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3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五道口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3号。
负责人王艳梅，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莉，女，1978年12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沙洪洲，男，1986年3月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莉，女，1982年11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振威，北京卫之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五道口支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冯莉借记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19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王晴、法官孙鑫参加的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莉在一审中起诉称：冯莉在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开立银行卡，卡号为×××。2015年4月19日，16时9分，冯莉收到95588发送的短信息，显示冯莉的银行卡于16：13，POS支出（消费）81300元。冯莉立刻拨打95588查询该笔消费，客服人员称消费属实，该消费与沈阳海川激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沈阳海川公司）有关。冯莉意识到银行卡被盗刷了，于是马上办理了银行卡临时挂失、拨打110报警，并持银行卡前往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打印银行卡交易记录。从银行卡被盗刷到打印银行卡交易记录，在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在北京与沈阳两地用一张银行卡，显然是银行卡被复制了。
现冯莉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赔偿银行卡款项81300元及利息（以81300元为基数，自2015年4月19日至实际赔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在一审中答辩称：涉诉交易以输入正确的密码为必要条件之一，该交易系在银行卡的磁条信息与密码核验正确后进行的支付，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没有过错。冯莉申请牡丹灵通卡时，在客户确认栏中签字确认自愿遵守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章程及相关业务规定。根据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章程第4条的规定，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持卡人需妥善保管牡丹卡及密码，因保管人管理不当而造成的损失，银行不承担责任。涉诉交易系通过自助机具完成的，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无法在非柜面交易中对持卡人的身份进行审核，因此根据上述章程规定，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在涉诉交易中没有过错。冯莉在申领银行卡后，即本人自行设置密码，任何第三人均无法查看。在冯莉作为银行卡密码唯一保管人的情况下，除冯莉本人并无其他可能泄露密码的渠道，因此如冯莉所称涉诉交易并非其本人操作，那么，冯莉在保管密码的环节中存有过错。因本案存在涉嫌经济犯罪的嫌疑，且冯莉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驳回冯莉的起诉，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9月20日，冯莉在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开立卡号为×××的银行卡（牡丹灵通卡），类型为借记卡，交易方式为凭密码交易。对此，冯莉称该银行卡密码系其本人设定，且只有其本人知晓。在该银行卡开户申请书上“客户确认”一栏有“本人承诺所提供的开户资料真实、有效，如申请开立牡丹灵通卡，则自愿遵守《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章程》及相关业务规定”的字样，“签名”处有“冯莉”签名字样。
2015年4月19日，16时13分，卡号为×××的银行卡发生一笔交易，类型为POS消费，金额为81300元。对此，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称上述交易系POS机交易，POS机的商户为沈阳海川公司，POS机系浦发银行安装，浦发银行为收单行，辽宁省沈阳市工商银行融信支行营业室是结算行，上述交易的交易地点无法确认。
同日，17时30分，冯莉持卡号为×××的银行卡前往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打印牡丹灵通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该明细清单显示2015年4月19日，消费，81300元，POS交易。该交易的地区号为3301。对此，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称地区号代表交易发生地，3301是指辽宁省沈阳市。
同日，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东升派出所向冯莉出具《受案回执》，其内容载明：“冯莉：你于2015年4月19日报称的银行卡被盗刷（中国工商银行，卡号：×××）一案，我单位已受理”。
诉讼中，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提交了一份《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章程》、《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章程》，其中，牡丹灵通卡章程的第四条载明：“……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持卡人须妥善保管牡丹灵通卡和密码。因持卡人保管不当而造成的损失，银行不承担责任……”借记卡章程的第七条载明：“……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持卡人须妥善保管借记卡和密码。因持卡人保管不当而造成的损失，发卡银行不承担责任……”
以上事实，有冯莉提交的卡号为×××的银行卡、短信记录、《受案回执》、开户申请书、历史明细清单，被告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提交的开户申请书、《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章程》、《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章程》等证据材料及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卡号为×××的银行卡类型为借记卡，冯莉作为持卡人，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作为发卡行，双方之间构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反映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有效。
本案中，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作为商业银行不仅应当保证该银行卡存款本金和利息的支付，还应当保障冯莉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只有在冯莉或冯莉授权的他人在使用真实银行卡、输入正确交易密码的情况下，才能视为冯莉本人交易，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才能支付款项。本案争议交易系POS机交易，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虽称该争议交易的交易地点无法确认，但依据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的陈述，该争议交易的明细显示的地区号3301系指辽宁省沈阳市，且该地区号代表交易发生地。而且，该争议交易的POS机商户为沈阳的一家公司。同时，依据现有证据也无法确认该争议交易的发生地在非沈阳之外的地区，故该院确认争议交易的发生地为辽宁省沈阳市。该争议交易发生的时间为2015年4月19日16时13分，同日17时30分，冯莉即持争议银行卡前往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打印交易明细。结合该争议交易的发生时间和地点，争议银行卡出现在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的时间，该争议银行卡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往返于北京与沈阳两地进行交易，可以确认本案争议交易系伪卡交易以及该银行卡被盗刷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为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对冯莉主张的争议交易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与公安机关就该银行卡被盗取事实进行查证，并追究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责任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关于本案涉嫌刑事案件，应当移送公安机关的主张，该院不予采信。
本案中，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有义务保障其发行银行卡的安全性，进而保证持卡人的账户安全，在其发行的银行卡被伪造，且发生伪卡交易导致持卡人遭受经济损失的情况下，其应当就此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关于赔偿金额，由于该银行卡系凭密码交易，且密码由冯莉设定、保管，在冯莉无法对伪卡交易发生时，他人是如何知晓交易密码作出解释，且依据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对该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的情形下，冯莉应自行承担因密码泄露导致的风险和损失。据此，该院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对合同义务的违反程度，根据公平原则，酌定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向冯莉赔偿存款损失7317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自2015年4月19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对于冯莉超出上述部分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向冯莉赔偿存款损失七万三千一百七十元及利息损失（以七万三千一百七十元为基数，自二○一五年四月十九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冯莉的其他诉讼请求。
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根据现有证据，无法确定交易实际发生地，亦无法证明系他人盗刷。一审判决对于伪卡存在的认定证据不足，本案争议交易系POS交易，交易机所属银行为浦发银行，通过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交易发生地为沈阳地区。交易发生地的查明有赖于公安机关通过刑事侦查进行确定。本案的POS机不是工商银行所属，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无法举证证明交易实际发生地。一审法院依据明细中显示的交易结算地为沈阳及POS机商户为沈阳海川公司，认定交易发生地为辽宁省沈阳市，从而认定涉案交易系他人盗刷缺乏事实依据。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本案盗刷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应适用最高院规定，驳回冯莉起诉，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本案中盗刷情形仍处于事实不清的状态，若涉诉交易为第三人盗取，则应属经济犯罪，若涉诉交易为冯莉或其委托他人支取，则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在公安机关对盗刷事实并无认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不充分的证据作出一审判决。
三、片面要求银行承担识别银行卡真伪的安全保障义务是不合理的，也是与银行卡的交易规则相违背的。
四、涉诉交易必须输入正确密码才可以完成，冯莉作为密码保管者必然存在过错，因此在密码环节，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综上，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冯莉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冯莉负担。
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POS签购单复印件一份。
冯莉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的上诉理由答辩称：冯莉在2015年4月19日16时收到短信通知支出81000元，冯莉在17时向派出所报案，同时到开户行打印了相关消费记录并将银行卡挂失，在不到1小时的时间内，冯莉不可能从沈阳往返于北京之间。根据一审庭审的情况，确定POS机的发放地点是辽宁省沈阳市，根据规定，POS机只能本地区使用，银行的编号3301经确认也是辽宁省沈阳市，故可推定该笔消费属于异地消费。本案虽然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但是民事案件的法律关系是借记卡纠纷，本案审结后由谁向公安机关报案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关系。借记卡是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发放的，应具有完善的防伪装置，不可复制。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认为冯莉对密码保管具有过错是主观推断。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为，二审中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提交POS签购单用以证明涉案交易系正常发生，持卡人签名处系冯莉的签名，若属于伪卡，冯莉的信息泄露也是相当严重的。冯莉认为POS签购单上签名明显不属于其本人所签，冯莉并未刷卡消费。就此本院认为，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仅提供了POS签购单的复印件，在冯莉对该份签购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的情况下，本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亦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当事人在二审中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一、工商银行五道口上诉称根据现有证据无法确认争议交易的实际发生地，亦无法证明系他人盗刷。就此本院认为，根据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提供的账户交易明细显示，争议交易系POS交易，商户系沈阳海川公司，地区号3301指向辽宁省沈阳市，网点号0040指向辽宁省沈阳市工商银行融信支行营业室，一审判决依据上述事实，确认争议交易的实际发生地为辽宁省沈阳市，本院认为上述认定并无不当。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在一审中认可地区号3301代表交易发生地，二审中又称地区号3301代表交易结算地，但就其前后相反陈述未能提供合理解释。同时，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也未能提交争议交易实际发生地为沈阳之外地区的证据，故对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关于争议交易实际发生地无法确认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因争议交易实际发生地为沈阳市，发生时间为2015年4月19日16时13分，当日17时30分，冯莉持争议银行卡前往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打印账户历史明细清单，在此时间内，争议银行卡缺乏从沈阳回到北京的现实可能性，故一审判决关于本案争议交易系第三人制作伪卡进行交易的认定正确。
二、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上诉称不应片面要求银行承担识别银行卡真伪的安全保障义务，冯莉作为密码的保管者存在过错。就此本院认为，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作为发卡行，具有按约给付冯莉存款本息，保障冯莉用卡安全的义务，现因伪卡交易导致冯莉实际损失，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冯莉作为密码的保管者亦存在过错，一审判决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对合同义务的违反程度，根据公平原则酌定了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向冯莉赔偿的金额，该酌定结果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三、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认为本案涉嫌刑事犯罪，应驳回冯莉起诉，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就此本院认为，本案系冯莉依据银行卡合同关系提起的诉讼，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承担的系违约责任，本案的认定无需以刑事犯罪的处理结果为前提，但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承担违约责任后，有权向制作伪卡交易的第三人主张相应的权利。
综上，工商银行五道口支行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九百四十七元，由冯莉负担一百二十元（已交纳），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五道口支行负担八百二十七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千八百九十四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五道口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代理审判员 孙 鑫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焦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