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18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金彩平，女，1970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现住温州市龙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贻泼，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君，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多云，女，1968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临海市。
委托代理人：钟婷，浙江东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蒋国满，男，1965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临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贻泼，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君，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金彩平为与被申请人李多云、一审被告蒋国满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台商终字第5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5月13日作出（2016）浙民申45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金彩平的委托代理人颜贻泼、一审被告蒋国满及其委托代理人颜贻泼，李多云的委托代理人钟婷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彩平申请再审称：（一）蒋国满出具的本案借条疑点重重，事实不清，在未查明事实的情况下，不宜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主要证据。其一，蒋国满与吴志国经济往来频繁，蒋国满借条出具日期与吴志国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时间跨度较长。蒋国满不可能不凭借任何凭据就单方自行完成结算，故李多云称借条是蒋国满独自结算所得，有违常理。其二，见证人林某、吴某在公安部门也陈述只看到蒋国满出具借条的行为，不清楚金彩平与蒋国满之间具体的经济往来及结算的具体过程。其三，本案现有证据即公安报警记录、伤情检验等证据足以证明蒋国满因案外人吴志国追讨六合彩债务而被迫向李多云出具借条。（二）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债权成立并有效，明显缺乏证据支持。其一，蒋国满与吴志国之间有经济往来，蒋国满却未曾向吴志国出具借条。事后，蒋国满受胁迫向李多云出具本案借条，并没有证据证明蒋国满与李多云之间有借贷合意。其二，本案借条所载款项未实际交付，借款合同未生效。李多云仅提供了810400元的银行转账凭证，而非借条金额110万元。蒋国满与吴志国之间的款项往来一贯以银行转账方式交付，没有现金交付习惯。故并无证据证明李多云已交付110万元款项。此外，有款项往来并不即是借款，往来款项性质应当根据双方真实意思予以确定。（三）蒋国满与吴志国一贯来的款项往来，明显不符借款的特征，故不构成夫妻共同债务。李多云在二审提供了自书的书面款项往来记录，多达一千多万元，明显超出了日常生活、经营所需，交付的款项不可能是夫妻共同生活所需，说明李多云对款项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所需是明知的。蒋国满擅自对外举债，明显超过了日常家事代理的范围。原判将本案债务是否系夫妻共同债务的举证责任分配给金彩平，明显有失公平。金彩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一审临海市人民法院审理认定：金彩平、蒋国满于2001年9月10日结婚，于2013年10月21日离婚。蒋国满与李多云丈夫吴志国系战友关系。蒋国满因资金需要，向李多云及其丈夫吴志国多次借款。2012年12月27日，李多云及其丈夫吴志国与蒋国满在战友吴某、林某当场见证下，经结算，蒋国满尚欠李多云借款110万元，由蒋国满亲笔出具借条1份，并由李多云当场出具保证书1份，保证在二年内对蒋国满不提起诉讼。此后，李多云多次向蒋国满、金彩平催讨未果，遂于2014年3月17日向该院提起诉讼。该院审理后认为尚未达到李多云承诺的二年内就该借款不提起诉讼的期限，故驳回了李多云的起诉。
李多云于2014年12月29日，以蒋志国欠款110万元未付、该款系夫妻共同债务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1、判令蒋国满、金彩平立即归还李多云借款本金人民币11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4年3月17日起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2、案件诉讼费由蒋国满、金彩平承担。
蒋国满在一审中答辩称：蒋国满从未向李多云借款。本案诉讼涉及的借款系蒋国满与李多云丈夫吴志国赌“六合彩”输给吴志国所欠的赌债，属非法债务。案涉的借条系吴志国等人到温州强行将蒋国满带到吴志国家，胁迫被告蒋国满出具的，并非蒋国满真实意思表示。案涉债务与金彩平无关，系蒋国满个人所欠赌博债务。综上，请依法驳回李多云的诉讼请求，并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金彩平在一审中书面答辩称：1、案涉债务是非法债务，是蒋国满在2008年起到2012年期间赌六合彩的债务，属非法债务，不受法律保护。2、该债务是蒋国满个人赌博债务，即使发生在其与蒋国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金彩平毫不知情，均系蒋国满个人行为，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俩人已经于2013年10月31日离婚，该笔债务与金彩平无关。请依法驳回李多云的诉讼请求。
一审临海市人民法院审理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借条是双方存在借贷行为的重要依据，蒋国满认为本案借条系受原告胁迫，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出具的赌博所欠下的债务，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对蒋国满的该主张，该院不予采纳。该院于2014年3月17日受理李多云诉被告蒋国满、金彩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因双方当事人的申请，该院工作人员到温州市公安局鹿城分局江滨派出所调取了相关材料，温州市公安局鹿城分局没有刑事立案。案件在审理过程中，蒋国满向该院提供了一份温州市公安局鹿城分局派出所的函，并称就六合彩赌博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该院因蒋国满的要求延期一个月开庭审理，并要求蒋国满明确在此期间内公安机关就被告所称的六合彩赌博及胁迫出具借条的情况有否进行立案侦查。但至今未有情况反馈。故蒋国满认为案件属于刑事管辖范畴应先刑后民的主张，该院不予采纳。被告蒋国满借款后，在李多云催讨后合理期限内理应及时归还，至今未还，显属违约，应承担偿还借款并支付逾期利息的民事责任。蒋国满出具借条后，一直未归还借款，对于利息计算部分，因借款双方人在借条出具时约定，借款两年内不得起诉，其在2014年3月17日的起诉，违反了双方的约定，故不应作为利息损失的起算时间，应以案件起诉之日作为主张之日。案涉借款发生于蒋国满、金彩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金彩平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借款属蒋国满的个人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金彩平不服一审法院民事判决，向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涉案债权存有重大矛盾与疑点之处，一审判决在事实未明的情况下，将该债权定性为借款，明显有违事实和法律。1、涉案借条存有疑点。（1）、吴志国、林忠旺、吴贤志的公安询问笔录中，均称当时是蒋国满自行计算出借款金额的。由此可知，吴志国、蒋国满当时既未进行任何账目核对也无进行共同结算。但款项往来的跨度达四年之久，往来频繁金额不一，蒋国满不可能在无相关对账单据的情况下，一笔一笔算清楚。故吴志国等人对借款金额得出方式的陈述，明显有违常理。（2）、涉案款项发生于吴志国与蒋国满之间，一直以来催讨主张债权的也是吴志国，而吴志国在公安询问笔录中也明确称李多云对其交付多次款项给蒋国满一直不知情。但事发当日，吴志国却要求蒋国满以李多云为出借人来出具借条，这无疑是吴志国出于惧怕自身与蒋国满多重经济往来关系，会影响交付款项的定性，而采用变更出借主体的方式来改变彼此的法律关系，进而规避借款不被认定的风险。2、案涉借条是否系非法拘禁及受胁迫产生，是案件应当查明的关键事实。虽公安机关未提交立案侦查的相关凭证，但从公安机关的复函中可知案件在调查取证过程中，且尚未终结。故原审判决不宜对该部分事实直接作出认定。退一步讲，即使吴志国等人的非法拘禁行为未达到刑事责任的程度，也不应就此认定蒋国满当时未受胁迫。首先，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蒋国满在吴志国等人去而复返、明知其来者不善，又如何自愿前往台州。其次，若蒋国满系自愿前往，又怎会绝望到自寻短见自残身体。3、一审判决并未查明借款实际交付时间、交付金额以及交付目的。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李多云已向蒋国满实际交付借款本金人民币110万元整。尽管李多云提交银行存款凭条14份金额共计810400元，但该金额与借条金额并不一致，并且这些款项均为案外人吴志国交付。而吴志国与蒋国满系战友，存在多重经济往来，单凭银行交易明细不能判断款项性质。故李多云交付的银行存款凭证不能作为交付的直接证据。借款交付是民间借贷生效的必备要件，依据举证规则，李多云对于借条成立并生效负有直接举证责任。现有证据无法直接证明李多云交付110万元给蒋国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无论涉案债权成立与否是否合法，均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1、从蒋国满陈述及其提交的材料看，可以确定其有赌博恶习。而从蒋国满与吴志国款项往来的频繁程度和金额来看，也与六合彩赌博开奖的规律相吻合。故蒋国满所举证据已达高度盖然性，可以确认涉案款项的用途非法。而非法债权本身不受法律保护。即便涉案款项合法，也不当然构成夫妻共同债务。首先，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金彩平与蒋国满财务状况良好，资金充裕，无须对外举债。蒋国满从吴志国处取得款项，并非用于家庭生活经营所需，自然也就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而我国法律对夫妻共同债务的界定是指夫妻一方或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维持婚姻家庭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活动所负的债务。本案款项交付时间虽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款项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和经营，故不符合我国法律对夫妻共同债务的定义。2、蒋国满从吴志国处取得款项，既未事先征求金彩平同意，又未事后告知上金彩平，而本案款项交付时间频繁，金额较大，已远远超出夫妻日常生活所需，不属于夫妻之间日常家事代理范围。故在金彩平不予追认且未就此获益的前提下，蒋国满擅自取得款项的行为，不应由金彩平承担归还义务。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对金彩平的诉讼请求。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案件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诉争债务是否真实、是否得到偿还，二是诉争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金彩平认为借条系受李多云胁迫而出具，但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蒋国满在一审提交温州市公安局鹿城分局派出所的函，认为借条系受胁迫产生而无效，但经一审法院了解该案并未进行立案侦查。一审被告蒋国满对一审法院要求其在一个月内明确案件进度的要求也未作回应。金彩平认为涉案款项系赌博款，但没有证据予以证明，且蒋国满在二审明确陈述并非赌博款，而是其借款给案外人吴志国。金彩平认为李多云并未交付款项给蒋国满，但李多云在一审提交多份存款凭条，并提交多份证人证言证明双方多年来存在频繁的经济往来，出具借条当天系对往来款项进行的结算。而蒋国满在原审提交的银行凭证均发生于出具借条之前，故该院对于金彩平所主张的借款并未交付、借贷并未生效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至于争议焦点二，诉争债务是否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该院认为，本案借款发生在金彩平与蒋国满婚姻存续期间，现金彩平无法举证证明本案借款存在婚姻法司法解释所规定的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除外情形（即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出借人与借款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出借人知道该约定的），且金彩平并未举证证明借款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本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故金彩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主张不予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5年10月20作出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在案涉借款发生期间，金彩平没有稳定的生活来源。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期间的争议在于一、李多云与蒋国满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二、借贷关系如果真实合法，金彩平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一、关于李多云与蒋国满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
系的问题。借条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及借款已经实际发生的最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除非有确凿的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借据所记载的内容，一般不轻易否定借据的证明力。经过一、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借条由蒋国满出具的事实已无争议。该借条明确载明“今借到李多云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整”，且李多云提供了借条出具之前的部分付款凭证。同时，与蒋国满及李多云的丈夫吴志国均有战友关系的两位见证人在公安机关调查时均陈述，借条系蒋国满与吴志国就多年的经济往来所作结算的结果。结合蒋国满与李多云丈夫吴志国之间曾有频繁经济往来的事实，李多云提供的证据已经达到了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原判认定本案双方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借款关系，具有相应的事实依据。金彩平主张本案借条系蒋国满六合彩赌博欠下债务并在受吴志国胁迫下签署。经查，蒋国满在一、二审中均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本案债务系赌六和彩形成。且蒋国满曾在出具借条后于2012年12月31日以吴志国涉嫌非法拘禁向温州市公安局鹿城区江滨派出所报案。但温州鹿城区公安局江滨派出所向一审法院出具的函件明确，吴志国等人涉嫌非法拘禁蒋国满案公安机关仍在调查取证中。至再审期间，案件仍无调查结果。金彩平该再审理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
二、案涉债务是否系夫妻共同债务。本案债务发生在蒋国满与金彩平婚姻存续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中，根据一、二审及再审庭审查明的事实，金彩平无稳定收入来源，两子女尚未成年，家庭生活开支均来源于蒋国满经营所得，故原判认定本案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金彩平对本案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并无不妥。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维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台商终字第58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汤玲丽
代理审判员 张晓磊
代理审判员 钱晓红
二〇一七年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陈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