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85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永福，男，1969年10月10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县康庄镇刁千营村东（原287医院内）。
法定代表人李新春，监狱长。
委托代理人张彧，男，1977年7月17日出生，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狱政处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利，男，1959年10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黎晨杰，男，1979年12月27日出生，北京市延庆县延庆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王永福、上诉人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以下简称军事监狱）因与被上诉人高利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026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永福、上诉人军事监狱之委托代理人张彧、被上诉人高利及其委托代理人黎晨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利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4年3月底，王永福、军事监狱雇佣我干活，我是瓦工，当时约定每天工资180元。2014年4月3日，我在工作中，由于角磨机锯片破裂造成我受伤。受伤后我被送往医院治疗，诊断为：右眼视网膜脱离、右眼外伤性白内障、右眼外伤性瞳孔散大等伤。现我已经基本治愈，就赔偿事宜协商未果，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王永福、军事监狱赔偿医疗费130元、误工费54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50元、交通费1307.2元、护理费27000元、营养费5000元、鉴定费5050元、残疾赔偿金12135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7264.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以上共计242357.7元。
王永福在原审法院辩称：高利确实是我找的，给我干活过程中，高利自己使用角磨机的时候把眼睛弄伤了。高利受伤后，我及时带高利进行了治疗，支付了高利医疗费，给了他现金，合计4万多元。高利主张的数额过高。
军事监狱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单位将食堂改造工程承包给了王永福，我单位与王永福存在加工承揽关系，我单位对安全方面的重视较高，在施工之前我们也提请王永福注意安全。我单位与高利不存在劳务关系，故不同意高利的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31日，军事监狱将食堂装修改造工程承包给王永福，承包方式为清包工，工程款为9800元，双方签订了《军事监狱修缮改装合同》。王永福将工程承包后，找到四名工人干活，其中包括高利。高利为瓦工，王永福与其约定日工资为180元。2014年4月3日，高利干活第四天，其在使用角磨机锯合叶的过程中角磨机锯片破裂造成高利眼睛受伤，该角磨机由王永福提供。当天高利被送往延庆县医院、北京同仁复康眼科医院治疗。高利于2014年4月16日至4月30日在北京同仁福康眼科医院住院治疗，行右眼晶玻切＋剥膜＋重水＋眼内光凝＋眼外冷冻＋气液交换＋硅油植入术。高利的伤情经诊断为：右眼视网膜脱离、右眼外伤性白内障、右眼玻璃体浑浊、右眼脉络膜水肿、右眼外伤性瞳孔散大。高利于2014年12月12日至12月22日期间再次在北京同仁福康眼科医院住院治疗，行右眼硅油取出＋眼内光凝＋气液交换＋C3F8注入术。高利眼睛受伤治疗期间共计花费医疗费43524.76元，王永福在高利治疗期间支付给高利医疗费以及现金共计43400元。
另查，高利之母高××，之父翟×1已去世，其父母育有三个子女，分别为长子高利，次子翟×2，女儿翟×3。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高利申请伤残等级评定以及误工期、护理费、营养期评定。经高院摇号确定鉴定机构为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2015年6月10日，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结论：高利右眼损伤后果符合八级伤残（赔偿指数30％）；其误工期为150-180日、营养期为30-45日、护理期为30-45日。庭审过程中，军事监狱辩称其与高利不存在劳务雇佣关系，其不同意赔偿高利损失。王永福称高利对于自身受伤亦存在过错，高利则认为自己没有过错。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使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同时，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发包单位将工程发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个人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王永福将军事监狱食堂改造工程承包后，找来高利干活，高利与王永福形成雇佣关系。王永福负有为工人提供劳动条件和劳动保护、对其提供给工人使用的工具应保证安全合格、对工人进行安全教育的义务。高利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使用角磨机锯合叶过程中致使角磨机锯片破裂，造成眼睛受伤。王永福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对高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军事监狱作为发包单位，将食堂改造工程发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的个人王永福，其应当与王永福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虽然军事监狱与王永福签订的《军事监狱修缮改装合同》中约定，乙方施工出现伤亡事故，甲方不负任何责任，但该约定对外并不能免除军事监狱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王永福认为高利对于自身损害存在过错，但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对于王永福的抗辩，法院不予采信。对于高利主张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鉴定费，理由正当，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对于以上各项的具体数额，法院将根据当事人的举证情况及相关的赔偿标准予以确定。王永福为高利支付的费用43400元，其要求在本案中一并予以折抵，法院予以准许。经法院核算，高利的损失如下：1、医疗费43524.76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200元；3、营养费800元（20元／天×40天）；4、误工费27000元（180元×150天）；5、护理费4000元（100元／天×40天）；6、交通费1000元；7、残疾赔偿金20226元×20年×30％=12135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母亲）14529元×5年×30％÷3=7264.5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以上共计221145.26元。王永福已经支付给高利43400元，王永福还应当支付高利177745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永福赔偿原告高利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一十七万七千七百四十五元；被告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高利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王永福、军事监狱均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王永福上诉称：我承揽军事监狱食堂装修改造工程，在施工前我向高利等讲明了安全注意事项，提出了安全施工要求，并明确了工人的分工，由徐××使用角磨机负责切割，高利负责瓦工，军事监狱负责该工程的干部也对施工安全提出了安全要求。高利作为瓦工不具有操作使用角磨机的资格和能力，但其不听工友徐××劝阻，超越职责范围执意使用角磨机，致使其受伤。故高利受伤与其本人马虎大意、不听劝阻、违反操作规程有较大关系，高利本人具有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70％），我承担次要责任（30％）。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军事监狱上诉称：高利应就其本人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王永福从事装修工作多年，经验丰富，质量可靠，具有完成涉案工程的能力，且涉案工程工作量小、劳动项目简单、涉及金额小，无需通过招投标的方式确定施工方，故军事监狱在选任承揽人时不存在选任不当的过失，军事监狱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即认定军事监狱与王永福为承揽合同关系，但原审判决又在认定二者形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基础上判决军事监狱与王永福承担连带责任，属适用法律不一致。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军事监狱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高利针对王永福、军事监狱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辩称：王永福与高利之间没有明确的分工，当时是有四个人干活，高利作为大工负责管理其他三个人，高利在管理的过程中已经注意了安全，没有违规操作现象，故不存在过错；军事监狱与王永福之间是建设施工合同关系，军事监狱应与王永福承担连带责任。综上，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王永福、军事监狱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王永福、军事监狱均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本院审理期间，军事监狱、高利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王永福提交王××的书面证言一份，但王××未出庭作证。
另查，王永福在原审期间提交徐××签字的书面《证明》一份，用以证明高利受伤是其自身原因造成的。《证明》中记载：“2014年4月3日，我和高利给北京军区军事监狱食堂干活，在干活的途中，王永福让我把门板切割开，我把门板切开后，我说门板中的合叶不用切割开，王永福也说不用，但是高利自己私自去切合叶，我劝阻但他不听，从而导致其右眼受伤”。原审期间，徐××未出庭作证。高利不认可该《证明》，认为徐××是为王永福干活的工人，与王永福之间存在利害关系，且《证明》中的内容与事实不符，故不认可《证明》的法律效力。军事监狱认为《证明》是徐××客观陈述当时的事实，至于是否采信由原审法院裁决。
二审期间，王永福申请徐××出庭作证。徐××当庭陈述称：《证明》的内容属实，当时我们四个人干活，砌水泥池子，其中两个泥匠，两个小工，我和王××是小工，高利是泥匠。庭审中，高利向徐××询问，高利问：“你说是你配的模板，那配的模板尺寸是多少”，徐××答：“高利配的，模板的尺寸我不知道”；高利问：“你是怎么知道王永福没有让高利配模板”，徐××答：“王永福不用干活，水池子的尺寸是王永福告诉高利的，那个时候还没干到配模板这活”；高利问：“锯合叶时，你在场吗”，徐××答：“没和高利在一起”。王永福、军事监狱均认可徐××的证言，高利不认可徐××的证言，认为事发时徐××并不在场，其出庭陈述内容与书面《证明》内容不一致。
二审期间，高利称其是瓦工，军事监狱食堂砌水泥池子，要用木头做模板，就卸了门板做了模板，但是门板上有合叶，用螺丝刀卸不下来，所以用角磨机卸；当时是王永福让其卸合叶，不卸合叶不能制作模板；其以前使用过角磨机，知道要戴防护眼镜，但是一般都不戴。
二审期间，王永福称其让高利搬砖，并没有让他卸合叶，门板是用来做砌水泥池子的模板，门板早就拆了，其让徐××将门板一切两半，也没让他卸合叶；合叶卸不卸无所谓，不影响制作模板；高利受伤时其不在场，其提供的角磨机是旧的，使用角磨机是应该佩戴防护眼镜，但施工现场没有。
二审期间经本院询问，王永福、高利对原审法院认定各项损失总额并无异议，予以认可；军事监狱认为原审法院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对其他损失数额无异议。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诊断证明书、诊断报告书、住院病历、医疗费票据、门诊病历手册、户口页、交通费票据、鉴定意见书、鉴定费票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一，高利对其自身受伤是否存在过错，其是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二，军事监狱是否应与王永福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别论述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高利受雇于王永福，双方形成劳务关系。高利作为瓦工，其使用角磨机切割门板合叶是为了制作模板砌筑水泥池子。高利使用的角磨机是由王永福提供，王永福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应向其雇佣的施工人员提供相应的护具，但王永福在明知使用角磨机应佩戴护具的情况下未予提供，其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主观上存在过失。另一方面，高利此前使用过角磨机，其也知晓使用角磨机应佩戴护具，但其却在未采取相应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使用角磨机切割金属合叶造成自身受伤，其作为提供劳务的一方主观上也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故原审法院认定高利对其自身损害不存在过错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本院认为王永福应承担主要责任（80％），高利应承担次要责任（20％）。虽然，王永福主张高利不按照分工职责、不听劝阻擅自使用角磨机切割合叶，高利应承担主要责任。但本院认为，高利制作模板是其为砌筑水泥池子所做的前期准备工作，其为制作模板切割合叶并未超出其工作职责范围，且徐××当庭陈述的内容与其书面《证明》的内容存在矛盾之处，王××又未出庭作证，故本院对其二人证言不予采信。王永福就其上述主张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军事监狱与王永福签订的《军事监狱修缮改装合同》的内容，军事监狱作为发包人将其食堂装修改造工程承包给王永福个人，军事监狱与王永福之间系发承包关系。高利作为王永福的雇员在从事劳务活动过程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损害；王永福作为承包人不具备相应的安全生产条件、未向施工人员提供相应的施工护具；军事监狱作为发包人将工程承包给王永福个人时即应当知晓其不具备相应的安全生产条件。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军事监狱应当对高利所受损害与王永福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高利作为为王永福提供劳务的一方，并非第三人，且高利所受伤害也并非王永福实施的具体行为所致，故军事监狱、王永福、高利之间的关系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所规定的定作人、承揽人、第三人之间的关系，故本案不应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第十条关于“定作人民事责任”的规定。军事监狱认为其与王永福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其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虽在判决书中引用上述司法解释第十条作为判决依据，但其判理实际所依据的是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故原审法院在适用法律上并无错误，只是书写法条时存在笔误，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另外，除精神损害抚慰金之外，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高利其他各项损失数额并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未认定高利存在过错，据此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欠妥，故本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结合本案案情将高利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数额酌情调整为10000元。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王永福、军事监狱的部分上诉请求和理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02671号民事判决；
二、王永福、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连带赔偿高利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十三万一千五百一十六元；
三、驳回高利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王永福的其他上诉请求；
五、驳回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五千零五十元，由高利负担一千零一十元（已交纳），由王永福、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连带负担四千零四十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千四百六十八元，由高利负担一千一百二十九元（已交纳），由王永福、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连带负担一千三百三十九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千八百五十四元，由高利负担一千零二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王永福、北京军区政治部军事监狱连带负担二千八百五十二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新
审 判 员 陈 伟
代理审判员 张 琦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 助理 黄慧婧
书 记 员 吴银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