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一中民再终字第11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1，女，1950年7月15日出生。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郭×1，男，1949年12月11日出生。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2，女，1953年8月3日出生。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3，男，1954年9月25日出生。
上述四再审申请人之委托代理人：樊志勇，北京市中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郭×3，女，1999年7月5日出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郭×3之母，兼郭×3法定代理人），1973年10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宗亮，北京市嘉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郭×2，男，1973年6月6日出生。
再审申请人刘×1、郭×1、刘×2、刘×3因与被申请人王××、郭×3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136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0月28日作出（2014）一中民申字第05841号民事裁定，决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郭×1、刘×1、刘×2、刘×3之委托代理人樊志勇，被申请人郭×3之法定代理人王××、被申请人王××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宗亮，一审原告郭×2均到庭参加诉讼。现本案已审理终结。
刘×1、郭×1、郭×2、刘×2、刘×3在一审法院诉称：刘×1与刘×2是姐妹关系，刘×1与郭×1是夫妻关系，郭×2是郭×1和刘×1的长子，刘×3与刘×2是夫妻关系，王××与郭×2是夫妻关系，郭×3是王××和郭×2的女儿；2012年12月11日为维持家庭和睦，我们与王××、郭×3签订了赠与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将位于北京市海淀区西北旺镇屯佃村房产一处（该院落系刘×1与刘×2之父刘×4、母赵××遗留的，二老去世前均未留下遗嘱）有条件的赠与上述王××、郭×3，赠与协议签订至今涉案房屋未办理过户手续；现因王××对赠与人刘×1和郭×1不尽任何义务，为达到其个人目的不顾家庭和谐，在赠与协议书签订不到半年时间就将赠与人诉至法院要求将赠与物提前判归其所有，我们认为该行为有悖公序良俗。鉴于王××、郭×3上述行为，现我们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撤销我们与王××、郭×3于2012年12月11日签订的《赠与协议书》。本案诉讼费由王××、郭×3承担。
王××、郭×3在一审法院辩称：不同意刘×1、郭×1、郭×2、刘×2、刘×3的诉讼请求。第一，赠与协议不是附条件的，而是为了补偿王××才进行的赠与。第二，农村房屋的转让不是必须要办理过户，没有过户不影响王××、郭×3已经实际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第三，王××不存在没有对郭×1夫妇尽义务的问题。第四，王××在此之前是提起过确认本案所涉房屋所有权的诉讼，但这是其权利，法律没有规定多长时间内不能诉讼，也不是违反公序良俗。综上，不同意刘×1、郭×1、郭×2、刘×2、刘×3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诉请。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刘×4与赵××是夫妻关系，二人生育二女，长女刘×1、次女刘×2。刘×1与郭×1原系夫妻关系，于2013年5月离婚，二人共生育二子，长子郭×2、次子郭×4。郭×2与王××系夫妻，二人生育一女郭×3。郭×4与于××系夫妻。刘×2与刘×3系夫妻。刘×4于1997年10月17日去世，赵××于1998年12月16日去世，二人生前均未留书面或口头遗嘱。
郭×1、刘×1、郭×2、刘×2、刘×3、王××、郭×3于2012年12月11日签订《赠与协议书》，该协议书内容为：赠与人刘×1夫妻、刘×2夫妻将海淀区西北旺镇屯佃村房产自愿送给王××及郭×3，双方就有关具体事宜达成协议内容如下：”一，刘×1、刘×2的父母刘×4、赵××在海淀区西北旺镇屯佃村有宅院一座，内有北房三间。1993年刘×4、赵××经申请审批拆除该宅院老北房三间翻建成北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二间。刘×4、赵××夫妻不久后相继去世，该宅院的房产一直由刘×1、郭×1夫妻及其儿子居住使用。刘×1、郭×1之子郭×2结婚后与其爱人王××出资在院内建南房二间，西厢房外又扩建三间门面房，同时将院子封顶。二，刘×1夫妻与刘×2夫妇自愿将继承父母刘×4、赵××的房产赠与王××及其女儿郭×3；郭×2仅享有房屋的居住权利。三，今后如遇拆迁，所置换的房产及货币补助等全部拆迁利益均归王××及其女儿郭×3所有，王××用拆迁款替郭×2偿还赌债70万元；郭×2对于置换后的房产亦是享有居住权，无所有权。四，今后若王××提出离婚，此协议失效；若郭×2提出离婚，此协议继续履行。五，王××与郭×2共同在该院内所建南房2间及门面房1大间（100平米左右）全部归王××一人所有。六，此协议一式四份，刘×1夫妻、刘×2夫妻、郭×2、王××各一份，自各方签字后生效。七，刘×1、郭×1今后赡养由郭×2（大儿子）、王××、郭×4（次子）、于××共同承担。遇拆迁后，四子女共同抚养两位老人（包括提供住所、生活费、医疗费及丧葬费等）拆迁后，老人百年后，由郭×2、郭×4共同继承财产。”赠与协议书赠与人处有郭×1、刘×1、郭×2、刘×2、刘×3签字，刘×2、刘×3并捺指印；受赠人处有王××签字并捺指印。协议末尾盖有北京市海淀区西北旺镇人民政府屯佃村村民委员会印章。协议签订后，2013年5月王××、郭×3将刘×1、刘×2起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决确认屯佃村×号院内北房五间、东西房各2间房屋归王××、郭×3所有，该案件现因本案审理而中止诉讼。2013年7月，王××将郭×2起诉至法院要求与其离婚，法院作出（2013）海民初字第21175号民事判决书并已向郭×2、王××宣判，判决书认定”近几年来双方因郭×2赌博问题及家庭生活琐事产生矛盾，影响了夫妻感情，并最终导致夫妻感情破裂。这种夫妻关系若继续维持，对双方均无益处。现王××起诉要求离婚，本院予以准予。”并判决”准予王××与郭×2离婚。”刘×1、郭×1、郭×2、刘×2、刘×3就王××未履行对刘×1、郭×1的赡养义务的主张，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王××对此不予认可。
另查，刘×1、郭×1于2000年左右从赠与协议所涉院落内搬出居住在屯佃村×1号，刘×2、刘×3一直住在西三旗育新小区，王××婚后与郭×2一直在赠与协议所涉院落居住，郭×3与王××、郭×2一同居住。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郭×1、刘×1、郭×2、刘×2、刘×3与王××、郭×3于2012年12月11日签订的《赠与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本案中，郭×1、刘×1、郭×2、刘×2、刘×3基于行使赠与人撤销权要求撤销该赠与协议书，不具备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具体分析如下：
赠与合同中赠与人的撤销权有任意撤销权和法定撤销权之分。所谓任意撤销权，即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86条第1款所表述的”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任意撤销权必须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行使。本案实际赠与人为赠与协议所赠与房屋的权利人郭×1、刘×1夫妇及刘×2、刘×3夫妇，所涉赠与协议的标的是农村宅基地院落内的房屋。集体土地上房屋未实行强制登记制度，赠与协议所赠与房屋未进行产权登记。王××与郭×2婚后就一直在该院落内居住，一直在使用该院内房屋，王××、郭×2、郭×3的户口均在该院内。同时，本案所涉赠与协议已经双方当事人签字生效，北京市海淀区西北旺镇人民政府屯佃村村民委员会亦在该赠与协议上盖章。基于以上事实可知，该赠与协议所赠与的房屋已经实际交付给了受赠人王××和郭×3，赠与人郭×1、刘×1、刘×2、刘×3不得依任意撤销权撤销该赠与协议。
所谓法定撤销权，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92条第1款规定”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中，郭×1、刘×1、郭×2、刘×2、刘×3主张王××、郭×3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违反了赠与协议第二、三、四、七条的约定，要求行使法定解除权解除该赠与协议，对此逐项分析如下：1、赠与协议第二条约定”刘×1夫妻与刘×2夫妇自愿将继承父母刘×4、赵××的房产赠与王××及其女儿郭×3；郭×2仅享有房屋的居住权利。”郭×2现仍在该赠与协议所涉院落内居住，故王××、郭×3并未违反该项约定内容。2、赠与协议第三条约定”今后如遇拆迁，所置换的房产及货币补助等全部拆迁利益均归王××及其女儿郭×3所有，王××用拆迁款替郭×2偿还赌债70万元；郭×2对于置换后的房产亦是享有居住权，无所有权。”该条款是对尚未发生事项的约定，属附条件的合同条款，因条件尚未成就，故该条款现无法履行，因此不存在王××未履行该约定义务的情况。3、赠与协议第四条约定”今后若王××提出离婚，此协议失效；若郭×2提出离婚，此协议继续履行。”婚姻自由原则乃法律规定的婚姻法基本原则，亦为自然人的基本权利，不得通过合同约定被限制，限制婚姻自由的合同条款应属无效，因此本案赠与合同第四条款应属无效。该条款虽属无效，但该条款约定内容明确表达了王××、郭×2双方对努力维持二人婚姻关系的承诺。从法院对其二人离婚判决认定内容可知，郭×2的赌博问题是导致其与王××感情破裂并最终离婚的重要原因，因此并非王××故意破坏二人婚姻关系。4、赠与协议第七条约定了”刘×1、郭×1今后赡养由郭×2（大儿子）、王××、郭×4（次子）、于××共同承担。遇拆迁后，四子女共同抚养两位老人（包括提供住所、生活费、医疗费及丧葬费等）拆迁后，老人百年后，由郭×2、郭×4共同继承财产。”王××作为刘×1、郭×1的儿媳，对刘×1、郭×1并无法定的扶养及赡养义务。即便协议约定了王××要赡养刘×1、郭×1，刘×1、郭×1、郭×2、刘×2、刘×3就王××未履行对刘×1、郭×1的赡养义务的主张，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王××对此不予认可，故法院对该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1、郭×1、郭×2、刘×2、刘×3要求撤销与王××、郭×3于二Ｏ一二年十二月十一日签订的《赠与协议书》的诉讼请求。
刘×1、郭×1、郭×2、刘×2、刘×3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撤销《赠与协议书》。上诉理由：1、刘×1、刘×2处分的房产没有经得法院等单位的确认，且有袁××的份额；2、不动产的转让应当以登记为准，否则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3、《赠与协议书》附解除条件，且没有违反法律规定。
王××、郭×3服从一审判决，答辩称：1、房屋已经实际交付使用，农村房屋没有强制登记制度；2、袁××已经他人收养；3、解除条件限制婚姻自由而无效。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判决认为：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刘×1、郭×1、郭×2、刘×2、刘×3与王××、郭×3于2012年12月11日签订的《赠与协议书》第四条约定”今后若王××提出离婚，此协议失效；若郭×2提出离婚，此协议继续履行”，该条款违反了婚姻法的婚姻自由原则，限制婚姻自由的合同条款应属无效。但该条款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赠与协议书》的其他部分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书合法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主张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本案中，赠与协议的标的物为农村宅基地院落内的房屋，因集体土地上房屋未实行强制登记制度，该房屋也未进行产权登记，双方已按照赠与协议的内容，将诉争房屋交付王××、郭×3，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赠与人刘×1、郭×1、刘×2、刘×3不得行使任意撤销权撤销该赠与协议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称王××未履行赡养义务，未提供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的其他上诉理由亦不能支持其上诉请求。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在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刘×1、郭×1、刘×2、刘×3称，1、原审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原审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认定诉争房屋已交付被申请人王××，明显存在错误，现诉争房屋并未发生转移，现诉争房屋由郭×2、刘×1居住使用；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赠与协议书》中关于”今后若王××提出离婚，此协议失效”的约定，不违反婚姻法规定的婚姻自由原则，此约定系赠与协议所附生效条件，王××起诉离婚，所附条件生效，故赠与协议即应撤销。综上，要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及赠与协议。
郭×3、王××再审辩称，其赠与协议有效，且诉争房屋已交付，故不同意刘×1、郭×1、刘慧敏、刘×3的再审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为，双方签订的赠与协议第四项所附条件的效力及所附条件是否成立，原审法院应进一步查清。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13667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21585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刘玉红
审判员 胡 沛
审判员 金 莙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三日
书记员 王梦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