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2民终31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羊建国。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应红，江苏谦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靖江市水利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21282014437668P，住所地靖江市阳光大道1号。
法定代表人：羊文华，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鞠新铭，江苏百川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靖江市东兴镇人民政府，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21282014438513L，住所地靖江市东兴镇东兴大道66号。
法定代表人：鞠晔红，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银军，江苏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靖江市东兴镇惠圣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靖江市东兴镇村头坝西路3号。
法定代表人：印冰，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祁麟，江苏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文峰，江苏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羊建国因与被上诉人靖江市水利局（以下简称水利局）、靖江市东兴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东兴镇政府）、靖江市东兴镇惠圣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惠圣村委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7）苏1282民初33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羊建国上诉请求：撤销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7）苏1282民初332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三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474860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各方当事人对于事发经过并无实质争议，但一审判决回避紧急避险的险情系何人引起，从何而来。一圩港上原本建有涵闸，完全有其他渠道排水；三被上诉人作为相关职能部门，若认为没有其他排水途径，小横港是唯一通道，也应当提前通知上诉人，让上诉人有时间可能采取其它预防措施。三上诉人既未提前通知上诉人，又不听取其他意见，最终形成不可扭转的局面。水利局作为涵闸的管理部门，在雨季未能保证涵闸正常开启及畅通，对于上诉人的损失负主要责任。案涉紧急避险行为即便无法避免，三被上诉人也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2.《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第八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水利行政主管部门在本级人民政府的领导下，负责本行政区域内防洪组织、协调、监督、指导等日常工作。《河道管理条例》也有相似规定，故水利局应当承担防洪的相应责任。靖江市人民政府的文件仅是对河道日常管理进一步明确分工，即便内部有效，也不能以此推翻防洪法的规定。一审判决以小横港属三级河道，由所流经的村民委员会负责日常管理为由，认为水利局对小横港无管理职责，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水利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维持原判。1.上诉人认为案涉紧急避险行为中，险情是何人引起，从何而来，存在问题。事实上，案涉损失是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引起，整个靖江大面积被水淹没，属于不可抗力的情形。2.《江苏省河道管理实施办法》明确规定各县区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对相应的河道管理作出具体明确的规定，故靖江市人民政府的文件合法有效，而上诉人认为根据《防洪法》和《河道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靖江市人民政府文件只是规定河道的日常管理职责，只对内部有效，显然错误。
被上诉人东兴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诉称三被上诉人没有提前通知上诉人有无其他排水渠道及案涉农田的性质，但镇政府没有义务对承包农户进行告知，故镇政府不应当承担赔偿或补偿责任。
被上诉人惠圣村委会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认为村委会没有提前通知上诉人相关情况，也没有听取其他意见，但通知和听取其他意见并不是村委会的法定义务，村委会在紧急情况下不得已而采取的唯一措施，即拆除河道拦网堤坝的行为，是在场村民的集体要求。对于紧急避险的险情从何而来，一审已经查明系自然原因造成。
羊建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水利局、东兴镇政府、惠圣村委会连带赔偿其损失：土地流转费110249元、中药材种子费105080元、劳务费114905元、土地管理费11250元、树苗损失72986元、化肥、农药费40610元、鉴定费19780元，合计474860元；2、本案诉讼费由水利局、东兴镇政府、惠圣村委会承担。事实和理由：2013年12月23日，上诉人羊建国经惠圣村委会同意，流转了惠圣村五组部分农户的大田89.127亩土地（每年每亩流转费1000元），高岸田6.739亩（每年每亩流转费700元），用于种植中药材及树苗。另支付惠圣村委会土地管理费每年10000元。上诉人羊建国取得流转土地后，种植了梨树（套种丹参）、榉树（部分套种白芷）、栾树（套种桔梗），另单独栽种了丹参、白芷，共计栽种丹参22亩、桔梗25亩、白芷30亩，支出中药材种子费105080元。上诉人流转地块西侧是一圩港，东侧是二圩港，南侧是小横港。因一圩港向南通向长江的出口被填平建造了厂房，一圩港内的积水便通过小横港向东排向二圩港，由二圩港向南排向长江。多年前，惠圣村委会将小横港西段发包给他人养鱼，并在鱼塘两端修筑了堤坝（中间有涵洞）。2015年6月中下旬，靖江市持续降雨，且雨量较大，导致内河水位上涨，而一圩港内的水位高于小横港及二圩港。2015年6月30日，东兴镇政府指令惠圣村委会扒开小横港鱼塘东西两端堤坝，导致一圩港内的积水迅速排向小横港及二圩港，且漫向上诉人流转的地块，致上诉人流转的地块积水近10天，种植的树苗部分死亡，中药材全部死亡，造成重大财产损失。惠圣村委会明知小横港是泄洪通道，而承包给他人养鱼，并允许承包人在河道内修筑堤坝，影响泄洪，村委会明知流转的土地系基本农田而未告知上诉人，也未阻止上诉人种树，应当承担相关赔偿责任。东兴镇政府在未采取防洪措施的情况下，突然开挖鱼塘堤坝，致使河水倒灌进流转地块，使栽种的树苗及中药材长时间被淹。东兴镇政府也是当地基本农田的管理人，其没有在当地公示农田的范围，对损失也有一定的责任。如果上诉人知道是基本农田，就不会种树和药材。水利局未能根据防洪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在汛期到来前，清理河道，排除隐患，在涝情发生后，未能指挥东兴镇政府及惠圣村委会进行及时有效的应对。因三被上诉人的共同过错，造成了上诉人的损失，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23日，羊建国经惠圣村委会同意，流转了惠圣村五组部分农户的大田89.127亩土地（每年每亩流转费1000元），高岸田6.739亩（每年每亩流转费700元），用于种植中药材及树苗。另支付惠圣村委会土地管理费每年10000元。羊建国取得流转土地后，种植了梨树（套种丹参）、榉树（部分套种白芷）、栾树（套种桔梗），另单独栽种了丹参、白芷。羊建国流转地块西侧是一圩港，东侧是二圩港，南侧是小横港。2006年间，一圩港向南通向长江的出口被填平建造了厂房，后一圩港内的河水便通过小横港向东排向二圩港，由二圩港向南排向长江。2010年间，惠圣村委会将小横港西段发包给他人养鱼，鱼塘两端修筑了堤坝（中间有涵洞）。2015年6月中下旬，靖江市持续降雨，雨量较大。2015年6月26日20时至27日20时，靖江市大部分地区出现大暴雨局部特大暴雨，其中东兴镇降水219毫米，雨后内河水位在3.2至3.64米左右，全市农田受淹面积133900亩，市防汛防旱指挥部决定自6月29日10时起启动全市防汛防旱应急Ⅲ级应急响应。在2015年6月26日至2015年6月29日间，靖江市累计最大过程降雨量出现在东兴镇，达363毫米。2015年6月30日，因一圩港水位过高对周边村民农田和财产带来严重危险，惠圣村委会指派人员扒开小横港鱼塘东西两端堤坝。小横港内河水漫向羊建国流转的地块。羊建国流转的地块长时间积水，种植的树苗部分死亡，中药材全部死亡。
另查明，自2015年6月26日至6月30日间，靖江市上六圩周边河道最高水位均低于长江水位。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关键在于羊建国农田受淹系自然原因造成的还是各被上诉人的过错行为造成的。从水利局提交的证据来看，2015年6月26日至同年6月30日，因靖江市连降大雨，至27日20时，全市有133900亩农田受淹，截至29日，农田有83900亩田地受淹，在此期间最大过程降雨量又在东兴镇，羊建国所流转的农田地势本身处于低洼地带，纵观上述情况，可以认定羊建国流转的农田在开坝前已经处于淹水状态，此系自然原因造成的，而非三被上诉人为原因造成。在连降暴雨后，涉案土地西侧一圩港水位暴涨，村委会在紧急情况下，指派相关人员挖开该河道与横港相连的堤坝，以便一圩港通小横港进行泄洪。村委会在遇突发自然灾害情况下，采取的泄洪措施，属于紧急避险行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一条：“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责任。如果危险是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责任或者给予适当补偿。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责任。”的规定，现羊建国并无证据证明，在事发当时的紧急情况下村委会采取措施不当，或超过必要限度，故不能以村委会挖开堤坝为由要求其承担全部责任。但在挖开堤坝后，一圩港河水流入小横港的流量必然增大，河水漫入羊建国流转的农田，羊建国种植的部分树木、药材被淹受损的程度必然加剧，一圩港泄洪后确实不同程度地降低了其他村民的损失，故按照法律规定，惠圣村委会应当对羊建国种植的部分树木、药材被淹损失给予适当补偿，结合本案实际，确定以补偿损失的30%为宜。
关于镇政府是否承担责任问题。羊建国提出开坝放水是镇政府决定的，现镇政府予以否认亦无相关证据证实，难以认定。即使存在上述事实，在全市防汛防旱应急Ⅲ级应急响应的状况下，镇政府也是在依法履行防汛抗洪职责，现羊建国并无证据证明，在事发当时的紧急情况下镇政府采取措施不当，或超过必要限度，故不能认定镇政府对此存在过错。羊建国还提出镇政府未告知其流转的土地为基本农田，镇政府应当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在羊建国流转土地时要求镇政府主动告知其土地性质没有法律上的依据；其次，也无证据证明羊建国向镇政府主动了解流转土地性质的情况，更无证据证明镇政府故意隐瞒土地性质的情况；再次，镇政府告知不告知所流转土地的性质不是本案中土地受淹致羊建国受损的直接原因，故羊建国以此为由要求镇政府承担赔偿责任与法不合，不予支持。
关于水利局应否承担责任问题。羊建国提出水利局未能在汛期到来前，清理河道，排除隐患，在涝情发生后，未能指挥东兴镇政府及惠圣村委会进行及时有效的应对，故要求水利局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现没有证据证明本案河道水位过高导致农田受淹系因河道没有清理的原因造成的，从水利局提供的证据来看，内河河道水位过高系因长时间降水导致内河水位低于长江水位河水无法外排引起的。其次，小横港系三级河道，由所流经的村民委员会负责日常管理，水利局对此并无管理职责。再次，本案发生的直接原因系因东兴镇地区数日连降暴雨、长江水位长期高于内河水位，致内河河水无法外排至长江造成的，现并无证据证明加强对小横港的管理可以避免本次自然灾害的发生，因此不能将是否对小横港进行管理作为本案当事人的归责原因。故羊建国以上述理由要求水利局承担赔偿责任，不予支持。
关于羊建国的损失确定。羊建国流转土地至灾害发生期间，因栽种的中药材绝收，其已支出的中药材种费、劳务费、化肥、农药费及相应面积承包田在此期间的的土地流转费、管理费，应作为其损失。羊建国主张的中药材种子费提供了相应票据及销售单位的证明，并得到了栽种中药材的证人证言的印证，应予认定。因羊建国承包的地块除种植中药材外，还栽种了树苗，而树苗仅部分受损，而羊建国提供的劳务费、化肥、农药证据无法区分用于树苗还是中药材，故根据各自种植面积及需要，酌情确定相关费用。司法鉴定机构根据一审法院委托对羊建国因本起灾害死亡树苗所作损失的鉴定，程序合法，予以认定。综上所述，认定羊建国的损失为：土地流转费81556元、管理费9498元、中药材种子费105080元、劳务费53905元、化肥、农药18942元、树苗损失72986元，合计341967元，由惠圣村委会适当补偿102590.1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一审判决：一、靖江市东兴镇惠圣村民委员会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补偿羊建国损失102590.1元。二、驳回羊建国要求靖江市东兴镇人民政府、靖江市水利局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50元，鉴定费19780元，鉴定人员出庭费3000元，合计30830元，羊建国负担20830元，靖江市东兴镇惠圣村民委员会负担10000元（上述受理费、鉴定费已由羊建国交纳，鉴定人员出庭费由靖江市东兴镇人民政府交纳，靖江市东兴镇惠圣村民委员会在履行判决义务时直接给付羊建国7000元，给付靖江市东兴镇人民政府3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2015年6月30日小横港鱼塘堤坝开挖行为是否构成紧急避险，该险情是否系自然原因引起；二、若系自然原因引起，三被上诉人是否应当对上诉人流转土地被淹所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危险行为发生时，为避免造成较大的损失，而不得已损害较小的利益以维护较大的利益，可以构成紧急避险。从水利局提交的证据来看，2015年6月中下旬以来，靖江市持续降雨，且6月26、27日大部分地区出现大暴雨局部特大暴雨，导致内河水位大幅上涨，靖江市防汛防旱指挥部决定自于6月29日10时起启动全市防汛防旱应急Ⅲ级应急响应。至同月27日20时，全市有133900亩农田受淹，截至29日，农田有83900亩田地受淹，在此期间最大过程降雨量又在东兴镇，羊建国所流转的农田地势本身处于低洼地带，纵观上述情况以及羊建国的当庭陈述，可以认定羊建国流转的农田在开坝前已经处于淹水状态。在连降暴雨后，涉案土地两侧的一圩港、小横港及二圩港的水位已经显著上涨，由于此时上六圩周边河道最高水位（内河水位）均低于长江水位，导致客观上包括一圩港、小横港及二圩港在内的内河河水无法外排行洪，其中一圩港水位暴涨，上游大面积农田及房屋时刻处于被淹没的危险境地。因此，惠圣村委会在遇突发自然灾害情况下，于2015年6月30日指派相关人员开挖小横港上的堤坝，以便一圩港通小横港进行泄洪，是为保护一圩港流域广大人民群众的人身财产安全，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以牺牲包括上诉人在内较小范围的农户利益为代价，来避免极有可能产生的更大损失，故惠圣村委会采取的泄洪措施，符合紧急避险的构成要件，该行为可以认定为紧急避险。由此可知，本案紧急避险的险情产生系连降暴雨等自然因素造成，而非三被上诉人人为原因引起。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责任。如果危险是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责任或者给予适当补偿。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责任。”本案中，现上诉人羊建国尚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在事发当时的紧急情况下村委会采取措施不当，或超过必要限度，故不能以村委会挖开堤坝为由要求其承担全部责任。结合案件事实，一审认定在挖开堤坝后，一圩港河水流入小横港的流量必然增大，河水漫入案涉农田从而导致羊建国种植的部分树木、药材被淹受损的程度必然加剧，泄洪后确实不同程度地降低了其他村民的损失，进而酌情认定惠圣村委会应当对羊建国种植的部分树木、药材被淹损失给予30%的适当补偿，并无不当。本案损失发生的直接原因系因靖江市东兴镇地区数日连降暴雨，导致河水暴涨，且长江水位此时高于内河水位，客观上包括一圩港、小横港及二圩港在内的内河河水无法外排至长江行洪造成的。鉴于本案险情系连降暴雨等自然因素造成，且现并无证据证明加强对小横港的管理可以避免本次自然灾害的发生以及河道水位过高导致农田受淹系因河道没有清理的原因造成。因此，一审认定不能将是否对小横港进行管理作为本案当事人的归责原因，亦无不当。上诉人羊建国诉称三被上诉人应当提前通知而未提前通知以及不听取其他意见，造成上诉人未能及时采取预防措施，导致受损严重的理由，亦缺乏证据证明及法律依据，故东兴镇政府与水利局无需承担案涉损失的赔偿责任。
关于损失数额的问题，一审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情认定上诉人羊建国的损失为：土地流转费81556元、管理费9498元、中药材种子费105080元、劳务费53905元、化肥、农药18942元、树苗损失72986元，合计341967元，且各方现并无实质争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故一审认定由惠圣村委会适当补偿上诉人羊建国102590.1元，于法有据。
综上，上诉人羊建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上诉人羊建国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旭
审判员 刘艳生
审判员 缪翠玲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侯永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