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19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华安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锦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朝阳，广东瀚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冬莲。
委托代理人姜利平，广东华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华安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冬莲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2）深宝法民一初字第1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4月24日，原告与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原告向该公司购买奔驰E200L型小汽车一辆，价格425000元，付款方式为首付135000元，银行按揭290000元，原告委托该公司代理车辆上牌，车牌号为粤BBXX**，该公司向原告交付了车辆、销售发票等相关票证，之后原告将该车交予王某某使用。2011年6月2日，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与被告签订借款合同一份，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向被告借款200000元，借款期限为2个月，赵某某、吴某某分别与被告签订了个人保证合同，为上述借款作担保。赵某某系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1年10月13日，赵某某父亲赵某受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委托，将粤BBXX**号车交予被告作为抵押，并签订了承诺书。2011年11月24日，因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逾期未归还借款，被告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以上事实，有车辆登记信息、销售合同、补充协议、抵押贷款合同、检验报告、发票、合格证、借款合同、个人保证合同、银行进账单、借款借据、授权委托证明书、仲裁申请书、关于申请仲裁事宜的通知、仲裁庭组成开庭通知、贷款到期通知单等证据及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被告对粤BBXX**号车的质押权是否成立。质押权是指债务人或第三人将其特定财产移交给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在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有权依法以该财产折价或拍卖、变卖该财产的价金优先受偿的物权。原告向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购买小汽车，车辆交付后，原告取得粤BBXX**号车辆的所有权。原告将车辆交予王某某使用后，王某某又将车辆借予了赵某某使用。赵某某在未征得原告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委托其父亲赵某将该车质押给了被告，该行为属于无权处分行为。被告在接受车辆质押时并未履行相应的审查义务，在未确定车辆所有权是否属于债务人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或者担保人赵某某，又或者他们已取得车辆所有权人的授权的情况下，同意了该质押行为，不符合法律意义上的善意取得，被告作为专业的信贷公司，对抵押、质押、担保等行为的法律规定应当清楚和明晰，被告却疏于审查出质车辆的行驶证、购销发票等，应当承担相应责任。被告对粤BBXX**号车的质押权不成立，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车辆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维权所支付律师费15000元、车辆折旧费28000元，未提供相应证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二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人民法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华安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告王冬莲返回粤BBXX**号奔驰小轿车；二、驳回原告王冬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160元，由原告承担382元，被告深圳市华安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承担3778元。被告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深圳市华安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其上诉理由是：一、上诉人已向一审法院提交追加与本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的赵某某、王某某等为本案被告的申请，一审未作出处理，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赵某某系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占有90％的股权），而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对上诉人负有到期债务（应清偿的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等），赵某某及其妻子吴某某作为保证人为该债务的清偿提供连带责任保证。2011年10月13日，赵某某声称其在外地，自愿以其所拥有的粤BBXX**号车辆抵押给上诉人，以作履行《借款合同》项下债务的担保，直到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履行完结所有还款等合同义务。在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及赵某某的授权下，赵某某的父亲赵某于同日向上诉人质押了涉案的车辆。在将涉案车辆质押给上诉人这一行为中，赵某某（声称涉案的车辆归其所有）、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与赵某某是质押行为的委托人、赵某是质押行为的直接行为人，赵某某、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赵某与本案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被上诉人在诉状中即声称涉案的车辆“一直由原告（被上诉人）表弟王某某使用”，“该车王某某经常借给赵某某开”，在假定被上诉人此陈述属实的情形下，可知王某某至少对涉案的车辆拥有合法占有、使用的权利，而且被上诉人对涉案的车辆实际上是失去控制的，对王某某如何使用、处分该车辆是放任、认可的。同样，王某某对于赵某某所进行的处分行为——将车辆向上诉人提供质押，亦是放任、认可的。王某某与本案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销售合同》第三条显示，“买方（被上诉人）未将所购汽车全部款项交清之前，该车辆仍属卖方（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所有。”被上诉人一审未能提交已付清全部购车款的证据，涉案车辆的所有权是由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保留拥有的。因此，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与本案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二、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将该车交予王某某使用，该认定无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属认定错误。在假定王某某实际合法占有、使用涉案车辆（按被上诉人的观点）的情形下，王某某则与本案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因其未被追加为共同被告参与诉讼，不能排除王某某是涉案车辆的实质车主。三、一审未对赵某某或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如何占有涉案车辆的事实作出认定，属认定事实不清。赵某某经常开着涉案的车辆，且使用期自2011年5月即已开始，直至2011年10月13日该车被质押至上诉人处，时间长达近半年之久。结合赵某某自称车辆为其所有的事实，第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赵某某是涉案车辆的实质车主。被上诉人无充分的证据证实赵某某仅是涉案车辆的使用人，且是从王某某处借用的，不能排除被上诉人抑或王某某与赵某某之间存在买卖涉案车辆的关系，即不能排除赵某某系涉案车辆的实质车主。涉案车辆是实际由赵某受赵某某、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的委托质押给上诉人的，并不是由被上诉人直接交付给上诉人的，而被上诉人在一审声称“是王某某告知的”，可推知被上诉人与王某某抑或赵某某之间联系、沟通是顺畅的，在涉案车辆质押给上诉人二个月之久后才提出异议，不能排除被上诉人抑或王某某与赵某某之间就涉案的车辆存在买卖关系，赵某某系实质车主，而被上诉人抑或王某某又事后反悔。而且至少可以证实，被上诉人对于赵某受赵某某、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的委托将涉案车辆质押给上诉人这一行为，是放任、认可的。四、一审认定2011年10月13日，赵某某父亲赵某受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委托，将涉案车辆交予上诉人作为抵押，并签订了承诺书，属认定事实错误。根据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授权委托证明书》及《承诺书》中“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与“赵某某”表述，是将二者作为分开独立主体作为委托人的，赵某某尽管系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其同时亦是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与上诉人之间借款合同项下债务清偿的保证人。因此，在本案抵押实为质押的委托人应为赵某某、深圳市某某电热器材有限公司。五、被上诉人无任何证据证实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曾向被上诉人交付过涉案的车辆。车辆的所有权并未按通常的方式从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转移至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销售合同第三条显示，买方（王冬莲）未将所购汽车全部款项交清之前，该车辆仍属卖方（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所有，即使存在车辆的交付行为，在上诉人一审未能提交已付清全部购车款证据的情形下，涉案车辆的所有权是由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保留拥有。涉案的车辆属于动产的范畴，依照公交管（2000）98号《公安部关于确定机动车所有权人问题的复函》及公交管（2000）110号《公安部关于机动车财产所有权转移时间问题的复函》，公安机关办理的机动车登记，是准予或不准予机动车上道路行驶的登记，不是确定机动车所有权登记，公安机关登记的车主不宜作为判别机动车所有权的依据。现实生活中，车辆的实质车主变更了，未进行车辆管理登记变更实属常见。在不能排除赵某某、王某某、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为实质车主的情形下，被上诉人作为形式登记的车主对涉案的车辆并不当然享有所有权。依照法研（2000）121号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如何认定买卖合同中机动车财产所有权转移时间问题的复函》，机动车所有权从机动车交付时起转移。而本案中的赵某某声称涉案的车辆归其所有，而且其自该车辆售出后控制、使用达半年之久，不能排除其为实质车主。被上诉人在诉状中亦声称自2011年6月起即对涉案车辆失去实际控制与监管。因此，被上诉人对涉案的车辆并不享有所有权。六、涉案的车辆是由赵某实际质押给上诉人的，无任何证据证明该车辆是由被上诉人经由王某某之手，借给赵某某使用的。赵某某自2011年5月起即对涉案车辆予以控制、使用，其亦自称对该车辆拥有所有权。第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赵某某是该车辆的实质车主。而且即使按被上诉人所声称的，其作为形式登记的车主，放任赵某某控制、使用长达半年之久，进行出质达二个月之久，与常理明显相悖。综合以上事实，完全可以认定赵某某是实质车主，将涉案车辆质押给上诉人属于赵某某有权处分的范畴。七、本案中，赵某某的出质行为涉及到代理人赵某，而赵某系赵某某的父亲。对于赵某某而言，无理由将不享有所有权的车辆声称有权出质以欺骗年近花甲的至亲。对于赵某，从其人生阅历来看，如认为其未对车辆所有权作出核实的情形下，即具结承诺书，将涉案的车辆出质给儿子、儿媳所负债务的债权人，难以自圆其说。上诉人在接受质押行为中，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属善意的第三人。从本案质押的实质来看，是借款发放之后的担保，上诉人对于出质人以何种财产以作质押，没有主导选择权，而出质人是占主动的，即出质人是否同意出质，对出质财产免除权利瑕疵负有首要的责任。出质时，赵某某当时在外地出差，无法提供车辆行使证、购车发票，声称回深圳后再补交。已有自称车主的赵某某的父亲自愿具结《承诺书》，并当场将涉案车辆出质给上诉人。上诉人在此情形下，接受质押行为并无过错，属法律意义上的善意第三人。法律并无强制性规定禁止实质车主对其所拥有车辆的出质，而且依照担保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质押权自质物交于质权人占有时即成立。本案中，涉案的车辆已实际交付给上诉人，满足了质押权成立的交付要件。参照担保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即使出质人不具有所有权但合法占有的动产出质的，出质权亦是成立的。本案中，被上诉人对于赵某某合法占有涉案的车辆并不持异议，即使出质物——涉案的车辆存在权利瑕疵，亦不影响质押权的成立。另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在有理由相信赵某某为实质车主的情形下，上诉人作为善意的第三人对涉案的车辆享有质押权，被上诉人无权主张取回出质物。八、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返还涉案的车辆及赔偿律师费、车辆折旧费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全部驳回。上诉人对涉案的车辆享有质押权，且该车辆是由实质车主赵某某委托给其父亲实际出质的，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赔偿所谓的损失，既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与上诉人不存在任何关联，而且被上诉人作为形式登记的车主，诉请上诉人返还车辆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一并予以驳回。
被上诉人王冬莲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粤BBXX**号车辆系由被上诉人向深圳市某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购买，被上诉人已依法取得粤BBXX**号车辆的所有权。被上诉人曾将粤BBXX**号车辆交由王某某使用，王某某对粤BBXX**号车辆享有使用权，但无权对该部车辆作出处分。粤BBXX**号车辆其后由王某某借给赵某某使用，赵某某的父亲赵某又将车辆质押给上诉人，王某某、赵某某、赵某均未取得被上诉人有关将车辆质押的授权，赵某将车辆质押的行为违反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应属无效，被上诉人可要求上诉人返还车辆。被上诉人主张其有理由相信赵某某为粤BBXX**号车辆的所有权人，但赵某在质押车辆时并未提供车辆购买合同，仅是声称自己为车辆的所有权人，如出于善意并不可能仅凭单方陈述就确信车辆的所有权人，上诉人的主张显然不能成立。王某某、赵某某、赵某无权质押车辆的事实根据现有证据已查明，本案无需追加赵某某、赵某等人参加本案诉讼。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7675元，由上诉人深圳市华安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袁劲秋
审判员 刘向军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九日
书记员 邓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