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41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万清，男，1933年11月18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段秀芬（范万清之妻），1932年3月28日出生。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范×1（范万清、段秀芬之女），1960年12月22日出生。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郎魁元，北京市佳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丰台区市政市容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文体路2号。
法定代表人李春滨，主任。
委托代理人姚文军，北京市营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鲍静，北京市营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春红，女，1968年3月1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天越，北京东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万清、段秀芬因与北京市丰台区市政市容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丰台市政管委）、范春红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丰台区（2014）丰民初字第14232号民事判决书，共同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8月，范万清、段秀芬共同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二人是夫妻，范春红是我们的女儿。2011年，我们所有的位于44号（以下简称44号）房屋拆迁，其中包括我们的正式住宅9.86平方米及自建房24平方米。同年6月10日，我们就正式住宅9.86平方米与丰台市政管委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同时，丰台市政管委在未查清事实的情况下，擅自与范春红就我们所有的24平方米自建房屋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范春红对被拆迁房屋不享有任何权利，不具备作为被拆迁人的主体资格。为此，我们曾于2013年向范春红提起拆迁款返还之诉，经两级法院审理后均未支持我们的诉讼请求。综上，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恶意串通签订的拆迁协议侵害了我们应当依法获得的拆迁利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现起诉至法院，要求依法确认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签订的《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
丰台市政管委辩称：一、范万清与段秀芬无权请求确认我委与范春红签订的《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房屋与其之间的关系。二、范万清与段秀芬没有证据证明我委与范春红有恶意串通行为，更没有证据证明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三、我委与范春红签订的《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的效力，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丰民初字第06728号民事判决书确认：“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段秀芬、范春红分别签署了拆迁补偿协议，两份协议均真实有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二中民终字第17184号民事判决书维持了一审的判决。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中的事实中包括：“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文书所确认的事实。”因此，我委与范春红签订的拆迁协议是合法有效的。综上，请求驳回范万清与段秀芬的起诉。
范春红辩称：同意丰台市政管委的答辩意见，我的户口一直在44号院，拆迁协议系合法有效的，范万清与段秀芬无证据证明我不是被拆迁人，故不同意他们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范万清、段秀芬以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恶意串通，损害了两人利益为由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但根据现有证据来看，涉案44号的自建房屋系城镇房屋且为自建房屋，自建房屋权属性质须经房管部门确认，但签署拆迁协议时并无相关房管部门的材料确认产权归属，故不能确认涉案房屋归范万清、段秀芬所有，也就无法确认签署上述拆迁协议中的利益归属于范万清、段秀芬；关于两人主张范春红未在上述44号房屋居住，故不应作为被拆迁人一项，对此法院需说明的是，范春红是否在拆迁的房屋居住，不影响其为被拆迁人，并不当然构成拆迁协议是否无效的法定事由；另，该拆迁协议系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本人签订的，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签署时段秀芬在场，故其应系知情的。综上，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恶意串通，损害了范万清与段秀芬的利益；另，现有证明亦不能证明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签订拆迁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现象，且范万清、段秀芬亦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双方在签订协议书时存在其他合同无效情形，故范万清与段秀芬主张要求确认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签订的《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无法律及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于2015年11月判决：驳回范万清、段秀芬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范万清、段秀芬不服，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审或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范万清与段秀芬的主要上诉理由为：被拆迁的44号房屋系我二人出资购买，由我们实际居住并进行了改、扩建；范春红仅是户口登记在此地，不是被拆迁房屋的权利人，非适格的被拆迁人，其无权处分并与丰台市政管委恶意串通签订了拆迁合同，损害了我们的合法权益，范春红在事后出资为我们购买房屋的行为也可以证明其持有的拆迁款应归我二人所有；丰台市政管委会应出具拆迁档案，可以证明范春红不具有被拆迁人的主体资格；综上应认定范春红与丰台市政管委签订的《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丰台市政管委与范春红均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范万清、段秀芬系夫妻关系，两人育有六女即范×3、范×2、范×1、范×4、范×5、范春红。1999年3月23日，经北京市丰台区公证处公证，秦×1与段秀芬、范×5签订《析产协议书》约定：我们三人1995年4月3日共同出资购买了13号东院的西灰房一间（建筑面积9.8平方米）、北砖房二间（建筑面积35.7平方米），现在达成析产协议如下：一、13号东院的西灰房一间归段秀芬所有；二、13号东院的从西起第一间北砖房归秦×1所有；三、13号东院的从西起第二间北砖房归范×5所有。13号后变更为张家村44号。
2011年6月10日，拆迁人（甲方）丰台市政管委与被拆迁人（乙方）段秀芬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甲方因丰台区二环路开阳桥西南侧周边“边角地”环境整治项目建设，需拆迁乙方在拆迁范围内44号所有的房屋；乙方在拆迁范围内有正式住宅房屋建筑面积9.86平方米，乙方现有在册人口2人，实际居住人口2人，分别是户主段秀芬、之夫范万清；另，被拆迁房屋补偿款共计76677元，甲方支付乙方拆迁补助费共计53432.2元，将拆迁补偿款、补助费共计130109.2元，向乙方开具领款凭证，乙方按照有关规定持领款凭证到银行支取补偿款。协议还对双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协议落款处甲方由丰台市政管委及其法定代表人李×1盖章、委托代理人张×1、刘×1签名，乙方由段秀芬签名并按手印。同日，拆迁人（甲方）丰台市政管委与被拆迁人（乙方）范春红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甲方因丰台区二环路开阳桥西南侧周边“边角地”环境整治项目建设，需拆迁乙方在拆迁范围内44号所有的房屋；乙方在拆迁范围内有正式住宅房屋建筑面积24平方米，乙方现有在册人口1人，实际居住人口1人，分别是范春红；另，被拆迁房屋补偿款共计182788元，甲方支付乙方拆迁补助费共计52515元，甲方应在协议签订后15日内，将拆迁补偿款、补助费共计235303元，向乙方开具领款凭证，乙方按照有关规定持领款凭证到银行支取补偿款。协议还对双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协议落款处甲方由丰台市政管委及其法定代表人李×1盖章、委托代理人张×1、刘×1签名，乙方由范春红签名。
2013年，范万清、段秀芬以返还原物纠纷将范春红诉至原审法院，称其二人以范春红名义就自建房屋24平米与丰台市政管委签订《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其中有部分其余补偿款约130万元打入范春红名下账户。后两人委托范春红用其名下属于其二人所有的拆迁补偿款购买了104号房屋，支付购房款542894元整，剩余补偿款约73万元范春红一直以各种借口不予偿还。该拆迁款系其二人自建房屋拆迁补偿款，依法应属其所有，故要求范春红向其返还拆迁款约73万元（具体数额有待法院核实确定）。2013年9月25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丰民初字第06728号民事判决书认为：“本案中，二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被告名下账户内资金，二原告所持理由为被告系代父母签署拆迁补偿协议、代父母持有拆迁补偿款项。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段秀芬、范春红分别签署了拆迁补偿协议，两份协议均真实有效，二原告并无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范春红签署协议领取拆迁补偿款的行为均系以其名义代二原告办理。本院另需指出，拆迁过程中，拆迁补偿协议体现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确认了拆迁利益的归属，而被拆迁房屋的建设及居住情况并不决定拆迁利益的归属；本案中，拆迁补偿协议系段秀芬亲自签署且另有三女儿范×1在场，故对段秀芬所述其对拆迁补偿协议内容不知情、受范春红欺骗一节，本院不予认定。综上，在不能证明诉争款项系被告代二原告持有的情况下，二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诉争款项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故判决：驳回范万清、段秀芬的诉讼请求。后范万清、段秀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2013年12月12日，本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上述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曾向北京市华远力诚房屋拆迁有限责任公司职员刘×1进行了调查，其称：“我是华远力诚公司职员，丰台市政管委全权委托我们负责该地区的拆迁事宜，段秀芬及范春红一家的拆迁事宜是由我具体负责操作的。拆迁流程是我们和被拆迁人协商一致后，让他们限期搬家，然后我们去市政管委进行审核，审核完毕后被拆迁人将房屋交给我们拆除，之后我们将拆迁款的存折交给被拆迁人，因为他们家这一户的问题，该地区全部档案都还在我公司，之后我公司会将档案移交建委、由建委移交档案馆保存。我向法院提交这两户的拆迁档案，包括析产协议书及公证书、房产卖契、两份拆迁基本情况调查表、户口本、两份拆迁协议。段秀芬的拆迁协议是自己办理的，没有委托他人。段秀芬存折中两笔款项，除拆迁协议上的130109.2元外，另外一笔399300元是困难补助，困难补助款各家是不一样的，是为了不违反相关文件而单独给的，范春红的困难补助数额我方不便透露，因为每一户情况都不同，我们不能给拆迁人找麻烦。被拆迁房屋是以在册户口及现场勘验情况确认的，9.86平米正式房是因为段秀芬有公证的析产协议，24平米自建房是考虑到范春红在此居住并有正式户口且两位老人也同意才确认的。范万清、段秀芬对此是知情并认可的，但不需要签署书面的分割手续。两份拆迁协议都是在右安门肯德基签署的，是因为老太太不愿意去拆迁办，当时有老太太和她三女儿、还有范春红和她的几个朋友、同时我和我的几个同事也在场，老爷子没去是因为他说话我们听不懂。当时我分别对老太太和范春红说了他们各自签的协议能拿到多少钱，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两份协议是老太太和范春红分别在知情的情况下自愿签的。析产协议上正式房屋所有人是段秀芬，所以范万清作为共居人体现在段秀芬的协议中。”另证人范×1到庭作证称：“签协议时是范春红的爱人拉着我和我母亲去的，是在京客隆旁边的肯德基里签的，当时范春红的爱人拿着协议在车里让我母亲签，我们不同意，他就拉我们去了肯德基。当时有别人在场，说是有两个拆迁公司的人，有一个叫刘×1，但是我不认识。签的过程中范春红说能给我们两套两居室还有180万现金，签的过程中只有范春红说话，拆迁公司的人没说，当时我和我母亲都没看协议就签了字，签完后我们要一份协议，范春红说没盖章就没给我们。房屋拆除后，范春红说给父母找了一间房，我去看了不能住，后来父母就去我家住了。2011年7月，范春红到我家，她拿了两个存折，一个是我母亲名下52.9万，一个是范春红名下127万，当时她把两个存折都给我母亲了，还让我母亲打了条儿，意思是我们收到180万，打条后她把127万的存折又拿走了。范春红后来拿她的127万中的钱给我母亲买的房，她本人也认可那是我父母的钱。买房的过程是我和她一起去的，交钱的过程我没看见，但范春红和我说是拿127万买的。”范春红对此不予认可。
为此，范万清、段秀芬申请证人马×1、马×2出庭称上述44号房屋自建房系范万清请人翻建的，且只有范万清夫妇在此居住。另，两人提交北京市丰台区城市管理监察大队公告显示：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开阳路北口路西侧，特征为砖混结构房屋3间，建筑面积25.07平方米，未经城市规划行政管理部门批准，属于违法建筑……。北京市房屋拆迁基本情况调查表显示：被拆迁人情况一栏为范春红，房屋坐落为张家村44号，间数为2，现状建筑面积24平方米。另，两人提供（2006）宣民初字第4236号民事判决书、（2008）高民申字第03652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范春红拆迁时居住地址为42号，而非44号房屋。各方均确认44号房屋自建房无相关须经房管部门确认物权的相关证据，另范春红的户籍在拆迁时系在诉争的44号房屋。
本院审理过程中，证人范×2出庭作证，证明44号房屋系其与秦×1购买，并出资建设了自建房，拆迁前自建房由范春红居住，当时与父母共同协商，约定自建房的拆迁利益归范春红所有。范万清与段秀芬对上述证言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房产卖契》、《析产协议书》、（99）京丰证民字第0231号公证书、《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2013）丰民初字第06728号民事判决书、（2013）二中民终字第17184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丰台区城市管理监察大队公告、北京市房屋拆迁基本情况调查表、（2006）宣民初字第4236号民事判决书、（2009）二中民终字第15356号民事判决书、（2008）高民申字第03652号民事裁定书及证人证言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44号院拆迁过程中，虽范万清与段秀芬没有出具委托书，但可以看出范春红系作为其家庭代表与丰台市政管委委托的拆迁人进行具体协商，后段秀芬与范春红分别以被拆迁人的名义与丰台市政管委就该院落房屋签订了拆迁协议，段秀芬一家亦已经依据协议约定取得拆迁安置利益并腾退了被拆迁房屋。另，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的协议签订过程可知，段秀芬在其其他女儿陪同下，与范春红及拆迁人员一起签订了拆迁协议，虽段秀芬没有同时取得协议书原件，但其表示对协议书内容不知即签字，显与一般常理相悖，本院难以采信。关于段秀芬对范春红所签拆迁协议是否知情的问题，本院做如下考虑：首先：段秀芬签订的协议书中载明的被拆迁人、被安置人、被拆迁房屋及拆迁款数额均是明确的，段秀芬没有提出异议，而此协议中被安置人没有范春红，被拆迁房屋不含自建房；其次，按其本人所述曾就拆迁款的收取为范春红出具过收条；最后，根据（2013）丰民初字第06728号案件审理中范万清及段秀芬的陈述看，亦不能认定其对范春红所签协议不知情；故本院综合以上情节对段秀芬主张的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范春红与丰台市政管委之间恶意串通签订拆迁协议，损害其利益的主张难以认定。关于无权处分问题：首先自建房没有权属证明，其次自建房的建设出资现尚无充足的证据证明，且拆迁协议应是拆迁人与被拆迁人之间多番协商的前提下自愿签署的，故在不能认定段秀芬对此不知情的情况下，本院不能认定范春红无权处分。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70元均由范万清、段秀芬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妍
审 判 员 刘丽杰
代理审判员 王继玉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马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