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商终字第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国成科技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特区报业大厦****室。组织机构代码：279375183。
法定代表人：朱亚萍，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姚洁，广东深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叠云，广东深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东洋炭素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新飞路***号。组织机构代码：607285129。
法定代表人：近藤纯子，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燕，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晓肆，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国成科技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成公司）与被上诉人上海东洋炭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洋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二初字第43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深圳协×精密工业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公司）是合资经营（港资）企业，由协×国际工业有限公司（香港公司，以下简称协×国际公司）与国成公司共同投资举办，其中协×国际公司出资比例为85.78%（出资额为368万美元），国成公司出资比例为14.22%（出资额为61万美元）。2005年12月12日，协×国际公司与国成公司签署《合资经营合同》和《协×公司章程》，《协×公司章程》约定：协×公司董事会由5名董事组成，其中国成公司委派1名；经1／3以上董事提议可召开董事会临时会议；董事会会议应有2／3以上董事出席方能举行；协×公司的中止、解散等重大事项须经董事会一致通过；合营期限为十五年，自2003年1月14日起至2018年1月14日止；合营公司的解散申请应当由董事会提出，报审批机构批准；合营公司解散后，各种账册和文件应由原境内投资者保存。
2006年7月20日，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宝安法院）就东洋公司诉协×公司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06）深宝法民二初字第2236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以下内容：协×公司尚欠货款1554049.82元，协×公司于签订调解书后三个月内以变卖部分机器设备的价款来偿还所欠款项；若协×公司按时履行调解书所确定的义务，东洋公司免除其应付的逾期利息；案件受理费18025元，保全费8770元，东洋公司已预交，由协×公司自愿负担并迳付东洋公司。2006年11月29日，东洋公司就上述调解书向宝安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09年9月22日，宝安法院向协×公司债权人作出（2006）深宝法执字第7149-3号拍卖款分配通知书（分配方案），载明：该院依法拍卖协×公司厂址内机器设备等财产6550000元；扣除场地占用费1193270元、看管费706440元、评估费22000元、公告费2400元，拍卖款为4625890元；其中协×公司享有所有权的机器设备等财产价值1672515.5元，占总评估值27.29%，则对应拍卖款为1262405.38元；该款项不足以支付拖欠的1431516.52元工资案件工资款；协×公司拖欠的关税、诉讼费和一般债权（包括东洋公司享有的债权）无财产予以清偿。2009年11月16日，因协×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宝安法院就东洋公司申请执行协×公司一案作出（2007）深宝法执字第498-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根据协×公司向工商部门提交的年检报告书，截至2004年12月31日，协×公司净资产（所有者权益）合计16693863.87元；截至2005年12月31日，协×公司净资产（股东权益）合计29264067.90元；2009年11月6日，协×公司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2012年6月4日，东洋公司诉至该院，请求国成公司直接向东洋公司清偿（2006）深宝法民二初字第2236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协×公司欠东洋公司的债务（暂计至2012年5月31日该债务本息共计3063481.17元，此后的债务利息按双倍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偿还之日止）。一审庭审时，国成公司称协×公司的账册由协×国际公司保管，日常经营也是由协×国际公司管理；协×公司向工商部门提交的财务报表内容不准确；国成公司现无法联系协×国际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东洋公司对协×公司的债权已经生效民事调解书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国成公司作为协×公司的股东对该债务是否应承担相应的清算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合营企业的一切活动应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合营企业的形式为有限责任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规定，合营企业宣告解散时，应当进行清算；合营企业应当按照《外商投资企业清算办法》的规定成立清算委员会，由清算委员会负责清算事宜。现因《外商投资企业清算办法》已被废止，故合营企业应按照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进行清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四项规定，公司因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而解散；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公司因被吊销营业执照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实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第二百一十八条规定，外商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适用本法；有关外商投资的法律另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国成公司与协×国际公司作为协×公司的股东，在法律上应一体成为公司的清算义务人，应在协×公司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清算，国成公司并不能以其不是实际控制人或者未实际参加公司经营管理为由而免除清算义务。国成公司关于清算条件未成就的抗辩主张，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因东洋公司对协×公司的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期间，而清算义务是国成公司作为协×公司股东的法定义务（如同股东的出资义务），该义务应无诉讼时效限制，故国成公司称东洋公司诉求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2009年11月6日，协×公司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2009年11月16日，因协×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宝安法院就东洋公司申请执行协×公司一案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协×公司在执行案件中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被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情况，只能证明法院在执行中未能查找到协×公司的财产，不能证明协×公司的财产在股东清算义务产生之前已全部灭失。而且，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并不表示执行程序已停止或完成，东洋公司作为申请执行人仍有继续提供执行财产线索的权利；也不表示协×公司的股东不用承担清算义务，其股东仍应及时清理公司资产及相关债权债务以使协×公司经注销而终止。但国成公司至今未履行清算义务，协×公司因被吊销而解散，已人去楼空，东洋公司的债务至今未获清偿；国成公司称协×公司的账册由协×国际公司保管，而协×国际公司现无法联系，国成公司无法提供公司的账册。故可以认定国成公司怠于履行其清算义务，导致了协×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等均已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国成公司应当对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二百一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国成公司对（2006）深宝法民二初字第2236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协×公司所欠东洋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1308元（已由东洋公司预交），按规定收取15654元，由国成公司负担。
上诉人国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东洋公司起诉。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对诉讼时效的认定是错误的。国成公司主张的“诉讼时效已过”是指东洋公司作为债权人，未在法定的时效期间内就国成公司未履行股东清算义务导致其利益受到损害而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判决偷换概念。本案中，东洋公司是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东洋公司作为协×公司的债权人的利益是何时受到侵害的呢协×公司于2009年11月6日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84条规定，公司因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而解散的，股东应当在解散事实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具体到本案则应为2009年11月21日前成立清算组。如果协×公司股东在2009年11月21日前未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则自2009年11月22日起就已经损害了包括东洋公司在内的协×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东洋公司依法应在两年内（即2011年11月22日前）提起诉讼，而东洋公司直到2012年5月17日才提起诉讼，已逾2年的诉讼时效，其请求当然不受法律保护。因此，东洋公司的起诉依法应予驳回。二、一审判决结果会对现有经济秩序带来巨大的破坏。前些年股东对所投资公司进行清算的法律意识不强，现在回头再进行清算又因资料遗失等诸多原因无法进行清算。可以预见，一旦一审判决被维持，则会有无数个类似案件出现，即债权人会在工商部门查档，只要发现被吊销公司的任一个股东经营良好、有偿债能力、被投资公司未清算，则就可以起诉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被上诉人东洋公司答辩称：一、关于诉讼时效问题。1、涉案债权已经法院生效判决并申请执行，债权没有时效问题。不清算责任是基于清算义务未履行派生出来的诉讼，不同于一般的侵权纠纷，只要本身债权未过诉讼时效，股东清算义务无时效限制，股东未对公司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就可以要求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股东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2、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公司的经营资格予以终止，但并不影响公司股东身份地位。公司股东对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公司进行清算，属股东法定义务，不存在诉讼时效。3、诉讼时效制度本质在于维护既定的事实状态，谋求社会法律关系的稳定。而公司清算程序是消灭公司人格的必由之路，未经清算程序，公司债权债务永远处于不确定状态。如果清算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则当诉讼时效期间经过之后，无人能对公司进行清算，清算程序不进行，公司仍永远不能消灭，公司债权债务永远处于不确定状态，有违诉讼时效设立本旨。4、退一步讲，不清算的侵权责任，适用诉讼时效也不能从协×公司吊销15日后开始计算：（1）国成公司从协×公司吊销至今未履行清算义务，属于持续侵权，诉讼时效期间从侵权行为实施终了之日重新计算。（2）国成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东洋公司何时知道自己债权被侵害。公司吊销并不能说公司就未进行经营，很多情况下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仍然正常经营。（3）东洋公司作为外部债权人，无从知道协×公司能否进行清算，东洋公司也是在一审时才得知协×公司无法清算的，诉讼时效应从国成公司承认协×公司无法清算时起算。（4）法律未规定股东清算义务的最后时限，过程公司在协×公司注销前可随时向其股东主张该权利。二、目前存在大量的公司解算后应当清算而不清算的现象，甚至借故逃废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并危害市场经济秩序。清算制度的设立目的之一在于清理公司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合法利益，因股东原因导致公司吊销后无法清算的，应由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所查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股东对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公司进行清算是股东的法定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东洋公司对协×公司的债权经法院生效文书确认并已由东洋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协×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国成公司对协×公司的清算事宜无任何作为，即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国成公司主张协×公司的财务账册由协×国际公司保管，协×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是协×国际公司逃匿所致，与国成公司是否怠于履行义务无关。本院认为，国成公司虽为协×公司的小股东，但也向协×公司委派了一名董事，而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及《协×公司章程》的规定，合营公司解散后，公司各种账册和文件应由原境内投资者保存。在协×公司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况下，国成公司应积极主动地采取措施保管好协×公司账册及财产，但本案中国成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履行了任何保管清算义务，故国成公司怠于履行义务的行为与协×公司账册、财产灭失，无法清算具有因果关系，其应对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东洋公司的起诉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国成公司主张本案诉讼时效应自协×公司股东成立清算组的法定期限届满后开始起算，即应从2009年11月22日开始起算，东洋公司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期间。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只有当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公司无法清算时，公司债权人才有权要求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债权人要求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公司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公司无法清算时起算。协×公司的财产、账册状况是协×公司内部事务，东洋公司难以知晓协×公司的财产、账册是否灭失，国成公司也未举证证明东洋公司何时知道协×公司账册等灭失无法清算。本案中，东洋公司提出的其一审庭审时才从国成公司处了解到协×公司已无法清算，故东洋公司起诉国成公司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其得知协×公司无法清算时开始起算，东洋公司起诉并未过诉讼时效期间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国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1308元，由上诉人深圳市国成科技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 炜
审 判 员 吴 心 斌
代理审判员 郭 平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姚聃（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