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宣中民一终字第000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郎溪县黎明化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黎季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岑家龙，安徽明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继红，男，住安徽省郎溪县。
上诉人郎溪县黎明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黎明化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许继红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郎溪县人民法院（2011）郎民一初字第009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黎明化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岑家龙，被上诉人许继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许继红自2001年起租赁土地经营红芳花木苗圃，种植紫薇等植物。黎明化工公司从事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向郎溪县环境保护局进行了排放污染物申报登记注册并缴纳了相关排污费，该公司经营场地距离许继红苗圃东边大约600-1000米，从2003年7月29日到2011年上半年一直在正常生产。2005年上半年，许继红发现苗木有像打了除草剂的症状，但当时没有意识到是由环境污染造成，在2011年8月16日起诉之前其知道黎明化工公司生产除草剂产品，开始重视这个问题并向环保部门反映。2011年5月23日，许继红委托郎溪县林业调查规划设计室对其承包经营的红芳花木苗圃内所有枯死及受害苗木资产进行评估。2011年7月26日，该设计室做出郎林评字（2011）第12号《郎溪县红芳花木苗圃苗木资源资产评估报告书》（以下简称《评估报告书》），以总亩数28亩为基准，得出苗圃苗木损失为67.2万元。2012年2月22日，黎明化工公司对该份报告书表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但因鉴定机构皆不接受法院委托及各类鉴定机构目录中无本案类型的鉴定机构且当事人双方不能协商一致，故该公司将重新鉴定申请的内容调整为对该份报告书中评估对象苗圃总面积及苗木受害面积通过实地测量（勘验）方式进行确定，在此过程中，郎溪县林业调查规划设计室出具了《现场调查情况及收集资料》，载明郎林评字（2011）第12号《评估报告书》演算过程。许继红与黎明化工公司双方对苗圃总面积为21亩签字确认。另查，黎明化工公司周边区域植物在该公司正常生产期间，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其症状与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害症状相似。又查，许继红在苗木受到污染后，因认为当时已经造成损害事实，无法采取补救措施，所以未采取相关减少损失的措施。许继红诉至一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黎明化工公司赔偿其因环境污染所遭受的苗木损失67.2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是一起因环境污染侵权引起的纠纷，环境污染侵权是一种特殊的民事侵权行为，归责原则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并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本案中，黎明化工公司系从事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的企业，向郎溪县环境保护局进行了排放污染物申报登记注册并缴纳了相关排污费，足以证明该公司存在排放污染物行为。黎明化工公司提供了相关证据欲证明该公司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各项环境指标均能满足相应的环境质量标准要求，周围环境质量良好，且在质证意见中提出排污行为和环境污染行为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只有排污不符合国家法律规定，如排污超过了国家规定标准等情形时，才有可能构成环境污染行为。一审法院认为，只要是工矿企业等单位所产生的废气、废水、废渣、粉尘、垃圾、放射性物质等有害物质和噪声、震动、恶臭排放或传播到大气、水、土地等环境之中，使人类生存环境受到一定程度的危害，即可认定为该单位实施了污染行为，且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污染物排放标准不是确定排污单位是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界限，故可认定黎明化工公司存在环境污染行为。根据许继红提供的其苗圃受污染的照片、录像、有关部门的评估报告书等，可以证明许继红所种植的苗木存在客观的受损害事实，易怀娣、张德琴证人证言及相关照片、录像等，可以证明黎明化工公司周边区域植物在该公司正常生产期间，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其症状与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害症状相似，更进一步证明了许继红苗圃苗木受黎明化工公司污染而造成损害的可能性。鉴于许继红已举证证明黎明化工公司对其实施了污染损害行为，并因此遭受了损失，黎明化工公司应就许继红的损害后果与该公司自身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由于黎明化工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许继红的损害后果与该公司自身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该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可推定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综上，黎明化工公司的行为已经构成环境污染侵权，该公司对给许继红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由于许继红证明其所受到的实际损失的数额是依总亩数28亩做出的，而双方在诉讼过程中对总亩数21亩达成共识，故依郎溪县林业调查规划设计室的损失演算方法，以21亩面积计算，相应的损失数额应为512784元。另，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许继红在发现苗木受损后未采取相应措施防止损害的进一步扩大，对于超出部分损失，黎明化工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法院酌情认定黎明化工公司对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应赔偿许继红损失计人民币358948元。黎明化工公司辩称郎林评字（2011）第12号《评估报告书》的有效期只有一年，已经过期和失效，不能成为人民法院裁判本案的依据。一审法院认为，该份评估报告评估的是当时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失，而许继红诉请数额的依据也是基于此，其并未请求黎明化工公司依据现在苗木价值得出的损失额进行赔偿，且该公司已将重新鉴定内容调整为对该份报告书中评估对象苗圃总面积及苗木受害面积通过实地测量（勘验）方式进行重新鉴定，最终损失数额也以双方认可的21亩苗圃总面积为基准进行计算，未全部采纳该份报告书内容，故对黎明化工公司此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黎明化工公司辩称许继红的起诉已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因环境污染损害赔偿提起诉讼的时效期间为三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受到污染损害时起计算。”本案中，许继红虽然在2005年上半年就发现苗圃苗木受损，但因其未意识到苗木受损是由环境污染行为造成的，在2011年许继红意识到苗木受损可能是由黎明化工公司环境污染行为造成后，其采取一系列行为主张其权利，包括向法院提起诉讼。另，黎明化工公司对许继红苗圃造成损害系持续侵权行为，故许继红的起诉未超过三年诉讼时效，对黎明化工公司此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一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二十六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郎溪县黎明化工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许继红损失计人民币358948元；二、驳回原告许继红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52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15520元，由原告许继红负担7230元，被告郎溪县黎明化工有限公司负担8290元。
黎明化工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对证据认定、采信从内容到程序上均有错误或违法之处。1、在内容上，一审判决对许继红提交的照片、录音、录像资料以及《评估报告书》等主要证据均错误地完全采信，而对黎明化工公司提交的照片资料以及国家林业局南方林木种子检验中心依法出具的《郎溪县红芳花木苗圃苗木生长不良原因的勘验意见》（以下简称《勘验意见》等证据均错误地不予采信。2、在程序上，一审法院未给予国家林业局南方林木种子检验中心鉴定人员合理的时间安排出庭，即以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为由对该份勘验意见不予采纳，严重违法；对黎明化工公司申请现场勘验的书面申请仅以口头方式告知不予准许并不说明理由。二、一审因采信证据不当导致错误认定许继红苗圃苗木存在环境污染损害的事实以及黎明化工公司存在环境污染的行为。首先，许继红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其苗圃苗木存在环境污染损害事实，相反被告提交的证据证明了许继红苗圃苗木不存在环境污染损害事实；其次，国家林业局南方林木种子检验中心作出的《勘验意见》并未明确环境污染是许继红苗圃苗木生长不良的原因之一；最后，黎明化工公司的排污行为不等于环境污染行为，只有排污不符合国家法律规定才有可能构成环境污染行为，黎明化工公司提交的《环境影响评价书》，从程序到内容均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充分证明其不存在污染环境的行为。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在举证责任上，许继红未完成其在环境污染侵权纠纷应承担的举证责任，一审判决减免了许继红的举证责任，加重了黎明化工公司的举证责任。2、在环境污染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上，一审法院将有环境污染的损害事实理解为仅仅只要有损害事实即可，将企业按照法定标准排污的行为理解为环境污染行为。四、许继红提交的郎溪县林业调查规划设计室的《评估报告书》及《现场调查情况及收集资料》的部分内容及程序不具有客观性、科学性和合法性，存在重大瑕疵和错误，结论认定苗木损失价值显然过高。同时该份鉴定资料的有效期只有一年，已经过期和失效，不能成为人民法院裁判本案的依据。即使《评估报告书》除亩数外的其他内容均正确，按原告苗圃实际总面积21亩进行计算，原告苗木损失的价值应为504000元，而非一审判决计算的512784元。五、许继红的起诉已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请求：驳回许继红的诉讼请求。
许继红二审庭审中辩称：一、黎明化工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是举证和举证责任的问题。环境污染侵权作为特殊的民事侵权行为，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在许继红就该公司的污染行为、许继红的污染损害结果举证后，该公司应就其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证明责任，而该公司却举证不能。二、郎溪县林业调查规划设计室的《评估报告书》规范、合法，应作为认定许继红损失的依据。三、黎明化工公司从2003年7月开始正常、持续的生产，直到许继红起诉后还在正常生产，该公司持续侵权，许继红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举新证据。
经对本案有效证据，结合当事人庭审陈述等内容的综合审查，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一审证据采信问题。许继红提交的照片、录音、录像资料以及《评估报告书》等均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且与本案争议的处理存有关联，一审法院对许继红提举的上述证据予以认定正确。黎明化工公司提举的《勘验意见》，系依许继红的申请作出，属许继红一方的证据，黎明化工公司对该证据不享有证据权利，同时该《勘验意见》也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一审法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并无不当。综上，一审法院对许继红及黎明化工公司提举的相关证据作出的分析认定并无不当，黎明化工公司关于一审法院对相关证据分析认定不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黎明化工公司是否实施了环境污染行为，许继红苗圃苗木出现枯萎、生长缓慢等情况是否是环境污染所造成的。黎明化工公司的排污行为与许继红苗圃的苗木出现上述情况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2、如许继红的损失是黎明化工公司的环境污染行为造成，则许继红的损失如何确定；3、本案一审对于举证责任的分配是否正确；4、许继红的诉请是否已经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关于争议焦点1，即黎明化工公司是否实施了环境污染行为。黎明化工公司上诉称应当区分排污行为和环境污染行为两个不同的概念，只有排污不符合国家法律规定超过了国家规定的排污标准才有可能构成环境污染。本院认为，企业排污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的有关规定，只是企业获得向外部环境排放污染物的前提条件，并不代表企业排放污染物就必然不会造成环境污染。黎明化工公司办理排污许可证以及缴纳排污费的事实已表明该企业有向周围环境排放污染物的行为，同时许继红一审提交的相关有效证据证明黎明化工公司的排污行为已污染了周边环境。许继红的苗木出现了枯死、生长缓慢的情况，此种受损状况与周围农户植物受损状况高度一致，印证了许继红苗圃苗木出现枯萎、生长缓慢等情况是环境污染行为所致。本案中，黎明化工公司虽否认其排污行为对许继红的苗圃苗木造成损害，但在其存在排污行为的情况下，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排污行为与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亦未在举证期限内申请人民法院依法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因果关系及其污染行为与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害之间的参与度进行鉴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关于本案的焦点2，即许继红的损失如何确定。在郎溪县林业调查规划室作出的郎林评字（2011）第12号《评估报告书》对许继红苗圃苗木损失作出认定后，黎明化工公司申请对许继红受损苗木的面积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组织实地勘察，黎明化工公司对案涉苗圃苗木总面积为21亩予以签字确认，从而确定了许继红苗圃受损苗木的面积。依黎明化工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调取了与《评估报告书》相关的《现场调查情况及收集资料》，依据受损苗木的面积及《评估报告书》、《现场调查情况及收集资料》中有关数据和演算方法计算得出许继红的损失为512784元。在现有状况下，一审法院对许继红苗木损失作出的认定并无不当。黎明化工公司认为即使《评估报告书》除亩数外的其他内容均正确，按原告苗圃实际总面积21亩进行计算，原告苗木损失的价值应为504000元，而非一审判决计算的512784元，系对一审法院关于损失计算方式方法的误读。本案有关许继红苗圃苗木因环境污造成的损失为512784元，是一审法院综合《评估报告书》、《现场调查情况及收集资料》等得出，并非完全依据《评估报告书》的结果，反映的是许继红苗圃在2011的损失情况，许继红提起本案诉讼也是2011年，故黎明化工公司关于该份鉴定资料的有效期只有一年，已经过期和失效，不能成为人民法院裁判本案的依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黎明化工公司有关损失认定的上诉理由也不能成立。关于本案争议焦点3，即举证责任的分配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三）项规定，“因环境污染引起的损害赔偿诉讼，由加害人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将环境污染侵权纠纷中环境污染行为以及因污染遭受损害的举证责任分配给许继红，将环境污染行为与污染损害事实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分配给黎明化工公司，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因此，黎明化工公司关于一审对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本案争议焦点4，即被上诉人的诉请是否已经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问题。黎明化工公司在许继红起诉前虽停止生产活动，但其此前一直存在排污行为，许继红的苗木处于受侵害状态一直持续至黎明化工公司停止生产，而黎明化工公司停止生产至许继红提起本案诉讼并未满三年，因此许继红的起诉并未经过法律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黎明化工公司关于许继红起诉超过了三年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也不能成立。综上，黎明化工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20元，由上诉人郎溪县黎明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德明
代理审判员 汪令璋
代理审判员 周宏韬
二〇一四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熊彩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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