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8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住所地中山市。
负责人：何志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黄圃镇工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山市。
法定代表人：刘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振峰，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欧松，中山市黄圃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第三经济社）与被上诉人中山市黄圃镇工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工业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圃新丰北路片区土地（新丰北路以东、岭栏路以南、大岗山以西、攀云路以北）规划为建设用地。2009年11月25日，工业公司与第三经济社签订《土地征收补偿协书》。该协议约定：第三经济社经三分之二以上户代表签名同意工业公司征收其位于黄圃新丰东路（即新丰路东征地）117.55285亩土地，用作公共配套设施及商住用地。征收土地的位置为四庙塘、新平塘、老泽堑、水鬼氹、老群氹、参根塘、大笪地塘、太公三庙、瑞庭田、廿亩中围、东坑地、东坑塘、明棠堑、东坑三尾围、四庙河仔涌、太公三庙涌边（土名）一带的土地。第三经济社同意工业公司按每亩45000元计付117.55285亩土地的征地补偿款5289878.25元，同意工业公司按每亩400000元计付15.2818705亩（117.55285亩×13％）提留地收购款6112748.20元；上述两款合计11402626.45元。工业公司于协议签订后15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该款给第三经济社。第三经济社收到征地补偿款后，工业公司即可使用上述土地。该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黄圃镇镇一村民委员会作为见证方在该协议上签章。同日，工业公司与第三经济社签订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补充协议（一）约定：1.完善第一期厂房报建及报建费缓缴手续；2.落实第一期厂房附属工程未付工程款事宜；3.承诺支付第一期厂房40％未到期工程款；4.第三经济社自筹第二期厂房建设资金5000000元后，黄圃镇政府要提供后续资金保证；5.如个别村民只买医保不买农保的，须经本人签名确认并由第三经济社及其负责人证明；6.可按比例分配黄圃镇政府下拨给黄圃镇镇一村民委员会的征地协调费；7.2007年的征地奖励，如征地手续完善且签订征地合同的，则可以兑现；8.解决上述问题后可按约定填土。补充协议（二）约定：1.双方同意本次征地面积增加0.9亩，并按每亩97000元计付征地补偿款87300元，以解决1992年征地16.8亩建设新丰路挂帐的历史遗留问题；2.本次征地含第三经济社与第七经济社、第八经济社有争议的0.65亩土地（其中，第七经济社0.3亩，第八经济社0.35亩），并按每亩97000元计付征地补偿款63050元；3.以上款项合计150350元，与土地征收协议项下的款项一同划拨。补充协议（三）约定：1.征地范围内已到期的出租土地及鱼塘，由第三经济社重新出租，期限至工业公司收地时止，工业公司不再补偿重新出租土地及鱼塘的青苗补偿费；2.征地范围内尚未到期的出租土地，如工业公司收地，则由其支付青苗补偿费给耕户。同年12月5日，工业公司一次性支付征地补偿款5289878.25元、提留地收购款6112748.20元给第三经济社。2010年1月29日，第三经济社张贴分配征地补偿款公告。该公告主要内容为：本次共开分征地款11345891.15元，开分份数386份，每份分配29393元，合共分配11345698元，剩余193.15元；如有错漏请于公布之日起7日内到村财务站更正。期限届满后，第三经济社按公告的分配方案分配了征地补偿款。第三经济社无法自筹第二期厂房建设资金500万元后，经黄圃镇政府牵头，第三经济社与中山市中国食品工业示范基地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食品公司）达成共识，并形成会议纪要，食品公司出资建设第二期厂房，以租金抵建造费用本息，食品公司收回投资成本后将第二期厂房移交给第三经济社使用。2011年10月24日，第三经济社向黄圃镇政府、工业公司等发出声明，以工业公司违反合同在先，且征地签名表注明征地条款未达成一致的则签名无效，另（2010）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257号民事判决确认工业公司与第一经济社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无效为由，要求无偿收回被征用的土地。2013年10月30日，第三经济社诉至原审法院，诉请确认双方于2009年11月25日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无效。
2013年10月15日、29日，原审法院分别立案受理了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四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第四经济社）、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七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第七经济社）诉工业公司确认土地征收补偿协议无效纠纷两案，第四经济社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双方于2009年12月6日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无效，判令工业公司归还协议项下的土地及恢复土地原状，并承担诉讼费用；第七经济社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双方于2009年11月2日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无效，判令工业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2006年7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就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5）冀民一请字第1号《关于村民小组诉讼权利如何行使的几个问题的请示报告》作出（2006）民立他字第23号答复。该答复载明：遵化市小厂乡头道城村第三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三村民小组）可以作为民事诉讼当事人。以第三村民小组为当事人的诉讼应以小组长作为主要负责人提起。小组长以村民小组的名义起诉和行使诉讼权利应当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七条履行民主议定程序。
诉讼期间，第三经济社确认《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项下的土地在黄圃新丰北路片区范围内。就黄圃新丰北路片区土地现状，工业公司于2014年4月10日向原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该说明主要内容为：黄圃新丰北路片区范围内的土地，其中的368.3697亩已完成招拍挂手续，由中山景辉房地产有限公司和中山凯旋领美房地产有限公司竞得该土地；竞得人收到公开交易办公字第G01－13－0045号、第G01－13－0109号《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公开交易证明书》及领取了《国有土地使用证》。目前，竞得的土地已全围蔽133.77亩，半围蔽149.1997亩，竞得人准备进行河涌改造工程；涉案的其他土地办证手续正在完善中。为此，第三经济社于同年4月17日回复原审法院：被征用的土地，大部分被工业公司违规低价发包给村民复耕，小部分由本社发包，另有部分由本社村民作为自留地复耕。
本院原审法院认为：工业公司虽不确认第三经济社提供的召开村民大会签到表及决议、召开村民大会视频录像资料的真实性，但没有提供反驳证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的规定，对工业公司有关第三经济社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其无权提起诉讼的抗辩不予采信。确认合同无效虽名为请求权，但其性质为实体法上的形成权，不属诉讼时效的客体，不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故对工业公司有关《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于2009年11月25日签订，征地补偿款于同年12月全额兑现，如第三经济社对该协议的效力有异议，应在一年内提起诉讼，现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不予采信。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项下的土地在黄圃新丰北路片区范围内，该片区范围内的土地在第三经济社与工业公司签订协议前已规划为建设用地，且其中的368.3697亩已完成招拍挂手续，由中山景辉房地产有限公司和中山凯旋领美房地产有限公司竞得该土地。在公开交易办公字第G01－13－0045号、第G01－13－0109号《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公开交易证明书》及中府国用（2014）第0100351号《国有土地使用证》未撤销的场合，基于不动产物权登记制度派生出来的不动产物权登记推定真实的效力（即权利推定效力，对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权利为正确权利而取得该项权利的人，法律认可其权利取得有效而予以保护，但对明知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权利有瑕疵而取得该项权利的人，法律则不予以保护），第三经济社有关确认其与工业公司于2009年11月25日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无效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另从判项应具备可执行性方面分析，亦可得出同样的结论，因协议被确认为无效将产生相互返还的法律后果，而第三经济社收取征地补偿款5289878.25元、提留地收购款6112748.20元后已作分配，且前期征地遗留的问题已得到解决，另竞得人已全围蔽部分竞得的土地，半围蔽部分竞得的土地，准备进行河涌改造工程，故不具备回转的可能。因此，第三经济社上述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第三经济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0元，由第三经济社负担。
上诉人第三经济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确认涉案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及其补充协议为无效合同，由工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理由如下：1.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土地在《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签订前已规划为建设用地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双方提交证据均未显示涉案土地在《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签订前已规划为建设用地。工业公司提交的由中山市黄圃镇发展规划服务中心出具的《证明》也仅旨在证明“黄圃新丰北路片区（新丰北路以东、岭兰路以南、大岗山以西、攀云路以北）范围内在《中山市黄圃镇新丰北路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内规划为建设用地。”并未提及规划作出的时间先后。另即使涉案土地在《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签订前确已规划为建设用地，也不能成为驳回其诉讼请求的理由。为了保障被征收一方的合法权益，国家制定和颁布了一系列法律法规严格规定土地征收的工作程序，除了办理规划的批准之外，还需要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需要被授权政府对征地方案进行审查、批复、公告等。因此，即使涉案土地早已规划为建设用地，在土地征收主体非法、程序违法的情况下，该土地征收行为应属违法，《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应为无效。2.原审判决混淆物权行为和债权行为，法律适用错误。原审法院认为，中山景辉房地产有限公司和中山凯旋领美房地产有限公司已竞得涉案土地，基于不动产物权登记制度，其物权登记推定有效，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驳回第三经济社的诉讼请求，物权变动与其基础关系应遵循区分原则，物权行为与债权行为的行使和效力是相互独立的，即不动产物权登记的效力和物权变动合同的效力，并非物权变动合同的效力。物权变动合同属于债权法律关系的范畴，其成立及生效应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有关法律来判断。工业公司不具备征地主体资格，其与第三经济社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与涉案土地是否办理了物权登记无关。3.本案不存在法院执行的问题。原审判决认为，从判项应具备可执行性分析，因协议被确认为无效将产生相互返还的法律后果，而第三经济社收取的征地补偿款已做分配，且竞得人已围蔽部分竞得土地，准备进行河涌改造工程，不具备回转的可能，因此驳回第三经济社的诉讼请求。第三经济社认为，本案的诉讼请求是请求法院确认土地征收补偿协议无效，诉讼目的是请求法院对当事人之间争议的处于不确定状态的民事法律关系作出肯定或否定的确认，并不需要一方为一定的交付行为。因此，原审判决将不具备可执行性作为驳回本案诉讼请求的理由没有任何依据。即使不具备可执行性，若涉案土地确实无法返还，工业公司亦应当向第三经济社折价补偿。
被上诉人工业公司答辩称：1.第三经济社与工业公司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第三经济社按照征地程序召开了村民小组户代表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户代表签名同意征地。工业公司按照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的内容全额履行付款义务，其权利应受法律保护，第三经济社对工业公司已经履行的协议主张无效缺乏法律依据。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第三经济社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认定《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及其补充协议无效，该项诉讼请求实质上是请求人民法院认定签订涉案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的征地行为属于违法用地，而根据相关土地管理法规的规定，第三经济社提起本案诉讼应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请求依法驳回第三经济社的起诉。
上诉人第三经济社二审阶段提交证据如下：关于解决中山市黄埔镇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6.595亩土地历史遗留问题的请示、土地租赁合同书、关于解决建设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第二期工业厂房历史遗留问题的请示、关于解决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征地遗留问题的建议、关于建设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第二期工业厂房方案的会议纪要及会议签到表、关于镇一村第三经济社签订征地合同办法的请示、关于中山市黄圃镇2011年度第一批次城镇建设用地的批复，以上证据共同证明工业公司没有按照土地征收补偿协议履行其义务。
被上诉人工业公司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拟证明的事实与本案无关，且已过了举证期限，工业公司不予质证。
被上诉人工业公司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另查明：黄圃新丰北路片区土地（新丰北路以东、岭栏路以南、大岗山以西、攀云路以北）已规划为建设用地，但原审称该片区范围内的土地在第三经济社与工业公司签订协议前已规划为建设用地没有相应的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纠正。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条规定：“国务院土地行政主管部门统一负责全国土地的管理和监督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的设置及其职责，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根据国务院有关规定确定。”第八十一条规定：“擅自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本案中第三经济社起诉称其与工业公司之间签订的土地征收补偿协议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请求判决第三经济社与工业公司签订的征地补偿协议及其补充协议无效，该诉讼请求实质上是请求人民法院认定上述签订《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书》的征地行为属于违法用地，属于将农民集体土地出让用于非农业建设所引起的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十一条之规定，本案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原审法院对不应受理的案件进行了实体审理，处理失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及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已预交400元），由原审法院予以退回。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中山市黄圃镇镇一村第三经济合作社已预交200元），由本院予以退回。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梁以劲
审 判 员 官 琳
代理审判员 陈爱玲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日
书 记 员 林蔓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