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商终字第1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玉林。
委托代理人：谢树光，山东鲁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北二路787号（同升综合服务楼），组织机构代码56771246-3。
负责人：于秀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雪峰，男，1978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平，男，1986年1月25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李涛。
上诉人魏玉林因保险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魏玉林及委托代理人谢树光、被上诉人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中心支公司（简称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雪峰、李平，原审第三人李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月12日，第三人李涛与被告签订机动车辆保险合同，保险标的为鲁E×××××号小型越野客车，投保险种为车辆损失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特约险等，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为29980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为500000元，保险期间为2012年1月13日至2013年1月12日。同年9月22日19时许，魏玉林驾驶该投保车辆在山东省利津县境内沿盐义路由北向南行驶至盐窝镇魏村南侧山东传输利津-
河口0615线杆处时，与站在公路上的尚英美、尚英珍、杨艳梅相撞，致使尚英美、尚英珍、杨艳梅受伤，其中尚英美、尚英珍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造成重大道路交通事故。肇事后，原告弃车逃逸。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魏玉林负事故全部责任。2013年2月1日，魏玉林与尚英美、尚英珍近亲属、杨艳梅达成协议，由魏玉林一次性支付480000元赔偿款，魏玉林于当日将上述赔偿款交付给尚英美、尚英珍近亲属与杨艳梅。山东省利津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4日作出（2013）利刑初字第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判决魏玉林犯交通肇事罪，其中附带民事部分判决被告浙商财险东营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支付尚英美继承人死亡赔偿金55000元及医疗费338.80元，支付尚英珍继承人死亡赔偿金55000元，支付杨艳梅赔偿款3495.76元。在原审法院受理的另案李涛诉浙商财险东营支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中，李涛以投保单上“李涛”签字并非本人所签为由申请司法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青岛青大司法鉴定所鉴定，鉴定意见为：“标称时间为‘2012-01-12’的《机动车商业险投保单》上投保人处署有的‘李涛’签名字迹与提供的李涛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原告所主张的保险理赔款274496元具体计算方式为：尚英珍、尚英美死亡赔偿金333680元（8342元×20年×2人）、丧葬费39014元（19507元×2人），被抚养人（尚英珍之女杨艳梅）生活费11802元（5901元×4年／2人），共计384496元，扣除交强险已支付110000元，尚余274496元。被告对该款项计算方式和依据无异议，但不同意承担。另查明，尚英珍死亡时年龄为47岁，尚英美死亡时年龄49岁。尚英珍育有二女，其中杨艳梅于1998年5月20日出生，在事故发生时系未成年人。原告在事故发生时取得机动车驾驶资格，准驾车型为C1。以上事实，有原、被告及第三人陈述及原告提供的（2013）东商初字第559号民事判决书1份、（2013）东商终字第128号民事判决书1份、（2013）利刑初字第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1份、协议书1份、收条1份，被告提供的保单抄件1份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告向被告索赔主体是否适格；二、如果原告主体适格，原告的交通肇事行为是否导致保险人责任的免除。关于焦点一：损失补偿原则系保险法的基本原则，在第三者责任保险中，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驾驶被保险车辆时发生交通事故，导致第三者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的，在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后，有权要求保险人按照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约定赔付。涉案交通事故发生时，原告系李涛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故原告赔付第三者后，有权向被告主张权利。被告抗辩原告非被保险人，不具有主体资格的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亦与《保险法》原则相悖，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魏玉林交通肇事逃逸属违法犯罪行为，即便保险人对该责任免除条款未尽提示或明确说明义务，被保险人也不能以此提出抗辩、主张责任免除条款未生效。理由在于：一、根据《保险法》第52条的规定，交通肇事逃逸导致保险车辆的危险程度增加，被保险人未及时通知保险人，则因保险车辆危险程度显著增加而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二、对于该行为的严重违法性已经由法律、行政法规等作出明文规定，故应推定投保人知悉该行为的违法性，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可以免除。三、如该行为因此可以得到保险赔偿，无异于由保险公司为违法行为买单，客观上纵容了违法行为的发生，短期看可能给受害人予以保护，但从长远看却会引导错误的价值取向，有违保险制度设立的初衷。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二条，判决：驳回原告魏玉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17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魏玉林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判决的依据是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危险增加通知义务。但是该法律规定的适用需要有两个前提，第一是危险应具有持续性、显著性和重要性，本案根本不存在危险增加，保险人承担的就是一种风险，一审把风险与危险概念混淆，致使被保险人利益无法实现。第二是适用该条文的前提须以保险合同约定为依据。通知义务的前提是合同有约定，但本案的事实是投保人并未收到保险条款，合同对此视为没有约定。因此，第五十二条不适用于本案。二、原审法院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条款作为法定免责条款，属法律认识错误。保险法解释二规定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可以减轻说明义务，但必须履行提示义务。最高院的观点是违反禁止性规定，应根据该规定的立法目的受到相应的行政处罚或者刑事处罚，并不当然对私法上的民事合同产生影响，更不会直接导致免除保险责任的法律效果。如保险人未将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责条款向投保人进行提示和说明，投保人即使知道禁止性规定的内容，也无法知晓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免除保险责任的后果，因此禁止性规定必须纳入合同。而本案第一，投保单上并非投保人签名，保险人并未尽到提示和说明义务；投保人并未收到保险条款，投保人根本不知道交通肇事罪会导致其丧失保险保障。第二，上诉人的行为并未影响保险责任承担。上诉人的逃逸行为对事故既已造成的后果并无影响，保险人应该承担责任。上诉人的逃逸行为已经受到刑事责任处罚，原审法院再以此剥夺上诉人本应依据合同获得的理赔权利，致使上诉人因一起事故、一个违法行为受到两种责任的惩罚，与立法目的不符。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274496元，并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答辩称，第一，根据保险法第52条的规定保险标的明显危险程度增加，被保险人赋有通知保险人的义务，本案魏玉林驾驶机动车辆肇事后逃逸其行为导致危险程度增加。因为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事故发生以后驾驶人员肇事逃逸的当然负全部责任。如果本案魏玉林不肇事逃逸可能交警在事故认定上不会认定魏玉林承担全部责任，最终因他的逃逸行为承担的全部责任要转嫁到保险公司身上，从这种意义上讲上诉人的逃逸行为导致保险标的危险程度增加，而且魏玉林在事后根本没有通知保险公司，也没有通知交警，也没有报警，所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第二，如果上诉人的行为能够获得保险赔偿的话是违反社会公序良俗的。本案魏玉林驾驶机动车辆导致两人死亡，这两个人在事故发生以后并没有当场死亡，事故认定是抢救无效死亡，上诉人魏玉林事故发生以后并没有受伤，车辆也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害，但是魏玉林直接离开现场，不对伤者进行施救。法律保护的应当是一个合法利益，对违法行为应当给予否定性评价，保险制度也应当是为遵纪守法的利益进行保驾护航的而不是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保障。第三，上诉人魏玉林并不是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没有任何一个法律规定他可以作为被保险人获得保险请求权，保险合同是和第三人李涛签订的，李涛才是被保险人，所以魏玉林没有要求保险请求的权利。第四，本案的保险标的并不存在。因为根据保险法的规定责任保险的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依法承担的赔偿责任，本案的被保险人是李涛不是魏玉林，所以本案的保险标的并不存在。
原审第三人李涛述称，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应当给予赔付。
二审中，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为支持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机动车保险单业务留存原件、李涛的身份证复印件、机动车发票复印件、进口检验单复印件、进口证明书复印件、保险合同变更批单原件、行驶证复印件。证明目的：保险条款中已经明确说明投保人应当阅读相应条款，如果有批改请核对保单的内容及险种，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提示义务。
上诉人魏玉林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保险单副本及其他材料没有交给李涛，身份证复印件是投保时交给保险公司的，并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履行了提示的义务。
原审第三人李涛质证认为，当时身份证复印件、机动车发票复印件、进口检验单是给了保险公司，其他的原件我没有见过。
本院对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被上诉人提交的原审第三人李涛身份证复印件、机动车发票复印件、进口检验单复印件、进口证明书复印件、行驶证复印件均系原审第三人李涛向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必需材料，与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无关；被保险人提交的保险单载明了“请仔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和赔偿处理的部分”，合同变更批单显示经投保人李涛申请，对投保车辆的约定行驶范围进行了更改，该两份证据可以证明原审第三人李涛收到了保单，并对保单内容申请修改。
上诉人魏玉林、原审第三人李涛均无新证据提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的答辩理由和原审第三人的陈述，二审归纳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在原审诉讼中请求的要求被上诉人支付保险理赔款274496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在（2013）东商初字第559号案中虽经鉴定投保单中“李涛”签字并非本人所签，但原审第三人李涛按时足额交纳了保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最高院《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三条“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而由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对投保人不生效。但投保人已经交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的规定，原审第三人李涛与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
上诉人魏玉林主张其交通肇事逃逸行为并不构成《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保险标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因此对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不负有通知义务，被上诉人不能依据该理由拒赔，原审法院依据该条驳回其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认为，《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危险程度增加，是指合同订立时未曾预料或未予估计的危险因素即危险可能性的增加，它不包括订立合同时已经预料到的危险和危险事故发生过程中危险程度及危险因素的不断升级。其立法目的在于危险程度的显著增加使得原保险合同成立的基础发生了变化，如果继续维持原合同约定，则有悖于等价平衡原则，因此赋予保险人可以按照合同约定增加保险费或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魏玉林的肇事逃逸行为是在保险事故发生之后，并不属于《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行为。因此，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以《保险法》第五十二条为由主张其不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应得到支持。原审法院对《保险法》第五十二条的适用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对上诉人魏玉林的该项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上诉人魏玉林主张原审第三人李涛没有收到保险条款，对肇事逃逸免责条款内容不知情，被上诉人没有尽到提示义务。原审法院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条款作为法定免责条款，由此免除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的明确说明义务属法律认识错误。本院认为，第一，原审第三人李涛收到的保险单重要提示栏已经载明“1.本保险合同为不定值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保险合同是担保人与保险人约定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并就合同条款达成协议，保险合同成立。故保险条款和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均是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不因其可以单独分开而否定其存在的真实性。原审第三人李涛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应当对影响其切身利益之事项给予合理注意，如果其在收到保险单时未见到保险条款，应当也能够及时与保险人取得联系，要求保险公司采取补救措施。原审第三人李涛接收了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签发的保险单应视为一并接收了保险条款。上诉人魏玉林依据被上诉人签发的保险单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必然受保险合同条款的约束。因此，对上诉人魏玉林提出的原审第三人李涛没有收到保险条款，对肇事逃逸免责条款不知情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第二，肇事逃逸系法律明文禁止的周知性事项，肇事逃逸免责规定系法律禁止性规定在保险条款中的援引，根据最高院《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保险人对肇事逃逸的免责条款只须尽到一般提示义务，该条款即可生效。本案中，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给原审第三人李涛出具的保险单重要提示栏载明“3.请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和赔偿处理的部分”，保险条款中对肇事逃逸免责条款的文字表述出现在“责任免除”一章中，以黑体字标注，并以加黑方式突出印刷，足以引起普通阅读者的注意。根据最高院《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应当认定被上诉人浙商财保东营支公司对肇事逃逸免责条款已经尽到提示义务。因此，对上诉人魏玉林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但适用法律不当，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应当驳回上诉人魏玉林原审诉讼请求。上诉人魏玉林的上诉理由缺乏有效证据证实，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17元，由上诉人魏玉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秀梅
审 判 员 晋 军
代理审判员 李 宁
二〇一四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