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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提字第20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杜宏文，男，汉族，1959年2月2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杨启华，新疆道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陕西宝塔山油漆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兴平市兴渝路56号。
法定代表人：李松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强，该公司监事。
委托代理人：邢新，新疆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杜宏文为与被申请人陕西宝塔山油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陕西宝塔山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2)新民二终字第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1日作出（2015）民申字第93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杨永清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周伦军、代理审判员张小洁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乌宁于琪担任记录。
一审原告杜宏文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03年10月，其与陕西宝塔山公司、李平生共同出资成立了新疆宝塔山油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疆宝塔山公司)。2008年2月19日，杜宏文与陕西宝塔山公司正式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杜宏文在新疆宝塔山公司中的200万元出资转让，但协议签订后，陕西宝塔山公司一直拒不履行付款义务。请求：一、判令陕西宝塔山公司支付股权转让金200万元；二、判令陕西宝塔山公司支付利息损失23400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陕西宝塔山公司负担。一审被告陕西宝塔山公司答辩称：股权转让发生在企业严重亏损的情况下，各股东对企业亏损的数额相当清楚，陕西宝塔山公司在受让股权后，还要承担企业的债权债务，处理遗留问题，故协议仅约定了股权转让，但未约定价格。杜宏文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新疆宝塔山公司于2003年10月24日依法注册成立，公司注册资金600万元，其中杜宏文出资200万元(33.33％)，陕西宝塔山公司出资50万元(58.34％)，李平生出资50万元(8.33％)。2008年2月29日，杜宏文(乙方)与陕西宝塔山公司(甲方)签订《新疆宝塔山公司股份转让协议》，内容为：1、乙方同意将持有的200万元新疆宝塔山公司股权转让给甲方；2、乙方自转让协议签订并协助甲方完成有关工商变更后，即不再承担新疆宝塔山公司的相关债权债务。李平生亦将其股份转让给陕西宝塔山公司。2008年4月28日新疆宝塔山公司变更其工商登记事项，将股权变更至陕西宝塔山公司名下，该公司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另查明：《新疆宝塔山公司2008年第一届股东会议议案》载明，经股东会全体股东充分协商：同意杜宏文将其持有的本公司全部股份200万元，全部转让给本公司原股东陕西宝塔山公司。同意李平生将其持有的本公司股份50万元，全部转让给本公司原股东陕西宝塔山公司。前两项股份转让一经完成，陕西宝塔山公司将成为新疆宝塔山公司的唯一股东。新疆宝塔山公司就成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其注册资金仍为6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股权转让价款的问题。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于2008年2月29日签订的《新疆宝塔山公司股份转让协议》文件本身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且该协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确认该协议合法有效。协议约定，杜宏文将持有的200万元新疆宝塔山公司股权转让给陕西宝塔山公司。陕西宝塔山公司抗辩称由于签订协议时，新疆宝塔山公司处于严重亏损时期，因此并未对股权价格作出约定，属于约定不明。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新疆宝塔山公司2008年第一届股东会会议议案》中均有“2000000元股权”的表述，根据协议中使用的词句，可以认定签订协议时双方认可股权转让价格为200万元。陕西宝塔山公司抗辩认为“2000000元并非合同价款，双方并未约定股权转让价格”，但并未向法庭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故对其抗辩不予采信。二、关于利息损失的问题。陕西宝塔山公司未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给杜宏文造成了一定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利息。但因双方对于付款时间并无相关约定，涉案利息应自杜宏文起诉之日2010年2月2日起计算至判决给付之日止，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杜宏文主张从2008年5月6日开始起算无相应的依据。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于2012年3月22日作出（2012)昌中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一、陕西宝塔山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杜宏文支付股权转让金200万元及其利息(自2010年2月2日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二、驳回杜宏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672元，由陕西宝塔山公司负担。
陕西宝塔山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原公司三股东签字确认的《净资产调整项说明表》载明至2008年1月28日新疆宝塔山公司净亏损1824119.02元。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发生在企业严重亏损的情况下，上诉人在接受股权转让后，还要承担企业的债权债务、处理遗留问题，在此现状下的股权转让如果还向受让方索要转让金不合理。因此，《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了“杜宏文将持有的200万元新疆公司的股权转让给陕西公司”，但没有对这200万元股权转让的价格进行约定。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200万元股权转让费显然不符合实情及协议本身的含义。2.一审法院在诉讼中不核实证据真实性，对于2008年第一届董事会会议议案这一重要证据没有要求任何一方提出鉴定申请，且我方要求对新疆宝塔山公司截止2008年1月28日的净资产进行审计时，一审法院拒绝。3.一审法院判决在依照法律规定分析文字时出现语法错误，参照证据时超越权限，应当比照杜宏文提出的证据予以确认其主张，一审判决对于2008年第一届股东会议议案中的“200万元股权”的出处、前后内容均不加以说明。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昌中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驳回杜宏文的诉讼请求；判令杜宏文负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杜宏文答辩称：1.股权转让合同为有偿合同，除非对转让人有特别约定，否则不能认定股权为无偿或零价转让。2.根据股权转让协议及2008年第一届股东会议议案的记载，明确表明200万元的股权转让价已在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上确定，不存在争议。3.审计报告或净资产只在某一程度上反映了公司的财务状况，不能体现公司发展前景等对股权价值产生重要影响的因素，公司的净资产不能作为确认双方股权转让的价款标准。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确认了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对转让价款进行了约定，即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乙方(杜宏文)同意将持有的200万元新疆宝塔山公司股权转让给甲方(陕西宝塔山公司)”中的200万元是否是股权转让价款。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及协议内容的表述，该转让协议中没有明确载明转让价款及付款方式、时间。且该协议的形成是在新疆宝塔山公司2008年第一届股东会议议案的前提下。该议案载明：经股东会全体股东充分协商，同意杜宏文、李平生转让股份给陕西宝塔山公司。该议案中也未涉及转让价款及价款支付方式和时间。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价款的约定应当是合同的主要条款，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价款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中，双方对股权转让价款争议较大，无法达成新的协议或补充协议，只能根据合同法的上述规定进行分析判断。考虑到股权价值不仅与公司的净资产价值有关，还与经营许可证、品牌效应、公司的发展前景等因素相联系，故年检报告书载明的账面净资产不能作为确定股权价值的唯一依据。对于《净资产调整说明表》调整的数额，在双方当事人均参加的董事会上也有两人提出“调整表”不准确、不是最后确定的准确数额，该表亦不能作为确认双方股权转让的价格标准。股权转让合同一般情形下应为有偿转让。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杜宏文同意将持有的200万元原新疆宝塔山公司股权转让给陕西宝塔山公司，新疆宝塔山公司2008年第一届股东会议议案关于“经股东会全体股东充分协商，同意杜宏文将其持有的本公司全部股份200万元，全部转让给本公司原股东陕西宝塔山公司”的记载只能证明200万元股权转让的事实，并不能证明股权转让价款为200万元的事实。股权转让价值应依照当事人双方明确约定的价值为依据，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价值的，依法律规定即应当按转让时经评估、审计的现金价值为依据确定股权转让的对价。杜宏文主张2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诉请系原值转让，而原值转让在双方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时，只能是股权价值与设立公司的股权价值没有变化的情形下，才能原值转让，并取得股权受让方的同意。
陕西宝塔山公司以年检报告书载明的帐面净资产证实股权转让时新疆宝塔山公司已处于严重亏损状态，其不符合原值转让的法定条件。二审中，经合议庭释明后，杜宏文仍然放弃对股权转让时新疆宝塔山公司净资产进行审计和对股权价值进行评估的权利，应视为其对诉讼请求举证权利的放弃。由于杜宏文提交的证据不能充分证明其主张2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诉讼请求：故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于2013年2月4日作出（2012）新民二终字第6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昌中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杜宏文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45600元(陕西宝塔山公司已预交)，由杜宏文负担。
杜宏文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再审申请人同意将持有的200万元新疆宝塔山公司股权转让给陕西宝塔山公司的相关约定，足以证实双方之间股权转让的事实以及金额。（二）《新疆宝塔山油漆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第一届股东股东会议议案》（会议纪要）中关于“同意杜宏文将其持有的新疆宝塔山公司全部股份200万元，全部转让给公司原股东陕西宝塔山公司”的内容，也明确了股权转让事宜以及金额。（三）《2008年1月24日新疆公司2008年董事会会议》记录中，明确记载了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将股权转让款的给付时间确定为2月底的相关事宜进行商谈的过程。（四）2008年1月23日新疆宝塔山公司向再审申请人出具的《承诺书》中承诺：“同意待股权变更登记后立即给付杜宏文股权转让金200万元”。以上四份证据充分说明和证实了股权转让的事实和金额的认定。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新疆宝塔山公司在股权转让时是否处于严重亏损状态，不影响股权的定价。而且在事实上，新疆宝塔山公司并非出于亏损状态，《净资产调整表说明》中6、8、13、14、17项都是预计损失，而不是实际损失，调整表中并没有包含厂房、设备、土地等固定资产在内。二审判决以该公司处于严重亏损状态不符合出资原值转让的理由，缺乏法律依据。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请求依法再审本案，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2）新民二终字第61号民事判决书，维持维持（2012）昌中民二字第0007号民事判决书。
被申请人新疆宝塔山公司答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杜宏文的再审申请。
再审中，再审申请人杜宏文向本院提交了2008年1月23日新疆宝塔山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一份，内容为：鉴于杜宏文、李淑萍与陕西宝塔山公司合作多年，在组建、管理及销售中对新疆宝塔山公司的贡献，考虑到三股东经营分歧对公司前景的影响，结合杜宏文接受、同意、支持股权转让给陕西宝塔山公司，并限制李平生购买股份，同意按陕西宝塔山公司意见表决，同意在虚假降低净资产为-1824119.02元的净资产调整表上签字不承担责任，为了继续合作，在杜宏文、李淑萍签字前，公司作出如下承诺：一、同意待股权变更登记后立即给付杜宏文股权转让金200万元。二、杜宏文在以后几日内公司会议上的文件除股权转让签字外，是为了限制李平生不同意转让股权、不愿意退出公司，或者李平生要求购买股权而为，意思是让李平生知难而退，故杜宏文的签字不产生任何债权债务，往来对账表中“杜宏文应付公司551605.37元”为虚亏，杜宏文不承担此项亏损。对虚假的净资产调整表及用途杜宏文不承担任何责任。三、往来对账表中“应收07年外销货款1746817.58元”属外商欠公司货款，由公司收取，李淑萍作为翻译无偿协助，不承担任何责任。四、往来对账表中“应付李德借款1262966.67元”为公司经营所用，由公司偿还，与杜宏文无关。
被申请人陕西宝塔山公司的质证意见为：该证据并非新的证据。首先，该证据的出具主体是新疆宝塔山公司，而本案的股权受让方是陕西宝塔山公司。就该份承诺书的证明效力，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杜宏文、张晓平与新疆宝塔山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2013）乌中民二终字第79号）中已经认定“承诺书中所涉及的数据是在承诺书标注日期之后形成，不符合常理”，对该证据不予采信。本案也不应该采信该份证据的证明力。
二审中，陕西宝塔山公司向本院提出鉴定申请，请求就该份《承诺书》中文字内容的形成时间与公章的加盖时间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以证实公章是否系事先加盖的。
本院认为，就再审申请人杜宏文向本院提交的2008年1月23日新疆宝塔山公司向其出具《承诺书》这一证据，虽然该证据的出具主体并非是股权受让方陕西宝塔山公司，但因陕西宝塔山公司与新疆宝塔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李松财，且前者系后者的控制股东。因陕西宝塔山公司公司主张该份证据是杜宏文之前占有了盖有公司印章的空白纸张，然后套印形成的，并申请就印文和文字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因该《承诺书》的内容是否真实，不仅能够直接证明本案中案涉股权转让的价款是否应为200万元这一基本事实，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另案处理的杜宏文、张晓平夫妻与新疆宝塔山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2013）乌中民二终字第79号案件）的判决结果是否正确也存在着影响。因本案与该案系基于同一原因事实，故本院对被申请人陕西宝塔山公司的鉴定申请，予以准许。考虑到本案的实际情况，本案宜由一审法院在重审程序中对该份证据是否真实进行鉴定，在此基础上认定本案事实。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2）新民二终字第61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昌中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
三、本案发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杨 永 清
审 判 员 周 伦 军
代理审判员 张 小 洁
二〇一六年三月××日
书 记 员 乌宁于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