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4民终12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正良，男，1976年1月25日出生，土家族，住重庆市黔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新华大道中段380号。
负责人：张文骞，重庆天亿律师事务所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川，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凤琼，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工作人员。
上诉人邓正良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以下简称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请求确认债务人行为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4民初27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7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邓正良、被上诉人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川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正良上诉请求：一、撤销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4民初2777号民事判决；二、确认邓正良与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耀鹏公司）于2015年11月12日签订的《支付工程款协议》有效；三、判令由被上诉人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邓正良与耀鹏公司签订聘用合同，受雇到该公司从事保安领队职务，约定一年工资240000元，耀鹏公司欠付其工资属实。同时邓正良还承包了耀鹏公司在凤翔苑的边坡治理工程，耀鹏公司还欠付其工程款。二、上诉人两次在耀鹏公司领取220000元时写的收条和领条上有“工资”二字，是用来发凤翔苑工地工人工资的工程款，不是上诉人在耀鹏公司从事保安工作的工资。2014年9月30日、2014年11月18日，邓正良从耀鹏公司领到的220000元是邓正良承包凤翔苑工程的工程款，不是耀鹏公司欠付邓正良的工资，耀鹏公司未付清邓正良工资的事实客观存在，双方当事人不存在虚构债务的情形。故双方于2015年11月12日签订的《支付工程款协议》，约定用车位1个抵付工资的行为合法有效，应当得以法律的保护。
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辩称，一、邓正良出具领条和收条的时间均在聘用合同约定的聘用时间内，收条上写明的是“凤翔苑工地工资”、领条上写明的是“凤翔苑工资”，而聘用合同中约定邓正良的工作任务就是确保耀鹏公司工地工程顺利开展，故分析发生的时间、收条以及领条上的用语表达，邓正良所领款项应属聘用合同中约定的“工资”。故在已经支付工资220000元的前提下，用车位抵100000元工资属于虚构债务或承认不真实债务。二、案涉车位位于凤翔苑Ｂ区，整栋房屋未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不能用于以物抵债，且以物抵债协议是实践性合同，未办理产权转移手续前协议未成立，应回归履行原债。三、上诉状中对领条及收条的相关术语解释，进一步说明了邓正良领取的是聘用合同中约定的“工资”，且2014年11月18日的领条与2015年11月12日的领条用语一致，都注明是“凤翔苑工资”。
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确认耀鹏公司于2015年11月12日与邓正良签订的《支付工程款协议》无效；二、判令由邓正良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8日，耀鹏公司与邓正良签订《聘用合同》，合同约定邓正良为耀鹏公司工地安全保卫科负责人，聘用时间为一年，即2014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工资待遇每月20000元，实行年薪制，即全年240000元。之后，邓正良于2014年9月30日、2014年11月18日分别领走工资70000元、150000元，两次合计领走工资220000元。2015年11月12日，耀鹏公司（甲方）与邓正良（乙方）签订《支付工程款协议》，协议约定：“甲方给乙方的人工工资，经甲乙双方协议达成用凤翔苑Ｂ栋负3楼车位45号车位1个，共计100000元，抵付工资，协议达成，乙方取得该车位的使用权和所有权。乙方享有自由使用、处理、收益的权利，甲方按相关规定办理手续”。2015年11月15日，重庆市五一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一集团）以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15年12月4日受理该破产申请。2016年1月4日，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指定重庆天亿律师事务所担任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耀鹏公司向邓正良清偿债务的行为是否属于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第三十三条规定：“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无效：（一）……；（二）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的”。本案中，五一集团以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本院申请破产清算，经法院审查于2015年12月4日受理该破产申请，故耀鹏公司清偿债务的行为应符合企业破产法的规定。2015年11月12日，耀鹏公司与邓正良签订《支付工程款协议》，承认其欠邓正良人工工资100000元，但从耀鹏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证据来看，耀鹏公司与邓正良签订《聘用合同》，邓正良的聘用时间为一年，即2014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工资待遇每月20000元，实行年薪制，即全年240000元，邓正良于2014年9月30日、2014年11月18日分别领走工资70000元、150000元，两次合计领走工资220000元，耀鹏公司仅欠邓正良工资20000元，现《支付工程款协议》表明耀鹏公司尚欠邓正良100000元债务，不符合客观事实，违反了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存在虚构债务或承认不真实债务的行为，故对于耀鹏公司承认尚欠邓正良80000元（100000元-20000元）债务的行为，应属无效行为。邓正良经法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举证及答辩等诉讼权利，依法作出缺席判决。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重庆市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2015年11月12日承认尚欠被告邓正良80000元债务的行为无效；二、驳回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负担10元,被告邓正良负担7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举示了新的证据。
二审审理中，邓正良举示了如下证据：证据1.2012年8月30日费明章、费文杰与邓正良签订的《凤翔苑住宅小区边坡治理工程施工合同》；证据2.2014年7月1日耀鹏公司出具的欠付邓正良工程款100万元的欠条一张；证据3.2013年6月30日耀鹏公司《会议纪要》一份；证据4.2015年11月12日，耀鹏公司出具的欠付邓正良2014年工资14万元的欠条一张。证据5.证人向波出庭作证，证实庞家鹏给邓正良出具欠条的真实性，当时向波在场，庞佳鹏还在抵给向波的车位协议上也盖了章。邓正良举示上述证据，拟证明耀鹏公司欠付邓正良工程款以及工资属实，不是虚构的。
以上证据经被上诉人耀鹏公司管理人质证，对证据1即施工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不具合法性，工程分包需要相应资质，且与本案不具关联。对证据2即欠条（100万元），认为不能仅凭欠条就确认工程款，需审查相应资质，工程结算需进场单、施工单等。对证据3即《会议纪要》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不具关联性。对证据4即欠条（14万元），认为该欠条的落款时间进行了修改，与本案不具关联性。对证据5即向波证实，认为证人向波与上诉人邓正良之间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在没有其他证扰佐证的情形下，该证据的客观性不能采信。
本院审查认为，关于证据1的客观真实性各方无异议，能够证明费明章等人与邓正良订立劳务分包协议，将耀鹏公司凤翔苑小区工地边坡治理工程的劳务分包给邓正良。证据2系耀鹏公司于2014年7月1日出具给邓正良的欠条。证据3为耀鹏公司2013年6月30日的会议纪要。证据4系2015年11月12日耀鹏公司出具给邓正良的欠条，载明耀鹏公司欠到邓正良2014年工资14万元，该欠条出具时间“2015年”上有改动的痕迹，原来为“2014年”改动而得。证据5即向波证实，证人向波见证了2015年11月12日邓正良与耀鹏公司法定代表人庞家鹏签订《支付工程款协议》的过程，耀鹏公司的公章还是庞家鹏的妻子去拿的。本院审查认为，证据1-4的客观性各方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部分证据还有耀鹏公司法定代表人庞家鹏的签名和加盖公章，故其客观性本院予以采信。以上证据还能证明耀鹏公司与邓正良之间存在劳务转包关系，虽然证据4的月份上有修改的痕迹，但该证据仍为耀鹏公司出具，故其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关于证据5即证人向波证实，一方面证人向波与上诉人邓正良之间关系密切，另一方面该证据系孤证，不能证明双方订立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该证据的客观性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耀鹏公司管理人举示了新的证据：即上诉人邓正良在耀鹏公司领款的领条和收条以及银行流水共计18页，拟证明所有的款项是工程款性质，本案中收条和领条中却无法体现，所以不能证明本案是工程款。以上证据经被上诉人邓正良质证，认为2014年8月领条及所附银行回执是同一笔款，2013年5月2日的8万元条子确是任廷刚出具的，但与本案中的“工资”无关联，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对其他证据的合法性、客观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本院审查认为，上诉人邓正良对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予以采信。以上证据能证明邓正良从耀鹏公司凤翔苑小区工地领到的相关费用，与本案待证事实有关联，故其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以上确认的有效证据，本院确认如下事实：2012年8月30日，邓正良与作为乙方，与甲方费明章、费文生订立《凤翔苑住宅小区边坡治理工程施工合同》，取得耀鹏公司凤翔苑住宅小区边坡治理的劳务工程。邓正良与任廷刚合伙从事该边坡治理工程，该工程款总价款经审核为2538672.48元。2013年6月29日，耀鹏公司给任廷刚出具《欠条》一份，欠任廷刚劳务费1508672元。2013年6月30日，耀鹏公司法定代表人庞家鹏组织下，费明章、费文生、任廷刚、邓正良就凤翔苑住宅小区边坡治理工程进行协商，并形成了《会议纪要》。该《会议纪要》载明：“凤翔苑护坡工程合同由耀鹏公司与费明章、费文杰签订，但由任廷刚、邓正良具体组织施工。整个工程结算价135万元，截止2013年6月30日已支付44万元，余下工程款约定于当年7月30日前付10万元、8月30日前付20万元。除此之外剩余的尾款，从2013年3月1日起按月息3%支付资金利息，至工程尾款支付完毕。最后协商约定：尾款及资金利息，由费文杰、费名章确认，以后直接支付给任廷刚、邓正良。”2014年7月1日，耀鹏公司给邓正良出具《欠条》一张，该《欠条》载明：“今欠到邓正良工程款100万元，应于2014年6月29日前付清。注：原领款和借款在任廷刚持有的耀鹏公司欠任廷刚和邓正良边坡工程款135万元欠条中扣除，与本欠条无关。”后加盖耀鹏公司公章。
2013年12月8日，耀鹏公司与邓正良订立《聘用合同》，聘用邓正良为工地安全保卫科负责人。聘用时间一年，即从2014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工资待遇为每月20000元，实行年薪制即全年240000元。
从2013年4月30日起至2015年1月4日止，邓正良通过出具《领款单》、《领条》、《收条》等形式，从耀鹏公司共分17笔领取款额或抵房，涉及金额共计1360581元。包括：（一）以“边坡工程款”名义领款或抵房10笔，涉及金额计768381元；（二）2014年7月30日领款“挖机回填人工费”现金42200元；（三）以“工地工资”名义领取现金3笔，涉及金额计160000元。具体如下：⑴2014年8月23日领取现金10000元、⑵2014年8月29日领取现金80000元、⑶2014年9月30日领取现金70000元；（四）2015年11月12日以45号车位抵扣“人工工资”100000元；（五）2015年11月16日以Ｂ-15-6房抵扣“工资”140000元；（六）2014年11月18日以“凤翔苑工资”名义领取现金150000元。
以上款项中，其中以“人工工资”、“工地工资”及“工资”名义领取或者抵扣的几笔款项中，其出具的《领条》《收条》等领款凭据内容也不尽一致：⑴2014年8月23日，邓正良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凤翔苑工地工资10000元，大写壹万元整”；⑵2014年8月29日，邓正良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凤翔苑工地工资80000元，大写捌万元整”；⑶2014年9月30日，邓正良出具的《收条》载明：“今领到凤翔苑工地工资70000元（柒万元整）”；⑷2014年11月18日，邓正良出具的《领条》载明：“领到凤翔苑工资150000元（壹拾伍万元整）”；⑸2015年11月12日，双方订立了《支付工程款协议》，议定用凤翔苑Ｂ栋负3楼45号车位一个抵付工资100000元。同一天，邓正良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凤翔苑工地工资100000元（大写拾万元整）”；⑹2015年11月16日，邓正良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耀鹏房产公司工资（140000元），大写壹拾肆万元整，该工资本人自愿抵购房款。”
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在双方于2015年11月12日通过订立《支付工程款协议》，以凤翔苑Ｂ栋负3楼45号车位抵付“工资”100000元的行为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三条规定：“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无效：（一）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二）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的。”本案中，双方订立《支付工程款协议》的行为并不属于逃避债务而转移财产的情形，故须审查的是耀鹏公司与邓正良之间是否存在虚构债务（工资）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工资）情形。现就此问题作如下评析：首先，双方虽然于2013年12月8日订立了《聘用合同》，耀鹏公司雇请邓正来为其“凤翔苑”工地安全保卫科负责人，约定的工资按年薪计算为240000元，该约定工资明显超出当地同期同类工作的平均工资。其次，虽然耀鹏公司拖欠有邓正良“劳务费”的事实属实，但邓正良在领取劳务费时均以“边坡工程款”、“挖机回填人工费”名义领款，而邓正良于2014年8月23日领到的10000元、2014年8月29日领到的80000元、2014年9月30日领到的70000元均是以“凤翔苑工地工资”名义领取，2014年11月18日领取的150000元是以“凤翔苑工资”，小计310000元。以上费用是否单就是承包边坡治理工作的“劳务费”，还包括了从事保安工作的“工资”均无从识别。其三，根据双方《聘用合同》第三条明确约定内容，即“工资待遇：每月2万元，实行年薪制，即全年24万元”，其中隐含了工资的数额是每月20000元，按月支付。从2014年7月7日起至2015年11月12日止期间，耀鹏公司多次连续向邓正良支付费用逾520000元，如果按邓正良的陈述，以上费用均是支付的“劳务费”而没有支付“工资”，显然有违常情常理。最后，双方于2011年11月12日所达成的《支付工程款协议》虽有“甲方给乙方的人工工资，经甲乙双方协议达成用凤翔苑Ｂ栋负3楼45号车位一个，共计100000元，抵付工资”的表述，但考虑到该协议名称即为“支付工程款协议”，而非“支付工资协议”，故其中的“工资”并不能当然理解为邓正良从事保安工作的“工资”。综上所述，耀鹏公司与邓正良通过订立《支付工程款协议》，将案涉车位作价100000元抵扣尚欠邓正良的“工资”，该认定尚欠的“工资”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所规定的“承认不真实的债务”行为，双方达成《支付工程款协议》，并以45号车位抵扣“工资”的行为应当确认无效。此外，虽然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一审判决结果有偏离原告诉讼请求之嫌，但该判决实质上对耀鹏公司承认尚欠邓正良“工资”的事实予以了否定，双方以此为基础而订立的《支付工程款协议》，确定以车位抵扣工资款的行为因为没有了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也就不具有正当性而当然无效。
综上所述，上诉人邓正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邓正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审 判 员 徐婷婷
审 判 员 黄 飞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彭婧婕
书 记 员 吴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