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宁民终字第36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兆财，男，汉族，1966年8月18日生。
委托代理人孙兆忠，男，汉族，1952年1月1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白根，男，汉族，1960年12月22日生。
委托代理人朱心泽，男，汉族，1963年10月9日生。
上诉人孙兆财因与被上诉人王白根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3）溧民初字第9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孙兆财的委托代理人孙兆忠、被上诉人王白根的委托代理人朱心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白根、孙兆财系亲戚关系，王白根系溧水县永阳镇春花养殖场的实际经营者。2013年3月份，因王白根需对其经营的养殖场进行猪舍改造，遂找到孙兆财要求其承接该猪舍屋顶部分的钢架搭建及焊接工程。经双方进行价格预谈后，在未签订相关书面协议的情况下，孙兆财召集黄顺利、韦方才等人一起开始进行上述猪舍屋顶的施工建设，且孙兆财于施工期间提供电焊机（未约定工具使用费）两台（中途拖走一台），外加王白根借用其兄弟的电焊机一台用于上述猪舍屋顶施工。2013年3月24日，在猪舍屋顶施工的过程中，因黄顺利站在猪舍墙体递接角铁时不幸将角铁碰到猪舍上方的高压电线，触电后黄顺利从墙体上摔下来，后经抢救无效身亡。期间，王白根交给孙兆财16000元，由孙兆财向医院支付相关抢救费用，后孙兆财妻子薛珍向王白根方出具收条一份，载明收到人民币16000元（用于抢救黄顺利等一切费用），但庭审中孙兆财称其仅收到15000元。
2013年3月28日，在溧水县、永阳镇等政府相关部门的主持下，王白根与死者黄顺利家属达成赔偿协议，该赔偿协议的主要内容为：“甲方：王白根，乙方张小巧（黄顺利妻子）、黄志扬（黄顺利儿子）、黄修昌（黄顺利父亲）、孙金娣（黄顺利母亲）。就孙兆财承揽王白根附房屋架焊接工程，致孙兆财所雇佣的电焊工黄顺利在2013年3月24日上午不幸触电伤亡一事，经县、镇、村及双方当事人协商，在保障受害者利益的前提下，现由王白根出面协调解决此事，之后由王白根向孙兆财行使明确责任和追偿的权利，现经各方协商达成以下协议：1.对黄顺利的死亡赔偿金为八十万元（含丧葬费、一次性死亡补偿金、赡养费等各项费用），抢救费、住宿费、伙食费等由甲方承担，殡仪馆等火化费用由乙方承担；2.该款支付方式：协议签订之日支付五万元，余额分别于2013年4月8日前支付35万元，2013年6月30日前支付20万元，2013年12月30日前付清20万元（赡养费10万元整），该事故一次性处理结束，以后双方无任何瓜葛，乙方不再主张任何权利；4.违约责任：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后，必须遵照执行，任何一方不得违约或采取过激行为，否则要承担赔偿总额20%违约金或承担另一方的一切经济损失；5.乙方家属应配合甲方澄清事实真相”。上述协议达成后，王白根称总计支付黄顺利家属40万元，其中协议签订后，王白根支付给黄志扬5万元，王白根于2013年4月8日支付的35万元，有黄志扬（25万元）、黄修昌（10万元）出具的支款凭证为证。
2013年5月2日，王白根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孙兆财支付赔偿款43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庭审中，王白根明确43万元包括上述40万元、抢救费用1.6万元以及餐费1万多元。
另查明，孙兆财在当地从事钢架业务多年且开有门面房出售C型钢等工程材料，孙兆财此前数次组织人员为王白根的养殖场厂房进行维修改造。该次猪舍屋顶施工人员亦系由孙兆财召集，且证人韦方才向法院陈述该次工程由孙兆财付其工资（180元／天），后来几天的工钱还未算账。施工过程中，孙兆财从其门面房处运进一批彩钢瓦、石英等工程材料用于施工建设，为此王白根向孙兆财支付了11000元的材料款。
再查明，死者黄顺利系宁成电器厂的电焊工，在其工作空闲之余经常跟随被告做维修、焊接等相关业务，其工资标准按点工计，按照用工人是否供应餐饭可分为160元／天、180元／天、200元／天等工资标准，且工资待由孙兆财与用工人结算后再向其支付。该事故发生前，孙兆财与黄顺利之间尚有3200元的点工工资未结算，现孙兆财已向黄顺利家属支付。
又查明，施工期间，王白根曾向孙兆财等人提供午餐。
经法院核算认定，王白根已向死者家属支付的40万元赔偿款并未超出法律规定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黄顺利在猪舍屋顶施工过程中因工作而触电死亡的事实均不持异议。现双方对黄顺利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谁承担赔偿责任产生争议，本案的争议焦点：1、王白根、孙兆财之间系何种民事法律关系？孙兆财在当地从事钢屋架搭建及焊接业务多年，其在接到相关业务时根据需要临时组织其他工友进行施工。王白根基于对孙兆财多年从业技术及经验等方面的信任，口头约定由孙兆财建造完成该猪舍屋顶，后孙兆财自行召集韦方才、黄顺利等工人按王白根要求建造猪舍屋顶，且施工过程中孙兆财只是根据王白根对屋顶质量的要求直接使用其处的C型钢、彩钢瓦等原材料或另行帮其向他人购买原材料。因王白根并不具备屋顶钢屋架搭建及焊接方面的能力，故在施工过程中，孙兆财等施工人需依托自身技能自行决定操作规程和具体工作安排，孙兆财等在完成工作的过程中具有独立性，其人身并非直接受王白根的支配。尽管双方对如何结算工程价款各执一词，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孙兆财需在该工程全部完工合格向王白根交付该屋顶架工程后，双方才能按照材料款（未付部分）及工人工资款的多少进行最终结算。王白根、孙兆财之间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构成要件，双方系承揽法律关系。孙兆财辩称双方要按点工结算工资款，故双方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孙兆财所提出的双方之间已形成雇佣关系的主张，法院不予采纳。
2、孙兆财与黄顺利之间系何种民事法律关系？雇佣关系是指受雇人向雇佣人提供劳务，并在完成工作中听从雇佣人的安排、指挥，雇佣人支付报酬而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孙兆财主张其只是介绍黄顺利到王白根处做工。根据黄顺利妻子所述及本案查明事实，孙兆财多次召集黄顺利为其联系的业务做工，其工作前后并不与用工人协议工资标准，亦不从用工人处直接领取工资，而是由孙兆财与他人结算工人工资后再向其支付工资。本案中黄顺利亦系由孙兆财召集，上述猪舍屋顶工程价款结算时间、方式以及工人工资标准等事宜均有王白根、孙兆财双方协议，黄顺利并无参与。证人韦方才所陈述该工程由孙兆财付其工资以及黄顺利、韦方才等与孙兆财以往结算情况来看，可以推知该工程亦由王白根、孙兆财之间结算总的工资款，后再由孙兆财向黄顺利支付工资款，虽无证据证明孙兆财能够从黄顺利工资款中赚取差额，但其仍能够在黄顺利工资支付的时间、标准等方面形成一定的支配权。
综上，黄顺利与孙兆财之间符合雇佣关系的法律特征，王白根主张与孙兆财系承揽关系，黄顺利受雇于孙兆财，法院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涉案事故发生在黄顺利根据孙兆财的安排从事雇佣活动的过程中，故对黄顺利的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孙兆财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白根已向黄顺利家属支付的40万元赔偿款并未超出法律规定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故王白根有权向孙兆财追偿上述赔偿款。对于王白根追偿数额为多少的问题，依据现有证据，王白根向黄顺利家属支付的40万元以及垫付黄顺利抢救费用1.6万元能够证实，法院予以认定。对于支付的餐费1万多元，仅有王白根口述及两份收据，且孙兆财不予认可，王白根亦未能进一步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法院不予认定。
王白根将工程交于没有资质的孙兆财承建存在一定过错，对该事故应负次要责任（30%），孙兆财雇佣黄顺利施工造成其死亡，按照雇佣关系的有关法律责任，孙兆财对该事故负主要责任（70%），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孙兆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白根垫付的抢救费用以及赔偿款总计29.12万元；二、驳回王白根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孙兆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双方之间没有任何承揽协议，被上诉人也没有任何有关加工承揽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为加工承揽关系不成立，是被上诉人雇佣上诉人和黄顺利进行施工的，上诉人不应该对黄顺利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白根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法律依据都很充分，双方之间以前做过工程，因双方是亲戚关系，所以都没有签订书面合同，都是口头协商。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是承揽关系。死者黄顺利与被上诉人没有直接的关系，黄顺利的工资是由上诉人给付的，所以与上诉人之间形成雇佣关系。因为死者黄顺利的家人到被上诉人处闹，在相关部门进行协调并通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被上诉人才先行与死者家属达成了调解协议，并已先行赔偿了43万元，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协议书、证明、收据（收条）、支款凭证、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申请表、调查笔录、谈话笔录、询问笔录、质证笔录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孙兆财与被上诉人王白根之间是加工承揽关系还是劳务关系；2、上诉人孙兆财对受害人黄顺利的死亡是否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3、王白根为黄顺利支付的抢救费1.6万元及赔偿款40万元是否有权向上诉人孙兆财追偿。
关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孙兆财与被上诉人王白根是加工承揽关系还是劳务关系。本院认为，劳务合同是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承揽合同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劳务合同的受雇人在完成工作中须听从雇佣人的安排、指挥，承揽合同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支配与服从的关系。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然没有签订书面合同，但在本案实际施工过程中，施工工人均由上诉人孙兆财召集，且由孙兆财提供了相关机器设备组织施工，被上诉人王白根并不参与施工指挥和管理。审理中，上诉人孙兆财亦陈述，双方之前的交易习惯，也是由其召集工人施工，其领取工资后再发给工人。因此，从本次施工的场所、工具设备的提供、劳动报酬的支付及双方之前施工的情况来看，均是由上诉人孙兆财雇佣工人独立完成工作，被上诉人王白根仅向孙兆财给付报酬，因此上诉人孙兆财与被上诉人王白根就本案所涉工程施工符合承揽合同的法律特征，即孙兆财为承揽人，王白根为定作人，上诉人孙兆财主张与王白根也存在劳务合同关系，缺乏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二，上诉人孙兆财对受害人黄顺利的死亡是否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黄顺利由上诉人孙兆财召集并安排至被上诉人王白根处施工，上诉人孙兆财与黄顺利之间形成雇佣关系，黄顺利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触电死亡，孙兆财依法应对黄顺利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王白根为黄顺利支付的抢救费1.6万元及赔偿款40万元是否有权向上诉人孙兆财追偿。本院认为，本案系民事赔偿的侵权追偿案件，基础法律关系有两个：上诉人孙兆财（承揽人）与被上诉人王白根（定作人）之间的承揽合同法律关系；受害人黄顺利（雇员）与上诉人孙兆财（雇主）之间的雇佣关系。受害人黄顺利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伤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十一条规定，雇主孙兆财对雇员黄顺利的人身损伤后果，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王白根将工程交予没有任何资质的上诉人孙兆财施工，致孙兆财的雇佣人员黄顺利在施工过程中触电死亡，存在选任过失，被上诉人王白根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综上，被上诉人王白根对受害人黄顺利的损害后果承担选任不当的民事赔偿责任，上诉人孙兆财承担雇主责任，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对受害人黄顺利的死亡后果，认定由上诉人孙兆财承担主要责任，被上诉人王白根承担次要责任适当。
事发后，因受害人家属情绪激动，在溧水县、永阳镇等政府相关部门的主持调解下，直接由王白根与受害人黄顺利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就本案所涉事故有关损失一次性处理结束，赔偿权利人（死者黄顺利的妻子张小巧、儿子黄志杨、父母亲黄修昌、孙金娣）亦承诺不再主张任何权利，王白根依据该调解协议已先行赔偿了41.6万元。王白根对超出自己赔偿责任数额部分向上诉人孙兆财追偿，既有事实基础，又有法律依据。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孙兆财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00元，由上诉人孙兆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珺珉
审 判 员 路进良
代理审判员 沈 廉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五日
见习书记员 陈思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