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再终字第2号
抗诉机关：河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雷雪芬，女，1965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涿州市。
委托代理人：高才德，系原告丈夫。
委托代理人：刘同发，河北公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北新兴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兴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文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军，该公司法规办主任。
申诉人雷雪芬因与被申诉人新兴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保民一终字第0090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6月21日作出冀检民行抗（2013）6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7月17日作出（2013）冀民抗字第7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燕鹏、戎艳增出庭支持抗诉。雷雪芬的委托代理人高才德、刘同发，河北新兴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郭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12月25日，一审原告雷雪芬起诉至河北省涿州市人民法院称，原告于1988年11月到被告处工作，《劳动合同法》实施前未订立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法》实施后，在一个月内的宽限期内，被告也没有与原告订立书面合同。原告于2008年2月1日向被告递交了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书面申请，未获答复。直到2009年3月24日被告反而以原告拒签劳动合同为由，解除了与原告的劳动关系。但是直到2009年10月才向原告出具了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原告依法提起劳动争议仲裁申请，要求被告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支付拖欠工资及加班费等。仲裁没有支持原告的请求，故原告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一、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90902元；二、支付拖欠工资30792元，并支付50%--100%的赔偿金；三、支付拖欠加班费13572.8元，并支付50%--100%的赔偿金；四、支付2009年3月至判决解除劳动合同止期间的工资每月2114元，并支付50%--100%的赔偿金；五、支付2009年1、2月份被克扣的工资分别为935元、695元；六、补交各种保险金至判决解除劳动合同止。新兴公司辩称：原告的诉讼均不属实。理由如下，一、被告于2008年3月间与农药车间员工订立劳动合同。在合同订立时，原告在合同中就工资和福利待遇提出不切实际的条款，使被告不能接受；二、关于工资拖欠问题，并非被告不予发放，而是原告拒领；三、原告曾多次就工资及待遇等向仲裁部门申请仲裁并提起诉讼，为此，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分别作出（2008）保民终字1924号、（2009）保民一终字第989号民事判决，原告本次诉求，实际是对法律资源的耗费，不应得到法律支持，故被告请求合议庭予以公正裁决。
涿州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原告系被告单位上班，在农药车间从事冷冻岗位工作。2007年11月1日农药车间就生产承包事宜与公司订立协议，承包期间分配方案经职工代表大会签字同意，并经公司备案。农药分公司各工程班组生产承包办法，原告也同意签字。2008年3月1日经农药车间承包小组研究，并经工会农药分会讨论通过，制定农药车间承包期间工资分配方案，该方案经承包小组成员、职工代表签字认可。2008年3月20日和10月31日被告要求原告签订劳动合同，因双方就合同内容不能达成一致，被告单位工会、车间、工程负责人多次找原告谈话，要求与之签订劳动合同，均遭原告拒绝，劳动合同终未签订。原告拒签合同却仍上班至2009年1月并领取工资。2009年2月后，原告一直没去上班。2009年3月被告以原告拒签劳动合同为由，解除与原告的劳动关系。另查明，被告单位尚欠原告2003年4月至8月、2005年8月至12月、2007年12月工资共计3880.87元。还查明，原告曾于2008年、2009年分别两次向涿州市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裁决后向法院起诉，判决后又向中级人民法院上诉，均被驳回诉讼请求。2009年10月，原告又一次向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新兴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8224元；支付拖欠工资42312元；并支付50%-100%赔偿金；支付2009年4月至10月失业保险金及其他损失5250元；补交各种社会保险及住房公积金；办理各种相关手续。涿州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作出涿劳仲案字（2009）第49号裁决书，裁决内容：一、被申请人于裁决生效后十日内按规定为申请人办理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如体检不合格，劳动合同解除无效；二、被申请人一次性支付拖欠申请人欠发的工资3880.87元；三、申请人体检合格后被申请人在十五日内为申请人办理档案转移手续；四、双方自2009年2月起共补缴各项社会保险至申请人档案转移完毕之日止；五、申请人的其他请求不予支持。
涿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被告存在劳动关系。2008年《劳动合同法》实施后原、被告因协商不一致而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合同虽没签订，但原告至2009年1月仍在被告处上班且领取工资。原告在2008年、2009年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在不服仲裁后两次均诉至法院，不服判后又上诉至中级人民法院，其诉求均得不到支持。原告在被告不降低劳动待遇的情况下拒绝签订劳动合同其后果是应当知道的，被告在多次做工作且原告不上班的情形下解除劳动关系，原告不应获得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被告在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的同时应为其进行职业健康体检、支付尚欠工资、及时办理档案转移、保险等手续。涿州市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于2010年3月14日作出（2010）涿民初字第434号民事判决：一、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被告支付原告欠发工资3880.87元；二、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被告按规定为原告办理离岗前职业健康体检。如体检不合格，被告解除原告的劳动合同无效；三、原告体检合格后，被告在十五日内为原告办理档案转移手续；四、原、被告自2009年2月起共同补缴各项社会保险至原告档案转移完毕之日止；五、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负担。
雷雪芬不服一审判决，向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是在多次给上诉人做工作且上诉人不上班的情形下解除劳动关系，不应获得经济补偿，是有意偏袒一方的错误认定。被上诉人的谈话记录没有上诉人的签名，也没有其他证据相佐证，被上诉人根本未找上诉人谈过话。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上没有上诉人签名，程序违法。二、《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并视为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的当日已经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应当立即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根据该条规定，本案中双方自2008年12月31日起就视为已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只是作为用工单位的被上诉人没有履行法定义务。《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用工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是违法的，应当依据上述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故诉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承担一切诉讼费用。新兴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于2008年3月与被上诉人农药车间订立劳动合同时，上诉人在合同书中就工资和福利待遇问题提出不切实际的想法。与此同时，农药车间开始实施承包，提出承包方案，并由车间各工段班组的每位成员签字认可后实施，上诉人也签了字，其行为是对工资分配方案的认可，但其未订劳动合同。2009年1月14日、16日车间及公司工会分别找其谈话，但终因其坚持自己的观点无法订立劳动合同。2009年3月18日，公司与上诉人终止劳动关系，并报涿州市劳动人事局。二、关于工资拖欠问题，上诉人是拒收工资，而非公司不予发放。农药车间有工资分配方案，上诉人也按月领取。三、上诉人曾多次就工资待遇问题申请仲裁，对此保定中院已做出两次判决。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8年3月20日与2008年10月31日，被上诉人新兴公司两次要求与上诉人雷雪芬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雷雪芬均提出了远高于农药车间其他职工待遇的要求，被上诉人未予同意，双方就劳动合同内容未达成一致。二审审理中，被上诉人新兴公司认可上诉人雷雪芬尚未领取2009年3月份的工资721.17元。上诉人雷雪芬认可被上诉人在2009年3月18日曾找其谈话，因其提出的工资要求仍然过高，双方未达成一致，仍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其他事实，二审查明与一审无异。
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非系被上诉人有意不与上诉人签订，而是因上诉人提出了较高的待遇要求，在其不降低要求的情况下，双方就劳动合同的主要条款（劳动待遇）未达成一致，而致书面劳动合同无法签订。上诉人雷雪芬所在的农药车间在承包时已制定了承包期间的工资分配方案，该方案已经承包小组及职工代表签字认可，作为农药车间一员的上诉人理应遵守该分配方案，其在不降低劳动待遇的情况下拒签劳动合同，应依法律规定承担相应的后果。因上诉人拒绝与被上诉人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拒绝在谈话笔录上签字，故谈话笔录上不可能有其本人签字，且上诉人亦认可在2009年3月18日，工会曾找其谈过话，故对被上诉人曾找上诉人谈话要求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之事予以认定。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二审审理中，被上诉人认可上诉人尚未领取2009年3月的工资721.17元，故对此应予纠正。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0年9月19日作出（2010）保民一终字第00907号民事判决：变更涿州市人民法院（2010）涿民初字第43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被告支付原告欠发工资3880.87元”为“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被告支付原告欠发工资4602.04元”；维持涿州市人民法院（2010）涿民初字第43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新兴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雷雪芬负担。
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保民一终字第0090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本案中，雷雪芬从1988年到2009年1月，一直不间断地在新兴公司工作，双方实际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达20多年。200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后，双方需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由于双方就雷学芬工资、福利待遇达不成一致意见，且双方差距重大，双方未能订立书面合同，致使新兴公司于2009年3月与雷雪芬解除劳动关系。所以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事由应为双方间劳动合同所依据的工资、福利待遇等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劳动者依照本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四十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依据此规定，新兴公司与雷雪芬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应向雷雪芬支付经济补偿，所以终审判决驳回雷雪芬要求新兴公司支付经济补偿的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应依法再审。
本院再审过程中雷雪芬的委托代理人称，《劳动合同法》实施后，新兴公司未及时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应支付双倍工资；2009年1月1日以后，用人单位已失去了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条件，新兴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应向申请人支付经济补偿金；被申请人2009年3月解除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解除，应予以赔偿。新兴公司辩称，我单位解除劳动合同书面通知了雷雪芬，也向其送达了体检通知，但雷雪芬均拒签；我单位与雷雪芬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是由于劳动者提出了我们满足不了的要求，客观情况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变化，这不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况，请求对二审判决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雷雪芬于1988年11月参加工作即在新兴公司上班，后在农药车间冷冻岗位工作。2007年11月，新兴公司农药车间（分公司）在承包时制定了《农药分公司（车间）各工段、班组生产承包办法》，农药公司负责人、工段负责人、职工包括雷雪芬本人均对此签字认可。200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新兴公司因未领到新式劳动合同范本，没能和公司职工订立书面劳动合同。2008年3月1日，农药车间承包小组经研究、并报经工会农药分会讨论通过，制定了《农药车间承包期间工资分配方案》，承包小组成员及职工代表在方案上签字认可。新兴公司领到新式劳动合同范本后，与雷雪芬协商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雷雪芬分别于2008年3月20日与2008年10月31日，两次在劳动合同范本中填写了自己另行提出的工资福利待遇条件，其条件均高于农药车间其他职工待遇的要求，为此未能与新兴公司达成一致意见，致使书面劳动合同未能订立。其他事实，再审查明与一、二审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雷雪芬与新兴公司之间从1988年开始实际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达20年之久。200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后，需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新兴公司领到新式劳动合同范本后即与农药车间职工协商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新兴公司在未降低雷雪芬工资福利待遇的情况下多次与其协商，终因雷雪芬在《农药车间承包期间工资分配方案》之外另行提出了自己的高于农药车间其他职工待遇的要求，双方为此协商不成，致使书面劳动合同未能订立。双方在雷雪芬工资、福利待遇问题上存在的差距重大，致使新兴公司于2009年3月与雷雪芬解除劳动关系，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的“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的情形。申诉人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保民一终字第0090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娟
代理审判员 于丽华
代理审判员 王 倩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米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