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5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洪宝。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晓梅。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颖颖。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瑞博。
法定代理人陈颖颖（系李瑞博之母），住址同上。
上列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若蒙，上海海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锋，上海海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春秋国际旅行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定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加化，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五泄旅游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宣卫忠，浙江新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以下简称李洪宝一方）因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一（民）初字第84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李洪宝、卢晓梅系李XX（1979年11月30日生）的父母，陈颖颖系李XX的妻子、李瑞博系李XX的儿子。李XX于2014年8月10日死亡，2014年8月16日火化，除本案李洪宝一方外，李XX无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
2014年7月，案外人上海A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组织单位部分员工及员工家属外出旅游，与上海春秋国际旅行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秋旅行社）签订了旅游时间为2014年8月9日至2014年8月10日、旅游产品名称为“五泄西源峡谷奇幻漂流汽车2日游”的《上海市境内旅游合同》。李XX作为A公司员工携其妻子陈颖颖、儿子李瑞博参加了该次旅游活动。
2014年8月10日上午，李XX随团按行程至浙江五泄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泄旅游公司）管理的浙江省诸暨市五泄风景区游览，李XX、陈颖颖及李瑞博三人同行。当日11时许，在从第五泄瀑布行至第四泄瀑布的山路中，李XX因见儿子李瑞博突然从护栏的空隙处滑出道路摔下悬崖，直接钻过护栏意图拉住李瑞博未果而跌落悬崖。
事发后，五泄旅游公司的员工第一时间发现并进行了救助，春秋旅行社导游也及时赶到现场配合施救并陪同送医。李XX于当日不治身亡。
原审另查明，事发后，春秋旅行社垫付了医疗费（救护车费）人民币418元（以下币种相同），其中203元已获得了意外险的商业理赔，剩余215元要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李洪宝一方诉称，2014年8月10日，李XX随团游览五泄旅游公司管理的浙江省诸暨市五泄风景区。当日11时许，在第五泄瀑布至第四泄瀑布的山路之间，李XX因见儿子李瑞博突然滑出道路，伸手去救，失重跌落山崖，后在送医途中不幸身亡。李洪宝一方认为春秋旅行社、五泄旅游公司均未采取必要合理的安全保障措施，存有过错，应对李XX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故其请求法院判令春秋旅行社按照30%的责任比例、五泄旅游公司按照70%的责任比例赔偿其下列费用：死亡赔偿金877，020元、丧葬费30，21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11，162.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医疗费215元、交通费2，000元、律师费36，000元。
春秋旅行社辩称，其旅行社对李XX参加由其旅行社组织的“五泄西源峡谷奇幻漂流汽车2日游”的旅游无异议，但认为其旅行社系按照合同约定的行程履行合同义务，在订立合同时有相关的安全告知条款，在旅游过程中旅行社的导游也多次进行了安全提示，事发当日在听到游客跌落山崖后及时赶往事发现场并参与救助且全程陪同，还垫付了医疗费。李XX跌落山崖的原因系因其未尽到监护责任致使其子滑出道路跌落山崖，而其又翻越栏杆冒险救子所致，故其自身存有一定过错。五泄旅游公司事发后将防护栏杆重新加密，足见当时其安全防护措施存在一定隐患，亦是造成事故的另一重要原因。故其旅行社并无过错，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
五泄旅游公司辩称，本次事故的发生系因李XX及陈颖颖未尽监护职责致其儿子滑出过道摔下山崖，其子摔下山崖后李XX又跨越护栏冒险救子所致，故李XX及陈颖颖均应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承担相应的责任。其公司在景区内一百多处设立了明显的注意安全、禁止跨越护栏等警示标识，在距离事故发生地不足10米处的护栏上也设立了警示标识，已经尽到了必要的安全提示义务。五泄风景区作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其设施不存在安全隐患，至今也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故。景区上下山共用一个通道系由景区的自然环境所决定的，事故发生后景区工作人员也第一时间组织抢救，并不存在耽误抢救的情况。因此，其公司并无过错，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根据法律规定，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关于春秋旅行社，其作为旅游经营者，应当负有对其组织旅游过程中旅游者的安全保障义务。李洪宝一方指称春秋旅行社存在事发时导游不在团员附近，团队分散严重，导游未尽组织领队职责以及团队中存在低龄幼儿，导游未采取任何安全救助措施，未对景区情况予以充分告知的问题，春秋旅行社认为，因景区具体情况，导游不可能随时陪在每个游客身边，事发后一分多钟导游即赶到事发现场可见导游离开游客还是比较近的；春秋旅行社在订立的合同条款中有安全注意事项的告知，在旅游过程中也多次进行风险提示。原审法院认为，由于五泄景区的游览需登山而行，而由于游客体力差异等原因要求导游陪在所有团员身边既不现实，也过于苛刻，事实上，事发后第一时间导游即知晓并赶往了现场进行救助。关于安全提示，春秋旅行社提供了两份随团游客签字确认导游途中多次进行安全提示的证明。李洪宝一方对该两份证据认为不满足证据的形式要件不予确认，该异议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采纳。但根据导游王XX及参团人员即李XX单位同事张XX到庭陈述的证人证言，王XX陈述在带团过程中多次提醒游客注意安全，在进入景区前也强调了安全注意事项，而张XX则陈述导游在带团过程中有提过安全注意事项，去五泄景区前是否进行告知记不清楚了，并未明确否认，故可以确认导游在带团过程中及进入五泄景区前进行过安全告知。关于救助措施，事发后导游当即知晓并赶往了事发地点，并协同其他人员共同对李XX进行了救助，陪同护送李XX就医，并无任何延误救助或救助不当之处。故李洪宝一方指称春秋旅行社的上述过错不成立，春秋旅行社无需为李XX的死亡承担任何的侵权赔偿责任。
关于五泄旅游公司，其作为旅游辅助服务者，也应当负有对旅游者的安全保障义务。李洪宝一方指称景区上下山共用一个通道，通道狭窄湿滑且附近无任何警示标志；通道邻崖的防护栏杆高度低于成人重心，下部栏杆缝隙过大；景区进出极为不便，也无相应有效急救措施，延误救治。五泄旅游公司认为，上下山共用一个通道是景区自身环境所决定，通道并不狭窄可四人并行站立，景区内设置了一百多处警示标志，离事发地不足10米处也有警示标志，石板铺就的台阶不存在湿滑问题；五泄景区系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及4A级旅游景区，经相关部门安全验收，不存在护栏高度有问题；景区伤员进出不便系景区自然环境所决定，五泄旅游公司在第一时间采取了救护措施，不存在延误救助的情况。原审法院认为，关于通道及警示标志的问题，五泄景区系自然景区而非人工景区，其设施必然受到自然条件的限制，要求分别设置上下山通道并不符合实际；根据春秋旅行社提供的从五泄至四泄石径通道的照片，可以看出该通道至少可以容许两个成人从容通行，也无证据证明通道湿滑；根据导游王XX的证人证言显示，五泄景区部分地方设置了警示标志，包括禁止跨越栏杆等，结合五泄旅游公司提供的景区安全警示标志的照片，可以确认五泄旅游公司在五泄景区内部分区域设置了一定的安全提示标志。关于防护栏的问题，由于李XX系钻过护栏意图拉住李瑞博未果跌落悬崖，故防护栏杆的高度是否低于成人重心与本次事故的发生无关，但关于护栏杆间净距较大的问题，李洪宝一方提供的新闻报道中五泄风景区管理处主任明确表示，当地安监部门已经要求对景区内栏杆进行加密加固等整改，因此可以确认护栏杆间净距较大存在安全隐患，与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的关联性，故关于李洪宝一方的该项过错意见，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关于及时救助问题，事发后五泄风景区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发现并和热心游客共同将李XX及李瑞博从水中打捞出来并及时运送出景区，虽然运送出景区确实花费了一些时间，但系囿于景区的自然环境所致，并不能成为五泄旅游公司的过错，李洪宝一方也无任何证据证明五泄旅游公司存在延误救助的情况。因此，五泄旅游公司应对其相应过错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
然，李XX作为神智清醒、对外界辨识能力正常的成年人，其本人应对周围环境危险与否以及其钻出护栏可能造成的后果有正常的判断，但李XX在看到儿子李瑞博滑出石阶旁的栏杆坠落山崖时，未能考虑其行为的危险性而冒然为之，虽因事发突然以及救子心切，但不能因此而免除其自身存有的过失，亦不能因此而加重其他责任方的赔偿责任。因此，李XX亦应对损害的发生自负相应的责任。
综上所述，本次事故的结果系由五泄旅游公司及李XX的上述原因力共同造成的。综合本案具体情况，原审法院酌定五泄旅游公司对李XX的死亡后果承担20%的侵权赔偿责任，春秋旅行社无需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然，春秋旅行社出于人道主义，自愿补偿李洪宝一方8，000元，于法不悖，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
本案赔偿数额应当根据李洪宝一方的诉请以及法律规定等予以确定。
（1）关于各方均无异议的死亡赔偿金1，088，182.50元（含被扶养人生活费211，162.50元）、丧葬费30，216元、医疗费215元，于法不悖，原审法院依法均予以准许。
（2）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各方过错程度、当前生活水平及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10，000元。
（3）关于交通费，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为1，000元。
（4）关于律师费，依相关收费标准、律师费发票及本案实际，酌定为10，000元。
综上所述，五泄旅游公司应对李洪宝一方的上述合理损失按照20%的责任比例予以赔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再按比例折算）。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于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日作出判决：一、浙江五泄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应赔付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交通费、律师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235，922.7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上海春秋国际旅行社（集团）有限公司自愿补偿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人民币8，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三、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应在收到上述主文第一、二条所确定的款项之日，退还上海春秋国际旅行社（集团）有限公司垫付款人民币215元；四、驳回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659.5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人民币7，829.75元，由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共同负担6，298.85元，浙江五泄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530.90元。
判决后，李洪宝一方不服，上诉于本院，诉称，首先，李XX并非自行钻过护栏跌落悬崖，而是因护栏过低导致失重坠崖，故不应承担主要责任。其次，五泄旅游公司提供的设施存在重大隐患，从而导致李XX滑出栏杆，失重坠崖，因此，五泄旅游公司应承担主要法律责任。最后，春秋旅行社对该事故的发生亦具有过错，未进行有效的组织，导致团员分散，缺乏照应，故也应对此承担一定法律责任。原审认定显然有误，故李洪宝一方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为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春秋旅行社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李洪宝一方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五泄旅行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李洪宝一方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认定春秋旅行社、五泄旅游公司是否需对李洪宝一方承担赔偿责任以及相应的责任比例。首先，就春秋旅行社而言，正如原审所认定的那样，由于五泄景点需游客登山而行，各游客因体力等各方面的差异，不可能一直聚集在一起。因此，要求导游在任何时候陪在游客身边既不现实，也过于苛刻。从本案事实可知，春秋旅行社事前对游客进行了安全提示，事后也进行了及时的救助，已履行了相应的义务，故其对该事故的发生并无过错，无需对此承担法律责任。其次，就五泄旅游公司而言，本院亦肯定原审对此的论述。作为一自然景观而非人工景观，其在设置警示标志以及上下通道等事宜时受到自然条件的限制。然而，五泄旅游公司设置的护栏杆间净距较大，且当地安监部门也对此提出整改意见，该设施具有安全隐患，且与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因果关系。因此，五泄旅游公司具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最后，李洪宝一方提出，李XX并非钻过栏杆间坠崖，而是因栏杆设置过低，导致其重心不稳从而摔落坠崖。本院认为，一方面，李洪宝一方对此并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面，即使李洪宝一方的上述陈述属实，也不能免除李XX的法律责任。作为一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游玩五泄景区时，对该环境应当予以必要的注意，特别在人多而路窄情形下，对儿子李瑞博予以充分的注意和监管，防止其发生意外，这是作为父亲的李XX需时刻注意的事项。然而，由于一时疏忽，导致其儿子滑出石阶旁的栏杆坠落山崖，李XX出于本能救助其儿子，才坠崖身亡。因此，李XX需对该事故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当然，本院也充分理解作为父亲的李XX在儿子李瑞博发生危险时的救子心切，也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深表遗憾。然而，从法律责任分析，相对于五泄旅游公司而言，李XX确实应承担更重的法律责任。否则，对五泄旅游公司也不公平。原审对本次事故的责任进行了详尽的论述，且本院对此予以认同。综上所述，原审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李洪宝一方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659.50元，由上诉人李洪宝、卢晓梅、陈颖颖、李瑞博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海波
代理审判员 沈卫兵
代理审判员 胡起达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 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