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朝民（知）初字第55933号
原告（反诉被告）朱睿。
委托代理人刘鹏，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邓佩，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吴毅。
委托代理人王军，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立岩，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反诉被告）朱睿诉被告（反诉原告）吴毅委托创作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朱睿的委托代理人刘鹏、邓佩，吴毅的委托代理人王军、王立岩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睿起诉称：2012年12月13日我与吴毅签订了《编剧合同》，我按约定先后交付了相关创作材料，然而吴毅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前三项酬金后，自2015年7月21日我向其交付1至5集剧本开始，却始终未向我支付该笔报酬21.6万元故我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编剧合同》、吴毅支付酬金21.6万元和滞纳金3.888万元、返还我已创作并向其交付的全部创作资料，且不得在其今后参与的一切影视作品中使用、涉及或向第三方透露相关内容。
吴毅针对本诉答辩称：我如约履行了《编剧合同》，向朱睿支付了三笔费用共计108万元，我不存在违约情形，不应承担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朱睿未如约完成剧本创作工作，其擅自跨越合同约定的创作进度编写剧本，并据此要求我支付酬金21.6万元，进而以酬金未付为基础要求我再支付滞纳金无法律依据和合同依据。实际上是朱睿违约，其无权以相关的合同条款为基础主动提出解约并要求支付后期报酬及追究我的违约责任，故请求法院驳回朱睿的全部诉讼请求。
吴毅反诉称：《编剧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朱睿应履行的创作顺序为：剧本大纲、人物小传和分集大纲、剧本初稿、定稿,该合同还在多处约定了我对朱睿任一阶段创作成果的认可为朱睿进行剧本下一阶段创作的必要前提。事实上，在完成剧本大纲之后，朱睿并未按照约定创作人物小传，而是直接进入剧本分集大纲的写作，且分集大纲出现了严重的创作错误。在此情况下，根据《编剧合同》的相关约定，我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朱睿应全部退还已付酬金。同时依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在朱睿迟延履行义务或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时，我还享有法定解除权，合同解除的后果应适用双方相互返还及赔偿损失。另外我向朱睿支付的首笔27万元为创作定金，现合同解除系因朱睿违约，故朱睿还应双倍返还定金共计54万元。因此我提起反诉，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编剧合同》；朱睿双倍返还创作定金54万元及返还已收取的酬金81万元；判令朱睿赔偿我因其违约导致的损失，即我为该争议支出的律师费10万元。
朱睿针对反诉答辩称：同意解除《编剧合同》，然而是基于吴毅未支付酬金的违约行为，而非我违约。吴毅要求我双倍返还定金及全部剧本酬金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按照合同约定，定金是本合同的生效条件，故该定金为成约定金而非履约定金。我依约向吴毅交付相应稿件，不存在违约情形。吴毅主张的律师费并不属于合理、必要的支出。故我不同意吴毅的全部反诉请求，请求法院依法驳回。
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3日，吴毅（作为甲方）与朱睿（作为乙方）签订了《编剧合同》。该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编剧创作三十集电视连续剧《保持沉默》的电视剧剧本；该剧故事大纲、人物小传、分集梗概（100个工作日内完成）经甲方认可后，140个工作日内向甲方交付剧本，（双方商定每5集交付一次稿件）；乙方向甲方提供的每一个创作阶段的剧本或剧本分集大纲均需在得到甲方认可后，方可进行下一步创作；甲乙双方对该剧剧本的所有修改及调整均应经过双方的同意及认可，如甲乙双方在创作的任一阶段（剧本梗概、分集大纲、剧本初稿和剧本定稿）无法达成共识，或经过乙方修改仍不符合甲方要求的，甲方有权终止本合同，并无需向乙方支付后期酬金；甲方应向乙方支付的酬金计算标准为：甲方同意以每集剧本酬金9万元支付乙方编剧酬金，三十集共计270万元；（1）自《编剧合同》签署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10%，即27万元作为创作定金；（2）乙方完成剧本大纲后，7个工作日内，甲方再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15%，即40.5万元；（3）乙方完成人物小传、分集大纲后，7个工作日内，甲方再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15%，即40.5万元；（4）乙方完成剧本初稿后，7个工作日内，甲方再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50%，即135万元；具体支付方式如下：该剧剧本1-25集，乙方每交付5集剧本，甲方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8%，即21.6万元；25-30集，乙方交付5集剧本，甲方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10%，即27万元；（5）该剧剧本经甲方认可定稿后7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剧本总酬金的10%，即27万元。至此剧本酬金全部支付完毕。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对该剧剧本进行修改完善，乙方应依照甲方意见对剧本进行修改，若有争议，则以甲方之最后决定为准。甲方有权在乙方每一个创作阶段提出建议与修改意见，但对于已经通过的内容不应该提出颠覆性建议；在本合同有效期内，如甲方对乙方的创作能力不予认可或甲乙双方在该剧创作上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甲方有权选择：以书面形式通知乙方终止本合同，乙方对此若无异议，可采取以下两种形式终止双方合同：A、乙方将已收取酬金全数无条件退还甲方，乙方在该剧中原创的全部内容及提供给甲方的全部相关资料，甲方应无条件全部退还乙方，并保证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已创作内容，且在其今后甲方参与的一切影视作品中不使用、不涉及乙方在该剧中曾提供过的，原创情节、原创桥段、原创台词、原创人物关系等相关创作内容；B、乙方不退还甲方已支付的酬金，则乙方已经创作完成的作品属甲方拥有；如乙方未能在本协议约定期限内提供甲方认可的大纲及剧本稿件，经甲方两次催告后仍未提供，则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协议解除后，甲方已支付给乙方的全部剧本费，乙方应全数无条件退还甲方；如甲方在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付款时间内未支付或未完全支付给乙方相应每一阶段的剧本费，则甲方须向乙方支付滞纳金，滞纳金以超出应付款截止日期的第一天始算，滞纳金以每日计算，金额为每一阶段甲方应付剧本费的千分之二/天。超出约定时间30日后，则乙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并要求支付违约金。若乙方提出解除本协议，则所有甲方已付款项乙方不退。乙方已创作的全部内容及提供给甲方的全部相关资料，甲方应无条件全部退还乙方，并保证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已创作内容，且在其今后甲方参与的一切影视作品中不使用、不涉及乙方在该剧中曾提供过的，原创情节、原创桥段、原创台词、原创人物关系等相关创作内容；本合同自以下条件同时满足时生效：（1）各方在本合同上签字盖章；（2）甲方根据本合同补充协议的约定向乙方支付定金；（3）乙方签署并向甲方提供本合同第二款第2条约定的版权声明。双方在该合同中还就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2012年12月24日，吴毅向朱睿支付了定金27万元。2013年1月25日，朱睿向吴毅交付了故事大纲。2013年2月4日，吴毅向朱睿支付了酬金40.5万元。2013年7月27日，朱睿向吴毅交付了21集分集大纲。2013年9月5日，吴毅向朱睿支付了酬金40.5万元。2013年9月23日朱睿向吴毅交付了全部分集大纲。2013年12月10日吴毅和朱睿签订了补充协议，将交稿时间延至2014年12月31日。2014年12月11日吴毅和朱睿再次签订了补充协议，将交稿时间又延至2015年11月30日。2015年7月21日朱睿向吴毅交付了1-5集剧本。2015年7月28日吴毅向朱睿发送了审读意见，指出：人物小传是剧本先期创作的重要一环，决定了人物定位及故事基调，由于没有创作人物小传导致无法判断人物形象的最终展现，及基于特定人物设置和人物关系形成的故事走向；分集大纲及剧本中的人物设定直接改变了最初故事大纲中的人物设定，造成主人公的负面形象；人物负面价值突出，蕴含审批风险；情节设置堆砌明显，容量失控；存在未按公司意见对剧本作出调整等问题。该审读意见作出分集大纲及1-5集剧本均不予以通过的结论。2015年8月2日朱睿向吴毅发送了对审读意见的答复。该答复中朱睿称，审读意见对剧本有诸多不满和恶意攻击，提出了多处颠覆性的意见，甚至否定了双方早已确认的创作原则和细节；希望双方进行详细的沟通，以确定更为标准和详细的规划。2015年8月14日吴毅向朱睿发送了意见重申，要求朱睿根据其2013年10月提出的意见及日前发出的“剧本审读意见”完成人物小传及分集梗概的创作；在其收到并认可人物小传及重新修订的分集梗概前，停止进行任何剧集的创作。但是对上述“2013年10月提出的意见”，吴毅并未提供。2015年8月24日，朱睿提交了人物小传，吴毅没有提供对该人物小传的书面反馈意见，但其在庭审中称人物小传提交时间严重超期，内容上依然黑化负面。
朱睿交付创作资料的方式均为电子邮件，截至2015年10月23日本案起诉时，朱睿完成的且经吴毅认可的创作内容仅为2013年1月25日交付的故事大纲；其还分别于2013年9月23日、2015年7月21日、2015年8月24日交付了分集大纲、1-5集剧本、人物小传，但均未经吴毅认可。
另查，吴毅为本案支付律师费10万元。
上述事实，有《编剧合同》、补充协议、付款凭证、双方往来邮件、委托代理合同、发票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朱睿与吴毅签订了《编剧合同》，双方应当按照合同履行。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本案中，朱睿在交付了故事大纲后即进入了分集大纲的创作，在交付1-5集剧本前其始终没有交付人物小传，该1-5集剧本也未得到吴毅的认可，故依据《编剧合同》第三条第2款关于创作顺序和相应酬金支付的约定，该1-5集剧本支付酬金的条件没有成就。在本诉中，朱睿要求吴毅支付1-5集剧本的酬金，及承担因迟延支付该酬金而应支付滞纳金的违约责任并解除合同的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从朱睿的履行情况看，其交付存在严重迟延，在吴毅两次宽延交稿期限的情况下，其仍然迟至距离最后交稿日仅三四个月时才交付1-5集剧本及人物小传，且尚未得到吴毅的认可。另，在此还应当考虑，朱睿提交的1-5集剧本是在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创作顺序的前提下进行的创作。依据《编剧合同》第一条第2款第（3）项的约定，双方无法达成共识或经朱睿修改仍不符合吴毅要求的，吴毅有权终止合同，并无需向朱睿支付后期酬金。在反诉中，吴毅认为朱睿的创作不符合其要求，主张依据该条款要求解除本合同的，该请求符合合同的相关约定，本院予以支持。
在反诉中，吴毅主张朱睿返还全部酬金，其依据的理由为以下三条：依据《编剧合同》第四条第1款第（7）项的约定、《编剧合同》第五条第2款的约定、合同法规定的法定解除权及相应的法律后果，上述理由中前两条均不成立，最后一条理由能够成立，具体如下：
1、依据《编剧合同》第四条第1款第（7）项的约定，即吴毅对朱睿的能力不认可或双方在剧创作上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的，吴毅有权选择：以书面形式通知朱睿终止本合同，朱睿对此若无异议，朱睿可将已收取酬金全数无条件退还吴毅，朱睿在该剧中原创的全部内容及提供吴毅的全部相关资料，吴毅应无条件全部退还乙方。但是因为该条款的适用需要“朱睿对此无异议”，本案中，朱睿对于吴毅适用该条款有异议，故该条款的适用条件不成立。
2、依据《编剧合同》第五条第2款的约定，朱睿未按期提交吴毅认可的大纲及剧本稿件，经两次催告后仍未提交，则吴毅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朱睿应全部退还已付酬金。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吴毅曾经两次催告朱睿，故该条款的适用条件也不成立。
3、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吴毅主张朱睿完成剧本创作的时间按照约定应该是2015年11月30日，而其在2015年10月23日提起诉讼之时，仅最初的故事大纲创作完成并经认可，其剧本创作已经出现了严重迟延，截至约定的交稿日已不可能完成，吴毅的根本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其主张依据上述法律规定享有法定解除权，朱睿向其返还所有酬金。本案中，因为朱睿存在未按约定的顺序创作的违约行为及交付创作资料严重迟延的情形，致使吴毅的根本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吴毅依法享有合同的法定解除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当事人可要求恢复原状。吴毅依据法定解除权解除合同及据此主张恢复原状、双方返还，即朱睿返还全部酬金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同时，吴毅应返还朱睿已创作的并已向其交付的全部创作资料，但是因为朱睿交付的均系电子文档，并非原件，故不存在返还创作资料的情形，但是吴毅不得在其今后参与的一切影视作品中使用、涉及或向第三方透露朱睿创作的相关内容。
在反诉中，对吴毅主张朱睿双倍返还定金共计54万元一节，依据《编剧合同》第八条第5款第（2）项的约定，支付定金是合同的生效条件，故该定金性质属于成约定金，不适用定金罚则，因此本院对吴毅要求朱睿双倍返还定金的主张不予支持。
另，就吴毅要求朱睿赔偿其律师费10万元的请求，本院认为该费用非必要支出，故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解除原告（反诉被告）朱睿与被告（反诉原告）吴毅于二Ｏ一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签订的《编剧合同》；
二、原告（反诉被告）朱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反诉原告）吴毅已付酬金，共计一百零八万元；
三、被告（反诉原告）吴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即不得在其今后参与的一切影视作品中使用、涉及或向第三方透露原告（反诉被告）朱睿依据二Ｏ一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签订的《编剧合同》创作的并已向其交付的全部创作资料中的内容；
四、驳回原告（反诉被告）朱睿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被告（反诉原告）吴毅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2840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朱睿负担28400元（已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1420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朱睿负担1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被告（反诉原告）吴毅负担4200元（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审 判 长 林子英
代理审判员 裘 晖
人民陪审员 徐 强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唐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