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审一民抗字第156号
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被申请人）：姜德成，男，1952年3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东港市孤山镇东大于村孙家沟组。
委托代理人：姜成川，男，1975年5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姜德成之子，住东港市孤山镇东大于村孙家沟组。
委托代理人：高长远，辽宁雅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再审申请人）：孙洪荣，女，1959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东港市孤山镇东大于村孙家沟组。
委托代理人：谭艳萍，辽宁弘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丹，辽宁弘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姜德成与被申诉人孙洪荣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3日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1264号民事判决。孙洪荣向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0日作出（2013）丹立二民申字第6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6日作出（2013）丹审民再字第138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姜德成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0月31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4)21000000225号民事（行政）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2日作出（2014）辽立一民抗字第120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晓光、付玉出庭。申诉人姜德成的委托代理人姜成川、高长远，被申诉人孙洪荣的委托代理人谭艳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洪荣于2012年3月16日向东港市人民法院诉称，2001年1月,孙洪荣的丈夫吕万仁(于2010年9月22日去世)与姜德成口头约定，将二轮土地承包时各分得的6.4亩承包地互换耕种,双方当时约定可随时换回承包地。现孙洪荣为经营需要,要求将该承包地换回自已耕种,遭到姜德成拒绝,故请求依法判令姜德成立即将孙洪荣的承包地返还给孙洪荣。
姜德成一审辩称，孙洪荣所称曾约定可随时换回土地一事不属实。双方当时是为方便各自生产经营才互换土地耕种,并约定30年不变。现双方住处、地块并未变更，故孙洪荣的请求不符合法定与约定的解除条件，不同意孙洪荣的诉讼请求。
东港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孙洪荣与姜德成均系东港市孤山镇东大于村（以下简称东大于村）村民。2001年初，东大于村实施二轮土地承包,孙洪荣家分得承包水田6.4亩,位于201国道西北角沟西碱滩地,地块名为二厂水田,距离孙洪荣家约2公里,距离姜德成家约1.5公里。姜德成家分得承包水田6.4亩,位于201国道南的南碱滩地(孙洪荣家门前),距离姜德成家也约1.5公里。分地后，孙洪荣的丈夫吕万仁与姜德成口头约定,为方便两家生产经营,决定将各自分得的上述水田互换耕种。换地后,双方未到东大于村委会备案,各自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记载的承包地块亦未变更。2011年，孙洪荣要求将已经互换的土地换回自行耕种，姜德成拒绝，此事经东大于村委会多次调解无效。一审诉讼中，孙洪荣称，姜德成于2011年将孙洪荣栽种于涉案承包水田中的青苗毁坏，造成孙洪荣经济损失1.5万元。孙洪荣据此增加诉讼请求，请求判令姜德成赔偿6.4亩土地青苗经济损失1.5万元。孙洪荣对该项主张未提供证据，姜德成亦予以否认。
东港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国家保护农村土地承包方依法、自愿地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为方便耕种,经协商一致,在未改变土地用途的情况下互换土地,根据法律规定，承包人之间为方便耕种或各自需要，可以对属于同一集体经济组织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进行互换。故双方当事人换地行为未违反法律规定。孙洪荣认为双方互换土地时未订立书面协议，并据此认为该换地行为系无效行为。经审查，孙洪荣的丈夫吕万仁与姜德成就换地事实虽未形成书面合同，但双方已达成口头协议并已实际履行，应当认定该口头协议具有法律效力，故孙洪荣上述理由不成立。孙洪荣主张吕万仁与姜德成协商互换土地时曾约定双方可以随时换回土地，对此孙洪荣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不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已互换土地10余年,均对已换的土地付出了辛苦劳动以及大量的精力,若恢复原状,将给双方都造成一定损失,且显失公平,不利于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期稳定，故双方应当本着诚实信用原则,遵守协议,继续履行。关于孙洪荣诉讼中增加的诉请,因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予一并处理。综上，东港市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孙洪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孙洪荣承担。
2013年6月17日，孙洪荣向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2012）东民初字第1264号民事判决。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孙洪荣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六）项之规定的情形，裁定提审本案。
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孙洪荣请求依法判令姜德成将孙洪荣的承包地返还给孙洪荣。
姜德成再审辩称，原判正确，应予维持。
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孙洪荣与姜德成为方便生产经营,将各自分得的承包地互换耕种。换地耕种后,双方未到所在村委会备案,各自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记载的承包地块亦未变更。上述事实表明，孙洪荣与姜德成只是互换涉案土地进行耕种，并未互换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自愿互换土地进行耕种后，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性质并不因此发生改变，因为换种与换地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从狭义上理解，换种与换地都是互换土地进行耕种，而从广义上理解，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不只包括土地的使用、收益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等权利，还应包括承包土地被依法征用、占有后依法获得相应补偿及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权利，故原审法院在双方当事人未签订正式的互换土地合同，并经发包方同意且报发包方备案的情况下，即认定双方间的换种土地行为为互换土地行为不当。对当初换种涉案承包地约定的期限，双方当事人各持一词，现有的证据亦无法证明，按照法律规定，对期限约定不明的，孙洪荣作为涉案承包土地权利人，可以随时主张自己的权利，故对孙洪荣要求姜德成返还涉案承包土地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孙洪荣诉讼中表示，在姜成德返还其土地的同时，其亦将姜成德的承包土地一并返还给姜成德。综上，孙洪荣的再审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判决：一、撤销东港市人民法院（2012）东民初字第1264号民事判决；二、被申请人姜德成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将申请再审人孙洪荣位于201国道西北角沟西碱滩地、地块名为二厂水田的6.4亩承包地返还给孙洪荣；三、驳回孙洪荣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再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姜德成承担。
辽宁省人民检察院认为：有新证据足以推翻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38号民事判决的事实认定，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有新证据证明东大于村委会对孙洪荣与姜德成两家互换土地经营权一事知晓并予以认可。姜德成在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时，提供了一份东大于村委会于2014年7月6日出具的证明，内容为：“姜德成与孙洪荣两家承包地于2001年二轮土地承包期就换了，到2007年颁发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当时村委会忽视了互换经营权证的更改，但换地一事，村里、组里都知道，换地期限应是整个二轮承包期。”经丹东市人民检察院调查核实，东大于村委会书记曹成仁、村主任于德君证实了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同时曹成仁、于德君在检察机关所作的调查笔录中，均陈述：两家当时将换地的情况告知了村委会；东大于村土地台帐显示，与两家互换后的土地相邻的四至，在2007年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上作了变更登记。经核实，与孙洪荣、姜德成两家互换后的土地相邻的村民孙吉广、孙洪昌的土地承包合同以及孙吉广、孙洪昌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均对相邻的土地已经做了变更，即原来相邻姜德成家的承包地，因为互换的事实，东大于村委会将此更改为相邻的吕万成家，原来相邻吕万成家的承包地，现在更改为相邻的是姜德成家。综上，东大于村委会已经对孙洪荣、姜德成两家互换土地的事实予以认可，并作了登记记载，只是没有对承包经营权证进行登记备案。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条规定：“承包方之间为方便耕种或者各自需要，可以对属于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互换。”另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七条规定：“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承包方之间自愿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互换，双方互换土地原享有的承包权利和承担义务也相应互换，当事人可以要求办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变更登记手续。”可见，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互换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互换转让，表面上是地块的调换，实际上是带有物权让渡性质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互换。权利交换后，承包人丧失了自己承包土地法人经营权，同时取得对方土地承包经营权。原有的发包方与承包方的关系，变为发包方与互换后的承包方的关系。本案符合年初土地承包经营权互换合同法律关系特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承包方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仅以该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未报其备案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互换、转让方式流转，当事人要求登记的，应当向县级以上地方政府申请登记。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即备案登记并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生效的必要条件。不备案登记并不影响互换合同的法律效力。再次，终审判决认为，对换种涉案承包地约定的期限，双方当事人各持一词，现有的证据亦无法证明，按照法律规定，对期限约定不明的，孙洪荣作为涉案承包土地权利人，可以随时主张自己的权利，系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转包、出租地流转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参照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处理。《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租赁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视为不定期租赁。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该解释针对的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规定，只适用于转包、出租两种流转合同，本案系土地承包经营权互换合同并不能参照适用。
申诉人姜德成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
被申诉人孙洪荣辩称：一、承包经营权系物权，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和孙洪荣所有的农村承包经营权证，可以证明孙洪荣享有涉案二厂水田的承包经营权。2001年1月份，孙洪荣的丈夫与姜德成口头约定将两家地互换耕种的行为，并不等同于换地，不产生物权的变动。二、本案申诉提交的新证据不具备真实性、客观性，不能作为新证据使用。请求依法维持丹东中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38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再审认为，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之间，为方便耕种管理，对其取得的承包土地进行互换，不因未签订书面协议、未报发包方备案而无效。互换协议履行后，除当事人对互换期间有明确约定的外，应以土地承包合同期限来确定互换合同的剩余期限，承包期内当事人主张解除互换协议的，不应支持。本案中,孙洪荣已故丈夫吕万仁与姜德成为方便耕种,于2001年1月协商一致,在未改变土地用途的情况下互换土地耕种已十余年，已实际履行双方的承包土地互换。孙洪荣主张双方当时约定可随时换回，但未提交证据证明，故应以“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的剩余期限来确定双方互换合同的期限。孙洪荣认为双方互换土地时未订立书面协议，换地行为无效，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原再审判决姜德成将位于201国道西北角沟西碱滩地、地块名为二厂水田的6.4亩承包地返还给孙洪荣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3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东港市人民法院（2012）东民初字第1264号民事判决。
原再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孙洪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宇庭
代理审判员 宁久宏
代理审判员 王少林
二〇一六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