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湘高法民一终字第28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杨朝清，住长沙市雨花区。
委托代理人谭泽西，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新蓉，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湖南神牛置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芙蓉区五一路中天广场25033房。
法定代表人肖共田，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波，湖南联合创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湖南北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雨花区湘府中路166号长沙雨花区地税局纳税人之家。
法定代表人喻国斌，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喻国斌。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谢晖，住长沙市岳麓区。
委托代理人易光灿，湖南湘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健，住长沙市岳麓区。
上诉杨朝清因与被上诉人湖南神牛置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牛公司）、湖南北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2日作出的（2015）长中民二初字第01173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朝清的委托代理人谭泽西、彭新蓉，被上诉人神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波，被上诉人谢晖的委托代理人易光灿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北山公司、喻国斌、王健经本院传票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12日，杨朝清作为出借人（甲方），神牛公司作为借款人（乙方），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作为担保人（丙方）签订了一份《借款担保合同》。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1000万元，只能用于工程建设项目，借款期限为1个月，即自2013年7月12日起至2013年8月11日止，借款月利率为3%，逾期加收借款利息50%的逾期利息；借款转账支付到谢晖建行芙蓉支行6222802920671106519。乙方以城市优盘北栋商品房17至22层其中的3000平方米作为担保物。因借款方提供的担保物暂未取得预售许可证，借款人承诺在取得上述房屋预售许可证后7个工作日内为指定的出借人办理商品房买卖合同或先办理在建项目抵押登记手续，否则出借人可以提前收回全部借款，并由借款人承担违约责任；如本合同到期后，乙方按期付清本合同约定的借款利息，则甲乙双方的抵押解除，并由出借方配合注销房屋的抵押备案手续；由丙方自愿对借款本金、利息、费用承担连带责任担保；担保期限为自本借款合同生效之日起至还清甲方的全部借款本息为止；各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前提仅为债务人未按约归还借款本金和利息，各保证人就负有单独代为清偿全部债务的责任。甲方如因本身责任不按合同规定支付借款，给乙方造成经济上的损失，甲方应承担赔偿责任；乙方如私自将担保物再抵押或出卖，一经发现，甲方有权提前收回部分或全部借款，并对全部借款在原借款利率的基础上加收50%的罚息；乙方如不按期付息，每逾期1日，按应付金额的0.2%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逾期达10日，甲方有权解除本合同，提前收回全部借款本息；因诉讼所产生的起诉费、律师费、调查取证费和鉴定评估费等因实现债权产生的其他费用全部由乙方承担。
合同签订当日，杨朝清通过其交通银行的账户向约定账户转账1000万元，神牛公司向杨朝清出具了1000万元的借条。
2013年11月11日，神牛公司向杨朝清出具了一份函件，内容为“杨朝清女士：您送过来的催款函，我公司已收到，首先我公司对拖欠您的资金表示深深的歉意。由于项目预计到元月份才能开盘，我公司目前资金很紧张，是否可以把所欠利息打入本金，我司在元月十八日前本息一次性付清，自您从他方融资之日起我司按所欠金额每月承担百分之二的违约金。”
2014年9月21日，杨朝清作为甲方、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作为乙方，签订了一份《委托代理合同》，合同约定：乙方接受甲方的委托，指派律师彭新蓉担任甲方与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一审程序的代理人；本案代理费为55万元。2015年1月23日，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开具了律师费代理发票55万元。
2014年11月18日，杨朝清出具了一份《收款情况说明书》，内容为：“2013年7月12日，神牛公司通过谢晖介绍向本人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整（大写：币壹仟万元整），借款期限为1个月，借款手续齐全，一年多来，神牛公司一直违约，经过本人口头和书面多次催款，共计收到神牛公司本金和利息620万元（币陆百贰拾万元整）。收款详情如下：第一次：2013年7月15日，30万元，通过谢晖个人账号汇入；第二次：2013年8月22日，30万元，通过谢晖个人账号汇入；第三次：2013年9月17日，300万元，通过谢晖个人账号汇入；第四次：2014年1月28日，260万元，通过浦城公司账号汇入。2014年8月，本人已经通过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神牛公司及相关担保人，起诉金额本息及违约金约1000万元，不包括上述已经收到的620万元款项。”
各方因本案还款发生争议，杨朝清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神牛公司偿还杨朝清借款本金及利息人民币10293200元（利息暂计至2014年8月12日，后续利息继续计算至全部借款偿还完毕之日止），支付违约金240万元；2.神牛公司支付律师费55万元；3.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承担连带担保责任；4.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杨朝清、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王健、谢晖签订的《借款担保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除超过银行同期四倍利率的利息之约定不受法律保护外，其余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如实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杨朝清依约向神牛公司提供了1000万元借款，神牛公司未依约偿还借款本息，应承担继续支付借款本息的违约责任。关于利息及逾期还款后的利息，参照借款合同利率的约定，酌情在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范围（年利率5.6%×4）内予以支持。关于还款数额，根据杨朝清出具的《收款情况说明书》，对杨朝清予以认可的620万元予以认定。神牛公司主张还款755万元，但未充分举证予以证明，而杨朝清对超出620万元的款项亦不予认可，故对神牛公司还款755万元的主张，在620万元的范围予以支持。对于该620万元的还款性质，由于双方未明确约定，根据先还息后还本的原则，认定620万元先偿还利息，多出部分偿还本金。关于违约金，逾期还款后的利息本质上系违约金，故对违约金请求不再支持。综上，截止至2014年1月28日，神牛公司应偿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利息124万元（1000万元×5.60%÷360×200天×4），减去已还款620万元，神牛公司还须偿还借款本金504万元。并且，神牛公司还须以借款本金504万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四倍利率的标准支付2014年1月29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关于律师费。杨朝清虽提供了委托代理合同及律师费发票，但未提供律师费支付凭证，无法确定本案律师费已经实际发生，故对杨朝清的律师费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各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自愿为神牛公司与杨朝清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因神牛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偿还全部本息的义务，故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依法应当承担合同约定的连带保证责任，杨朝清要求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神牛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偿还杨朝清借款本金504万元，并以本金504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2014年1月29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二、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对本判决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神牛公司追偿；三、驳回杨朝清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101259元，由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负担51259元，杨朝清负担50000元。
杨朝清上诉称：一、利息计算应从2014年1月29日起计算至全部借款偿还完毕之日止。利息计算的起止时间应根据债权人的诉请决定，杨朝清在一审诉请中明确请求利息计算至全部借款偿还完毕之日止，一审判决计算至生效文书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于法无据。二、违约金与利息属于两个不同性质的法律事实，应分别予以认定并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与说理相互矛盾，将违约金认定为利息，剥夺了杨朝清的合法权益。1、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认为“杨朝清与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签订的《借款担保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除超过银行同期四倍利率的利息之约定不受法律保护外，其余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故《借款担保合同》第四条第3款约定“乙方如不按期付息，每逾期一日，按应付金额的0.2%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亦受法律保护，一审法院在认定合同合法有效的前提下却又驳回杨朝清这项诉讼请求，实属矛盾。2、违约金具有一定的惩罚性，是为了约束合同相对人完全履行合同而存在，违约金是否会发生完全是依据合同当事人的行为来决定。而利息从其形态上看是所借出的货币产生的孳息，它是借贷者使用货币资金必须付出的代价，两者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一审法院认为“逾期还款后的利息本质上系违约金，故对违约金请求不再支持”，未能明确认识到二者性质上的区别。3、我国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允许债务人以造成的损失为基础请求法院对约定的违约金进行增减，这一条款明确要求案件审判中应将违约金同损害赔偿联系起来。在本案中，神牛公司未按时还款付息，导致杨朝清从他方高息融资产生损失，从杨朝清一审提交的证据3可知，神牛公司再次确认愿意从杨朝清向他方融资之日起承担违约金。可见，杨朝清因借款给神牛公司实际造成了损失，神牛公司亦认可这一事实。依据《借款担保合同》的约定计算违约金，远高于杨朝清诉讼请求的违约金数额，杨朝清依据实际受损情况酌情降低了违约金，更应得到法庭的支持。4、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对于杨朝清要求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均未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却擅自驳回杨朝清的诉讼请求，属于滥用法官自由裁量权，二审法院应予以更正。三、合同约定的律师代理费应当予以支持。一审诉讼过程中，杨朝清提交了与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及律师费发票，律师费计费标准依据湖南省司法局、物价局联合制定的《湖南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计算，属于正常、合理的收费范畴；《委托代理合同》合法有效，应受到法律的保护，但是一审法院以“未提供律师费支付凭证，无法确定本案律师费已经实际发生”为由，驳回了杨朝清对律师费的诉讼请求，实属判决错误。故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神牛公司立即偿还杨朝清借款本金504万元，并以本金504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2014年1月29日起至全部借款偿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2、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判决神牛公司支付杨朝清律师费55万元，支付违约金240万元；3、请求依法判决神牛公司、北山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共同承担本案的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
神牛公司答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符合客观事实；2、关于违约金和利息的问题，杨朝清的观点是错误的，违约金加重利息司空见惯，利息以及违约金总计不能超过银行4倍利息率；3、关于律师费的问题，在一审中，杨朝清只提交合同以及发票，没有提供银行的转账流水，因损失没有发生，故不能作为其支付的依据。
谢晖答辩称：上诉请求只要以借款合同为依据，与其不冲突，予以认可。律师费可以不在本案解决，也可以另案解决，合同对律师费有约定的话，尊重法律以及法院的判决。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谢晖在本案中没有获利，是神牛公司失败经营的受害者，本案是因神牛公司怠于履行合同所致，只承担一般保证责任。
二审中，杨朝清提交一份证据：兴业银行进账单，证明杨朝清向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支付55万元的律师费，杨朝清的损失实际发生。
神牛公司质证认为：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其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虽然杨朝清向融厦律师事务所支付了55万的律师费，但是在开庭前的几周之内支付，能够看出该笔律师费不是按照合同约定进行支付的，且事后融厦律师事务所是否向杨朝清返还该笔款项有待核实。
谢晖质证认为：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为了减少双方的诉累，律师费在本案解决更好。
经审查，对此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杨朝清与融厦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合同，约定律师诉讼代理费为55万，并且已经交付，损失实际发生，对其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的利息计算是否妥当；二、杨朝清诉请的违约金是否应予支持；三、杨朝清诉请的律师费用55万元是否应予支持。分析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定的利息计算是否妥当。借款人应当支付占有资金期间的利息给出借人。本案中，神牛公司尚未清偿完借款本金，且杨朝清的诉讼请求已明确将利息计算至全部借款偿还完毕之日，因此利息应当计算至全部借款偿还完毕之日止，故一审判决仅将利息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杨朝清诉请的违约金是否应予支持。其一，虽然利息与违约金系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利息是借款人因使用出借人资金而支付给出借人的收益，而违约金是在一方违反合同的情况下应承担的责任，两者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即可同时适用。但是，借款人未依约还款，出借人遭受到的损失是借款利息，而我国合同法强调的违约金的功能主要在于填补损失，如果利息足以弥补实际损失，再支持违约金请求则有悖于损失补偿原则。如果利息不足以弥补实际损失，则可以用违约金予以填平。其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最高不超过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对于高于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的利息部分法律尚且不保护，更不宜保护高额的违约金。涉案借款合同同时约定了高于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的利息和高额违约金，根据《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规定，不应支持杨朝清诉请的违约金。其三，杨朝清在《收款情况说明书》中承认620万元系归还的本金和利息，但双方并未明确约定利息的还款数额，不能视为高额利息已自动履行。一审法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利率标准计算神牛公司逾期付款的利息已足以弥补其遭受的损失，故杨朝清关于要求另行支付违约金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三、杨朝清诉请的律师费用55万元是否应予支持。涉案借款合同约定，若神牛公司未依约还款，应承担杨朝清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费用，其中包括聘请律师的费用。经查，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已委派律师出庭参加诉讼，已履行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义务，杨朝清提交的兴业银行的转账凭证以及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的发票等证据可以证明55万元律师费已经按约交付，损失实际已发生，故杨朝清要求神牛公司给付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在庭审中神牛公司因怀疑律师费开支不真实而提出由人民法院调查55万元走向的申请，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长沙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二初字第011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湖南省长沙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二初字第011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湖南神牛置业投资有限公司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0日内偿还杨朝清本金504万元，并以本金504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2014年1月29日起至全部借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息；
三、湖南北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对本判决第二项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四、湖南神牛置业投资有限公司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0日内支付杨朝清律师代理费55万元；
五、驳回杨朝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诉讼费101259元，由湖南神牛置业投资有限公司、湖南北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负担60000元，杨朝清负担412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1259元，由湖南神牛置业投资有限公司、湖南北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喻国斌、谢晖、王健负担11259元，杨朝清负担9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春梅
代理审判员 肖 芳
代理审判员 梁昕昕
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代理书记员 陈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