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18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乙12号双子座大厦西塔9层。
法定代表人潘国潮，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林玉，辽宁众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明宝，男，1965年11月2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怀柔支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青春路二十一号。
负责人李海英，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吕殿伟，男，1982年6月15日出生。
上诉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意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彭明宝、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怀柔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怀柔支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4）怀民初字第00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咸海荣担任审判长，法官王占维、周熙娜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0日、11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意财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林玉，被上诉人彭明宝，被上诉人人保怀柔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吕殿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意财保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中意财保公司与被保险人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订立保险合同，保险险种为雇主责任险。保险合同约定对于被保险人雇佣的员工，在工作时和上下班期间受伤，中意财保公司依合同约定进行赔偿。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与闫××之间为劳动合同关系。2011年11月27日晚上21时左右，闫××在下班回家途中被彭明宝所驾驶的车牌号为京GV××的小客车撞倒，造成闫××本人受伤及所骑的电动车损坏。交通事故认定书表明，闫××在此次事故中无责任，彭明宝负全部责任。肇事车辆已投保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险，保险人为人保怀柔支公司。
经怀柔第一人民医院诊断，闫××伤情为尾骨骨折，闫××受伤所发生的医疗费，因为其已投保医疗保险，故未向中意财保公司索赔。2012年6月6日，经北京市怀柔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闫××已达到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拾级。2013年5月，中意财保公司依据保险合同约定、工伤保险条例及北京市相关实施办法，赔偿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人民币20053.60元，并取得了赔款收据及权益转让书。中意财保公司在取得代位求偿权后，向彭明宝、人保怀柔支公司主张权利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彭明宝、人保怀柔支公司赔偿中意财保公司依照保险合同已经赔付给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的损失20053.60元及利息；2.彭明宝、人保怀柔支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及因诉讼产生的其他费用。
彭明宝在一审中答辩称：2011年11月27日发生交通事故，彭明宝支付了医药费和修理电动车费用3000元后，未再支付其他费用。2012年9月，彭明宝打电话给闫××，闫××表示已找单位报销，没有票据。2013年1月，彭明宝向人保怀柔支公司申请了保险赔偿金。如果闫××将票据交给彭明宝，就不会产生本次诉讼，故不同意中意财保公司的诉讼请求。
人保怀柔支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本案涉及人身损害赔偿，不适用保险代位求偿；误工费、就业补助金不属于人保怀柔支公司的理赔范围；彭明宝向闫××征询意见，闫××已经向单位报销，人保怀柔支公司已经通过交强险和车损险对彭明宝进行了赔偿。故不同意中意财保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闫××系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员工，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2010年12月30日，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与中意财保公司签订雇主责任保险合同，约定中意财保公司对于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雇佣的员工，在受雇从事保险单明细所载明的被保险人的业务有关工作时所致伤残或死亡，依照法律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医药费及经济赔偿责任，中意财保公司按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
2011年11月27日21时，闫××在下班回家途中被彭明宝所驾驶的车牌号为京GV××的小客车撞倒，造成闫××受伤及所骑电动车损坏。交通事故认定书表明，彭明宝负全部责任。经诊断，闫××伤情为尾骨骨折。
彭明宝向闫××支付了医药费和电动车修理费。彭明宝向人保怀柔支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人保怀柔支公司向彭明宝赔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2226.85元和机动车损失保险350元。
2013年5月3日，中意财保公司核定被保险人雇员闫××于遭遇的交通意外而身体受伤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保险责任成立，中意财保公司向被保险人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支付赔款20053元（赔款=误工损失6492.6元-免赔455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14016元）。
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向闫××进行了赔付，闫××声明将索赔权益转让给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声明将索赔权益转让给中意财保公司，故中意财保公司持诉称理由，要求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给付上述赔款。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该案的争议焦点是中意财保公司在对被保险人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赔付后是否取得保险代位求偿权。
《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该条规定的代位求偿权利系针对一般财产保险进行的规定，并不当然适用于责任保险。责任保险的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因过失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这与财产保险中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的追偿条件并不相同。被保险人本无权利可主张，保险公司在承担保险责任后不存在代位追偿权。
中意财保险公司与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签订的雇主责任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法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中意财保公司依照合同的约定向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后，并不由此取得代位追偿权利，故中意财保公司要求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赔偿20053.6元，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意财保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意财保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判决对法律理解错误，适用错误。1.一审法院没有就什么是“一般财产保险”做出说明，导致适用法律错误；代位求偿适用于财产险，而责任保险属于财产险的一种，且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责任保险不适用代位求偿；2.一审判决将赔偿和追偿混为一谈，且对责任保险的含义理解错误，被保险人并不一定因为过失才对第三人产生责任，因此中意财保公司在赔付被保险人遭受的损失后，应当可以取得代为求偿权；3.一审判决认为中意财保公司无权主张代位求偿权，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中意财保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承担。
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同意一审法院判决，共同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二审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意财保公司与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签订的雇主责任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确认其效力正确，本院亦予以确认。
在本案的所涉事中，用人单位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的职工闫××，在下班过程中被彭明宝所驾驶的机动车撞伤，彭明宝对该事故负全部责任。由于该事故发生在闫××下班过程中，即使该事故系非用人单位的第三人造成的，但根据《工伤保险条款》第十四条第六款之规定，亦属于工伤。而基于工伤关系，劳动者闫××向用人单位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请求了误工损失及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赔偿。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一就上述项目向闫××进行了赔付。中意财保公司亦基于雇主责任保险合同，向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赔偿上述保险金，现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在其保险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对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请求赔偿。
本院认为，本案中中意财保公司能有权向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主张代位求偿的前提条件是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有权向彭明宝及人保怀柔支公司主张赔偿。即审理本案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的基础争议焦点是，在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但该人身损害构成工伤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因该劳动者的人身损害属于工伤事，故对劳动者进行了工伤赔偿后，能否在其已支付的工伤赔偿范围内，向事故中的侵权第三人主张赔偿。
但在分析该争议焦点之前，还应先分析一个问题，即在上述事故中，劳动者能否既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赔偿，同时又向第三人主张侵权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该条第二款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该规定，劳动者因工伤事故受到人身损害，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赔偿，如果所受人身损害系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所致，劳动者同时还有权向第三人主张人身损害赔偿。
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构成工伤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享有工伤赔偿请求权，因第三人侵权享有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二者虽然基于同一损害事实，但存在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之中，互不排斥。首先，基于工伤事故的发生，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形成工伤赔偿关系。国家设置工伤保险制度，目的是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为本单位全体职工缴纳工伤保险费，因工伤事故受到人身损害的职工有权获得工伤保险赔偿、享受工伤待遇。因此，只要客观上存在工伤事故，就会在受伤职工和用人单位之间产生工伤保险赔偿关系，确认该法律关系成立与否，无需考查工伤事故发生的原因，即使工伤事故系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所致，也不影响受伤职工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保险赔偿。其次，基于侵权事实的存在，受伤职工作为被侵权人，与侵权人之间形成侵权之债的法律关系，有权向侵权人主张人身损害赔偿。侵权之债成立与否，与被侵权人是否获得工伤保险赔偿无关，即使用人单位已经给予受伤职工工伤保险赔偿，也不能免除侵权人的赔偿责任。综上，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构成工伤的，劳动者具有双重主体身份，即工伤事故中的受伤职工和人身侵权的受害人。基于双重主体身份，劳动者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保险赔偿，同时还有权向侵权人主张人身损害赔偿，即有权获得双重赔偿。在这种情形下，用人单位和侵权人应当依法承担各自所负的赔偿责任，不因受伤职工（受害人）先行获得一方赔偿、实际损失已得到全部或部分补偿而免除或减轻另一方的责任。据此，受伤职工（受害人）获得的双重赔偿，不再以填补损失为限。
结合本案的情况，闫××既可获得工伤赔偿，亦可获得侵权赔偿。以本案中中意财保公司主张的误工损失为例，该项赔偿款既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的：“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需要暂停工作接受工伤医疗的，在停工留薪期内，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的工伤赔偿范围，又属于《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等费用”的侵权赔偿范围。在此情况下，针对误工损失，闫××既可向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主张工伤赔偿，亦可向彭明宝主张侵权赔偿。用人单位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在向职工闫××赔偿完该笔误工损失后如仍可以就该笔款项向侵权人彭明宝主张赔偿，则会导致彭明宝承担了双倍的赔偿责任，超出了其作为侵权人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范围，故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不能向彭明宝主张赔偿。用人单位在该事故中虽然没有过错行为，但基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关系，即劳动者付出劳动，用人单位支付报酬并给予劳动保障的关系，以及保护劳动者的价值取向，用人单位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只能自行承担该笔赔偿费用。而对于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赔偿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能否向彭明宝主张赔偿的问题，本院认为该项主张亦无法律依据，故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不能就该笔款项向彭明宝主张赔偿。
根据上述分析，可以认定作为本案中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的用人单位不能向该人身损害事故中的侵权第三人主张赔偿。故本案中，中意财保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北京刮拉瓶盖有限公司的责任保险公司，在承担保险赔偿后不能取得代位求偿权。
综上，本院认为中意财保公司的上诉请求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1元，由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302元，由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 海 荣
代理审判员 王 占 维
代理审判员 周 熙 娜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董沛书记员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