纸厂，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北流支行不构成虚假验资，对上诉人的债务不承担清偿责任的观点错误。“国家拨入”与“银行贷款”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无论在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期间，都存在“国家拨入”的情形，“国家拨入”就是国家投入到企业的资金，属于企业自有资金，而“银行贷款”则是企业的借款，属于应付账款，是需要向银行清偿的。根据一审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该款项为银行贷款，如果认为该银行贷款实际上已改为国家拨入款项，一审法院应当将举证责任分配给被上诉人北流支行，如其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注册资金是国家授予企业法人经营管理的财产或者企业法人自有财产的货币体现，而蟠龙瓷厂属于乡镇集体企业，国家依法不可能给其拨入款项作为注册资金，1985年实施的《关于国家预算内基本建设投资全部由拨款改为贷款的暂行规定》明确规定，一九八五年起，凡是由国家预算安排的基本建设投资全部由财政拨款改为银行贷款，由企业有偿使用；当时玉林地区和北流县计划委员会的批复，仅是同意农业银行向蟠龙瓷厂贷款200多万元，并没有规定该笔资金不需要蟠龙瓷厂向被上诉人北流支行偿还。同时，塘岸营业所明知这些国家规定存在，且蟠龙瓷厂的注册资金中有209万根本不是企业的“自有资产”，而是银行贷款，还是给蟠龙瓷厂出具实有资金为231.1万元的验资证明，工商管理部门根据该验资证明通过了蟠龙瓷厂注册资金为231.1万元的申请，因此塘岸营业所就是属于虚假验资。二、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并非使用该验资证明与蟠龙公司往来而造成本案损失，从而认定被上诉人北流支行不应承担虚假验资的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验资证明的内容在企业营业执照上体现为注册资金，该数额表明了企业的资信和履约能力，交易相对人基于对此的信赖产生安全感而与企业进行交易，只要在交易之前存在该验资报告或证明，就应推定相关当事人使用了该报告或证明，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验资机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三、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塘岸政府不构成出资不实与事实不符。蟠龙瓷厂注册资金的231.1万元中实有资金是12.1万元，其中209万元是银行贷款，根据民法通则和国发（1990）68号《国务院关于在清理整顿公司中被撤并公司债权债务清理问题的通知》、《最高人民法院经济审判庭关于行政单位开办的公司已无资产偿付应由谁承担民事责任的电话答复》等相关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的规定，企业无力偿还债务，而其注册资金的来源是贷款，或者企业实际上没有自有资金以及实有资金与注册资金不符的应由其主管部门或者开办企业的申报单位、投资单位在注册资金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蟠龙瓷厂的组建单位是被上诉人塘岸政府的前身北流县塘岸乡政府下属部门企业办公室，其明知蟠龙瓷厂注册资金中的209万元是银行贷款，依法不能作为该企业的注册资金，但仍然以该贷款作为蟠龙瓷厂的出资，因此，该209万元是出资不实，其应依法承担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违背本案的事实和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予以改判。被上诉人北流支行、塘岸政府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在二审举证期限内均没有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自1992年11月21日蟠龙公司登记成立后，蟠龙瓷厂不再营业，而均以蟠龙公司的名义对外营业。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德威纸厂的诉请，本案的案由应定为追偿权纠纷，因本案债权的形成是基于上诉人德威纸厂与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于2009年停产，2013年8月1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而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的全部财产已由法院依法拍卖，上诉人德威纸厂申请参加分配实现了部分债权。上诉人德威纸厂的诉请是要求一审第三人蟠龙瓷厂的开办单位、验资单位在出资不实、虚假验资的范围内对未受清偿的部分债务承担相应的清偿责任，上诉人德威纸厂的这一诉请实际上是在行使一种追偿权，故本案案由定为追偿权纠纷。一审法院以买卖合同纠纷案由审理该案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登记成立后，一审第三人蟠龙瓷厂停止营业，以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的名义对外营业。2008年上诉人德威纸厂与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之间形成了商品买卖合同关系，这一事实已经一审法院的生效判决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出资人未出资或者未足额出资，但金融机构为企业提供不实、虚假的验资报告或者资金证明，相关当事人使用该报告或者证明，与该企业进行经济往来而受到损失的，应当由该企业承担民事责任。对于该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由出资人在出资不实或者虚假资金范围内承担责任”的规定，上诉人诉请的本案合同之债是德威纸厂与蟠龙公司之间形成，而非蟠龙瓷厂，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蟠龙公司使用被上诉人塘岸政府、北流支行向蟠龙瓷厂出具出资的相关材料、验资证明存在对蟠龙瓷厂有出资不实、虚假验资的情形，与上诉人和蟠龙公司之间的合同之债没有直接的联系。故上诉人德威纸厂上诉请求被上诉人塘岸政府、北流支行在出资不实、虚假验资的范围内对一审第三人蟠龙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德威纸厂上诉无理，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26元（上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北流市德威纸类制品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炳才
代理审判员 刘 念
代理审判员 罗旭葵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葛 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