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0民终22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住所地：浙江省临海市远洲路300号。
法定代表人：杜丙金，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海宝，浙江昶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跃昶，浙江昶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柯建伦，男，1958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绥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1，男，2007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旺仓县。
法定代理人：邓某3（系被上诉人邓某1父亲），男，1984年6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旺仓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2，女，2009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旺仓县。
法定代理人：邓某3（系被上诉人邓某2父亲），男，1984年6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旺仓县双汇镇永庆村*组**号。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章高云，浙江章高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海市公安局，住所地：浙江省临海市清化路200号。
法定代表人：施伟军，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浙安，男，系该单位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国敏，男，系该单位职工。
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因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临海市人民法院（2016）浙1082民初66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一、事故发生概况：2014年9月1日，吉鸿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无号牌普通二轮摩托车从临海市杜桥镇驶往临海市区方向，14时30分许，途经327省道临海市杜桥镇马宅村村口，因未察明路外情况，驶入右侧阶梯便道，导致车辆侧翻，造成吉鸿及乘坐在该摩托车后座的柯云灵受伤，柯云灵经医院抢救无效于2014年9月4日死亡的非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地为327省道K26+650-K26+673.5东侧阶梯便道，该阶梯便道呈南北走向，道口与327省道直接相连，宽3米，高4米，底长23.8米，坡度约9°39′，阶梯便道南边附近有公交站台。327省道于2009年1月5日开工，2012年12月19日交工验收投入试营运。2016年2月25日，该院作出（2015）台临刑初字第390号刑事判决书，吉鸿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在刑事诉讼过程中，三原告与吉鸿已达成赔偿协议，由吉鸿赔偿给三原告80000元。二、受害人概况：受害人柯云灵，女，1982年5月27日出生，住贵州省绥阳县××镇团山村××号。其近亲属有父亲柯建伦，柯建伦生育子女三人（包括受害人柯云灵），柯云灵与邓某3未办理结婚登记同居生活并生育儿子邓某1和女儿邓某2。三、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问题：1、医疗费。原告主张30000元；被告有异议；该院认为，原告只提供柯云灵的相关病历，未提供相应的医疗费发票，该院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该院不予确认。2、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422500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被扶养人邓某1在事故发生时为7周岁，抚养年限11年，抚养份额二分之一，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为88594元（16108元/年×11年÷2）；被扶养人邓某2在事故发生时为5周岁，抚养年限13年，抚养份额二分之一，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04702元（16108元/年×13年÷2）。被扶养人生活费纳入死亡赔偿金合计615796元。3、丧葬费。原告主张25731.50元，在法律规定范围内，该院予以确认。4、亲属误工费。原告主张10241元。被告有异议。该院认为，受害人柯云灵因交通事故死亡，其亲属为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酌定2840元（142元/天×2人×10天）。5、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50000元。被告有异议。该院认为，受害人柯云灵因交通事故死亡，给三原告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综合过错程度和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等因素，该院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6、亲属交通费。原告主张3000元。被告有异议。该院认为，原告未提供相关证据，故不予确认。二、两被告是否承担赔偿责任问题（一）诉讼时效问题。本案在刑事诉讼过程中，临海市检察院以交通肇事罪对吉鸿提起公诉，经该院审理后，认定本案事故为道路交通事故，并非“非道路交通事故”，对吉鸿以交通肇事罪进行了判决，该判决认定事故发生场所属道路范围。因该刑事案件的判决与本案处理有关联，原告在该刑事判决生效后5个月内提起民事诉讼，不能视为丧失诉讼时效。两被告对该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二）本案发生事故的场所是否属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管理范围。本案事故发生场所，因327省道的改建，为方便群众的通行，在327省道K26+650-K26+673.5东侧增设阶梯便道，该阶梯便道依附于327省道，道口与省道相连，并经有关部门批准和建设，建成后并投入试营运，该阶梯便道是公路的附属设施，属道路范围，故该院认为，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对该阶梯便道有管理义务。（三）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在管理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根据公路工程技术标准有关规定，路线交叉的应当进行平面交叉。本案事故发生场所是与公路相依附和直接相连接的交叉道路，其路况比较特殊，是阶梯式的便道，不是平面道路，对车辆行驶具有非常高的危险性，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应当对涉路特殊道口，有必要进行特别警示，如设立必要车辆禁行标志和拦栅、标明该道路的性质等，以尽到安全防护的管理维护义务。另外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对交叉道口有管理义务，如果发现建设单位未按照许可的设计和施工方案进行施工，或者第三者对已建成的道口擅自进行更改，而未及时采取相关措施，被告亦构成未尽管理、维护义务。（四）临海市公安局是否属于道路管理者。对于道路管理者的界定，应该从对道路处于实际支配、管理、控制的角度，而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职责与这一原则不相符。实际上，公路管理部门实际管理的是公路上物理静止状态的构筑物是否符合技术规范和操作规范的标准，标志、标线是否齐全、规范，公路是否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是否尽到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交警部门实际管理的是公路上行驶的机动车、非机动车、行人在公路上通行时是否遵守交通安全法规运动行为规范、遵守交通规则、有违反禁止性规定的行为。故该院认为，被告临海市公安局不属于道路管理者。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应受法律保护。吉鸿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无号牌普通二轮摩托车，在未察明路外情况，驶入东侧阶梯便道，导致车辆侧翻，致车上人员柯云灵死亡，其作为驾驶员有明显过错，应负主要民事赔偿责任。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对与公路相依附和直接相连接的、路况比较特殊的特殊道路即阶梯便道，未予以设立必要车辆禁行标志和拦栅、标明该道路的性质等，未尽到安全防护的管理维护义务，有一定的过错，应负次要民事赔偿责任。受害人柯云灵乘坐摩托车未戴安全头盔，对其损害有一定的过错，应负次要民事责任。被告临海市公安局不属于道路管理者，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故该院确定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负20%民事赔偿责任。柯云灵因交通事故死亡，三原告系其近亲属，可以作为民事赔偿权利人，向侵权人主张权利。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赔偿原告各项经济损失644367.50元的20%计128873.50元，并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赔偿138873.50元。综上所述，原告合理的诉讼请求部分，该院予以支持，其他部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柯建伦、邓某1、邓某2经济损失138873.50元；二、驳回原告柯建伦、邓某1、邓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114元，减半收取2057元，由原告柯建伦、邓某1、邓某2负担1057元，被告临海市公路管理局负担1000元。
宣判后，临海市公路管理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三被上诉人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事故发生于2014年9月1日，受害人于2014年9月4日死亡，事故责任认定书作出的时间为2015年3月10日。原审原告2016年6月23日起诉，已超过人身损害诉讼时效一年的期限，期间原审原告也未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本案的案由为公共道路妨碍通行损害责任纠纷，而“案外人”吉鸿的交通肇事刑事判决与本案民事赔偿主体、案由以及请求事项没有法律上的关联性。原审法院以刑事判决后5个月内提起民事诉讼为由认定本案未丧失诉讼时效，显属错误。二、事故地阶梯人行便道不是公路附属设施，也不是公路路线交叉，上诉人并无管理职责。根据业主提交的证据（工程变更报告单），案涉阶梯人行便道因政策处理需要而建，建好后由村方管理使用，斜坡便道也是村方自行出资与施工。从《公路工程技术标准》（JTGD01-2014）10.1.4条来看，公路设施不包括道与路。上述技术标准的9.1条中的路线交叉指的是“公路与公路交叉”，也不是应当进行平面交叉，有经济条件的应当进行立体交叉。阶梯人行便道不属于公路附属设施，所以未纳入公路工程验收程序移交于上诉人管理，上诉人并无管理权。三、原审法院认为阶梯人行便道对车辆行驶具有非常高的危险性，有必要在道口进行特别警示（设立车辆禁行标志和拦栅），缺乏相应依据。阶梯人行便道并不是机动车道路，何来对车辆行驶具有高度的危险性？至于是否有必要在道口进行特别警示，比如设立车辆禁行标志或者拦栅，也不能随意想象，应当由法律、法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并经严格程序来确定。相关的技术规范也并未规定公路横向人行便道需要设置哪些标志与安全设施。从阶梯人行便道的原设计阶梯改成斜坡，再由村方改回阶梯，直至公路交工验收运行期间，业主、设计、监理、公安、安监和路政部门在设计、施工、验收、运行各个环节均未提出对此道口增设标志和设施，这也说明无需设置更无必要。原审认为特殊道路即阶梯便道有必要设立车辆禁行标志和拦栅，事实上，无论是设立禁行标志还是设置拦栅，都违反了公路技术标准。阶梯便道并非特殊道路，相关法律与技术规范也并无这一概念。故原审的上述认定明显缺乏相应依据。四、出事路段公路标志和防护设施规范、完好、齐全，符合《公路工程技术标准》，证明上诉人已尽到管理职责。根据《道路交通标志和标线》第7.2.5.7条，涉事路段右侧设有红白相间斜杠的线形诱导标志，指示车辆左侧通行，右侧禁止通行。路段右侧设置白实线（车道边缘线）。《公路标志、标线设置》GB5768-2009第4.5条规定，禁止车辆跨越车道边缘线。公路两侧设置了钢质波形护栏，证实本路段所有的公路设施符合国家标准，足以保障交通安全。根据《非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意见书》，事故现场位于327省道临海市杜桥马宅村村口阶梯便道，案外人吉鸿未察明路外情况，驶入西侧阶梯便道，导致车辆侧翻致事故发生。事故的发生与上诉人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由此可见，涉案的事故是由于吉鸿无证驾驶摩托车，不顾公路标志指示违规驶出公路边缘线所造成的，应由其承担全部责任。综上，上诉人作为本道路的托管单位，已经按照法律法规以及相关技术规范的要求进行管理，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柯建伦、邓某1、邓某2共同答辩称：一、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案涉交通事故的刑事诉讼程序一直到2016年5月份才结束。二、阶梯人行便道应当属于本案上诉人管理的范围之内。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上诉人就在阶梯人行便道的出口加了警示桩，这个足以证明该路段的高度危险性，假如没有危险性，上诉人就不会第一时间打下桩。上诉人对特殊的路段未设立必要的警示牌，没有尽到安全提示义务。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临海市公安局答辩称：一、本案民事诉讼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之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本案关联的交通事故发生时间为2014年9月1日，受害人柯云灵死亡时间为2014年9月4日。与本案关联的吉鸿交通肇事罪一案的法院判决仅仅认定本交通事故为道路交通事故而不是“非道路交通事故”，并没有对事故的认定和损害赔偿构成实质性的影响，因此，本案事故受害人方提出的民事赔偿诉讼的时效起算时间应该是2014年9月4日，而本案的起诉时间是2016年6月23日，显然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二、三被上诉人要求临海市公安局承担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临海市公安局并非法定的道路管理主体，事故发生地的阶梯便道不属于公路，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三十三条以及《浙江省公路路政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之规定。83省道临海至杜桥新线自通车试营运以来，马宅村路段并无《浙江省公路路政管理条例》第十五条所规定的情形，因此，公安集团交通管理部门也就没有相应的通知义务。本案的交通事故赔偿责任主体应为摩托车驾驶人吉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三被上诉人邓某1、邓某2、柯建伦以案涉交通事故的事发路段存在安全隐患，对事发路段的安全通行负有法定职责的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与被上诉人临海市公安局未采取必要措施消除安全隐患，要求其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故本案的案由应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本案基本事实清楚，现各方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是否应当对被上诉人邓某1、邓某2、邓某3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对上述争议焦点的认定需从以下两个方面加以分析判断：一、事发路段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安全隐患，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是否对此负有安全保障的管理职责。从本案事故发生经过来看，案外人吉鸿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无号牌二轮摩托车途经327省道，因未察明路外情况，驶入省道右侧的阶梯便道，导致车辆侧翻，并造成人员伤亡。事故发生地点的阶梯便道系因327省道的改建而设置的连接省道与村道的道路，以方便群众通行，阶梯便道的增设经过相关部门的审核批准。讼争的阶梯便道附近设有公交站点，327省道在该路段有所拓宽，因此阶梯便道实际上位于327省道车辆行驶方向的前方，为一开放式出入口。另结合327省道的设计标准以及通行车辆的速度限制，无论是省道途经的车辆还是由省道通过阶梯便道进入村道的车辆均存在可能无法及时察明道路情况而高速驶入阶梯便道发生事故的危险。由此可见，虽然阶梯便道并未被明确纳入公路及其附属设施的范围，但其作为327省道通往其他道路的连接路段，形成于327省道改建过程中，附属于327省道。且与本案事故发生相关联的安全隐患并非独立存在于阶梯便道本身，而是327省道的出口设计不合理地加大车辆在327省道通行的安全风险。鉴于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路局对327省道的管理责任主体并无异议，则这一存在于327省道的不合理的安全隐患，应当属于对327省道负有法定管理职责的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的管理范围。二、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在管理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事发路段右侧确实设有红白相间斜杠的线形引导标志以提示过往车辆左侧通行，但该标志尚不足以警示来往车辆右侧出口为一坡度较陡的阶梯便道。尤其是诸如摩托车这类小型车辆的驾驶人，难以预知其从省道驶入阶梯便道可能存在的安全风险。本案事故的发生正是由于摩托车驾驶人没有察明阶梯便道的路况，致其进入阶梯便道后未能控制好车速造成车辆侧翻。故原审认定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未及时采取必要、妥善的安全防护措施，对案涉交通事故的损害后果之发生负有过错，应当对受害人的损失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合法有据。至于本案所争议的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柯云灵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因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公安机关随即立案进行刑事侦查，直至2016年2月，该案的刑事诉讼程序结束。在受害人柯云灵死亡、公权力机关主动对案涉的刑事犯罪行为进行制裁的情况下，作为受害人的近亲属，三被上诉人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中断，自刑事诉讼程序结束之时重新起算。故原审对上诉人的时效抗辩主张未予采纳，亦属妥适。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上诉人临海市公路管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谦
审 判 员 徐黎明
代理审判员 黄 磊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七日
代书 记员 郭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