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26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厦门市前埔南区小学，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古楼北里**号。
法定代表人：肖淑芬，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瑛、林成章，福建理则达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连正，男，2002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法定代理人：连某（连正的父亲），住厦门市思明区。
法定代理人：黄某（连正的母亲），住厦门市思明区。
一审被告：厦门市第一幼儿园，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公园北路*号。
法定代表：林鹭，该园园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君，福建嘉禾嘉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厦门市前埔南区小学（下称“前埔南小学”）因与被上诉人连正、一审被告厦门市第一幼儿园（下称“第一幼儿园”）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3民初5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前埔南小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依法改判前埔南小学对本案损失承担补偿责任。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法院不同意追加厦门市市政园林局、厦门市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公司为共同被告，程序上存在严重错误。公共道路上的铁链路障设置初衷是为了方便鼓楼北里小区的管理、保障居民的安全，避免人车混行，其结构的合理性早在设立之初就已经得到确认，前埔南小学对该路障设置进行移位并无过错。厦门市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公司从小区建成之初一直是小区的实际管理人，包括对小区周围道路的管理，为了查明铁链路障的设置建设人，应追加厦门市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公司为共同被告。连正自认其受伤与铁链路障处灯光昏暗有关，与路灯被绿化树遮蔽有关，相应的管理责任应由厦门市政园林局承担，应追加其为被告。
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在没有任何合法有效证据的情况下，仅凭铁链路障存在安全隐患，直接认定连正摔倒致伤与前埔南小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是错误的。连正主张其在奔跑过程中因案涉铁链路障牵绊摔倒，其为此提供的《报警回执》和两份《情况说明》均存在根本性缺陷。《报警回执》虽为公安机关出具，但载明的报警时间是事发次日，所载内容均为连某的单方陈述，未有公安机关的的出警及现场查勘记录、目击证人的询问笔录等相关核实资料加以佐证。张永慧签名出具的《情况说明》，本案一审第二次开庭时张永慧经法院传唤到庭核实，明确《情况说明》并未其本人书写出具，连正的法定代理人也承认其索要证明，但不清楚签名的人是男是女，该情况说明的来源、内容、形式明显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应采信。证人“陈某”提供的情况说明，从笔迹上看明显与张永慧《情况说明》相同，但内容表述上却有所不同，出具时间为事发当日，连正的法定代理人自称忙于救护连正，且事发已经是深夜，当天由所谓证人陈某出具该证明，明显与常理不符。且陈某并未出庭接受法庭询问、查证，依法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因此，一审判决刻意回避、不查明连正受伤的真实原因，还主观臆断推定连正的摔倒、伤害后果与涉案铁链路障结构设置不合理、存在安全隐患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属于事实认定不清。
三、前埔南小学移位改造铁链路障行为属于无因管理，本身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前埔南小学是铁链路障的实际设置人，判令前埔南小学承担高达60%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从主观过错看，连正自身存在主要过错，应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一审判决却仅要求其自行承担40%的责任，而由前埔南小学承担高达60%的赔偿责任，于法无据。而作为公共道路管理人的厦门市市政园林局同样存在管理上的过错，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前埔南小学作为无因管理人，应当由全体受益人承担相应地补偿责任。一审查明铁链路障设置早于前埔南小学开办，将移位改造铁链路障行为定性为无因管理，那么前埔南小学应承担的是补偿责任，而不是过错责任。前埔南小学作为基础教育阶段的社会公共服务机构，本身不具备公共道路管理职能，也不从事相关营利活动，为了保障本校学生的利益及安全，兼顾周边单位人员通行安全，在无法找到铁链路障原建设者、管理者，征询辖区居委会的情形下不得已才将路障移位，本身并无过错，一审判决其其承担60%的责任，有违鼓励社会活动参与者积极为他人利益提供管理的基本法律精神，不利于维护社会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
连正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第一幼儿园述称，其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连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前埔南小学、第一幼儿园连带赔偿连正各项损失共计138150.41元（包括医药费14309.2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天×100元=800元、营养费2861.85元、后续治疗费10000元、护理费8天×70元/天+80天×35元/天=3360元、补课费5910元、交通费2195.3元、残疾赔偿金85214元、精神损害10000元、鉴定费13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2200元）。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
古楼北里小区毗邻前埔南小学和第一幼儿园前埔分园，前埔南小学的一个校门与第一幼儿园前埔分园一个校门相对，两校校门之间所夹的小路一头通往古楼北里小区，另一头连接古楼路。在该小路与古楼路相连接的路口处，原本设有路障，结构是两头各有一根铁栏杆，中间栓着根铁链。该铁链路障设置于古楼北里小区初建之时，早于前埔南小学、第一幼儿园前埔分园的开办时间，其初始设置人不明。2005年前后，前埔南小学开办后，为保障学生安全，前埔南小学经前埔南区居民委员会同意后，由前埔南小学出资并组织施工，将该旧的铁链路障朝学校大门位置移动，两侧设置了新的栏杆，中间依然保留铁链，该铁链上有挂锁，即本案案涉的铁链路障。2015年6月，前埔南小学向前埔南区居民委员会提交《关于协调前埔南区小学红线区域外铁链改造报告》，以该校家委会日常巡查报告告知学校红线区域外的铁链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该校认为铁链所处位置为市政公共场所，不能擅自改造，故请求居委会协助了解建设管理单位并给予协调改造事宜。2015年9月，前埔南区居民委员会回复该校称：由于该铁链建于2000年之前，早于居委会成立的2004年，故无法了解该铁链的设置者和建设方，为确保学生上下学的安全，建议该校先行垫资给予改造。
2015年10月5日22时20分许，连正与其父亲连某一同在古楼北里小区周边活动，途经案涉铁链路障处时，连正被铁链路障绊倒，致左肩骨折。连正受伤后当即被送往一七四医院住院治疗8天，于2015年10月13日出院，经诊断伤情为左肱骨上端骨骺分离，出院医嘱：术后2周切口拆线，继续左上肢外展架固定4-6周，3个月内避免左上肢剧烈运动，定期复查拍片。2016年3月18日，连正复诊，医嘱：左肩前术后疤痕增生明显，建议必要时手术切除；门诊定期复查。连正诊疗期间共计花费医疗费14309.26元，并配置肩外展矫形器，花费2200元。
经连正自行委托，2016年2月2日，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评定连正伤情构成十级伤残，建议予出院后护理期限80日。连正为此花费鉴定费1300元。本案审理过程中，经前埔南小学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重新鉴定，该中心2016年6月23日出具鉴定意见书，评定连正伤情构成十级伤残，出院后护理期评定为80日，后续行左肩关节增生瘢痕切除术的治疗费评定为7000元。
本案事故发生当晚，连某曾将连正摔倒事宜告知前埔南小学的保安岗亭值班人员张文慧。张文慧将事情报告了学校的戴鹏老师。当晚及之后，戴鹏老师及前埔南小学的胡副校长都曾与连某电话联系，连某对对话过程进行了录音。该录音中体现：戴老师称原来铁链在做之前，地上已经打好洞了，就是为了把铁链换成栏杆的。胡校长对话中确认：铁链路障之前就设在那里，之前是有做柱子，结果被车子撞到了，他们就用一条铁链把他链起来，该铁链十来年都在那边拉着，铁皮柱子之前曾经被车撞到，所以学校改过一次，铁链就已经换成新的了，因为有人在反映，最近路障刚好要整改，本来准备10月6日换成柱子，其实他们也意识到这块存在危险，也都在整改，没想到就碰到这个事故。连某称事发当时其在前埔南小学门口等连正，连正在古楼北里小区跑步，从小区物业门口跑过来看到连某，就朝连某跑过来，铁链路障处灯光很昏暗，幼儿园门口有个灯又非常亮，以至于铁链路障处逆光，连正就根本没想到有个铁链路障，就被铁链绊倒了。
连正举证一份《情况说明》，内容为：“连正2015年10月5日22点20分左右在前埔南区小学前路口铁链处绊倒。证明人：张永慧，2015年10月5日。”前埔南小学对该说明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并非张永慧所写。
经一审法院要求，张永慧出庭作证时称：其系前埔南小学的保洁人员，其丈夫在小学当保安。2015年10月5日当晚，其丈夫出去买东西，其替丈夫值晚班。当晚10点20分左右，当时有人来找其求助，说是小孩家长，说孩子在学校大门外与居委会相对的路口摔倒了，要其帮忙作证，他站在保安室外面，很暗，其看不清楚他的具体长相。张永慧说其没办法帮他作证，因为要向领导汇报，其在值班室里打电话给当天值班的教导处的陈老师，陈老师就打电话给校长，家长留了个电话号码，后来学校的戴老师来了，还打了电话。其给陈老师打完电话后大概五分钟，其出去查看就没有看到人了。路障处比较暗没有看到血迹。家长当时有问其的名字，其告诉了他名字怎么写，但当时并没有给他写任何材料。学校大门口有监控，事发当时有在运行，其一直在看监控，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走来走去。当时保安室里还有其的儿子，他二十几岁，还在读大学。该铁链路障平时及事发当时都拴着铁链。保安室有铁链的钥匙，事发当晚校长打电话叫其把铁链放下来，其就马上把铁链放下来了。铁链两头都有锁，前埔南小学只能放一头，另外一头的锁其没有钥匙，也不知道谁有那个钥匙。事发后没多久这个路口就设了栏杆。设栏杆之前，平时有维修的车子进来小学时这个铁链才会放下来，只有学校的车才能进，学校还有个后门可以走车，校长和老师一般都从后门走，平时家长和小摊小贩的车是不能进的。其曾看见过幼儿园车子拉东西进来时也有放下过铁链，但不是前埔南小学的保安去放的，具体是谁去放的其不清楚，其也没有看到过幼儿园员工开锁放铁链。前埔南小学的保安室位于学校大门一侧，方向是面向幼儿园大门的，看不到事发路口。连正举证的情况说明书不是其所写。
连某于2015年7月承租古楼北里小区房产，租赁期限自2015年8月20日开始。
一审法院认为，前埔南小学虽并非原始铁链路障的设置人，但在2005年该校对原始铁链路障进行移位改造后，其已经成为新的案涉铁链路障的实际设置人；从前埔南小学前后两次独立出资改造案涉铁链路障以及学校保安人员持有铁链路障的钥匙的相关事实来看，前埔南小学也的确是案涉铁链路障的实际使用人及管理人。前埔南小学在公共通行的道路上设置、使用该铁链路障本是为了保障学生通行的校门口道路人车分流，确保学生上下学安全，属于无因管理；但该路障的设置结构不合理，一定程度上存在安全隐患，与本案事故的发生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其应当对连正因本事故所致的损失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第一幼儿园前埔分园并未参与案涉铁链路障的设置及改造过程，前埔南小学主张第一幼儿园前埔分园对案涉铁链路障也有钥匙，也存在日常使用管理，但并无证据证明该主张，故对该主张不予采信，第一幼儿园无需对连正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从连某录音中陈述的案发经过来看，连正在小区附近活动，其跑步经过案涉铁链路障处被绊倒，且路障处灯光昏暗。事发时连正虽尚未成年，却已年满13周岁，且已经在古楼北里小区居住了一段时间，其对自己在周边昏暗环境中奔跑可能产生的危险应当已具备了相当的认知能力，却基于疏忽大意导致发生本事故，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应当自行承担其部分损失。一审法院酌定由前埔南小学赔偿连正损失的60%，其余损失由连正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连正本案损失合计119183.26元，其中医药费14309.26元，营养费1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00元，后续治疗费7000元，护理费3360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852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鉴定费13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2200元。
综上所述，前埔南小学应承担其中的60%即71509.96元。连正诉讼请求的超过部分，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厦门市前埔南区小学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连正各项损失71509.96元；二、驳回连正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除了前埔南小学认为其移位旧的铁链路障的时间为2015年前后而非2005年前后以及张永慧的身份是前埔南小学保洁人员而非值班人员外，各方当事人均无其他异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关于连正的受伤与案涉铁链路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报警回执》、《情况说明》、张永慧的证言、电话录音以及连正及其父亲的陈述等证据可以相互印证，证明连正于2015年10月5日22时20分许被案涉铁链路障绊倒摔伤的事实。前埔南小学尽管对此持异议，但没有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前埔南小学移位改造原有的铁链路障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即使旧的铁链路障原已存在，但前埔南小学的移位改造行为是为了优化学校周边环境，系自身学校管理的需要，移位改造后设置的铁链路障位于道路中间，客观上对行人存在安全隐患，放任本案事故的发生，主观上存在过错。一审法院酌情判决其对本案损失承担60%的责任，裁量适当。前埔南小学还辩称，因市政园林部门疏于管理，道路旁边绿化树的遮挡导致路灯光线昏暗。但前埔南小学对此未提供证据证明，不应采信。因此，一审法院未追加厦门市市政园林局、厦门市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公司为共同被告，并无不当。关于前埔南小学的移位改造铁链路障的行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的问题。如前所述，前埔南小学的移位改造行为系为了自身管理的需要，即使客观上为他人产生益处，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有关无因管理规定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系前埔南小学的行为系无因管理，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前埔南小学主张其系无因管理人，仅需要承担补偿责任，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前埔南小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15元，由前埔南小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纪 赐 进
代理审判员 袁爱芬代理审判员刘国如
二〇一七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 艳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