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44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萧金路**号。组织机构代码70427767-3。
法定代表人：茅建荣，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虞文燕，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谭敏，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益南链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衙前镇山南富村（山南村）。组织机构代码：70428360-0。
法定代表人：施云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施桂林，副总经理。
上诉人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前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益南链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南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5）浙杭萧瓜商初字第4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9月20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二审调查。上诉人前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谭敏、被上诉人益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施云祥及其委托代理人施桂林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益南公司在原审中起诉称：益南公司和前进公司为杭州前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前进重机公司）的股东，益南公司占股49％，前进公司占股51％。2014年10月17日，双方签订《杭州前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由前进公司受让益南公司持有的前进重机公司49％股权，转让价格为1365万元。协议签订后，益南公司依约履行相关合同义务，并协助前进公司办理完毕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前进公司成为前进重机公司全资股东。依照协议约定，前进公司应在2015年3月31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445万元。但鉴于在前进重机公司与案外公司山东长星风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长星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中，前进重机公司存在返还山东长星公司8535990元预付款的风险，故双方补充约定4450000元股权转让款在该风险解除后支付。但前进公司并未依约促使上述买卖合同纠纷正式进入诉讼程序，而是在未征得益南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声称已与山东长星公司达成了和解，从而客观上解除了前进重机公司返还山东长星公司8535990元预付款的风险。目前，前进公司支付44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条件已经完全成就，但其却未按约支付上述款项，故益南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前进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445万元；二、前进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支付上述款项自2015年4月1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日止的利息损失；三、前进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和财产保全费。
前进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请求依法驳回益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第3.1.9条约定：若山东长星公司要求前进重机公司返还预付款成立，则由此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及8535990元预付款应由双方按原所持前进重机公司股权比例承担。即应由益南公司按约承担49%。二、根据破产法的有关规定，司法重整期间管理人根据实际情况有权选择解除合同或继续履行合同。鉴于此规定，山东法院没有受理前进重机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况且一旦管理人选择解除买卖合同，该合同就不可能继续履行，并且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滨中破字第3-2号民事裁定书及（2014）滨中破字第3-3号民事裁定书，其中并未认定前进重机公司申报的债权。因此，山东长星公司根据具有法律效力的裁定书，要求前进重机公司返还该笔债权是有法律依据的，并非与前进重机公司协商后确认的债权。此后，因前进重机公司无资金，为减少损失，选择了以物（即无法销售亦无利用价值的增速箱）抵债方式与山东长星公司进行了协商，且协商的抵债价格远高于增速箱评估价格，并未损害益南公司的利益。如果益南公司认为前进重机公司在处理此债务时，损害了其股东利益，应另行向前进重机公司索赔，不应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且与前进公司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三、前进重机公司在向山东长星公司履行返还8535990元债务时，选择的是以物抵债，前进重机公司可以选择以增速箱抵债，也可以选择其他方式抵债，至于如何选择与作为原股东的益南公司无关，也无需征得益南公司的同意。山东长星公司与前进重机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在山东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最终做出裁定时已终止，前进重机公司以9台增速箱抵债返还8535990元预付款不属于股权转让协议第3.1.9条约定的继续履行合同的方式。因此，前进重机公司在处理债务以物抵债时不需要由益南公司决定增速箱的抵债价格。四、由于前进公司工作上的疏忽，对股权转让时增速箱的评估价格的认知有误。根据评估报告“存货-
产成品评估明细表”显示22台Ｆ×××××增速箱的价值为1087万元，即用于抵债的9台增速箱成本为4446818元，配件费720000元，律师费、差旅费10500元，涉及的税金1240272元，共计6422090元。五、从事实和法律上讲，前进重机公司实际履行了债务8535990元，加上履行债务涉及的律师费、差旅费、税金等费用共计10511262元，扣除违约金550000元，益南公司承担49%的债务为4881018元，故前进公司无需再支付股权转让款。六、关于利息问题。由于前进公司无需再支付股权转让款，因此，不可能存在利息问题。退一步讲，即便还需支付部分股权转让款，因股权转让协议第3.1.9条约定，转让余款的支付时间是在事项处理完毕后在进行清算支付，现双方仍未对清算达成一致意见，可见前进公司不存在违约，不应承担支付利息的违约责任。七、关于其余增速箱的处理问题。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第3.1.9条约定：如山东长星公司与前进重机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增速箱的销售价格由原股东共同决定；如合同终止需返还8535990元预付款的，按实际返还的预付款及相应损失由原股东按股权比例承担责任。案涉购销合同已终止履行，目前库存13台变速箱属于前进重机公司的财产，因此今后前进重机公司有权自行对剩余变速箱进行处理。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6月29日，前进重机公司名称由原名称杭州前进风电齿轮箱有限公司核准登记为现名称。2010年12月2日，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由山东长星公司向前进重机公司购买规格型号为FZ2100的增速箱30台套，每台单价为1330000元，总价为39900000元（含17%增值税价）；交货时间为合同签订生效后分批次交货，时间与数量为第七个月月底前交货十台套，第八个月月底前交货十台套，第九个月月底前交货十台套；（本条款仅限国内装机工况）质保期为产品到货验收合格后二年（产品到货后十五日为质保期的起始日），质保期内供方负责产品因生产制造出现的相关技术问题的解决、处理，维修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产品实行行业“三包”政策（产品不合格包退、包换、包维修）；质保期外，在合理的工况并且严格按照供方提供的使用说明书执行的情况下，如出现质量问题，所产生的费用由供需双方协商解决，供方对其所交产品提供终生服务；产品的供货范围包括主齿轮箱、润滑系统、胀紧套、加热器等相关完整的系统产品，随机带有产品相关的试验报告及需方的技术文件等；另外，在供方能承受的范围内，提供给需方一定量的增速箱外围传感器配件以作备用；货物运输方式为汽运或其他运输，运费及运输风险由供方承担；供方负责指导对其产品的安装及调试运行工作；合同签订生效后预付合同金额的30%，预验收合格后付至合同金额的95%，17%的增值税发票在每批次交货后一周内提供给需方，余款为本合同的质保金，交货在需方厂内验收合格后满一年（一周内）结清等条款。合同签订后，双方就其中8台增速箱已各自履行完毕，但剩余22台增速箱山东长星公司除支付预付款8535990元，未支付剩余货款，故22台增速箱亦保存在前进重机公司处未交付。
2014年初，山东长星公司向前进重机公司发送往来账项询证函一份，称截至2014年2月21日止前进重机公司欠预付账款8535990元；同年3月30日，前进重机公司回复称截止该日山东长星公司欠货款2125.60万元。后山东长星公司以资不抵债为由向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重整，并由该院于2014年3月28日裁定受理，并通知各债权人于同年5月5日前书面申请债权。同年4月26日，前进重机公司向山东长星公司管理人邮寄债权申请表一份，要求山东长星公司支付22台增速箱的剩余货款2125601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每日延期付款利率万分之2.1支付自2011年9月3日暂算至2014年5月2日的利息4285211.616元，及支付22台增速箱的仓储费140000元（从2011年9月3日暂算至2014年5月2日），合计25681221.62元。
同年10月17日，作为前进重机公司股东的益南公司、前进公司签订《杭州前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前进公司受让益南公司所持有的49%的前进重机公司股权，包括该股权项下的所有附带权益（该等股权权益指依附于转让股份的所有现时和潜在的权益，包括前进重机公司所拥有的全部动产和不动产、有形和无形资产的49%所代表之利益）及权利，且该等权益及权利未设定任何（包括但不限于）留置权、质押或抵押权及其他第三者权益或主张；本次股权转让评估基准日为2014年5月31日；根据双方共同委托的杭州萧永资产评估事务所出具的评估报告，益南公司转让给前进公司的前进重机公司49%股份的转让价格为人民币1365万元，扣除由前进重机公司转让给益南公司的主变压器价格人民币120万元后应支付款项计1245万元；协议生效后10个工作日内，益南公司应配合前进重机公司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提交前进重机公司股权变更所需的各项文件，完成股权变更手续，使前进公司成为前进重机公司全资股东；股权转让款将分三期支付完毕，并对首次和第二次付款时间、金额作出约定，其中第三次付款时间为2015年3月31日前支付余下股权转让款人民币445万元，但如山东长星公司诉讼案件法院届时仍未审结时，该部分款项暂不支付，如前进重机公司胜诉，在前进重机公司收到法院生效判决书后的7个工作日将预留的款项扣除应承担的律师费以及法院相应的费用后支付给益南公司，如前进重机公司败诉，在收到法院生效判决书后的7个工作日内告知益南公司，并按约定在扣除出让方应承担的相应款项后，再行支付；山东长星公司与前进重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现山东长星公司在司法重整时明确要求前进重机公司返还8535990元预付款，现前进重机公司正拟向山东法院诉讼请求法院判决山东长星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若山东法院不支持前进重机公司诉请，山东长星公司要求前进重机公司返还预付款的主张将成立，那么因此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及8535990元预付款由益南公司、前进公司按原所持前进重机公司股权比例承担（即前进公司承担51%，益南公司承担49%），并同意前进公司在支付股权转让款中预扣相应承担的金额，该事项处理完后再进行清算支付；若山东法院支持前进重机公司诉请，山东长星公司应继续履行合同，前进公司应在7个工作日内告知益南公司，并由益南公司、前进公司共同确认销售价格等事宜，该合同项下产品销售金额超过该产品资产评估价格部分扣除满足合同产品出厂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产品改装费、试验费等）、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后按股权比例返还给益南公司；对前进重机公司在本协议签署之前发生的、并在将来可能被追究的涉及税收问题、环保问题、安全问题、诉讼问题，在实际发生时双方按照原股权比例承担责任等条款。前述股权转让协议关于股权转让价格系依据杭州萧永资产评估事务所（普通合伙）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所作出，其中存货-
产成品评估说明中注明，涉及与山东长星公司的风电增速箱申报评估数量为22台，实际库存数量22台，现正在诉讼中，经查询，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合同不再履行，预收款也不再返还，本次评估以预收款8535990元和估算配件处理价格2334010元，两者合计10870000元作为评估价。后前进公司已按约支付益南公司第一、二次股权转让款，且前进重机公司关于股东变更事宜已在工商部门办理变更登记。
同年11月20日，前进重机公司再向山东长星公司管理人及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邮寄债权异议书等相关材料，称因前进重机公司不服2014年11月6日作出的《山东长星风电科技有限公司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债权表》对其申请债权确认为零，故提出异议，请求如下：1、要求解除前进重机公司于2010年12月2日与山东长星公司签订的关于22台增速箱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并赔偿因解除合同而造成前进重机公司的成本净损失22030873.24元（产品成本价值为22691186.78元，产品重量约20吨/台，可回收废品价值1500元/吨，残值率为2.91%），利息损失5594285.19元（按中国人民银行每日延期付款利率万分之2.1计算从2011年9月3日起暂算至2014年11月19日的利息），自2011年9月暂算至2014年11月的仓储费170625元，损失总计27795783.43元；2、要求裁定将山东长星公司已支付给前进重机公司的预付款8535990元与山东长星公司应赔偿损失的金额中予以抵销，余下19259793.43元损失认定为普通债权，由山东长星公司按债权分配比例赔偿给前进重机公司。同年12月12日，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滨中破字第3-2号民事裁定书，确认担保债权金额为102964800元，普通债权合计金额2292042861.17元，其中对前进重机公司申报的普通债权25681221.62元未作确认处理。
后经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协商，双方于2015年1月29日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如下：参照20101202-1《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前进重机公司自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重新向山东长星公司提供该合同项下标的增速箱9台，标的应当满足该合同对标的的产品质量、技术标准、随机备品配件、技术文件等具体要求，但前进重机公司不承担产品交付后三包、质量等售后服务义务；山东长星公司预留在前进重机公司的货款人民币8535990元，自前进重机公司9台增速箱交货之日抵销完毕，前进重机公司对上述货款人民币8535990元不负有清偿义务；双方确认已经交货的8台增速箱的所有权归山东长星公司所有；除本次抵销的9台增速箱与已经交付所有权的8台增速箱外，其合同项下剩余13台增速箱，双方本着良好合作，山东长星公司争取帮其消化处理库存，具体价格双方另行协商确定；因山东长星公司违约造成的前进重机公司相关损失：山东长星公司自提货之日（前进重机公司应出具收款收据）一次性凭有效的银行承兑汇票方式支付前进重机公司人民币55万元用于赔偿因本协议签订前违约（包括但不限于20101202-1《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而造成的成本损失、违约金、迟延付款利息等实际损失和期待利益）；双方自本协议之全部义务如约履行完毕后，双方承诺豁免彼此自开展业务以来所形成的全部各类债务，自此不再存在任何形式的债权债务关系，在本协议签订之日前双方签订的全部协议同时终止；关于9台增速箱的交（提）货方式为山东长星公司负责提货运输，但现场吊装工作和产生费用由前进重机公司负责；提货地点为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临江分公司，运输费用由山东长星公司自行承担；但在正式提货前，山东长星公司有权要求前进重机公司将标的组装、运行、调试完毕，证明产品质量完好，否则山东长星公司有权拒绝提货直至达到双方约定要求；因而产生从前进重机公司至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临江分公司的运费、委托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临江分公司重新检测试车、拆检、配件更换的费用每台为人民币8万元，9台合计人民币72万元，由前进重机公司自行承担等条款。协议签订后，前进重机公司通过杭州王氏物流有限公司将前述增速箱运至杭州临江前进齿轮箱有限公司进行维修调试，共支付运费7750元；且杭州王氏物流有限公司已向前进重机公司开具票面价税合计金额为7750元的货物运输业增值税专用发票，其中税额225.73元。杭州临江前进齿轮箱有限公司对上述9台增速箱维修调试费用如下：外部清理、补漆每台单价8348.60元，八折优惠后单价6678.88元；内腔清洗每台单价11700元，八折优惠后单价9360元；空载实验每台单价25000元，八折优惠后单价20000元；内外部检测及防锈处理每台单价12000元，八折优惠后单价9600元；9台增速箱合计维修服务费410750元。上述维修服务费已由前进重机公司于2016年1月19日支付，并由杭州前进齿轮箱有限公司开具票面价税合计金额为410750元的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其中税额为59681.62元。2015年2月3日，前进重机公司与洛阳豪智机械有限公司签订《采购合同》一份，约定由前进重机公司向洛阳豪智机械有限公司购买型号为FN700-22B的锁紧盘9件，单价为33500元，总计货款为301500元；交货时间在同年3月10日前；收货单位为山东长星公司等条款。上述锁紧盘货款前进重机公司已支付，且洛阳豪智机械有限公司已向其开具票面价税合计金额为301500元的河南增值税专用发票，其中税额为43807.69元。2015年10月15日，前进重机公司向山东长星公司开具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八张，合计票面价税金额为8535990元，后于同年11月12日缴纳税款1240272元。
后因益南公司、前进公司对第三次股权转让款如何结算存在分歧，双方纠纷成讼。前进重机公司在与山东长星公司另行协商过程中产生的差旅费由原审法院酌情认定为5000元。
宣判后，上诉人前进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争议的主要焦点是股权转让尾款如何结算。一、原审法院对争议焦点一即益南公司要求前进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尾款是否应扣除前进重机公司和山东长星公司另行达成协议后产生的各项损失的事实认定有误且前后矛盾。本案双方在股权转让时都明知山东长星公司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在股权转让发生前，山东长星公司已向前进重机公司发函确认：前进重机公司尚欠山东长星公司853.599万元预付款。正是基于该背景，双方在股权转让中才会对该问题作出不同情况不同处理的约定，并明确股权转让尾款待山东长星公司案件处理完毕后再最终结算。所约定的两种情况：一是返还预付款时，尾款扣除益南公司应承担49%的部分再行结算；二是不需要返还预付款继续履行合同时，则应以最终销售价格减去评估价值并扣除费用后按49%的比例返还给益南公司。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前进重机公司实际与山东长星公司在约定的两种诉讼结果之外经过自行协商达成协议是对本案基础事实的认定错误。本案之所以进行协商，前提是前进重机公司申报的破产债权并未被确认，导致应返还预付款的情形出现，在此基础上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是符合合同约定的返还预付款的情形，而非约定之外的第三种情形。原审法院还认为，本案中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达成的协议书实则系对案涉购销合同项下货物的部分履行，出于公平原则，益南公司享有知情权，并有权共同参与销售价格等事宜的确定。这与所谓的第三种处理方式说法存在矛盾。山东长星公司破产重组结束后，对普通债权的清偿比例为3.07%，前进重机公司申报债权未被确认，山东长星公司无能力也不可能履行案涉购销合同，原审法院认定为继续履行显然错误。前进重机公司是在需要返还预付款的情况下，经协商选择以增速箱抵扣应归还的预付款。如果不能协商一致，面临的将是现金返还；如果是其他物品抵债，本质也是返还预付款，本案恰恰选择了增速箱而已。因此，在认定合同继续履行的基础上再以原合同价格来确定“多履行”的台数，确定损失比例，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其次，原审法院对争议焦点二即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达成协议后，前进重机公司的实际损失计算方法有误。原审法院认为通过协商处理，原预付款并未实际损失，故损失金额不宜将该笔预付款再次重复计算在内，应以配件处理价格作为计算依据计算其资产成本损失金额。确定损失时将预付款扣除在外，是对双方股权转让价格的重大误解。在股权转让过程中对增速器进行评估时，是在预付款无需返还的基础上确定每台评估价值为49.4091万元。前进重机公司的实际损失应为49.4091万元*9台+维修调试费用410750元+配件购置费用301500元+运输费7750元+税金损失1136556.96元+差旅费5000元-违约金55万元，为5758375元。最后，原审法院对逾期利息的处理错误。前进重机公司和山东长星公司在2015年1月29日达成协议时，山东长星公司的重整计划已经获批，前进重机公司已面临归还853.599万元预付款的现状。前进公司在接到前进重机公司通知后，亦通知了益南公司。后续以物抵债的协商过程，属于前进重机公司日常经营的事务，无义务再向原股东通知并披露。按照约定，前进公司只需支付26.222万元[股权转让尾款-（预付款853.599万元+差旅费、律师费1.05万元）*49%]即可，而益南公司无权获得前进重机公司以物抵债产生的利益。但益南公司得知协议内容后，要求共享以物抵债的权益，却拒绝承担新增成本，是双方一直未能达成一致的原因。因此，前进公司并不存在迟延支付款项的情况，即便迟延，也应以26.222万元为基数。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益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益南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益南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第一，益南公司并不认可前进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达成的协议。但鉴于原审法院认定其出发点是维护双方共同利益，实际上已充分维护前进公司的利益了，故益南公司也是无奈接受该意见。根据股权转让中的约定，益南公司对该问题的处理具有充分的知情权和决定权。只有出现前进公司主导下的前进重机公司通过诉讼方式最终取得不利后果的情形，前进公司才可以直接要求益南公司分担因此产生的费用和损失。除此之外，无论是通过诉讼方式取得的其他结果，还是通过其他方式解决（包括协商解决），前进公司均应事先告知并取得益南公司同意。但实际上，前进公司擅自处理已经违反约定，侵犯了益南公司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并且益南公司有理由怀疑其出于既得利益或为了以后长期利益故意为之，从而损害了益南公司的权益。益南公司对协议及内容原则上并不认可，鉴于原审法院作了较为详细的说理，且为了避免进一步的纠纷和矛盾，益南公司才认可原审判决结果。第二，前进公司并未完全穷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处理方式。前进重机在申报债权不被确认的情况下，有权向受理破产的法院提起诉讼。这种通过诉讼解决的方式，与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特别约定吻合。但前进公司并未提起诉讼，放弃了前进公司以及前进重机公司自身权利，也直接侵害了益南公司的权益。“返还全部预付款”只是前进公司及前进重机公司的风险预估，在未经过法定程序的情况下，以该预估风险为由违反特别约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三，原审认定的损失计算方式并无不当。根据购销合同的价格，预付款相当于6.418台增速器，前进公司和前进重机公司在未征得益南公司同意的前提下，擅自以9台增速箱抵消预付款，超出的台数显然应由前进公司自行承担。设想，如果前进公司以更多的台数抵消，是否应当由原告承担更多的损失？第四，前进公司提供的运输费发票、税金发票等证据存在明显造假嫌疑。前进重机公司提供的8份发票已于第一次开庭后作废。税金损失是虚假的。另外，杭州临江前进齿轮箱有限公司开具的发票，为关联公司对2014年发生的业务开庭后补开。运费7750元价格明显偏高，差旅费从时间和发票抬头等信息来看完全不符合。第五，关于剩余13台增速箱库存处理，按照原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仍享有共同确定销售价格、分配销售收入等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上诉人前进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资产评估报告书》（补充提交正文）。拟证明：应作为负债的853.599万元预付款已作为评估价值的组成部分纳入前进重机公司净资产中。证据二、民事起诉状和证据材料。前进公司（股票代码：601177）余2014年10月24日在巨潮资讯（证监会指定信息公告平台）作出的关于收购子公司股权的补充公告。拟共同证明前进公司已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向破产法院提起诉请，但未受理要求直接申报债权的事实。证据三、山东长星公司重整计划。拟证明：山东长星公司破产债权中并不包含前进重机公司申报的债权，普通债权的受偿率为3.07%。被上诉人益南公司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益南公司对上诉人前进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证据一证据本身是真实的，前进公司二审提交的是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在原审中已提交过，两部分要结合起来认定。证据二、三是前进公司单方提供，真实性无法确认。经审查，本院认为，证据一系对前进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7的补强，且益南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真实、合法，与本案存在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证据二中的起诉状和证据材料为前进公司单方制作，无受理或者不予受理的相关材料佐证，故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二中的公告经本院在相关网站核实无误，予以采信。证据三因前进公司未提供原件予以核对，故本院不予采信，相关事实本院结合其他有效证据予以确定。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前进公司与益南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由前进公司受让益南公司持有的前进重机公司49%的股权。双方就所转让的股权项下的所有附带权益及权利进行了评估，确定了股权转让的价格和支付的条件和期限。该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现双方已完成股权变更登记，但双方就最后一期股权转让款445万元的清算和支付产生了争议。争议的根源在于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就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购销合同中22台风电增速箱及8535990元预付款后续处理结果与双方股权转让尾款清算作出特别约定的情况下，如何认定预付款及相关风电增速箱后续处理的性质以及如何结算股权转让尾款。对此，本院分述如下：
在山东长星公司被人民法院受理重整之前，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签署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涉及增速器30台，其中已交付并清讫货款8台，山东长星公司另预付8535990元货款，前进重机公司尚有22台未交付。在山东长星公司被人民法院受理重整之后，山东长星公司管理人并未通知前进重机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前进重机公司以解除合同后存在损失为由，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成本损失、利息损失、仓储损失），该债权未能获得破产法院的确认，经前进重机公司提出异议后，该债权仍未能获得确认。在此情况下，前进重机公司和山东长星公司签订《协议书》，由前进重机公司向山东长星公司提供原《工矿产品购销合同》项下9台增速箱，自交货之日抵销山东长星公司已支付的预付款。对剩余13台增速箱则争取帮助消化库存。山东长星公司另赔偿违约损失55万元。此前全部协议在双方签订本协议之日起同时终止，所形成的全部各类债务在本协议全部义务履行完毕后不再存在。根据前述约定，该《协议书》系前进重机公司和山东长星公司在山东长星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后，解除之前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并就预付款的返还和违约责任的承担所达成的协议。
虽然在达成该《协议书》的过程中，前进重机公司或前进公司并未通知益南公司，也未启动债权确认之诉，但是，考虑到山东长星公司已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合同是否解除的决定权在于破产管理人，而破产管理人未通知继续履行合同的现状已依法实质构成解除合同的后果，前进重机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客观上已无法实现；而前进重机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后的损失赔偿，该债权并未被确认；在山东长星公司已经确认的担保债权和普通债权总额已达近24亿元的情况下，即便该债权被确认，其实际受偿率亦极不乐观，难以全额保留预付款；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达成协议后，将增速箱以超出评估价值的价格抵销返还预付款的义务，另向山东长星公司获取55万元违约赔偿。在面临不得不返还预付款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该项处置措施，既实现了专属定制的增速箱的价值最大化，也减少了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在返还预付款情形下的损失，维护了前进重机公司、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的共同利益，并无失当之处。
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完成股权转让后，案涉22台增速箱已属于前进公司持股的前进重机公司的公司资产，一般情况下对该资产的处分与前进重机公司原股东益南公司无关。但本案的特殊情形在于，在股权转让过程中，该部分资产虽然通过评估进行转让，但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已明确该部分资产与预付款存在未决事项，该未决事项的不同处理结果直接决定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之间股权转让尾款的结算。因此，在前进重机公司通过处置增速箱处理预付款的情况下，增速箱处理的价格与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的股权转让存在关联，股权转让尾款应当遵从前进公司和益南公司的特殊约定进行结算。首先，本案前进重机公司和山东长星公司之间《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并未继续履行，双方通过签订《协议书》确定的以增速箱抵充返还预付款的方式是解除合同后恢复原状所采取的具体方式。前进重机公司继续提供增速箱并不能视作前进重机公司和山东长星公司在继续履行《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不能按照继续履行的方式结算股权转让的尾款，也不能以原合同销售价值确定增速箱的价值。本案实际已触发返还预付款的结算条件。因此，8535990元预付款事实上已因合同解除而通过以物抵债的方式返还，益南公司在股权转让尾款中应当依照约定承担其中的49%，即4182635.10元。其次，前进重机公司向山东长星公司交付该9台增速箱与向其返还预付款密切相关，9台增速箱实际抵偿的价格（8535990元）已超出原评估价格（4446818.18元），其溢价部分（4089171.82元）应当由益南公司在与前进公司结算股权转让尾款时，按比例享有。前进公司应当向益南公司返还该部分利益的49%，即2003694.19元。再次，因以物抵债过程中新产生的维修调试、配件购置、运输成本、差旅费、税金损失等费用扣除55万元违约金后的款项1311556.96元，应由益南公司负担49%，即642662.91元。综上，前进公司应向益南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尾款为：4450000元-4182635.10元+2003694.19元-642662.91元=1628396.18元。
换个角度而言，双方在股权转让时按照评估价值确定22台增速箱的总价值为1087万元。对该部分资产价值的确定，建立在已收取的预付款8535990元无需退还的预判基础之上。同时双方也明知该情况仍可能存在变数，所以才作出了特别约定以应对不同情况变化。因此，因发生预付款退还给股权转让对应的资产带来的减损，应在双方之间根据实际情况变化结合评估价值、实际处理成本重新结算。就22台增速箱，在尊重股权转让时双方确定价值的前提下，与股权转让时相比较，现已产生以下减损：在原先基础上失去9台增速箱（按照股权转让评估价格确定为4446818.18元）；在原先基础上新增支出1311556.96元（已抵扣违约金55万元），合计5758375.14元。这部分转让资产的价值减损，应由益南公司承担49%即2821603.82元。前进公司应向益南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尾款应为：4450000元-2821603.82元=1628396.18元。
关于股权转让尾款逾期付款的利息，因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该笔款项付款时间为2015年3月31日，且前进重机公司与山东长星公司于2015年1月29日便达成协议，2015年1月31日前已发出9台增速箱。前进公司有充足的时间按照实际情况在约定期限内向益南公司支付应承担的股权转让尾款。虽然后续产生争议，但前进公司认为无需再支付尾款而拒不付款的理由并不能成立，应承担相应后果。前进公司就其应当支付的股权转让尾款，应自2015年4月1日起向益南公司赔偿利息损失。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对《协议书》的签订属于合同继续履行还是解除合同的定性不准确，计算股权转让尾款的方式不合理，导致确定的股权转让尾款数额错误，本院予以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5）杭萧瓜商初字第48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5）杭萧瓜商初字第48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中的股权转让款数额为1628396.18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42734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47734元，由浙江益南链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2944元，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4790元。浙江益南链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到原审法院退费；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二审案件受理费42734元，由浙江益南链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2944元，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9790元。浙江益南链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杭州前进齿轮箱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到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保军
代理审判员 ＸＸ力
代理审判员 李洁瑜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冯旻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