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商提第5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浙江东兴建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章沛人。
委托代理人：张智勇。
委托代理人：章洁东。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何建安。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杜茂炎。
共同委托代理人：吴桂江、巫晓军。
申请再审人浙江东兴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兴公司）与申请再审人何建安、杜茂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终字第11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2月28日作出（2013）浙民申字第139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东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智勇、章洁东，申请再审人何建安及其与杜茂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巫晓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建安、杜茂炎于2010年11月2日向临安市人民法院起诉称：自2006年10月开始至今，何建安、杜茂炎先后为东兴公司承建的临安名都雅苑、香樟名苑、葡萄苑商住楼、锦南公寓工程项目供应钢材，上述工程均由东兴公司项目负责人侯世华经营。钢材款支付方式有两种：现金由侯世华支付给何建安、杜茂炎，支票由东兴公司开具。截止2010年10月11日，东兴公司共欠货款3843919.82元。2010年10月12日以后，何建安、杜茂炎要求东兴公司支付欠款的要求遭到拒绝。请求：1.东兴公司支付何建安、杜茂炎材料款3843919.82元；2.由东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东兴公司一审答辩称：一、本案所涉款项与侯世华涉嫌的犯罪行为有着直接关联性，是侯世华整个犯罪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侯世华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合同诈骗等已被临安市公安局立案侦查，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应将本案及时移送。本案中，何建安、杜茂炎仅仅提供了由侯世华个人签署的欠条，欠条并非系东兴公司结欠货款，而是侯世华个人所欠。1.何建安、杜茂炎和侯世华涉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共同实施虚构事实，用虚假诉讼方式，实现非法占有，可能构成合同诈骗或诈骗；2.侯世华也可能涉嫌构成侵占单位资金犯罪，所以应移送。二、侯世华并非是临安名都雅苑、香樟名苑、葡萄苑商住楼、锦南公寓工程项目负责人，有相关职能部门的备案登记资料可直接证实。侯世华仅是上述工程项目施工现场的安全及质量管理人员之一，东兴公司并未授权其采购钢材，侯世华无权以东兴公司名义采购钢材，对其个人行为东兴公司事先无授权，事后也不予追认，应由其个人承担责任。同时，按照临安的市场交易惯例，销售过程中双方应该有结算凭证。东兴公司作为具有建筑资格的企业，所购钢材均需要发票。何建安、杜茂炎称钢材买卖均有发票，则在税务机关应有相关的凭证存在。现何建安、杜茂炎提供不了相关的发票，故事实上并不存在何建安、杜茂炎所称的买卖关系。三、双方间曾经存在钢材买卖合同关系，但所涉货款两清，不存在拖欠何建安、杜茂炎货款的事实。请求：驳回何建安、杜茂炎的诉讼请求，或者依法移送公安机关进行侦查。
临安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东兴公司自2007年起至2010年先后承建名都雅苑住宅楼、香樟名苑一号楼、香樟名苑二期、葡萄苑商务楼以及锦南公寓的所有土建、水电安装工程，合同约定，所需资金由东兴公司自筹，工程款由业主按照双方约定直接支付给东兴公司。侯世华系东兴公司在上述工程的项目负责人。何建安、杜茂炎先后为上述工程项目供应不同规格型号的钢材，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工程所需钢材由何建安、杜茂炎直接运送至东兴公司施工工地，钢材款的支付方式：现金由侯世华直接支付，支票由东兴公司转账支付。2010年2月13日，侯世华与何建安、杜茂炎结算，双方确认了尚欠的货款金额，侯世华出具了“结算依据（兼欠条）”，该欠条载明：“截止2009年12月31日，侯世华尚欠何建安、杜茂炎货款如下：（1）2008年2月27日旧欠款至2009年12月31日尚欠本息人民币1921807.8元；（2）2009年度尚欠货款884839.15元，二项合计2806646.95元。”因何建安、杜茂炎及侯世华均确认2008年2月27日的旧欠款中的实际货款为1395000元，故法院确认该“结算依据（兼欠条）”中的尚欠货款金额应为2279839.15元，其余526807.80元为侯世华结算给何建安、杜茂炎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
自2010年1月1日起至2010年10月7日止，何建安、杜茂炎继续为葡萄苑商务楼以及锦南公寓工程供应钢材，双方至今未就2010年1月1日起至2010年10月7日止所供钢材款进行结算。上述所有工程除锦南公寓外，其余工程现均已竣工验收。
侯世华因无力归还向社会所吸收的资金，于2010年10月27日向临安市公安局自动投案，临安市公安局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同年12月3日对侯世华执行逮捕。2011年11月7日，法院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侯世华有期徒刑6年。
临安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一、东兴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当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首先必须要明确侯世华的身份以及其与东兴公司的法律关系。如果侯世华的行为属于有权代理行为或者其行为事后为东兴公司所追认，或者侯世华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那么东兴公司就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1.关于侯世华的身份。本案中，虽然东兴公司只认可侯世华系上述项目的现场安全及质量管理人员，否认侯世华系公司项目经理或项目负责人，但根据何建安、杜茂炎向法院提供的东兴公司办公楼走廊墙体上“工程一览表”、葡萄苑商住楼公告栏、锦南公寓公告栏等现场照片显示，东兴公司在上述施工工地现场的标语广告牌均对外表明工程系“浙江东兴建设有限公司××工程项目部”，侯世华系项目经理或项目负责人，且侯世华本人对外也以“项目经理”或项目负责人身份履行职责，故可据此确认侯世华系上述工程的项目负责人。2.侯世华作为项目负责人，其自2007年起至2010年10月先后向何建安、杜茂炎采购钢材、结算货款的行为是否属于有权代理行为的问题。该院认为，东兴公司自2007年起先后承建了名都雅苑住宅楼、香樟名苑一号楼、香樟名苑二期、葡萄苑商务楼以及锦南公寓工程，所有的工程款均由发包方（业主单位）向东兴公司拨付，侯世华无权直接向发包方（业主单位）结算工程款。侯世华作为项目负责人向何建安、杜茂炎采购钢材，其交易具有连续性，时间跨度大。从钢材款的支付方式看，一部分是由侯世华以现金方式直接支付，而东兴公司则根据侯世华的确认，先后多次以支票方式支付给何建安、杜茂炎部分钢材款，说明东兴公司对于侯世华在上述工程项目中向何建安、杜茂炎购买钢材并支付货款的事实是明知和认可的。因此即使何建安、杜茂炎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项目负责人侯世华在实施钢材采购、货款结算行为时系有权代理，但侯世华的行为经东兴公司事后追认，其法律效力等同于事先授权，故东兴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二、关于东兴公司应当承担的欠款金额问题。该院认为，侯世华于2010年2月13日出具的“结算依据（兼欠条）”中载明的尚欠货款2806646.95元中，虽然尚欠的实际货款金额为2279839.15元，其余526807.80元为结欠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但由于东兴公司未及时支付货款已经给对方造成了经济损失，侯世华在结算货款时给予何建安、杜茂炎部分利息损失予以弥补，并不违反国家的禁止性规定。因此，何建安、杜茂炎要求东兴公司支付“结算依据（兼欠条）”中载明的欠款2806646.95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何建安、杜茂炎主张的2010年1月1日之后，东兴公司继续向何建安、杜茂炎采购钢材，又欠钢材款1037272.87元的请求，因双方未进行结算，依据不足，不予支持。至于东兴公司提出的本案所涉款项与侯世华涉嫌犯罪行为有着直接关联性，系虚假诉讼的问题，因东兴公司未提供足够的证据加以证明，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临安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3日作出（2010）杭临商初字第1882号民事判决：一、东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何建安、杜茂炎人民币2806646.95元。二、驳回何建安、杜茂炎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551元，由何建安、杜茂炎负担10133元，由东兴公司负担27418元。如未按照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何建安、杜茂炎不服一审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对双方2010年1月1日起至2010年10月7日止期间的钢材交易认定错误。1.东兴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支付单据即出库单（销售清单）的抬头写明收货人为侯世华的交易就是双方发生的交易。2.何建安、杜茂炎为证明双方结算后的交易所提供的55份出库单的签收人员分别是叶君英、方美英、王德军、方立忠、候栋、王洁丹、李仲根。其中，叶君英是材料员，王洁丹是施工员，王德军是水电工，方美英是侯世华的妻子，侯栋是侯世华的儿子，方立忠是侯世华妻子的弟弟，李仲根是侯世华的岳父。上述人员都是东兴公司的工作人员，其签收证明东兴公司收到了相应钢材。3.一审法院向侯世华所作调查笔录可以证明其负责工地的钢材不是其本人签收，且侯世华明确了只要是方美英和叶君英签收或认可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交易。4.一审法院向方美英和叶君英所作调查笔录也证明了何建安、杜茂炎提交的55份出库单都是真实的。且结算前的出库单也是由叶君英、方美英等人签收，2010年2月13日，侯世华在结算时对此予以确认，进一步印证了结算后交易的真实性。综上，本案证据不仅能够证明结算前的欠款2806646.95元，也能证明结算后东兴公司尚有1037272.89元货款未付（结算后交易金额3747272.87元-结算后支付了271万元=1037272.89元）。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何建安、杜茂炎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东兴公司承担。
东兴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对侯世华的身份、本案责任承担、案涉钢材款数额等的认定错误。一、一审法院关于侯世华的身份认定错误。1.侯世华并非东兴公司承建案涉项目的负责人。2.本案涉案项目有四个，何建安、杜茂炎所提供的照片只涉及其中两个，且东兴公司认为，何建安、杜茂炎所提供照片的来源不真实、不合法，而一审法院仅以与两个项目相关的证据来推定四个项目的项目负责人，以偏盖全。二、一审法院认定东兴公司对侯世华向何建安、杜茂炎购买钢材、支付货款是明知及认可的以及货款结算行为经东兴公司追认，其法律效力等同于事先授权错误。首先，东兴公司始终不认可侯世华是案涉项目负责人。其次，东兴公司没有授权或者事后追认侯世华以项目负责人身份购买何建安、杜茂炎提供的钢材，东兴公司也从未根据侯世华的确认，以支票方式支付何建安、杜茂炎钢材款。东兴公司对双方的交易也不知情。东兴公司支票的支付对象不是何建安、杜茂炎。即使东兴公司所开支票是支付给何建安、杜茂炎的，其也是因东兴公司从何建安、杜茂炎处购买钢材，与侯世华无关。三、本案所欠款项实际系侯世华个人所欠，且一审法院在款项数额上认定错误。1.侯世华本人已确认其是作为个人欠何建安、杜茂炎货款。“结算依据（兼欠条）”中未注明货物名称、公司名称、具体工地等内容，仅有“侯世华尚欠何建安、杜茂炎货款”的内容，欠款的主体是侯世华个人而非东兴公司。侯世华本人在案涉四个项目之外也从事钢材交易活动，其具有多种身份。侯世华在与何建安、杜茂炎交易过程中从未以东兴公司的名义从事活动，本案所欠款项实际系侯世华个人所欠。东兴公司已提交证据证明案涉四个项目所需钢材数量，可以与东兴公司自身购买付款的情形相互印证。2.侯世华在公安机关所做笔录中供认香樟名苑与名都雅苑项目其所欠钢材款项仅30多万元，且未出具任何欠条给何建安、杜茂炎，结合在何建安、杜茂炎提供的欠条中未注明货物的名称、公司名称、项目工地名称等内容及何建安、杜茂炎不能说明货物来源的情况，东兴公司认为本案涉嫌虚假诉讼。即使本案所涉的款项真实存在，何建安、杜茂炎已确认2010年后已经取得270余万元款项。该270万元款项在未明确用于支付哪一笔款项的情形下，应先支付最先发生且已结算的欠款，即本案一审法院认定的欠款。四、侯世华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五、本案一审程序违法。1.东兴公司申请鉴定事项未被采纳。一审中，东兴公司申请对出库单及结算单据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一审法院未采纳该申请违法。2.一审法院在双方当事人均没有申请调查取证的情况下调查取证违法。综上所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何建安、杜茂炎承担。
针对何建安、杜茂炎的上诉，东兴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在审理中答辩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没有依据，何建安、杜茂炎上诉主张的103万余元款项本身是虚假的。东兴公司已付清本案所涉四个工程的全部钢材款，请求：驳回何建安、杜茂炎的上诉。
针对东兴公司的上诉，何建安、杜茂炎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侯世华系东兴公司案涉工程的项目负责人符合客观事实。1.案涉的四个工程均以东兴公司名义对外承建。2.东兴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的未作为证据的发票有侯世华和何建安的签名，东兴公司根据侯世华的签字确认通过转账形式多次向何建安、杜茂炎支付货款，该事实表明，东兴公司对侯世华在案涉工程中向何建安、杜茂炎购买钢材是明知且认可的。3.何建安、杜茂炎提交的照片及东兴公司的宣传内容与东兴公司提供的资料相印证，可以证明侯世华是东兴公司案涉工程的项目负责人。4.（2011）杭临刑初字第413号刑事判决书的内容，证明侯世华是东兴公司在案涉四个工程项目中的负责人。侯世华因案涉工程对外所负法律责任应当由东兴公司承担。二、关于已结算部分的欠款问题。“结算依据（兼欠条）”明确载明结算的截止时间是2009年12月31日且欠款性质是货款及逾期利息。1.现有证据能够证明侯世华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四个案涉工程的钢材是向何建安、杜茂炎购买，由此产生的款项性质当然是货款。2.一审法院向侯世华所作调查笔录确认了“结算依据（兼欠条）”的真实性。同时（2011）杭临刑初字第413号刑事判决书的内容也未涉本案款项，据此可以确定本案款项的性质为货款。3.“结算依据（兼欠条）”中的内容与侯世华出具的落款时间为2008年2月27日的欠条可以相互印证，证明案涉款项的性质为货款。而何建安、杜茂炎作为证据提交的结算前的部分出库单进一步证明了案涉款项性质为货款。据此，东兴公司关于结算依据（兼欠条）提及本息，故案涉款项性质应为借款的意见不能成立。三、关于结算后的交易及欠款问题。何建安、杜茂炎提供的结算后的55份出库单可以证明结算后双方继续发生了3747272.87元钢材交易的事实。一审法院既已查明双方在结算后继续进行了交易，就不能因双方未对此部分交易进行结算而不予裁判。四、一审程序合法。综上，请求：驳回东兴公司的上诉。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一审法院（2011）杭临刑初字第413号刑事判决认定侯世华挂靠东兴公司承建房地产项目，自2008年以来，以名都雅苑、香樟名苑、葡萄苑、锦南公寓等工程建设需要周转资金为由向社会不特定人员吸收资金，该些资金部分用于工程建设投入。何建安、杜茂炎一审中所提交的2010年1月1日之后的部分出库单的收货单位明确为“侯世华大众工地”。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对于2010年2月13日“结算依据（兼欠条）”所载欠款是否应当由东兴公司承担的问题。案涉名都雅苑、香樟名苑、葡萄苑、锦南公寓项目工程系由东兴公司承建、施工，而侯世华挂靠于东兴公司并以名都雅苑、香樟名苑、葡萄苑、锦南公寓项目名义对外活动。何建安、杜茂炎在本案一审中提交的照片显示，东兴公司办公楼走廊墙体上“工程一览表”、葡萄苑商住楼公告栏、锦南公寓公告栏等均对外表明侯世华系工程的项目经理或项目负责人，结合东兴公司认可的侯世华确为上述四工程工地的管理人员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侯世华系案涉四个工程的东兴公司项目负责人并无不当。侯世华作为案涉工程东兴公司的工作人员及项目负责人，就案涉工程对外采购建筑材料并就交易情况与合同相对方结算的行为，对东兴公司有约束力。侯世华与何建安、杜茂炎于2010年2月13日进行结算并出具“结算依据（兼欠条）”，何建安、杜茂炎亦向法院提交了相关的部分出库单。东兴公司虽对前述结算依据（兼欠条）、出库单的形成时间提出异议，但在相关鉴定申请经本院准许后，却拒不缴纳鉴定费用，故对其该项异议，不予采信。东兴公司另主张案涉交易虚假，但未能对其该项主张提供充分证据，且其提交的证据既不足以证明案涉四个项目工程的钢材用量及钢材来源，亦不足以证明其已结清工程所用钢材的全部款项，故不予采信。另，现有证据显示，东兴公司曾向何建安、杜茂炎支付过部分钢材款，表明东兴公司认可侯世华采购钢材的行为，何建安、杜茂炎向东兴公司主张“结算依据（兼欠条）”所载欠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二、关于双方于2010年1月1日之后发生的交易往来。该院注意到，何建安、杜茂炎所提交的2010年1月1日之后的部分出库单的收货单位明确为“侯世华大众工地”，并非本案所涉四个项目工地。且就该部分交易情况，何建安、杜茂炎至今未与经办人侯世华或者东兴公司结算，据此，一审法院根据案件实际情况认定何建安、杜茂炎向东兴公司主张2010年1月1日之后发生交易的钢材货款依据不足并无不当。综上，何建安、杜茂炎、东兴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均不予采信。依照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28日作出（2012）浙杭商终字第11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7551元，由何建安、杜茂炎负担10133元，由东兴公司负担27418元。
东兴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本案为侯世华与何建安、杜茂炎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而不是东兴公司与何建安、杜茂炎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二、一、二审法院认定侯世华为案涉项目的负责人错误。根据临安市建设局的回复，备案表中的“建造师”就是项目经理，侯世华不在建造师的栏目内，不是项目经理。三、一、二审法院认定侯世华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特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新证据表明侯世华不仅以东兴公司名义承揽工程，还以项目负责人身份挂靠杭州环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等进行工程施工，结算依据中所载明的欠款无法与东兴公司的工程项目形成唯一关联。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何建安、杜茂炎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何建安、杜茂炎答辩称：一、二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正确，案涉款项属于货款。二、一、二审法院认定侯世华是东兴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正确。三、东兴公司提供的所谓新的证据与本案无关。四、东兴公司认为侯世华与何建安、杜茂炎将民间借贷关系转为货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东兴公司的再审请求。
何建安、杜茂炎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关于2010年1月1日后发生交易的认定错误，且适用法律错误。一、何建安、杜茂炎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2010年1月1日结算后双方确实发生交易，一、二审法院也认定了该事实，但却以双方未进行结算为由，拒绝裁判。二、二审法院认为2010年1月1日之后的部分出库单的收货单位明确为“侯世华大众工地”，并非本案所涉四个项目工地，而实际上，大众工地即是指锦南公寓项目，此乃双方当事人及临安大多数人均知的事实。三、即使二审法院认为大众工地与案涉工程项目无关，则55份出库单中非大众工地部分货款应当支持，但二审法院却未支持。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何建安、杜茂炎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东兴公司负担。
东兴公司答辩称：何建安、杜茂炎的申请存在法律逻辑上的错误，再审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何建安、杜茂炎的一审诉讼请求。
再审中，东兴公司提交了如下新的证据：1.伊斯特服装公司1号2号宿舍楼、营业房主体结构验收签到册；2.绿岛花园二期工程9、10、11号楼中间验收签到册；3.开工资料，上述证据共同证明侯世华还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挂靠杭州环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临安市第九建筑公司、临安市海龙建筑工程公司等进行实际工程施工的事实；结算依据（兼欠条）记载的货款并非侯世华承揽东兴公司名下工程所欠的货款的事实。
何建安、杜茂炎质证认为：对东兴公司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关联性有异议，案涉工程发生在2007年左右，而上述证据发生时间与案涉交易发生距离1、2年。
何建安、杜茂炎提交了如下新的证据：1.开工报告、竣工报告，证明锦南公寓的建设方为临安大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工商资料，证明锦南公寓的工程地点在大众维修站。3.照片，证明东兴公司称锦南公寓为大众锦南公寓。
东兴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大众公寓即是锦南公寓。证据3，何建安、杜茂炎应当说明来源、出处以证明其真实性及取得方式的合法性。
本院认定：1.东兴公司提交的证据1、2、3，没有原件相印证，时间发生在2004、2005年、2002年，早于案涉的四个工程项目施工时间，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2.对何建安、杜茂炎提供的证据1、2、3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对关联性结合全案事实综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侯世华与东兴公司之间的关系，东兴公司在一审的庭审笔录中认可侯世华是案涉四个工程项目的施工现场安全及质量管理人员，但否认是其项目经理，认为侯世华无权代表东兴公司采购钢材、结算货款。首先，根据临安市公安局对侯世华的讯问笔录和2011年3月30日临安市人民法院对侯世华的询问笔录，侯世华在笔录中均认为其是东兴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其次，何建安、杜茂炎提供的照片（工程一览表、工程管理人员及监督电话表），其上记载锦南公寓、葡萄苑、香樟名苑的项目负责人为侯世华；再次，（2011）杭临刑初字第413号刑事判决书法院查明的事实部分记载为：侯世华挂靠东兴公司承建房地产工程项目。综合以上事实，一、二审认定侯世华是案涉四个项目的负责人并无不当。
关于侯世华以其个人名义出具的结算依据（兼欠条）对东兴公司而言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尽管东兴公司否认其授权侯世华，事后也不认同追认的意见，本院也注意到何建华、杜茂炎在交易中确未取得东兴公司对侯世华的委托授权书，但在交易中，侯世华系案涉四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即是其有权代理东兴公司的表征；且确有支票存根等证据证明在交易中东兴公司曾根据侯世华的签字付款给何建安、杜茂炎，东兴公司也承认其曾支付货款给何建安和杜茂炎。东兴公司解释上述直接付款行为系其与何建华、杜茂炎之间有直接买卖合同关系，侯世华的购买钢材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但是东兴公司并未能提供其与何建安、杜茂炎间存在直接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据，也未提供案涉四项目的钢材来源，结合侯世华系案涉四项目的负责人，东兴公司直接向侯世华购买钢材的可能性较小；侯世华在2011年3月30日的询问笔录中也陈述称：“因工程前期开发商未将款项打入公司，所以前期款项是我自己垫付的，因此，一部分货款是我个人支付给何建安的，后期开发商打钱给我了，我凭发票及我的签字向公司结算”，侯世华该陈述能与支票存根等证据、东兴公司的直接支付行为相印证，证明东兴公司根据侯世华的签字确认支付款项给何建安，东兴公司的付款行为也可使何建安、杜茂炎产生认识，相信侯世华可代表东兴公司进行结算，故何建安、杜茂炎与侯世华的结算从主观上而言属于善意，且并无过失，侯世华的结算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其法律后果应由东兴公司承担。东兴公司主张侯世华系杭州临安大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持有该公司52%的股份，侯世华向何建安、杜茂炎所购的钢材不一定用于案涉四项目工程中。但是就案件事实而言，至今未发现侯世华经手向何建安所购买的钢材用于案涉四项目以外的工程中，也未发现何建安、杜茂炎与侯世华存在串通情形，故对东兴公司该主张不予采信。
对于东兴公司认为本案的法律关系实为民间借贷关系，结算依据（兼欠条）系侯世华与何建安、杜茂炎串通，将侯世华的借款转化为买卖合同纠纷。本院注意到侯世华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刑，本案存在借贷转货款的可能性。但是纵观全案事实及证据，未反映出何建安与东兴公司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为印证结算依据中的款项为货款，二审中，何建安、杜茂炎提供了出库单52份，出库单的时间从2006年年底至2009年7月，货款金额达400万余元，该部分出库单能印证何建安、杜茂炎主张的交易的真实性。东兴公司在二审中提出该些出库单系倒签伪造的，要求对结算依据（兼欠条）的形成时间及出库单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后更改鉴定申请，要求对2006、2007、2009、2010年的其中几份出库单与结算依据（兼欠条）的形成时间是否一致及形成时间的先后进行鉴定。法院曾多次通知东兴公司交纳鉴定费用，但东兴公司拒绝交纳，致使鉴定机构未出具相关的鉴定报告。东兴公司在能鉴定却未鉴定的情形下主张出库单伪造，该意见无法采纳，对东兴公司的借款转货款主张本院无法采信。
关于2010年1月1日之后的钢材款，一、二审以双方未结算为由，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终字第11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方素平
二〇一四年七月三十日
代书 记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