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28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反诉被告）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五指山路5号。
法定代表人吴健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孔方圆，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潘秋蕾，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反诉原告）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松陵镇永康路。
法定代表人滕荷雪，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吴卫，江苏恒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舒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5）吴江商初字第19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舒朗公司一审诉称：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签订了舒朗品牌的《联合销售合同》，合同期限自2014年8月26日至2015年8月25日，合同明确约定万亚公司应当按月向舒朗公司支付货款，但自2014年12月起，万亚公司一直未向舒朗公司支付货款，共计115367.28元。合同期结束后，舒朗公司从万亚公司商场撤出，但万亚公司拒不返还舒朗公司所交纳的10000元诚信保证金及300元水晶立牌押金。综上所述，万亚公司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合同约定，且给舒朗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故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万亚公司支付舒朗公司货款115367.28元；2、万亚公司返还舒朗公司保证金103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万亚公司负担。
万亚公司一审答辩并反诉称：2014年8月，双方签订联合销售合同一份，由舒朗公司在万亚商场设立销售专柜，销售舒朗成熟女装，合同期为一年。合同约定舒朗公司的年保底销售额为120万元，万亚公司按照销售额的18%提取收益，如舒朗公司未能完成销售目标，应当补足万亚公司销售差额提成收益，并约定了其他的条款。合同期内，舒朗公司实际完成销售额仅为271335.20元，销售差额为928664.80元，舒朗公司应当承担的销售差额补差款为167159.66元。同时，由于舒朗公司始终未能达到或接近月平均销售额，且始终未实践销售差额提成款，在合同期满时，舒朗公司从万亚公司撤柜，双方合同终止。经过万亚公司结算，舒朗公司销售后未结算的货款，扣除其应当补足的销售差额提成款及其应当承担的各类费用，舒朗公司应向万亚公司补足销售提成款人民币41928.54元。故万亚公司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舒朗公司向万亚公司补足销售提成差额款人民币41928.54元；2、反诉案件受理费由舒朗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9月，万亚公司作为甲方，舒朗公司作为乙方，双方签订《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联合销售合同》（以下简称《联合销售合同》）一份，约定内容如下：本合同期限自2014年8月26日零时起至2015年8月25日零时止；乙方设立专柜的资格必须是依法登记注册的公司（商号），业务往来所有的发票凭证均为依法取得；乙方经营商品范围为舒朗品牌成熟女装，保证在柜货品零售金额为50万元整；双方每月按营业额结算一次，甲方每月从乙方的总营业额中扣点18%作为甲方的收益；乙方承诺将全力提升销售业务，并保证完成目标销售额120万元/年，该目标销售额作为乙方结算依据；乙方当月（年）未能完成目标销售额时，同意按上述所列目标销售，并按照18%的提成率提成作为甲方的收益；结款时，乙方须向甲方补足差额，乙方向甲方补足差额并不被认为乙方完成了目标销售额；诚信保证金10000元，如无商品质量及劳务纠纷等问题，保证金在撤柜后三/六/十二个月无息退还；乙方每次销售的货款一律送交甲方收银台收款，且一律开具甲方发票，乙方不得自行收取销售货款，如有违反，一经查出将私售商品按其零售原价缴至收银台……；乙方每月营业额（上月二十六日至本月二十五日为一个结算期）在本月三十日前，由甲、乙双方结算对账一次，甲方在总营业额中扣除甲方应得的收益及其他扣款、代垫款后，剩余的货款在甲方收到乙方增值税发票后30日内支付给甲方；乙方应将本结算期的货款发票在次月5日前送交甲方结账，如未按时交付甲方，甲方则将月结算款顺延至下月支付。
自2014年8月26日起至2015年8月25日止的合同期内，舒朗公司实际完成销售金额为271335.20元。2014年8、9、10、11月，这四个月的销售额结算后的金额万亚公司已返还给了舒朗公司。2014年12月至2015年7月，舒朗公司销售额结算后的金额合计为113382.88元（一审诉讼过程中，舒朗公司自认其诉状上计算的金额115367.28元有误，应为113382.88元），2015年8月销售额结算后的金额为-461.09元，故自2014年12月至2015年8月，销售额结算后的金额合计为112921.79元，该金额万亚公司一直未返还。另，对于收取舒朗公司诚信保证金10000元以及水晶立牌押金300元的事实，万亚公司予以认可。
原审法院另查明：上述合同期届满后，舒朗公司已从万亚公司撤柜，双方停止了合作关系。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联合销售合同》关于年度目标销售额条款的约定是否有效？
舒朗公司一审主张：万亚公司以经营场地的使用权作为出资与舒朗公司形成的联营属于合同型联营，该目标销售条款为联营合同中的保底条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联营合同中的保底条款，通常是指联营一方虽向联营体投资，并参与共同经营，分享联营的盈利，但不承担联营的亏损责任，在联营体亏损时，仍要收回其出资和收取固定利润的条款。保底条款违背了联营合同中应当遵循的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原则，损害了其他联营方和联营体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应当确认无效”，在本案中，联营发生亏损，万亚公司仍然要求收回其出资和收取固定利润，违背了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原则，应认定目标销售条款无效。
万亚公司一审主张：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间的合作模式本质是租赁，这种合作模式也是目前全国范围内大型商场普遍采用的一种合作方式，通过扣点的方式取得收益是业内通行的做法，设置目标销售额也有其合理性，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舒朗公司经营实际占用4个铺位，面积为155.04平方米，万亚公司每年需支付该4个铺位的租金为228670元，因此年度目标销售条款1200000元*18%=216000元，就是以租金价格为依据核算出来的。退一步讲，即使本案的合同关系认定为联营关系，也属于民法通则所界定的协作型联营，不属于法人型联营、合伙型联营。后两种联营模式均需要明确的联营体，而商场与供应商这种联营模式明显不符合该要求。舒朗公司所依据的司法解释的规定只适用于法人型联营和合伙型联营，不适用于本案。关于目标销售条款的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也是按照该约定来执行的，未有任何一方在合同订立后一年内要求变更或撤销合同条款，且该约定不违反法律效力强制性约定，因此，该条款合法有效。
原审法院认为：《民法通则》第五十三条规定“企业之间或者企业、事业单位之间联营，按照合同的约定各自独立经营的，它的权利和义务由合同约定，各自承担民事责任”，此种联营是以合同为纽带组成的一种协作关系，即合同型联营。其具有以下特点：1、联营各方不需要共同投资，也不产生新的法人和合伙企业；2、联营各方按照合同约定各自独立经营，没有统一的组织管理机构，也不设定共同财产，联营各方各自独立经营、独立核算，不要求共担风险，共享效益；3、联营形式灵活，可以是长期的，也可以是短期的，各自权利义务由合同来约定，一般无需进行行政审批。这种联营模式与法人型联营、合伙型联营有着诸多区别，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前者联营各方并不共担各自经营的风险，而后两者联营各方需要承担共同经营的风险。从本案来看，万亚公司提供经营场地，舒朗公司利用该场地设立专柜，销售成熟女装，双方并没有共同出资设立一个新的经济实体，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所对应的权利义务完全由合同来设定，因此，万亚公司与舒朗公司之间的合作形式应当认定为合同型联营，双方之间并没有法律上或合同上所确定的风险共担义务。至于合同所约定的年度目标销售条款，首先，该条款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在签订合同时，双方对于条款内容均为明知，不存在欺诈或受胁迫的情形。其次，该条款与合同约定的扣点条款有直接联系的，并且共同构成合同最主要的内容之一，舒朗公司并未否认扣点条款的真实有效性，但是万亚公司扣点收益的实现是需要建立在合作方完成一定销售额的基础之上的，且万亚公司仅仅是商场的管理方，对于其提供的经营场地亦需每年向商铺产权人支付相应的租金，故该条款的约定有其自身的合理性。再者，万亚公司与舒朗公司均为商事主体，均有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商业动机，选择合作并签订相应合同是其自愿选择，约定目标销售条款及扣点条款也是商场与商户之间常用的合作条款，并无明显的显失公平之处。故原审法院认定《联合销售合同》中目标销售条款不属于舒朗公司所主张的司法解释所涉及的保底条款，该条款为有效条款。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之间签订的《联合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依法成立并有效。舒朗公司主张目标销售条款无效，该主张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由于舒朗公司未能完成目标销售额120万元，合同期内的销售额仅为271335.2元，依据该条款约定，结款时舒朗公司须向万亚公司补足差额，在扣除舒朗公司2014年12月至2015年8月结算后的金款112921.79元后，差额部分为（1200000-271335.2）*18%-112921.79=54237.87元，但万亚公司提起反诉时计算有误，将这部分计算为52228.54元，对于差额部分2009.33元，万亚公司表示自愿放弃，该意思表示系万亚公司对其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原审法院予以认可。至于诚信保证金10000元，《联合销售合同》约定：如无商品质量及劳务纠纷等问题，撤柜之后万亚公司负有返还义务，至一审审理时舒朗公司撤柜已有三个多月，万亚公司并未主张舒朗公司具有商品质量及劳务纠纷等问题，故万亚公司应当返还诚信保证金。对于水晶立牌押金300元，在舒朗公司撤柜后，万亚公司也应当予以返还。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保证金10000元、押金300元，合计10300元；二、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应给付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销售提成差额款52228.54元，与第一项返还义务10300元折抵后的金额为41928.5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07元，由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303元，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负担10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收取424元，由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在与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应负担的本诉案件受理费104元相抵扣后，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直接给付苏州万亚商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反诉案件受理费320元。
上诉人舒朗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间的联营属于合同型联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联营合同中的保底条款，通常是指联营一方虽向联营体投资，并参与共同经营，分享联营的盈利，但不承担联营的亏损责任，在联营体亏损时，仍要收回其出资和收取固定利润的条款。保底条款违背了联营合同中应当遵循的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原则，损害了其他联营方和联营体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应当确认无效”。该条款并未明确针对具体的联营形式，而是适用于包括合同型联营在内的所有类型的联营。万亚公司以其经营场地的使用权作为出资与舒朗公司形成合同型联营，在联营发生亏损时仍要求收回出资和收取固定利润，违背了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原则，应认定为无效。二、根据《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第六条：“零售商不得滥用优势地位从事下列不公平交易行为：……；（四）强迫供应商无条件销售返利，或者约定以一定销售额为销售返利前提，未完成约定销售额却向供应商收取返利的；……”。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约定的保底条款属于万亚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从事的不公平交易，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情形，因此舒朗公司请求法院对该合同条款予以撤销。综上，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签订的保底条款不具有法律效力，万亚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舒朗公司货款和保证金，故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判令万亚公司支付舒朗公司未回货款115367.28元和保证金10300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万亚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万亚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适当。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四条第（一）款关于“联营合同中的保底条款无效”的规定，仅适用于法人型联营和合伙型联营，不适用于本案的合同型联营。三、《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所指的零售商与供应商之间的交易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而并非指联营合同关系。且《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系商务部制订的部门规章，而非法律法规。另外，舒朗公司虽主张合同条款可撤销，但其未在订立合同后一年内主张，故以《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第六条主张保留销售额条款无效不能成立。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联合销售合同》中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本案《联合销售合同》属于合同法上的无名合同，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市场经济环境下，每个商事主体都是自身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法律尊重商事主体的合同自由。《联合销售合同》中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是双方当事人对合作过程中利润分配、风险承担等事项进行综合考量的结果，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权利义务。
对于舒朗公司认为本案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属于联营合同中的保底条款而无效的主张，本院认为，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签订的《联合销售合同》，虽然名称上有“联合销售”字样，但从合同的具体内容来看，双方并未成立联营体，更未有要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意思表示，因此，舒朗公司与万亚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并非《中国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规定的联营关系，也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故对舒朗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对于舒朗公司认为本案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违反《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第六条的规定存在显失公平情形应予撤销的主张，本院认为，本案并不存在显失公平之处。第一，万亚公司提供给舒朗公司的四个经营铺位需向商铺所有权人支付租金成本，且万亚公司实际支付的年度租金228670元，与全年120万元目标销售额返18%的扣点金额216000元相差不大。同时，目标销售额扣点也是目前大型商场、超市等购物消费场所采用的较为普遍的做法。因此，《联合销售合同》约定的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有其合理性。第二，《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系部门规章，并非影响合同及条款法律效力的法律、行政法规，不能由此认定《联合销售合同》中的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当然无效。另外，双方签订的《联合销售合同》已履行完毕，履行期间舒朗公司并未就该目标销售额扣点条款提出过异议，也未在订立合同后一年内主张撤销，故舒朗公司请求撤销该条款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38元，由山东舒朗服装服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陈亚玲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周媚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