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浙07行终2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章慧珍，女，1963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胡仁山，男，1963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系章慧珍丈夫。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康市石柱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永康市石柱镇。
法定代表人贾益微，镇长。
出庭行政负责人胡文艺，副镇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周跃明，浙江律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章慧珍诉永康市石柱镇人民政府房屋拆迁行政强制及行政赔偿一案，武义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24日作出（2017）浙0723行初44号行政判决。章慧珍、永康市石柱镇人民政府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调阅一审卷宗、询问当事人等方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章慧珍的委托代理人胡仁山，上诉人永康市石柱镇人民政府的行政负责人胡文艺及委托代理人周跃明，均于2018年7月23日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03年5月，永康市石柱仁和塑料制品厂（业主即本案原告章慧珍）未经法定机关批准，在其租用的石柱下里溪村溪滩地块上建造了厂房用于生产经营。2006年12月13日，永康市国土资源局作出永国土资处字﹝2006﹞113号土地违法案件行政处罚决定书，对章慧珍（永康市石柱仁和塑料制品厂）非法占地的行为作出了行政处罚，处罚内容为：1、责令永康市石柱仁和塑料制品厂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2、没收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并处罚款29元/平方米，计人民币117431.15元。同年12月18日，章慧珍按照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要求向永康市国土资源局缴纳了罚款117431.15元，并缴纳了没收作价款80987元。2007年4月27日，永康市国土资源局以章慧珍在收到处罚决定书后既未向人民法院起诉，又未申请复议，也未完全履行处罚决定为由向永康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永康市人民法院于2007年6月13日作出（2007）永法行审字第144号行政裁定书，裁定：限被执行人章慧珍于2007年7月10日前，履行永康市国土资源局永国土资处字﹝2006﹞11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所确定的义务。之后章慧珍继续使用该厂房自己经营并租赁他人使用。2017年3月6日，永康市人民法院作出（2007）永法行审字第144-1号行政裁定书，裁定永康市国土资源局永国土资处字﹝2006﹞11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没收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处罚部分由被告组织实施，该裁定书于2017年3月22日送达被告。2017年3月13日，被告作出了《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知书》，责令原告于2017年3月15日前自行拆除位于石柱下里溪村官型口地块的建筑物和设施，逾期不拆除，将组织实施强制拆除，该通知书于当日送达原告。2017年3月16日，被告组织人员对上述建筑物和设施实施了强制拆除。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被告强制拆除涉案建筑物及设施的行为是否合法；二是涉案建筑物及设施被强制拆除后是否应当赔偿；三是强制拆除行为是否造成原告涉案建筑物内财物损失及赔偿问题。关于争议焦点一，永康市国土资源局对原告章慧珍（永康市石柱仁和塑料制品厂）非法占地行为的处罚内容系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没收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并处罚款。现被告石柱镇政府对涉案建筑物及设施予以强制拆除，且在强制拆除前未按照法定程序对组织实施强制执行的依据、具体时间及相关事项进行公告，也未告知原告强制执行的具体时间及相关事项，在强制拆除时未请公证机构公证或无利害关系的第三方见证，也未将建筑物内的财物清点登记、妥善保存并通知当事人领取，故其强制拆除行为明显违反了《行政强制法》的有关规定，应当确认为违法。关于争议焦点二，永康市国土资源局对原告章慧珍非法占地的行为作出行政处罚后，原告履行了缴纳罚款的义务，并缴纳了没收作价款，但因之后并未补办相关审批手续，故不能认定涉案建筑已合法化，对原告主张被告赔偿涉案建筑物及设施被强制拆除的损失8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对于原告之前已缴纳的没收作价款80987元，因被告在实施强制拆除前未予以妥善处理，故应由其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确定由被告赔偿原告已缴纳的没收作价款损失80987元，并赔偿自2006年12月18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关于争议焦点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因被告在实施强制拆除时未将涉案建筑物内的财物进行清点登记并妥善保存，也未证明其已通知原告领取，故被告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告主张4台空调的损失，已提供初步的证据证明，且被告也未举证空调系由原告自行拆回，故予以认定，结合其使用年限酌定损失为8000元。原告主张模具的损失，虽已提供一定的证据证明，但因购买时间、购置价格及现市场价值不能确定，且原告确已长期未使用，故原审法院对原告主张的损失数额不予认定，但出于最大限度保护被侵权人的合法权益考虑，结合本案实际，酌定模具损失为30000元。即由被告赔偿原告财物损失合计38000元，对其余部分，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被告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于2017年3月16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二、由被告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赔偿原告章慧珍已缴纳的没收作价款损失80987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自2006年12月18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实际履行之日止）；三、由被告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赔偿原告章慧珍空调、模具等财物损失合计38000元；上述第二、三项给付内容，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四、驳回原告章慧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负担。
上诉人章慧珍上诉称：一、上诉人对于一审法院确认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的判决表示赞赏和感谢。二、对一审判决中归纳的争议焦点二关于因上诉人未补交办理相关审批手续故不能认定涉案建筑已合法化的裁判理由不能认同，理由：一是，补办用地手续，并不影响涉案建筑已合法化的事实。上诉人交纳没收作价款后，便已享有涉案土地上建筑物及相关设施的所有权，应受法律保护；二是，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于2017年3月16日违法强拆涉案建筑时，（2007）永法行审字第144-1号行政裁定书并未送达，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在此时强拆涉案建筑物毫无法律依据可言，理应作出相应赔偿。强拆之后收到行政裁定书，也不能免除或减轻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的赔偿责任。二、关于上诉人的模具及家具损失，上诉人主张之时已将购买时间、价格、折旧等因素进行综合考虑在内，实际损失远超过10万元；在标的××因永康市石柱镇人民政府原因而灭失的情况下，上诉人已尽可能地提供照片、清单等佐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令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赔偿因其违法行为给上诉人厂房及附属设施造成的损失80万元和上诉人存放于厂房内的模具及家具损失10万元。
被上诉人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答辩称：一、章慧珍上诉称用地手续合法，并不影响涉案建筑物已合法化事实的说法不能成立。因为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土管部门可以收取所谓的没收作价款，且对于违法建筑永康市国土资源局是向永康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要求没收违法建筑。后永康市人民法院依据相关规定委托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组织实施，所以在违法建筑没有没收之前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没收作价款。也就是说，如果要将没收后的违法建筑卖还给章慧珍，前提是该房屋已经没收，但本案在房屋拆掉前都没有没收到位，因为是永康市人民法院指定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组织实施没收，所以房屋都没有没收进来，何来的没收作价款。二、章慧珍要求赔偿厂房及附属设施80万元以及模具、家具的损失10万元无任何证据，上诉人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请求驳回章慧珍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赔偿章慧珍没收作价款80987元及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虽然章慧珍交纳了没收作价款80987元，但涉案建筑是违法建筑，该80987元的价值没有转换到涉案建筑中，故涉案建筑物及设施和没收作价款均不在赔偿之列。根据《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条例相关规定，国土部门对行政相对人实施行政处罚后，没有规定可以向行政相对人收取没收作价款，让行政相对人违法建筑合法化。相反，永康市国土资源局在2007年6月就向永康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章慧珍退出非法占用的土地，没收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永康市人民法院依法审查后认为应当执行永康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并在2017年3月6日作出行政裁定，对“没收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处罚部分由上诉人组织实施。故永康市国土资源局向章慧珍收取没收作价款没有法律依据，该款应由永康市国土资源局退回章慧珍或者由章慧珍依法提起诉讼要求永康市国土资源局退回。二、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赔偿380000元不成立，上诉人不应承担举证责任。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章慧珍要求上诉人赔偿损失，就应由章慧珍举证，章慧珍举证不能，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章慧珍在一审中仅提供了财物清单和部分照片，财物清单没有购买时间、价格，特别是没有购买票据，且涉案建筑拆除前章慧珍就已将没有使用价值的模具堆放在厂房门口的钢棚下面。涉案建筑拆除后，上诉人将拆除后的物品堆放在厂房门口，通知其自行领取，但章慧珍没有领取，由此导致的责任应由其自行负责。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章慧珍赔偿部分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章慧珍答辩称：章慧珍于2006年12月已经交纳了违章的处罚费用和没收作价款，二个是同时交掉的，没收作价款是永康市国土部门有内部文件，没收建筑物后再按照文件规定计算出具体金额作价卖给我方，全市都这样做的，并不是我一家。我方认为系合法取得，所以厂房及附属设施应当予以赔偿。模具、家具等损失，因为强拆不符合程序，也没有通知我方，厂房里的东西没有搬出来，拆掉后我只能通过自行拍摄的照片来提供清单，我提出的要求也只是10万元。我方认为10万元是合理的，没有过高。实际上屋内的东西有上百万元的损失。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提到的（2007）永法行审字第144-1号行政裁定书，我方在拆除案涉厂房及附属设施前还没有收到该法院裁定书，不能以此法院裁定作为拆除我方厂房和附属设施的依据。如果该裁定要采纳的话，我方认为该法院裁定也是有问题的，我方会对该裁定书提起重审。请求公平公正作出本案判决。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被诉的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组织实施的强拆行为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相关规定而被一审判决确认违法，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因该强拆行为应否承担行政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赔偿责任的项目、金额确定问题。根据在卷证据及当事人一、二审陈述，能够证实上诉人章慧珍的案涉厂房及附属设施虽履行了违法用地的处罚决定所确认的罚款缴纳义务，并按照当地政策文件等规定缴纳了没收作价款，但上诉人章慧珍此后并未及时申报、补办审批相关的材料手续，导致厂房及附属设施处于持续违法性状态。依照《浙江省违法建筑处置规定》等相关规定，违法建筑的拆除，依法不得给予任何形式的补偿，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及与违法建筑相关的民事责任由当事人自行负担。故上诉人章慧珍提出要求对案涉厂房和附属设施的赔偿请求部分，于法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章慧珍提出对于厂房内的模具、家具等财物损失10万元赔偿请求问题。因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违反法定程序，未依法公证或依法制作物品清单，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予以妥善保管及已经依法通知章慧珍领取，给章慧珍履行本案举证造成实际困难，且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也无法举证证明物品损失的实际金额，原审法院在上诉人章慧珍初步举证及提供的物品清单、照片等基础上，综合考虑物品数量、折旧、使用期限等因素，作出酌定赔偿并无不妥。综上，上诉人章慧珍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没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提出的没收作价款不应列入赔偿问题，本院认为，鉴于没收作价款系上诉人章慧珍向永康市国土部门缴纳，该款项缴纳后因规划等原因实际并未实现案涉建筑物合法化的结果，且案涉建筑物已实际被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强制拆除，故章慧珍对于该款项可依法向相关部门申请退还，但由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规定之情形，上诉人永康市石柱人民政府对此部分提出的上诉请求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于没收作价款的部分判决不当，依法应予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维持武义县人民法院（2017）浙0723行初44号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武义县人民法院（2017）浙0723行初44号判决第二项、第四项。
三、驳回原审原告章慧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章慧珍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旭良
审 判 员 单晓剑
审 判 员 钟雪丹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朱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