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民四终字第7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秀英，女，1972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所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代理人：徐洋，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丛志，男，1970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长春市南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万选，男，1941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长春市南关区。
委托代理人：任立军，吉林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美南，吉林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秀英因与被上诉人冯丛志、冯万选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秀英的委托代理人徐洋，被上诉人冯万选的委托代理人任立军、赵美南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冯丛志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依法缺席审理终结。
孙秀英在原审诉称：1995年6月孙秀英与冯丛志登记结婚，1996年8月生育一子冯某甲，2008年7月生育一女冯某乙，冯万选为冯丛志父亲，2003年10月29日孙秀英与冯丛志共同注册成立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注册资金50万元，2004年变更为805万元，2006年变更为1000万元，2006年4月26日冯丛志出资800万元占股80%，2012年由于孙秀英与冯丛志夫妻感情破裂，孙秀英起诉冯丛志离婚。2014年3月25日在孙秀英与冯丛志离婚期间，冯丛志在没有获取支付对价的情况下，与自己的父亲冯万选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将名下80%的股权转让给冯万选，2014年4月16日完成工商变更登记。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是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成立，注册资金也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完成出资，80%的股权是孙秀英与冯丛志的夫妻共同财产。冯丛志转让股权行为是无权处分，冯丛志未经孙秀英同意与冯万选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孙秀英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特提起诉讼。请求判决2014年3月25日冯丛志与冯万选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诉讼费由冯丛志与冯万选承担。
冯丛志在原审辩称：我与孙秀英婚姻存续期间一直依靠我父亲，我投资公司向我父亲借款几千万，之后公司无法经营才将股权还给我父亲，公司成立时我在国外，孙秀英在我父亲公司任会计，后与我一起出国，我与孙秀英没有经济来源，公司一直由我父亲出资经营。
冯万选在原审辩称：冯丛志与冯万选间股权转让合同有效，股东可依公司法及公司章程享有一切权利，包括对股权自由转让的决策权，股权转让不因妻子未同意而无效，冯丛志与冯万选并无恶意串通，也未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冯丛志从冯万选处借款3000余万元未还，双方约定用其中的800万元抵顶股权转让价款，可见冯万选购买股权是支付了对价的，对价未低于股权价值，没有任何人的权益因转让行为受到损害。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孙秀英与冯丛志原系夫妻关系，冯万选系冯丛志父亲。1995年6月孙秀英与冯丛志登记结婚，1996年8月生育一子冯某甲，2008年7月生育一女冯某乙。于2014年8月经该院调解离婚。2003年10月29日冯丛志与案外人冯万权共同出资成立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805万元人民币，冯丛志持股比例81.466%，冯万权持股比例18.534%，2006年增资为1000万元人民币，冯丛志持股80%，实缴出资额800万元人民币（货币），冯万权持股20%，实缴出资额200万元人民币（货币、实物）。2014年3月25日冯丛志与冯万选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鉴于甲方（冯丛志）在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合法拥有80%股权，现甲方有意转让其在公司拥有的全部股权，并且甲方转让其股权的要求已获得公司股东会的批准。鉴于乙方（冯万选）同意受让甲方在公司拥有80%股权。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本着平等互利、协商一致的原则，就股权转让事宜达成如下协议：甲方同意将其在公司所持有股权，即公司注册资本的80%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受让。甲方同意根据本合同所规定的条件，以800万元将其在公司拥有的80%股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以此价格受让该股权。在甲乙双方办理完工商变更登记后，乙方向甲方支付价款”。2014年3月26日经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1.同意股东冯丛志将其持有的本公司股权（占公司总股本的80%股权出资额为人民币800万元）转让给冯万选持有。2.本次股权转让完成后本公司股东持股比例为冯万选持有本公司80%股权，股权出资额为800万元，冯万权持有本公司20%股权，股权出资额为200万元。3.同意（2014）年【3】月【26】日针对本次股权转让所修订的新的公司章程修正案。4、本决议自作出之日起生效”。2014年3月26日冯丛志与冯万选签订了《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内容“鉴于甲方（冯丛志）已将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80%股权转让给乙方（冯万选）现双方就股权转让款支付方式达成如下补充协议：近年来，出于公司经营需要，甲方从乙方处多次借款，累计数额已经达到3000万元以上，甲方与乙方商定，用其中的800万元借款直接冲抵股权转让款。乙方免除甲方800万元债务后，直接视为甲方收到乙方支付了人民币800万元股权转让款。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与股权转让协议具有同等效力”。
原审法院认为：冯丛志与冯万选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关于孙秀英称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成立，注册资本也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完成出资的，80%的股权是孙秀英与冯丛志的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孙秀英同意，冯丛志转让股权的行为系无权处分，冯丛志与冯万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一节，冯丛志作为股东，其对自己名下股权进行处分属于行使股东权利的商事行为，股权作为一项特殊的财产权，除其具有的财产权益内容外，还具有与股东个人的社会属性及其特质、品格密不可分的人格权、身份权等内容，如无特别约定，对于自然人股东而言，股权仍属于商法规范内的私权范畴，其各项具体权能应由股东本人独立行使，而不是其所在的家庭，不受他人干涉，依据我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婚姻法解释（二）》第十六条之规定，股东转让股权必须经过半数股东同意，并非必须征得其配偶同意，且现行法律和行政法规没有关于配偶一方转让其在公司的股权需经另一方同意的规定，本案中冯丛志转让其持有的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的股权事宜，与冯万选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双方从事该项民事交易活动，其民事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明确，协议内容不违反我国《合同法》、《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且双方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该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有效。关于孙秀英提出冯丛志与冯万选转让行为是恶意串通，股权转让不是发生在公开市场上未经评估作价，未支付对价，损害其合法权益一节，庭审中孙秀英对冯万选提出的有关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垫付工程款及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的对外欠款明细，用以证明该厂资不抵债的主张不予认可，并提出对该公司财务账目审计及对该公司资产评估，但孙秀英又撤回鉴定申请，该院无法确认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的净资产值，冯万选提供向冯丛志的转款凭证用以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及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书》，可以证明冯万选已向冯丛志支付了对价，孙秀英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观点，故对其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孙秀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800元，由孙秀英负担。
宣判后，孙秀英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其上诉理由是：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被上诉人冯丛志转让股权的行为发生在家庭成员内部之间，不是商事行为，本案的股权转让纠纷是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的婚姻家庭纠纷，片面适用公司法是不当的。1.被上诉人冯丛志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上诉人同意转让夫妻共同财产股权，是无权处分行为。2.股权转让不是发生在公平公开的市场上，不是商事行为。转让未经评估作价，未支付对价，不是等价，转让行为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3.被上诉人冯万选明知上诉人与冯丛志在进行离婚诉讼，仍低价受让股权，不是善意第三人，不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4.在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之初，因要购买土地，上诉人孙秀英为车厢集团筹措借款6236880元，上述借款至今未还。综上，冯丛志未经上诉人同意转让股权，是无权处分，无权处分即签署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在不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时，依据《民法通则》第八十九条的规定，股权转让协议应被认定为是无效的。
被上诉人冯丛志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冯万选辩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和认定事实是正确的，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1.冯丛志作为工商登记的股权持有人，对外转让股权不属于无权处分。2.冯万选对股权转让已经支付了对价，同时是否支付对价并不是股权转让合同生效的条件。3.冯万选不存在低价购买股权的情形，孙秀英已经撤回了涉案股权价值评估的请求，因此，股权转让时有效的。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负债累累，已资不抵债，股权转让价格800万元并不严重低于涉案股权的价值。孙秀英对此是明知的。因此在原审庭审过程中，孙秀英申请对涉案股权进行价值评估，之后又主动撤回评估申请。冯万选并不存在低价购买股权，损害孙秀英利益的情形。
本案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长春万荣车厢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于2003年10月29日，冯丛志出资30万，冯万权出资20万。2014年8月1日，冯丛志与孙秀英经原审法院作出的（2014）南民初字第669号民事调解书调解离婚。
本院认为：冯万选与冯丛志签订于2014年3月2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理由如下：1.涉案股权系冯丛志与孙秀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二）生产、经营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赠与所得的财产，但本法第十八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涉案股权虽然登记在冯丛志名下，但是基于该股权的取得系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该股权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冯丛志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孙秀英同意与其父冯万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涉案股权转让侵犯了作为共同共有人的孙秀英的权利，属无权处分。2.冯万选不具有善意。《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从该条规定看，对于无权处分的相对方，只有在善意有偿的情况下才能得到保护。本案中，冯万选作为冯丛志的父亲，不可能不知晓在其与冯丛志签订转让协议之时，冯丛志与孙秀英正在进行离婚诉讼。在此情况下其受让股权难谓善意。且就其所支付的股权转让对价看。对于涉案股权对应的800万元对价，其仅仅通过与冯丛志签订补充协议的形式以冯丛志所谓欠其款项进行冲抵。就其与冯丛志之间的借贷事实是否存在，由于并未经生效文书予以确认，亦不能排除父子双方有恶意串通之嫌。3.关于恶意串通问题。本案结合交易双方特殊的身份关系及交易时孙秀英正与冯丛志进行离婚诉讼的特殊背景，应当可以认定冯万选与冯从志之间就股权之转让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一款（二）项关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合同无效的规定，在能够认定交易双方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况下，应当依法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冯万选与被上诉人冯丛志签订于2014年3月2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35600元，由被上诉人冯万选与被上诉人冯丛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召银
代理审判员 张兴冬
代理审判员 于小依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于海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