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461号
上诉人（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住所地：宜昌市伍家岗区隆康路**号。
负责人陈家勇，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吕苏平，湖北陈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鲜景庚。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李超。
法定代理人鲜景庚（李超男之母亲）。
上列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的代理人罗兰碧，湖北骁阳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鲜景庚、李超男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2015）鄂伍家岗民初字第000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张晓燕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建敏、毕勇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肖拥军向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投保了主险国寿瑞鑫两全保险（分红型）（以下简称国寿两全险）和附加险国寿附加瑞鑫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以下简称国寿疾病险），销售人员为段文霞。肖拥军的《个人保险投保单》中关于症体特征、病史询问、诊疗检查经历等项目上均被勾画“否”，其中第7项“病史询问”第i小项为“是否还有以上未列名的疾病”，第8项“诊疗检查经历”第a小项为“过去3个月是否接受过医生的诊断、检查和治疗”，第b小项为“过去5年内是否因疾病或受伤住院或手术”，肖拥军本人在该投保单上签字。《保险单》载明主险和附加险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均为肖拥军，保险金额均为10万元，保险期间均为40年，标准保费分别为14830元和2210元，交费方式均为年交，合同均于2011年1月30日成立，于2011年1月31日生效。《保险合同》个人保险基本条款第四条约定，“本公司可以就投保人、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本公司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本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本公司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本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本公司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本公司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保险合同》国寿两全险的利益条款第四条约定，“本合同的基本保险金额是指保险合同上载明的保险金额”；第五条第二款约定，“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身故或于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年后因疾病身故，本公司按基本保险金额的300%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保险合同》国寿疾病险的利益条款第十一条约定，“因主合同终止的其他情形导致本附加合同终止的，本公司不退还本附加合同的现金价值”。2011年至2014年期间，肖拥军共向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交费4期，包括主险保费59320元，附加险保费8840元，共计68160元，人寿保险湖北分公司均为肖拥军开具了发票。
2014年10月24日，肖拥军因“脑梗死、心衰、呼衰”死亡，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贺家坪镇卫生院住院部和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贺家坪派出所在《死亡医学证明书》上盖章。2014年11月11日，鲜景庚向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提出理赔申请，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出具《理赔申请受理单》。嗣后，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向鲜景庚出具《解除保险合同通知书》，载明自2014年12月9日解除与肖拥军签订的投保国寿两全险和国寿疾病险的保险合同，原因为投保未如实告知，并出具《拒绝给付保险金通知书》，载明退还所交保费金额共计68160元。
原审判决同时认定：1、肖拥军于2011年1月17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住院治疗，病史记载为“2009年夏天起被家人发现站立、行走不稳，自觉行走向右倾倒，伴言语欠流利、吐词不清、反映迟钝……近3月来，反复发作意识不清10余次……曾于2010年10月在宜昌三峡医院行头颅mti未见明显异常，曾于2010年12月27日至同济医院就诊，诊断共济失调待查……”，住院三天，最后被诊断为橄榄体脑桥小脑萎缩，经患者肖拥军要求办理出院。2、2014年10月3日14时17分，鲜景庚向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销售人员段文霞拨打电话，两人的通话记录反映，肖拥军在投保国寿两全险时，鲜景庚曾向段文霞提到肖拥军曾住院检查，并称当时并未确诊，亦未提到是何病情，段文霞称只有在投保单上关于询问项目填“否”的情况下才能出具保险单，故而所有询问项目都填写“否”。3、鲜景庚与肖拥军于1993年1月13日登记结婚。根据贺家坪镇派出所出具的《证明》，肖拥军有父亲肖运陆、母亲邓士戌、大女儿李凌（1994年3月19日出生）和小女儿李超男。2014年12月24日，肖运陆、邓士戌、李凌分别出具《放弃继承权声明》，对肖拥军投保的国寿瑞鑫两全保险（分红型）的保险金放弃继承权。
鲜景庚、李超男认为，肖拥军投保时就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询问的问题均做了如实告知，本案所涉保险合同从成立到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做出解除合同决定已超过了两年的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已无权解除合同，应承担给付保险金的义务。遂于2014年12月26日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向鲜景庚、李超男给付人身保险身故保险金300000元，并由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负担案件受理费。
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认为，肖拥军在投保时隐瞒相关病史和就医经历，并对健康询问的相关问题均予以否认，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具有明显的欺诈故意，使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做出了错误的核保判断，进而与其签订保险合同，系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关于“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的规定。遂在诉讼过程中提出反诉，请求撤销本案所涉国寿瑞鑫两全保险（分红型）合同。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的焦点有四：一是肖拥军是否履行了如实告知的义务。二是保险合同是否已经解除。三是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主张肖拥军在投保时存在欺诈行为，保险合同应否予以撤销的问题。四是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应当承担的保险金数额及方式。针对前述焦点，原审法院评析如下：
一、肖拥军是否履行了如实告知的义务。根据肖拥军于2011年1月17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的病案记载，肖拥军于2009年开始便已出现行走不稳等病情，并于2011年1月20日被确诊为橄榄体脑桥小脑萎缩，但根据鲜景庚与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销售人员段文霞的通话记录，肖拥军在投保时虽告知销售人员其曾住院检查，但并未告知具体诊断结果，且在否认其病史、诊疗检查经历的《个人保险投保单》上签字。据此可认定肖拥军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足以影响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决定是否同意承保。
二、保险合同是否已经解除。根据双方《保险合同》约定，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有权在合同成立之日即2011年1月30日起两年内行使合同解除权，自本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两年的，本公司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应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做出解除合同的理赔决定，已超过两年期间，该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应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三、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反诉称肖拥军在投保时存在欺诈行为，本案所涉保险合同应当依法撤销。针对该诉请，原审法院认为，肖拥军在投保时隐瞒相关病史和就医经历，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作为保险人可行使“解除合同”的权利，而非“撤销合同”的权利。首先，从法律适用角度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订立合同，保险人就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承保或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因投保人隐瞒病史和就医史，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而导致保险人违背真实意思决定承保的，《合同法》赋予保险人可行使撤销合同的权利，而《保险法》赋予保险人可行使解除合同的权利。根据后法优于前法、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一般原理，显然应优先适用颁布在后、且专门针对保险事务制定的《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其次，从合同约定看，双方《保险合同》明确约定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即双方共同选择“在被保险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情况下，保险人可行使解除合同的权利”，合同双方对此约定均应遵循。
四、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应承担的保险金数额及方式。肖拥军于2014年10月24日因“脑梗死、心衰、呼衰”死亡，符合双方《保险合同》约定的“于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年后因疾病身故”的条件，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应按基本保险金额的300%即300000元给付身故保险金，双方合同终止。由于肖拥军未指定受益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保险金应当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保险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肖拥军的父亲肖运陆、母亲邓士戌、大女儿李凌分别出具《放弃继承权声明》，对肖拥军投保的国寿瑞鑫两全保险（分红型）的保险金放弃继承权，肖拥军的配偶鲜景庚和小女儿李超男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享有对该笔保险金的继承权，鲜景庚、李超男要求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给付300000元保险金的请求，应当予以支持。基于前述理由，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鲜景庚、李超男支付保险金300000元，驳回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的反诉请求。原审并同时决定由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负担一审本诉及反诉案件受理费共计2920元。
上诉人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被保险人肖拥军身患重病被确诊后放弃治疗，隐瞒病情投保，图谋骗取身故保险金，其以欺诈方式订立的保险合同依法应予撤销。2、原审判决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是特别法和普通法关系，允许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根据保险法行使合同解除权，排除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根据合同法行使合同撤销权，适用法律错误。3、原审判决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的立法意图。本案投保人以欺诈方式订立保险合同，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行使撤销权。因此，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鲜景庚、李超男的诉讼请求，支持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的反诉请求（即撤销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与肖拥军于2011年1月30日签订的国寿瑞鑫两全保险（分红型）合同）。
被上诉人鲜景庚、李超男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中意思表示瑕疵制度，主张撤销案涉保险合同，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了投保人如实告知义务。从立法目的来看，投保人如实告知义务与前述意思表示瑕疵制度，都是为了解决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时的信息不对称问题，而两部法律相比较，《保险法》是特别规定，《合同法》是一般规定，根据特别规定优于一般规定的基本原理，在保险合同领域应优先适用《保险法》的规定，即在投保人未尽如实告知义务，致使保险公司意思表示瑕疵的情况下，保险公司仅有合同解除权，而不得再依据《合同法》的规定行使撤销权。同时双方保险合同约定：投保人未尽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在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两年的，保险公司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前述约定亦符合《保险法》的立法精神，现人寿保险宜昌分公司主张撤销案涉保险合同，既无法律依据，亦与双方合同约定相悖，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已预交），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晓燕
审判员 李建敏
审判员 毕 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冀琦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