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95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先明，男，1962年2月1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网汇通技术服务有限公司，住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西里18号6幢01室。
法定代表人汪方怀，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明，北京市问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襄樊市胜利街182号。
法定代表人王蜀闽，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荣本，湖北志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威，湖北志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先明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5）石民初字第02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先明在原审法院诉称：中华网由北京华网汇通技术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网汇通公司）负责运营，中华网旗下的中华论坛具有较大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在该论坛，我发现了《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化六建公司）关于刘先明在网络上长期发帖对企业进行诋毁、污蔑一事的情况说明》，该文章对我进行诋毁、诽谤、污蔑，侵犯了我的名誉权，故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北京华网汇通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提供注册名为“天使宝宝summer”的网络地址、姓名等注册信息；2、判令北京华网汇通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对刘先明名誉造成的损害消除影响，在中华论坛上赔礼道歉；3、依法判令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在中华论坛公开道歉，消除对刘先明损害的影响；4、判令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赔偿刘先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5、判令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赔偿刘先明财产损失100000元；6、判令对方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
华网汇通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刘先明的诉请，请求法院予以驳回。一、诉争文章主要内容是对某事件的陈述，一般人很难判断真伪，刘先明并未向我公司举证诉争文章中有虚假陈述并侵害了其名誉权；二、我方作为中华网论坛的运营方，在网络传播中是提供网络中介服务，不负有对网络用户发帖做实质审查的法定义务，即使涉诉文章侵权，我方亦不知情；三、即使涉诉文章侵权，刘先明未按照法律要求的方式向我公司发出通知。
中化六建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诉争文章确系我公司撰写，但是并非我公司发布到网络上，我公司撰写该文章的目的系应有关部门要求，对事件的原由进行说明和澄清，至于为何发布在网络上，我方不得而知。从文章内容看，文章是对客观事实的陈述，并未含有污蔑、诽谤、诋毁的成分。因我方未实施侵权行为，故不同意向刘先明赔礼道歉，就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及财产损失，因其未举证予以证实上述损失确实因侵权发生，故我公司亦不同意赔偿。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华网汇通公司系“中华网”（域名www.china.com）的主办单位。“中华论坛”版块系“中华网”下设的网络社区媒体，由网络用户自行发帖。
刘先明提交了河南省南阳市汉都公证处出具的（2014）南市证民字第1601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载明，2014年6月12日，网络用户“天使宝宝summer”在“中华论坛”发布了题为《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关于刘先明在网络上长期发帖对企业进行诋毁、污蔑一事的情况说明》一文，该文章全文如下：
刘先明，男，1962年2月17日出生，汉族，湖北黄石市人，1984年7月到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化六建）参加工作，2002年10月30日，因严重违反劳动纪律，被解除劳动关系。刘先明对此不服，先后向原襄樊市劳动仲裁委员会、襄樊市襄城区法院、襄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03年7月11日，襄樊市中院作出了二审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刘先明以原襄樊市中院在计算连续旷工时间时，未扣除其间的双休日，认定其连续旷工80天（扣除节假日后实为59天，《劳动法》规定连续15天即可解除劳动合同）为由，认为我公司在法庭上出示伪证，在网络上大量散发其捏造的“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在法庭上公然出示伪证”的言论，并在我公司申报“全国模范劳动关系和谐企业”、“湖北省文明单位”、“湖北省五一劳动奖状”、“全国五一劳动奖状”等奖项时，不断向有关机关和信访部门进行所谓的举报，上述机关及接待部门均给予了明确地答复。刘对此不仅不有所收敛，反而迁怒于各职能部门，并在网络上进行攻击。为还原事实，并了解和解决此纠纷，我公司和襄阳市相关部门，尤其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相关工作人员配合，多次和刘先明进行了电话沟通，并进行了当面约谈：2014年2月17日，市中级人民法院相关人员在与其约谈后依法下达了《民事裁定书》（2014）鄂襄阳中民申字第00005号，以及书面信访答复（相关材料第一时间在网站进行了公示）；2月26日，在市中院的协调下，我公司也与刘先明进行了调解谈话（地点在市中院民事调解会议室，市中院相关人员全程参与）。通过调解、谈话和沟通，我们了解到刘先明的目的和动机如下：1、在与市中院相关人员谈话时，刘先明承认法院判决的公正性，所谓的80天和59天的判决瑕疵，不影响案件的最终判决结果，这也得到了刘本人的认可。2、刘先明本人在调解谈话时承认，其在网络上不断地对企业和政府进行诋毁和诬蔑，是为了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给地方政府有关部门、企业施加压力。3、刘先明在2014年2月26日与市中级人民法院、中化六建三方调解时明确提出、他的目的是“恢复与中化六建的劳动关系”。根据以上事实，中化六建公司作出如下声明：1、刘先明违反劳动纪律，事实清楚，与刘解除劳动合同的相关手续和程序合法。2、为维护企业的正常管理秩序、保证企业各项管理制度的公正运行，中化六建公司在处理刘先明所谓劳动关系纠纷时，将始终坚持维护法律的尊严，尊重法院的依法判决。3、中化六建公司将积极配合政府各部门的工作，并请社会各界支持我公司依法维护企业的合法权益。
该文章落款为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并加盖了该公司的公章。刘先明称涉诉文章系由中化六建公司发布，中化六建公司表示涉诉文章确系该公司撰写，但并非该公司发布。
刘先明主张涉诉文章中以下三项内容与事实不符，侵犯了其名誉权：（一）文章标题“中国化学工程第六建设有限公司关于刘先明在网络上长期发帖对企业进行诋毁、污蔑一事的情况说明”；（二）“刘先明本人在调解谈话时承认，其在网络上不断地对企业和政府进行诋毁和污蔑，是为了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给地方政府有关部门、企业施加压力”；（三）“刘先明违反劳动纪律，事实清楚，与刘解除劳动合同的相关手续和程序合法”。
庭审中，刘先明为证实其并未如诉争文章中所称对相关政府部门及司法机关进行诋毁、污蔑，提交了以下证据：一、刘先明本人发布的题为《中化六建6月12日发布的〈说明〉含有造谣的成分》、《真相大白，中化六建六说谎和襄阳中院二错审》、《襄阳中级法院违法养猪》、《三驳襄阳市总工会不认真的答复》、《襄阳中院选割性传视频，传出了襄阳中院—造谣和心虚》等网文的打印件；二、刘先明向国家信访局、国家投诉受理办公室、襄阳市总工会等部门进行信访投诉后，相关部门向其出具的答复文件打印件；三、QQ聊天记录的打印件、短信截屏打印件、录音文件、网络截图、自行书写的文字材料。华网汇通公司对刘先明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另表示涉诉网贴已经删除。刘先明认可涉诉网贴已经删除。中化六建公司称因刘先明提交的个人撰写的文章及文字材料系其个人陈述，不具有客观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其提交的电子邮件、通话记录、网络截屏等因不符合证据的法定形式，其真实性无法核实，且其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甚至偏离其证明方向，故而对其提交的证据均不予认可。
中化六建公司称涉诉文章均有事实依据，为证实刘先明曾在网上发表文章，诋毁、损害中化六建公司及司法机关的名誉，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4）鄂长信证字第52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记载了刘先明在其博客中发表的题为《襄阳中级法院拟复查十年前一起错审案》的文章；2、（2014）鄂长信证字第55号公证书，该公证书对以下网文进行了公证：《愿将襄樊欠我的“两金”资助襄樊贫困生》；3、（2014）鄂长信证字第56号公证书，该公证书对以下网文进行了公证：发布于天涯论坛的《刘先明力揭“全国五一劳动奖状”获得者曾在法院出伪证》；4、《中化六建6月12日发布的〈说明〉含有造谣的成分》网络截图打印件；5、《襄阳市检察院与中化六建公款吃请，往哪逃？》一文的网络截图打印件；6、《湖北省人大代表王蜀闽的“五宗错”》一文的网络截图打印件。此外，中化六建公司提交了视频文件及相关情况说明各一份，中化六建公司称该视频为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与刘先明的谈话视频，证明在该次谈话中刘先明认可（2003）襄中民一终字第152号民事判决书的公正性，认可其在网络上发帖是为了给政府及企业施加压力，认可其不当发帖行为是错误的，并表示对其偏激、错误的言行给襄阳市市政府、市委等造成的负面影响作出检讨，愿意积极删除网贴，消除负面影响，承担责任。本案庭审中，刘先明认可上述网文及视频文件的真实性，但表示上述网文均是其据实所写，在法院具结悔过的行为系在压力下作出，故对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另查明，2003年刘先明曾以解除劳动合同纠纷为由将中化六建公司诉至襄樊市襄樊区人民法院，要求法院判令中化六建公司撤销解除双方劳动合同的决定或判令对方向其支付经济补偿。2003年5月14日，该院作出（2003）襄城民一初字第23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刘先明的诉讼请求，后刘先明不服提起上诉，2003年7月11日，湖北省襄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3）襄中民一终字第15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先明就其所主张的财产损失，提交了中华讲师网关于刘先明讲课的市场信息网络截屏打印件一份、火车票6张、住宿费发票3张、公证费发票1张、打印费发票1张，华网汇通公司、中化六建公司对其提交的证据均不予认可。
庭审中，刘先明明确表示放弃要求华网汇通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但仍要求华网汇通公司提供网络用户“天使宝宝summer”的姓名、地址等信息，华网汇通公司表示中华论坛并非采用实名制注册，用户注册时只需要提供手机号进行验证，刘先明所主张的信息无法提供。刘先明认可该网站并非采用实名制注册。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公证书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因涉诉文章并非涉密文件，不能排除他人通过其他渠道获取并发布该文章的可能性，刘先明亦未举证证实涉诉文章系由中化六建公司发布，故而对刘先明要求华网汇通公司、中化六建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此外，就涉诉文章本身是否存在侵权，法院评述如下：法院认为，公民享有言论自由权，依法行使这项权利受到法律的保护。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言论自由权的行使不应侵犯他人的名誉权。言论自由通常意义上是指公民享有得以口头、书面、图片、音乐、视频或其他形式获取和传递各种信息、情感、意见、观点等的权利。言论自由是在最大限度内保证公民自由发表不同的思想观点，在界定一项标准是否秉持保护言论自由这一基本原则时，应以其是否以保护言论的思想内容为出发点。在现实生活中，因人们所掌握的信息资料、知识背景、理解能力等客观条件及主观条件之间的差别，不能排除人与人之间思想观点的差异性，亦不能要求人们在发言时所表述、引用的事实达到完全客观真实的程度，仅需其言论具有一定的、合理的事实依据，按照其智力水平和认识能力具体分析，其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引述事实、进行评论时主观上并不具有恶意，未对事实进行捏造、歪曲、夸大，并未借机进行侮辱、诽谤，一般即可免责。综合双方的举证情况和当庭陈述，可知刘先明确在网络上发表过多篇涉及中化六建公司的网文并进行过相关的信访活动，诉争文章中有一定可信的事实依据，其观点、评论属于主观上善意的认知，其表述方式亦未明显偏离其表述依据，所表述的内容基本达到文章撰写者主观上的确信真实，且涉诉文章对刘先明的评价虽是负面性的，但所用语言并无明显的侮辱性、贬损性的过激内容，则相应表述不应视为侮辱、诽谤，因此，刘先明所主张的三项内容均不构成对刘先明名誉权的侵犯。
因刘先明明确表示放弃要求华网汇通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此系刘先明对自身权利的合理处分，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对此，法院不持异议。刘先明要求华网汇通公司提供网络用户“天使宝宝summer”的姓名、地址等信息一节，因网站并非实名制注册，华网汇通公司无法提供上述信息，仅提供手机号对本案查明事实并无实质性意义，故而对刘先明的该项主张，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先明的诉讼请求。
刘先明不服原审判决，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华网汇通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不同意刘先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中化六建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刘先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刘先明向本院提交录音光盘、网页截图等证据，证明刘先明没有诋毁企业和政府的事实。华网汇通公司、中化六建公司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行为人以书面、口头形式宣场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刘先明在本案中认为诉争文章构成侵犯其名誉权，本院认为，通过原审法院中化六建公司提供的证据以及本院在二审中的调查可以看出，在本案诉争文章的内容中，刘先明与中化六建公司之间纠纷的起因、对网络上刘先明散发言论的事实、对刘先明向有关部门举报的事实均非虚构。中化六建公司对刘先明目的和动机的推断也有刘先明在法院视频资料的佐证。因而涉案文章不存在恶意虚构事实，故意侮辱诽谤刘先明的情形存在，故不构成侵权。原审法院对涉案文章是否构成侵权作出的法律评价客观公正，于法有据。至于刘先明上诉要求华网汇通公司提供网络用户“天使宝宝summer”的手机号等信息，一是由于该请求刘先明在原审法院并未提出，二是基于诉争文章不构成侵犯刘先明的名誉权，故其要求华网汇通公司提供“天使宝宝summer”的手机号等信息的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刘先明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材料不能证明诉争文章内容系恶意虚构，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三百元，由刘先明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三百元，由刘先明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刘雅璠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