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6）浙05行赔终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明云。
委托代理人徐利平，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华鹏炜，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清县人民政府武康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德清县武康镇永安街322号。
法定代表人厉谷炎，该街道办事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叶振伟，浙江清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凯，浙江清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明云与上诉人德清县人民政府武康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武康街道办事处）规划行政赔偿一案，均不服德清县人民法院（2015）湖德行赔初字第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明云及其委托代理人徐利平，上诉人武康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周立峰、委托代理人陈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03年7月19日，沈明云与德清县武康镇星火村第九组签订《关于购买土地的协议》一份，约定沈明云向星火村九组购买土地一块，每亩单价贰万肆仟元。随后，沈明云在上述土地上搭建厂房用于生产经营服装。2011年4月26日，沈明云在该块土地上投资成立德清县佳丽云服装厂。2009年湖州市中信房地产评估所有限公司对沈明云搭建的厂房进行评估，其中厂房的面积为1079.7平方米，厨房面积为44平方米，门卫面积为25.2平方米，合计1148.9平方米。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认定沈明云于2003年实施的建设行为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属于违法建设行为，其搭建房屋属于违法建筑。2013年10月14日，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武字（2013）第017号限期拆除通知书，要求沈明云于2013年10月20日前自行拆除位于德清县武康镇城西村杨家潭地块的违法建筑，2013年10月23日，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强制拆除了涉案建筑。2013年12月13日，沈明云向德清县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要求撤销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的武字（2013）第017号限期拆除通知书。2014年1月28日，德清县人民政府作出德政复（2013）13号行政复议决定，决定维持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的行政行为。2013年12月19日，沈明云向德清县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要求确认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10月23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2014年1月28日，德清县人民政府作出德政复（2013）14号行政复议决定，决定维持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沈明云因不服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的《限期拆除通知书》和强制拆除的行政行为，于2014年3月26日分别就上述两个行政行为提起诉讼，2014年6月18日，长兴县人民法院分别作出判决，判决确认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的《限期拆除通知书》的行政行为违法，确认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10月23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不服上述判决，上诉至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后经二审维持。上述判决中均已明确涉案建筑系违法建筑。2014年11月17日，沈明云向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申请赔偿700万元，2015年1月26日，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作出（2015）德武镇行赔字第01号行政赔偿决定书，决定不予赔偿。另查明，涉案建筑所在地块已在2003年调整为城市规划区范围。
原审法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原告应当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造成损害的事实提供证据。据此，沈明云对其存在的合法权益、受侵害的事实及相应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虽然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组织实施强制拆除沈明云搭建房屋的行政行为违法，但由于沈明云被强制拆除的房屋系其未经相关职权部门批准的违法建设，故非合法财产，因此沈明云搭建的房屋被拆除所造成的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沈明云要求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赔偿其被拆除房屋价值的赔偿请求，缺乏法律根据，不予支持。沈明云主张房屋内存放的机器设备的损失，因其在庭审中陈述该设备损失的造成并非是本次强拆过程中，该部分损失即使存在，与本次强拆也不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沈明云可待厘清法律关系后另行主张权利。鉴于拆除房屋及设施的建筑残留物属沈明云所有的合法财产，而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未在拆除时尽妥善处置之义务，故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对该部分沈明云的合法财产损失应当根据《国家赔偿法》的规定予以赔偿。虽然沈明云未能提供相关的有效证据证明其该部分合法财产损失的具体数额，但鉴于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在实施拆除的过程中，未对被拆除搭建房屋设施及该搭建房内存放的相关物品、拆除后的残留物等进行清点登记、证据保全，对此造成沈明云的财产损失应当由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承担不利的后果。因此，对建筑残留物的财产损失和被拆除的搭建房屋内存放物品的财产损失，其数额应当从有利于沈明云，故原审法院考虑酌情确定为15万元。综上，沈明云诉请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支付原告沈明云赔偿金15万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沈明云的其他赔偿请求。
上诉人沈明云上诉称：上诉人沈明云19**年出生于武康镇花石开村的一个普通农民之家。成年后在服装厂打工过活。2000年赴日本加贺缝制会社打工三年。2003年回国后，积极响应省市关于自主创业、自谋职业的文件精神，本着进一步改变家庭命运，同时为新农村建设出一份力的梦想，于当年6月份回村里建设服装厂房。攥着从日本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参照德清地方上的土地使用做法，从左邻右舍土地使用权人手中流转，总面积约3亩土地，扩建厂房面积1000平方左右，实行小规模家庭经营。开建厂房之前曾去村委会申请办理盖厂房手续，得到村委同意。但后来村委一直拖延，未给明确答复。厂房建成后，同年购买设备，10月份申请营业执照。从土地流转、建设厂房、购买设备、厂房内部装修，到围墙搭建、工厂布置，总投资150万元左右。由于自己资金不足，大部分钱都是跟亲朋好友借的。前两年经营亏损，以后逐年好转，每月按时向国家和地方纳税。2009年7月以来服装厂就受到当地村委会和武康镇政府有关部门骚扰，以致停产，造成严重损失。包括装修、机器设备、营业损失等达到700万余元。而更未料到的是，2013年10月16日间，武康镇人民政府在上诉人厂房门口张贴一张《限期拆除通知书》，要求上诉人自行拆除建筑物。2013年10月23日，武康镇人民政府当时的镇长章伟忠等，带领一群人马在公安局和城管局等参与配合下，将上诉人的经营用建筑物强制拆除。上诉人沈明云认为，强制拆除属《行政强制法》规定的行政强制执行行为，本案的建筑物并没有严重违反城乡规划法或土地管理法，不应当拆除。武康镇人民政府也没有职权拆除，程序也严重违法，损害了上诉人沈明云的合法权益。就此，上诉人沈明云向法院提起诉讼，长兴县人民法院和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都判决确认武康镇人民政府行政行为违法。根据《湖州市房地产价格评估单》及《城西村杨家潭服装厂补偿清单》，本案标的物按照拆迁程序经过评估的（上诉人沈明云对价格数额持有异议），应当依照拆迁标准，进行补偿安置。现在一审法院经判决15万的赔偿，完全背离了案件的实际情况，是完全不公平的，应当予以纠正。综上上诉人沈明云请求法院：1、撤销德清县人民法院（2015）湖德行赔初字第9号行政赔偿判决；2、判决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赔偿给上诉人沈明云违法拆除厂房的赔偿金人民币700万元。
上诉人武康街道办事处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方面自相矛盾。一是一审法院在一审判决中认定沈明云被强制拆除的房屋系其未经相关职权部门批准的违法建筑，属非合法财产，因此沈明云搭建的房屋被拆除所造成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沈明云要求武康镇政府赔偿其被拆除房屋价值的赔偿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另一方面一审法院又认为，鉴于拆除房屋及设施的建筑物残留物属沈明云所有的合法财产，而被上诉人未在拆除时尽妥善处置义务，故沈明云对该部分合法财产损失应当根据《国家赔偿法》规定予以赔偿。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在同一判决中对同一事实作出2个自相矛盾的认定是完全错误的。本案中，沈明云被强制拆除房屋已经被基层和中级法院等多个判决认定为违法建筑，属非合法财产，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沈明云搭建房屋被拆除所造成的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是完全正确的。同时上诉人武康街道办事处认为沈明云被强制拆除房屋及设施的建筑残留物理所当然属于房屋被拆除所造成的损失之一，应该也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同样不该支持。因此一审法院在一审判决中要求上诉人对沈明云被拆除房屋及设施的建筑残留物予以赔偿是于法无据的。矛盾二是，一方面一审法院认定沈明云在本案中未能提供相关有效证据证明其建筑残留物损失的具体数额，另一方面又要求武康街道办事处对被拆除房屋的建筑残留物和房屋内存放物品的财产损失承担不利后果，并且在无任何依据情况下擅自酌情确定财产损失为15万元。一审法院这样随意认定既自相矛盾又违反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32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5条规定，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原告应当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造成损害的事实提供证据。上述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了沈明云对自己存在的合法权益、受侵害的事实以及相应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沈明云未向法庭提供证明其建筑残留物、房屋内存放物品以及损失具体数额的相关有效证据，为此，对照法律沈明云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但是在一审判决中一审法院不但违反上述司法解释规定，而且还毫无依据地确定15万元损失强行要求武康街道办事处承担。因此武康街道办事处认为一审法院作出要求武康街道办事处赔偿沈明云15万元损失的一审判决不仅无证据支撑，而且违法。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由于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方面含混不清，因此在适用法律方面也自相矛盾。一方面一审判决适用《国家赔偿法》第4条第（4）项、第36条第（4）项支持沈明云的诉请，另一方面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33条驳回沈明云赔偿请求。武康街道办事处认为一审判决这样适用自相矛盾的法律条文进行判决显然是错误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此上诉人武康街道办事处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5）湖德行赔初字第9号行政赔偿判决书，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赔偿请求。
双方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提交的全部证据材料，已由原审法院移送至本院。
另查明，2013年10月23日，涉案建筑被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强制拆除时，建筑物内并无机器设备。还查明，2016年1月20日，德清县人民政府作出德政法（2016）4号《德清县人民政府关于部分行政区划调整的通知》，撤销武康镇的建制，增设武康街道、舞阳街道、阜溪街道、下渚湖街道，涉案被强制拆除的建筑位于武康街道。经审查，本案经审理确认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七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该行政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根据已生效的（2014）湖长行初字第19号以及（2014）浙湖行终字第33号行政判决书，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10月23日实施的强制拆除上诉人沈明云所有的涉案建筑的行政强制行为因超越法定职权而被确认违法。上诉人武康街道办事处作为承继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相关职权的行政机关，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据此，只有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才能依法取得国家赔偿。本案中，上诉人沈明云建造涉案建筑并未经过规划主管部门或其他有法定职权部门的审批，已经过生效的行政判决确认为违法建筑。虽然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强制拆除上诉人沈明云涉案建筑的具体行政行为因超越法定职权而被确认为违法行政行为，但上诉人沈明云并不能因该违法建筑被强制拆除而取得国家赔偿。
对于涉案强制拆除行为造成上诉人沈明云建筑材料以及装修物品的财产损失，本院认为，被拆除的建筑物虽然为违法建筑，但上诉人沈明云对建筑材料及装修材料具有所有权。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在违法强制拆除涉案建筑时，并未对建筑拆除后尚具残值的建筑材料以及装修物品进行清点和妥善保管，存在过错。故原审法院以有利于上诉人沈明云的原则，酌定其因涉案强制拆除行政行为而损失的建筑材料、物品的价值为15万元，并无不当。
关于上诉人沈明云要求赔偿机器设备、营业损失的诉请。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在原审庭审中的确认，2013年10月23日德清县武康镇人民政府强制拆除涉案建筑时，建筑内并无机器设备，并未造成机器设备损失。故对于上诉人沈明云要求赔偿义务机关赔偿机器设备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中，上诉人沈明云请求赔偿工厂营业损失，但营业损失非直接损失，因此上诉人沈明云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沈明云以及上诉人德清县人民政府武康街道办事处的上诉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育红
代理审判员 沈 屹
代理审判员 彭伟伟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凌烈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