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提字第3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烟台瑞源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莱阳市龙门西路。
法定代表人：张宪春，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宫钦菊，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静。
委托代理人：许德胜，个体。
再审申请人烟台瑞源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王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威商终字第1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14日作出（2014）鲁民提字第33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瑞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宫钦菊、被申请人王静的委托代理人许德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1月15日，一审原告王静起诉至文登市人民法院称，2009年4月25日，王静在车展上预定瑞源公司出售的速腾轿车一辆并交付订金5000元，同年4月28日，王静将余款交付给瑞源公司，瑞源公司将一辆看起来全新的速腾轿车交付王静，并于4月29日向王静开具发票。4月30日王静在车辆管理部门办理了机动车登记手续，车牌号为鲁K×××××。2010年9月，在车库里开车门时，车门与车库相刮擦，王静找到修车厂的专业喷漆技术工人查看损坏程度，被告知该车门并非原漆，系二次喷漆。王静与瑞源公司多次协商未果。瑞源公司作为车辆的销售者，将新车销售给王静时，故意隐瞒该车存在瑕疵，剥夺了王静作为消费者选择的权利，其行为已经构成了欺诈，请求依法判令瑞源公司按照购车价款数额即145000元进行赔偿。文登市人民法院作出（2010）文商初字第948号民事判决，瑞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2）威民一终字第264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重审中，王静自愿放弃部分诉讼请求，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判令瑞源公司赔偿90000元。
瑞源公司重审辩称，瑞源公司向王静交付的是合格车辆，且该车已经办理了新车登记手续，不存在质量问题，即使该车车门有轻微划痕，也不影响该车的性能，不存在瑞源公司欺诈王静的现象，不同意王静的诉讼请求。
文登市人民法院重审查明，2009年4月25日，王静在文登市金都广场举办的车展上订购了瑞源公司经销的一汽大众公司生产的“速腾”牌轿车一辆，总价款145000元，当日交付订金5000元。4月28日，王静将余款140000元交付瑞源公司，瑞源公司将“速腾”轿车交付给王静。4月29日，瑞源公司为王静开具了购车发票。4月30日，王静办理了机动车登记手续，车牌号为鲁K×××××。
2010年9月，王静驾驶车辆入库停车时，因车库狭小，开门时左前车门与车库发生刮擦，王静到汽车修理厂找专业喷漆技术工人查看损坏情况，被告知该车门经过二次喷漆，且第二次喷漆并非原漆。
2010年10月18日开始，王静一方（包括王静之夫许德胜）多次致电瑞源公司客服人员以及售后服务经理宋明涛，要求解决该车左前门出现的二次喷漆问题。宋明涛在与王静一方的通话中承认左前门有划痕，并进行了修理、喷漆，且备有记录。王静一方要求宋明涛来文登查看车辆，2010年10月22日下午宋明涛、孙祁来文登与王静一方一起查看了车辆，双方协商，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另查，瑞源公司在将车辆销售给王静时并未将涉案车辆左前门有划痕并二次喷漆的情况告知王静。王静称，根据一汽大众速腾轿车售前检查证明的要求，瑞源公司应在车辆出售前对包括“车身漆面及装饰件是否完好”在内的三十五项内容进行检测，并会同客户一起签字确认后，双方各自留存检查卡，但瑞源公司并未进行售前检测，因此瑞源公司存在欺诈、误导消费的情形，依法应予赔偿。瑞源公司则称，由于王静是在车展现场订购的，因当时情况比较混乱，才没能填写售前检查卡并告知王静相关情况。瑞源公司向王静交付的是合格车辆，即使该车车门有轻微的划痕，也并不影响该车的性能，不存在瑞源公司欺诈王静的现象。
重审中，文登市人民法院向瑞源公司送达举证通知书，要求瑞源公司在收到通知书后七日内提供涉案“速腾”轿车销售前瑞源公司对左前门刮痕修复情况的具体维修记录或影像资料，并对划痕形成的原因、时间、范围、程度作出详细的书面说明。瑞源公司提供了商品车状态检查记录表、客户车辆明细及关于涉案速腾车左前门划痕的情况说明各一份。其中商品车状态检查记录表中只有轮胎的检测记录；客户车辆明细的主要内容为证实涉案车辆为新车（行驶了14公里）；情况说明的内容主要为“我公司是一汽大众车辆指定的车辆销售的特许4S店，按照大众公司的规定，我公司对大众公司送来的每批次车辆进行检查并对小的外观瑕疵按照商品车状态检查记录表进行维修。2009年4月6日，我公司检查到涉案车辆左前门有一道划痕，长约2-3厘米，我公司进行了喷漆处理”。瑞源公司未按照法院的要求对划痕的形成及维修情况进行详细的说明。
文登市人民法院重审认为，本案王静购买涉案轿车系生活需要自用，属于生活消费，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王静购车后发现所购车辆的左前门存在二次喷漆的现象，而瑞源公司在出售时并未将上述情况告知王静，因此王静认为瑞源公司在买卖中存在欺诈行为，并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要求瑞源公司按照购车款数额进行赔偿；瑞源公司承认涉案车辆左前门在出售前存在划痕，并经过重新喷漆处理，但以该瑕疵不影响车辆正常使用为由抗辩，称不存在欺诈行为。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瑞源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
法律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瑞源公司销售给王静的车辆进行过修理喷漆，存在着质量瑕疵。但瑞源公司在销售车辆时隐瞒了车辆存在的瑕疵，即构成对王静的欺诈。由于“速腾”车辆左前门存在的二次喷漆为隐蔽瑕疵，非专业人员在提车和验收时不可能及时发现，故不能因为瑞源公司在出售车辆时为王静提供了各种车辆合格手续，且一汽大众公司授权瑞源公司在出现刮擦等问题时可以自行修理而免责。王静放弃部分诉讼请求系对自己诉权的处分，应予照准，因此王静要求瑞源公司赔偿90000元，应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五十五条之规定，文登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0）文商重字第948号民事判决：瑞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静90000元。如果瑞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02元，由瑞源公司负担。
瑞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瑞源公司存在欺诈是错误的。瑞源公司作为一汽大众授权的特许经营4S店，负有对新进待售车辆维护保养之责，对于新车在运输中出现的质量瑕疵，包括轻微划痕、螺丝松动脱落等要进行维修处理，新车存放一段时间，一些零部件要予以更换、维护，如电瓶、轮胎等。4S店本身具备厂家的一些基本维护功能，如果认定车辆与出厂时的状态有任何不一致都构成欺诈，那么整个汽车销售行业将无法生存。瑞源公司不存在故意欺诈行为，瑞源公司在与王静电话沟通时均确认车门进行过二次喷漆处理，且为此专门到王静处协商处理，如果瑞源公司故意欺诈，不会在瑞源公司使用车辆半年之久的情况下，承认二次喷漆的事实。本案应参照适用《家用汽车产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该规定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规定了家用汽车出现何种质量问题应由销售者维修、更换、退货，退货的情况包括：1、因严重安全性能故障累计进行了2次修理，严重安全性能故障仍未排除或者又出现新的严重安全性能故障的；2、发动机、变速器累计更换2次后，或者发动机、变速器的同一主要零件因其质量问题，累计更换2次后，仍不能正常使用的，发动机、变速器与其主要零件更换次数不重复计算；3、转向系统、制动系统、悬架系统、前后桥、车身的同一主要零件因其质量问题，累计更换2次后，仍不能正常使用的。因此涉案车辆不符合退货或更换条件，更不能双倍赔偿。威海中院曾发回重审要求查清事实，但一审法院仍未对车痕的程度作出认定，仅凭二次喷漆的事实即支持王静的诉讼请求错误。此外，一审程序违法，王静诉讼请求为要求赔偿145000元，但一审判决中显示王静将诉讼请求变更为90000元，一审法院未给瑞源公司答辩期，剥夺了瑞源公司答辩的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王静的诉讼请求。
王静答辩称，一审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买车时瑞源公司故意隐瞒车门二次喷漆，王静发现后，瑞源公司在电话中承认，所以瑞源公司属于消费欺诈，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王静主张赔偿是合理的，但同时考虑到瑞源公司的承受能力，一审中变更数额为90000元。
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为瑞源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应否赔偿王静90000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王静系购买新车，而所购车辆却存在车门二次喷漆且非原漆的情形，该情形与消费者的一般心理预期不符，瑞源公司应当将该事实告知购车者。但无论是口头，还是瑞源公司交付给王静的《商品车状态检查记录表》和《客户车辆明细》中，都未记载车辆维修情况，因此瑞源公司存在隐瞒真实情况的故意，构成欺诈。即使车辆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了损坏，经销商也应当向购车者进行说明，本案瑞源公司即使因过失未向购车者说明情况，也应当有维修记录，以确定划痕的来源和程度，以及维修的具体情况。而在瑞源公司向王静出具车辆状态检查表时，检查表中却未载明车辆维修情况，一审法院认定瑞源公司存在故意隐瞒事实的行为并无不当。综上，在瑞源公司应当举证证明车辆瑕疵程度的情况下，其未能举证证明，且在王静与其协商解决问题时，又未提供解决方案导致诉讼，瑞源公司的行为应受到法律的否定性评价，一审支持王静的诉讼请求正确，予以维持。瑞源公司主张其行为不构成欺诈，理由不足，不予支持。关于程序问题，因王静在一审中只是降低了诉讼请求的数额，其诉讼主张和理由未变更，不需要瑞源公司调整答辩理由和证明方向，一审未另行指定答辩期不违反法律规定。瑞源公司的上诉主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综上，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3日作出（2014）威商终字第15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902元，由瑞源公司负担。
瑞源公司申请再审称，首先，原审判决认定瑞源公司销售车辆存在欺诈以及判决瑞源公司赔偿90000元的数额均缺乏证据证明。瑞源公司作为一汽大众授权的特许经营4S店，负有对新进待售车辆进行维护保养的义务，对于新车在运输过程中造成的瑕疵，如轻微划痕、螺丝松动脱落等要进行维修处理，从而达到车辆在出厂时的性能和状态；对于存放时间过长的车辆，对一些零部件如电瓶、轮胎等要予以更换和维护。上述行为是依据生产厂家的规定和授权而进行的维修，实际是生产行为的延续。维修后的车辆视为厂家生产的新车。销售者对新车在出售前的生产过程也没有向购买者告知的义务。本案销售的本来就是新车，出现的二次喷漆是对运输过程中造成的划痕进行修补，属生产行为延续，销售者未将该修补行为告知消费者，并不属于故意隐瞒事实，不构成欺诈。后来瑞源公司在与王静电话沟通时，明确认可车门进行过二次喷漆处理，也可以证明瑞源公司不存在隐瞒事实的故意和行为。退一步说，即使销售者对生产环节的事实有告知义务，由于王静是在车展现场订购的车辆，当时车展现场比较混乱，没能填写售前检查卡并告知其相关情况，瑞源公司主观上并没有要隐瞒的故意，至多属于过失，而过失是不构成欺诈的。而且涉案车辆2-3厘米的划痕修补，既不涉及车辆的性能，且在修补后也不影响车辆的外观，该事实是否告知或隐瞒均不会造成王静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其次，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判令瑞源公司赔偿90000元，适用法律错误。该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这是针对有欺诈行为所做的规定，而如前所述，瑞源公司不存在欺诈的情形。而且法律规定的适用前提是给消费者造成了损失，而本案中瑞源公司给王静提供车辆，并未给其造成任何损失，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惩罚性赔偿规定。原审判决也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的公平原则，即使瑞源公司有告知义务，但换一个左前车门也仅需几千元，仅仅因为对2-3厘米的划痕修补的事实没有告知，就要付出90000元的赔偿代价，有失公平。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王静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王静答辩称，王静买车是因为生活需要自用，作为工薪阶层，要攒够车款需要很多年。王静要买的是全新的整车，而不是经过二次喷漆的车。车的原漆与二次喷漆差距非常大。如果当时知道该车是二次喷漆，即使瑞源公司降价两到三万元，也不可能购买该车。瑞源公司不是主动承认车辆存在售前二次喷漆的，是在王静发现车辆存在二次喷漆之后强烈追问下才承认的。瑞源公司是典型的故意隐瞒车辆二次喷漆的事实，将修复的车辆作为全新车销售。因此，原审判决调查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瑞源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二、瑞源公司是否应当向王静赔偿90000元。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原审业已查明，瑞源公司在王静购车时未告知涉案车辆存在二次喷漆的维修情况。关于车辆因何种原因受损及因何种程度的损伤需要进行二次喷漆的问题，瑞源公司仅于重审一审中提交说明称原损伤系2-3厘米的划痕，但并无原始的检查及维修记录。新购买的车辆存在二次喷漆的维修事实，有违王静作为消费者购买新车的一般心理预期，瑞源公司隐瞒维修情况，诱使王静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故原审认定瑞源公司构成欺诈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因王静购买汽车系因生活消费需要，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及王静在原一审的诉讼请求，瑞源公司应按照王静购买车辆价款的一倍即145000元赔偿损失。王静在重审一审中自愿降低诉讼请求数额，仅主张瑞源公司赔偿损失90000元，是其对自己诉讼权利的处分，应予准许。故原审判令瑞源公司赔偿王静90000元，于法有据，亦无不当。
综上，再审申请人瑞源公司的再审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威商终字第15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晓玲
审 判 员 刘 敏
代理审判员 谭玉洁
二〇一五年七月六日
书 记 员 王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