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01民特37号
申请人（原仲裁申请人）振发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锦绣大道316号。
法定代表人汪陈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亮，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钱瑾，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仲裁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光伏发电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建湖县建阳镇人民政府大院内西二楼。
法定代表人李刚，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胡荣兵，江苏苏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庆祥，江苏苏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人振发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发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光伏发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电投建湖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南京仲裁委）（2014）宁裁字第205-22号裁决，向本院提起撤销申请。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申请人振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亮、钱瑾，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荣兵、张庆祥到庭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申请人振发公司申请称：
振发公司与中电投建湖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经仲裁庭审理，于2015年11月30日作出（2014）宁裁字第205-22号裁决。该裁决既存在“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等程序性错误，又存在法律适用错误等实体性错误，应当撤销，具体理由如下：
（一）该裁决所设的付款条件，超出仲裁协议范围，仲裁庭无权在裁决中设定这一付款条件。该裁决第（一）项设定了“本案工程通过水利部门竣工验收合格”的付款条件，但无论是案涉协议及附件，还是双方当事人的仲裁请求及反请求、答辩，均只涉及“防洪评价工作”、“水利行政许可”及水利许可要求的“等效替代补偿方案”等，从未涉及“水利部门竣工验收”。所谓的“水利部门竣工验收合格”的要求，既不在双方的仲裁请求及争议事项之列，也超出了仲裁协议的范围，构成超裁。且案涉工程已经取得相关水利行政许可，双方争议的仅是等效替代补偿方案的费用由谁承担问题。而对于这一争议事项，仲裁庭却未作出裁决。
（二）该裁决所设的付款条件，缺乏法律及事实依据，不符合相关行政机关的实际操作，客观上无法成就。案涉裁决所设的“水利部门竣工验收合格”的付款条件，除构成超裁外，本身也缺乏法律和行政依据，在实践中也不具有操作可能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第二十八条及江苏省水利厅有关案涉工程的行政许可决定书（苏水许可[2014]67号）第五条的规定，工程竣工验收时，水行政主管部门仅仅是“参加”，并不对工程开展所谓的“竣工验收”，更不会作出是否“合格”的认定。对此，振发公司向省、市相关水利部门进行了咨询，各相关部门均表示：对于像案涉工程这样由企业投资的工程，都是“谁投资、谁验收”，水利部门不会进行竣工验收，也不会认定是否合格。
（三）该裁决在实体上也存在严重的法律适用错误。主要有：
1.中电投建湖公司已实际使用案涉工程四年之久，付款条件依法早已成就。仲裁庭认可中电投建湖公司已实际接受并使用案涉工程的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三）项“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的规定，案涉工程依法应视为已竣工验收合格。而仲裁庭却违反上述规定，以“未经水利部门竣工验收”，案涉工程的合法性处于不确定状态，从而中电投建湖公司的合同目的未能实现为由，支持中电投建湖公司延迟付款。事实上案涉工程已经取得水利部门的行政许可，合法性已经确定。但仲裁庭不作区分，效仿另一未取得水利行政许可的洪泽项目，以“工程的合法性处于不确定状态，从而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公司的合同目的未能实现”为由，错误支持中电投建湖公司延期付款。
2.仲裁庭没有认识到案涉工程出现水利许可问题的责任在于中电投建湖公司，且水利许可中要求的补偿方案费用是建设用地费用，根据合同约定应由中电投建湖公司自行承担。拒付尾款的抗辩事由必须是不可归责于中电投建湖公司的正当事由。而中电投建湖公司明知案涉工程尚未办理防洪评价及水利许可，但为了赶工期以获得较高电价，违反防洪法的相关规定，在未经水行政主管部门审查批准的情况下，指令承包商振发公司开工建设，要求振发公司先开工后补办防洪评价及水利许可，因此案涉工程后续出现水利许可问题，责任完全在于中电投建湖公司，中电投建湖公司无权以此为由拒付尾款。另外，案涉工程投入使用后，现已取得了水利部门补发的许可，但因工程占用水域面积及滞涝库容，应对建设征地及拆迁安置实施补偿。根据案涉技术协议第5.19条的相关规定，该费用应该由中电投建湖公司承担。
3.仲裁庭仅依据造价审核报告认定应付款金额，违反了双方有关“固定总价”的合同约定。双方合同中明确约定为“固定总价”，材料、设备价格的变动不影响合同的价格，并未约定以造价审核结果作为工程款结算的依据。造价审核报告仅对合同中部分内容进行审核，双方对造价审核的认可，不影响中电投建湖公司仍应按照合同固定总价支付合同内全部工程款。但仲裁庭却以造价审核报告的数额为限，对于差额1000万元，仅审查其是否对应具体的前期工作费用，而无视合同中的固定总价条款，无视当时开展造价审核的原因和背景事实，混淆了造价审核与合同约定价款之间的区别，违反双方当事人的明文约定。
综上所述，鉴于案涉裁决存在上述严重的程序及实体问题，侵犯了振发公司的合法权益，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提出申请，请求法院依法裁定撤销该裁决。
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公司辩称：
（一）案涉仲裁裁决合法合规，并未超裁。
1.该裁决是仲裁庭针对振发公司的工程款支付申请，经过认真、细致、长时间地大量调查审理，耗费大量仲裁资源依法作出的，程序完全合法。而振发公司又诉至法院，申请撤销自己主动提起的仲裁案裁决，是进一步浪费司法资源。
2.2013年6月省水利部门发出违法建设的通报，初步认定案涉工程违法。仲裁庭审理本案中，依据双方合同的约定和国家法律法规，认定工程应当符合水利部门的法规和规定，裁决应当在工程合法后支付工程款，不是设定一个新的付款条件。
3.针对案涉工程，江苏省水利厅2014年4月27日出具的苏水许可[2014]67号行政许可决定书第五条中明确规定：“该工程由盐城市水利局会同省泰州引江河工程管理处实施监管。拟建工程竣工时，应有监管单位参加竣工验收”。因此，振发公司认为水利部门不会竣工验收也不会认定是否合格，是错误之谈。水利竣工验收合格是工程合法的前提条件之一，仲裁庭进一步明确工程合法后付款是恰当的。
4.工程的竣工须通过包括多个政府职能部门的验收，仲裁裁决确认中电投建湖公司仍有付款义务，且限定只要在水利部门验收合格后就必须付款，对振发公司是有利的。
（二）仲裁裁决关于双方间争议的实体审理与法律适用完全正确，振发公司提出的理由，均不属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可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情形。
综上，南京仲裁委在严格依照仲裁法及仲裁规则的情况下依法作出案涉仲裁裁决，程序合法，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振发公司的撤销申请。
经审查查明：
2011年9月30日，振发公司与中电投建湖公司签订《中电投建湖20MWp光伏发电工程总承包合同》一份，该合同第16.1条载明“凡与本合同有关而引起的一切争议，双方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如经协商后仍不能达成协议时，双方同意任何一方可以提交本合同约定的仲裁机构按其当时有效的规则进行仲裁”；该合同第16.2条载明“仲裁地点：南京市。仲裁机构为南京仲裁委员会”。
2014年5月5日，振发公司向南京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中电投建湖公司向其支付建湖20MWp光伏发电项目中工程本体部分的尾款本金2041.7513万元以及相应利息、案涉项目中除工程本体部分价款外的前期工作等其他费用1000万元，并由中电投建湖公司承担仲裁费用。中电投建湖公司在仲裁庭发表了答辩意见，答辩意见之一为：振发公司没有完成合同约定的前期防洪评价，未能全面适当地履行合同义务，不应再支付工程款及利息。仲裁庭认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主要权利义务是按照合同的约定交付工程与支付工程价款。本案工程已于2012年4月1日交付给中电投建湖公司，中电投建湖公司已基本使用该工程进行营运，理当按照约定履行支付工程款的义务。但鉴于本案工程性质，该工程项目防洪评价及取得相关行政部门的审核批准特别是水利部门的行政许可关系到中电投建湖公司的生存即实现合同目的，而振发公司并未履行防洪评价及取得相关行政部门审批等合同义务。故中电投建湖公司以振发公司在履行合同中的违约拒付工程款的主张属于双务合同中一时的抗辩即延期性抗辩权，应予支持，但该抗辩权没有消灭对方债权请求权的效力，故可以延期付款至实现合同目的为止。由于本案工程涉及水利规划，未经水利部门竣工验收，该工程将不能合法运行，工程的合法性处于不确定状态，从而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公司的合同目的未能实现。故，中电投建湖公司可在本案工程通过水利部门竣工验收合格后支付本案工程剩余工程尾款”。2015年11月30日，南京仲裁委作出案涉仲裁裁决，裁决：“（一）中电投建湖公司于本案工程（即振发公司与中电投建湖公司于2011年9月30日签订的《中电投建湖20MWp光伏发电工程总承包合同》中约定的工程）通过水利部门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10日内向振发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人民币1130.3884万元，并支付以1130.3884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4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年利率计算的利息（截至本裁决作出之日为124.8615万元）。（二）对振发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均不予支持。（三）振发公司于本裁定书送达之日起10日内向中电投建湖公司支付人民币35万元防洪评价工作服务费。（四）对中电投建湖公司的其他仲裁反请求不予支持。（五）本案本请求仲裁费用人民币13.8587万元，由振发公司承担7.1778万元，中电投建湖公司承担6.6809万元。本案反请求仲裁费用人民币10.6545万元，由振发公司承担0.9653万元，中电投建湖公司承担9.6892万元。……”。
本案审查中，申请人振发公司提交了南京仲裁委（2014）宁裁字第205-22号裁决书、《中电投建湖20MWp光伏发电工程总承包合同》、《中电投建湖20MWp光伏发电工程总承包合同技术协议》、2014年5月5日仲裁申请书及证据目录、2014年6月16日答辩状及证据目录、2014年6月16日仲裁反请求申请书、2014年8月25日关于仲裁反请求的答辩状、江苏省水利厅行政许可决定书（苏水许可[2014]67号）、EMS邮递单（单号：1082083148517）等证据，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公司提交了一组关于中电投建湖项目工程的相关材料：《中电投建湖20MW光伏发电项目会议纪要》、2013年6月江苏省省管湖泊巡查月报批文、中电投建湖公司发给振发公司的“关于解决建湖一期工程水利方面事宜的函”（2014年5月15日）、中电投建湖公司发给振发公司的“关于再次敦促领取省水利厅行政许可决定书的函”（2014年5月23日）。2016年5月23日上午，本院亦前往江苏省水利厅工程管理处就相关问题进行调查，该处表示关于水行政主管部门没有验收职能的理解是错误的。水行政主管部门要对涉水工程进行验收，验收的方式一般为由江苏省水利厅委托当地水行政主管部门参加工程的总体竣工验收，水行政主管部门在验收纪要上签字或提出意见，如果涉水工程没有问题就直接签字，如果有问题则提出整改意见。
本院认为，仲裁裁决自作出之日即发生法律效力，只有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情形，经人民法院审查，方可被裁定撤销。关于振发公司提出的仲裁裁决将“水利部门竣工验收”作为付款条件超出了仲裁协议及双方讼争的范围的撤销理由，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案涉工程承包合同中约定与合同有关争议提交南京仲裁委仲裁，案涉纠纷系案涉工程的工程款支付纠纷，振发公司将案涉纠纷提交南京仲裁委，仲裁庭对案涉纠纷作出处理并未超出仲裁协议范围，且仲裁阶段，中电投建湖公司亦抗辩称振发公司没有完成合同约定的前期防洪评价，未能全面适当地履行合同义务，不应再支付工程款及利息。仲裁庭认为因案涉工程涉及水利规划，“未经水利部门竣工验收，该工程将不能合法运行，工程的合法性处于不确定状态，从而被申请人中电投建湖公司的合同目的未能实现”，并据此裁决中电投建湖公司可在案涉工程通过水利部门竣工验收合格后支付剩余工程尾款以及认定案涉工程款应是附条件给付，均系仲裁庭行使裁决权的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法院审查的范围，故对振发公司的该项撤销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振发公司提出的案涉裁决所设付款条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案涉裁决有诸多实体错误、存在严重法律适用错误的撤销事由，本院认为，该部分撤销事由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法院审查的范围，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振发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仲裁裁决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应予撤销的事由，经审查，案涉仲裁裁决亦不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人振发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请求撤销南京仲裁委员会（2014）宁裁字第205-22号裁决的申请。
案件受理费400元，由申请人振发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 胜
审 判 员 姜 欣
代理审判员 陆红霞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