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成民终字第37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彬。
委托代理人李勇，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晓蓉。
委托代理人王仁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杰。
委托代理人王仁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萧。
委托代理人王仁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云德。
委托代理人王仁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岳杨秀。
委托代理人王仁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尚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勇。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辉。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袁跃和。
委托代理人尹晓东，四川科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彬因与被上诉人王晓蓉、王杰、王萧、王云德、岳杨秀、尚静、陈勇、张辉、陈锐、袁跃和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彭州市人民法院（2012）彭州民初字第13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4月30日下午4时许，尚静在理县骗租从事非法营运的被害人王强驾驶的车牌号为川U804**号车前往彭州市磁峰镇滴水村陈勇上班的林场。当晚王强留宿该林场，次日凌晨，前四原审被告持事先准备好的作案工具火药枪、木棒、钢钎、手电筒潜入王强所住的房间实施抢劫，陈锐、张辉持钢钎，陈勇持木棍猛击被害人王强的头部、腰背部等处，王强在反抗中，尚静持火药枪朝王强的胸部射击，致王强当场死亡。前四原审被告在清理现场血迹后将王强的尸体搬运至川U804**号车尾箱内，后将尸体运至彭州市军乐镇柳河东路36号军乐水电站处抛弃。之后，前四原审被告抢走王强驾驶的川U804**号车和现金数百元及手机一部。经法医鉴定，王强的死亡原因为胸部正中剑突处枪弹创致肝、右肺损伤引起失血性休克死亡。涉案被抢川U804**号车价值59700元。
另查明：1、周彬、袁跃和共同承包彭州市磁峰镇滴水村林场后，分别雇请了梁西成和陈勇等人看守林场，射击王强的火药枪系周彬在林场发现并非法持有数年，2010年7月，周彬将该火药枪交由梁西成保管，该火药枪挂在梁西成守林场的房间，后被前四原审被告拿走用于实施抢劫。周彬及梁西成因非法持有枪支已被判处刑罚，袁跃和不存在持有枪支行为。庭审中，原审原告自愿放弃对梁西成赔偿责任的主张；2、王强有被扶养人三人，其子王杰、其母岳杨秀和其父王云德，岳杨秀和王云德有两个扶养人。3、本案侵权行为发生后，尚静的亲属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赔偿款30000元，陈锐的指定监护人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赔偿款10000元，张辉的法定代理人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赔偿款30000元。
原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身份信息、亲属关系证明、结婚证、死亡证明、困难证明、起诉书、刑事判决书、询问笔录、承包协议及庭审笔录等证据。
原审法院认为，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抢劫行为在主观上存在恶意，造成了王强死亡的严重后果，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周彬及梁西成的非法持枪行为，不具有管理枪支的条件，为前四原审被告的犯罪行为提供了作案工具的便利，其主观上存在放任危险发生的过错，其非法持枪行为与王强的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对周彬辩称持有枪支与王强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不予采纳；袁跃和因不存在持有该枪支行为，与本案无关，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周彬及梁西成的持枪行为与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抢劫行为是否构成共同侵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共同侵权具体划分为三种类型：共同故意致人损害；共同过失致人损害；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加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其中，第三种类型的构成要件是：第一，须各行为人的行为均为积极的加害行为，即直接侵害他人生命、身体、健康等权利客体的行为。第二，各行为人的行为相互直接结合。第三，损害结果不可分，即具有同一性。周彬及梁西成并没有积极加害王强的行为，且周彬及梁西成非法持有枪支的行为并不必然造成王强的死亡，周彬及梁西成与尚静、陈勇、陈锐、张辉之间没有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因此，周彬及梁西成的持枪行为与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抢劫行为并没有竞合，周彬及梁西成的持枪行为与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抢劫行为不构成共同侵权。
尚静、陈勇、陈锐、张辉与周彬及梁西成的责任划分问题。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抢劫行为与周彬及梁西成的持枪行为间接结合造成王强死亡的损害结果，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抢劫行为与周彬及梁西成的持枪行为构成竞合侵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称《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各侵权人应根据各自的过错大小或者数行为致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力比例分别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结合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和周彬及梁西成的过错大小及原因力比例，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共同承担80%的赔偿责任，周彬及梁西成共同承担20%的赔偿责任。
《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四人共谋筹划、共同实施了本次抢劫行为，在主观上存在共同故意，造成同一损害后果，因此，四原审被告的行为构成共同侵权，应对王强死亡后果承担连带民事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规定：“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结合四原审被告在抢劫过程中的责任大小，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并承担连带责任。
射击王强的火药枪系周彬在林场发现并非法持有数年，周彬雇请梁西成看守林场并将该火药枪交由梁西成保管，周彬是该枪支的所有人，梁西成系该枪支的管理人。《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周彬与梁西成非法持有枪支主观放任危险发生的过错大小及周彬及梁西成非法持枪行为造成危害后果的作用力，周彬承担75%的责任，梁西成承担25%的责任。原审原告自愿放弃对梁西成赔偿责任的主张，因此，应由梁西成承担的赔偿责任由原审原告自行承担。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确定的赔偿项目和标准，参照2011年度四川省全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6128.6元、全省职工平均工资31489元和全省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4675.5元，结合当事人所举出的证据，对原审原告的损失分别确认如下：对原审被告认可的原审原告主张的交通费12000元、住宿费5760元和误工费13476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确认；死亡赔偿金，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王强系农村居民，且原审原告未举证证明王强的收入来源于城镇，结合王强年龄41周岁，死亡赔偿金为122572元（6128.6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王杰、岳杨秀、王云德均系农村居民，均有扶养人2人,王杰年龄17周岁，第一年被扶养人生活费之和超过了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4675.5元，三被扶养人所占4675.5元的比例均为1/3，即1558.5元（4675.5元/年×1/3）；此后岳杨秀、王云德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之和未超过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4675.5元，结合岳杨秀、王云德的年龄，岳杨秀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为45975.75元（4675.5元/年×19年÷2＋1558.5元），王云德的被扶养人生活费36624.75元（4675.5元/年×15年÷2＋1558.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死亡赔偿金内，王强的死亡赔偿金合计为206731元。原审原告主张的丧葬费13476元，符合《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应予以支持；原审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因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犯抢劫罪已被判处刑罚，周彬及梁西成犯非法持有枪支罪已被判处刑罚，原审被告不应再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对原审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以上损失合计为251443元，由尚静、陈勇、陈锐、张辉承担80%即201154.4元，周彬及梁西成承担20%即50288.6元。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各自应承担50288.6元，因尚静的亲属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赔偿款30000元，应予以扣除，尚静实际应支付赔偿款20288.6元；因被告陈锐的指定监护人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赔偿款10000元，应予以扣除，陈锐实际应支付赔偿款40288.6元；因张辉的法定代理人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赔偿款30000元，应予以扣除，张辉实际应支付赔偿款20288.6元。周彬及梁西成承担的50288.6元赔偿款由周彬承担75%即37716.45元，由梁西成承担25%即12572.15元，因原审原告自愿放弃梁西成的责任，应由梁西成承担的12572.15元由原审原告自行承担。据此，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分别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一次性支付王晓蓉、王杰、王萧、王云德、岳杨秀赔偿款20288.6元、50288.6元、40288.6元、20288.6元，并承担连带民事责任；二、周彬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一次性支付王晓蓉、王杰、王萧、王云德、岳杨秀赔偿款37716.45元；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09元，由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周彬各承担401.8元。
宣判后，周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主要理由为：一、周彬的非法持枪行为对王强的死亡后果不存在任何过错，也不存在因果关系，不构成侵权，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对王强事实抢劫并致其死亡的枪支系私人盗得，周彬虽有客观持枪行为，但并不能预见到枪支会被盗窃，更不能预见到枪支会被用于抢劫杀人，因此周彬在主观上没有故意，对王强的死亡结果就没有过错和因果关系。二、尚静、陈勇、陈锐、张辉的盗窃和抢劫行为是王强死亡的唯一和直接原因，应当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四人为犯罪积极准备工具和制造条件，盗窃枪支用于抢劫并杀害王强，犯罪行为是王强死亡的原因。三、周彬的行为与尚静等四人的行为不构成间接结合的竞合侵权，周彬不应分担责任。多因一果系数人无意思联络的分别行为间接结合而发生同一损害结果，其构成要件为：1、行为人均有作为行为，对损害结果发生均有原因力，2、行为间接结合，3、没有共同的意思联络且各行为均不足以单独造成损害结果发生，4、损害结果同一。综上，尚静等四人的行为已经构成单独侵权，周彬没有侵权行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周彬不承担赔偿责任，上诉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王晓蓉、王杰、王萧、王云德、岳杨秀共同辩称，周彬管理不善，导致枪支落入他人之后成为犯罪杀人工具，周彬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维持原判。
袁跃和辩称，与案件没有关系，请求依法判决。
尚静、陈勇、陈锐、张辉均辩称，服从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通过双方当事人的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周彬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经审查，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承担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为：1、行为人有过错，2、有损害结果，3、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严格管制枪支。禁止任何单位或者个人违反法律规定持有、制造（包括变造、装配）、买卖、运输、出租、出借枪支。”周彬不具有持枪资格持有枪支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行为具有违法性，当然也就有过错。侵权法上的过错包括故意和过失，周彬以没有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的抗辩理由缩小了过错的外延，缺乏法律根据，该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王强因枪击导致死亡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所以，周彬是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关键就是其非法持有枪支的过错与王强死亡的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枪支对公共安全具有重大影响，因此国家实行严格管制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第二十三条明确规定了枪支的“专人负责”、“专用保管设施”、“枪支、弹药应当分开存在”的制度，目的就是防止枪支被擅自使用或失窃对公共安全或他人造成损害，周彬将非法持有的枪支交由梁西成管理，应当预见到可能会对公共安全或他人造成损害，即便不存在放任的间接故意，也存在重大过失；从结果上看，尚静等人对王强实施抢劫并造成王强死亡的结果正是周彬非法持有的枪支造成，而尚静之所以能够取得枪支也正是因为周彬没有妥善管理枪支，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显而易见。周彬非法持有枪支的行为对王强死亡结果而言，侵权责任构成要件已经齐备，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综上，因其周彬的全部上诉理由均缺乏法律根据，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确定的金额和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401.8元，由周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健
审 判 员 陈正霞
代理审判员 王 嫘
二〇一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崔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