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63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文富。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传华，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锦丰镇。
法定代表人：沈文荣，该公司董事局主席。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众，江苏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文富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沙钢集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5）张商初字第01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文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沙钢集团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沙钢集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2008年8月1日签署的《借款合同》以及恒得国际公司和沈文富之间签署的《借款合同》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充分体现了对冲抵消的意思表示。这两份《借款合同》同时起草同时签署，字体也完全相同，内容上，恒得国际公司与沈文富之间的《借款合同》并不直接写明美金数额，而是用“壹仟万元人民币等值的美元”来表述，目的和原因就是要和同时形成的沈文富和沙钢集团之间签署的《借款合同》约定的壹仟万元人民币对冲抵消。二、2009年6月18日《借款合同（2009.06）》以及《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是不可拆分的整体，其内容也直接相关。《借款合同（2009.06）》讼争的为第二期借款900万元，《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中明确沈文富为沙钢集团的关联公司沙钢国际（香港）有限公司垫款910.82万元，而《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和《借款合同（2009.06）》的履行是相互为条件的，表达的真实意思就是两者相互对冲抵消。三、即便不能认定四份协议对冲抵消，1900万元借款不归还的原因也是沙钢集团控制上海沙钢实业故意不分红所致，法院不应支持沙钢集团的诉请。四、案涉四份借款合同还涉及其他主体，应当追加为本案当事人以便查明事实，本案遗漏当事人，程序违法，应当发回重审。
沙钢集团辩称：坚持一审审理过程中提到的答辩理由。一审判决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关于沈文富提到的程序问题，一审法院的处理并无不当，沈文富未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当事人，同时，这些当事人也是境外机构，其所适用的法律规定与双方之间民间借贷案件各不相同，不适合并案审理。并且，沈文富如果认为与恒得国际公司及沙钢国际（香港）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借款的事实，其可以另案起诉救济。
沙钢集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沈文富偿还借款人民币1900万元及利息5809775.28元（附利息清单，要求计算到实际清偿之日）；2、本案诉讼费用由沈文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8月11日，沙钢集团（放款人/甲方）与沈文富（借款人/乙方）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鉴于甲乙双方长期以来友好的合作关系，双方约定在上海成立“上海沙钢实业”，但乙方尚缺部分投入资金，甲方根据乙方的实际情况与资金需求，愿意借款给乙方，故甲乙双方在平等互利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以下借款协议：一、借款金额：壹仟万元人民币（1000万元人民币）【注：以下如无特别注明，币种均为人民币】；二、借款用途，该借款仅限于乙方用作“上海沙钢实业”的投资款，乙方在收到甲方借款的两个银行工作日内，必须将该资金转入“上海沙钢实业”的资本金账户，并向甲方出示银行水单；三、还款与利息：乙方以现金方式或“上海沙钢实业”分红还款方式，向甲方归还借款，利息按同期利息计算；四、还款期限：甲方任何时间都有权向乙方索回该笔借款；五、协议生效：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本协议共四份，双方各执两份。本协议中若有其他未尽事宜，双方进一步商定补充条款。2008年8月13日，沙钢集团将1000万元转账予沈文富。
2008年9月3日，上海沙钢实业成立，注册资金2.5亿元，沈文富持有32%的股权，沙钢集团持有68%的股权。
2009年6月18日，沙钢集团（放款人/甲方）与沈文富（借款人/乙方）签订《借款合同（2009.06）》一份，约定：鉴于甲乙双方长期以来友好的合作关系，双方约定在上海成立“上海沙钢实业”，但乙方尚缺投入资金，甲方根据乙方的实际情况与资金需求，愿意借款给乙方，故甲乙双方在平等互利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以下借款协议：一、借款金额：壹仟陆佰万元人民币（1600万元人民币）；二、借款用途，该借款仅限于乙方用作“上海沙钢实业”的投资款，乙方在收到甲方借款的两个银行工作日内，必须将该资金转入“上海沙钢实业”的资本金账户，并向甲方出示银行水单；三、还款与利息：乙方还款分两期：第一期借款柒百万元（700万元人民币），乙方将于2009年12月31日前还清。第二期借款玖佰万元（900万元），乙方以现金方式或“上海沙钢实业”分红还款方式，向甲方归还借款。因为考虑乙方对“上海沙钢实业”进行经营管理，故对乙方的借款利息实行免息；四、还款期限：甲方对向乙方的借款壹仟陆佰万元（1600万元人民币），任何时间都有权向乙方索回；五、协议生效：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本协议共两份，双方各执壹份。本协议中若有其他未尽事宜，双方进一步商定补充条款。2009年6月19日，沙钢集团将1600万元转账予沈文富。
2010年8月18日，沙钢集团与沈文富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根据2010年8月18日上海沙钢实业股东会决议，股东沈文富将其所持上海沙钢实业19.44%的股权4860万元转让给沙钢集团，其中700万元为已缴出资额，4160万元为未缴出资额。因沈文富有欠沙钢集团款项《借款合同（2009.06）》，故沙钢集团以沈文富所欠款项《借款合同（2009.06）》抵付70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沈文富于同日出具《确认书》一份，记载：根据2010年8月18日上海沙钢实业股东会决议，沈文富将所持上海沙钢实业19.44%的股权4860万元转让给沙钢集团，其中包含原已缴款项700万元，未缴出资款项4160万元。现沙钢集团以沈文富所欠该公司《借款合同（2009.06）》抵付700万元股权转让款，沈文富予以确认。
2011年12月9日，因江苏沙钢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股东为沙钢集团）举报沈文富挪用资金，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将沈文富刑事拘留，羁押在张家港市看守所，后于同日作出《监视居住决定书》，决定在张家港市杨舍镇骏马宾馆116房间对沈文富监视居住。2012年4月13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作出《解除监视居住决定书》，以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为由，决定解除对沈文富监视居住。2012年12月25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作出《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以取保候审期限届满为由，决定解除对沈文富取保候审。
2012年1月19日，沙钢集团就上述两份《借款合同》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沈文富分别偿还借款999万元以及900万元，后沙钢集团撤回上述诉讼。2012年3月2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2）张民初字第0190-3号以及（2012）张民初字第0191-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沙钢集团撤回上述起诉。
2012年3月12日，沈文富（甲方）与沙钢集团（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其所持有的上海沙钢实业12.56%的股权以1900万元的价款全部转让给乙方，乙方持有上海沙钢实业100%的股权，股权转让款付款方式为以沈文富之前存在的对于沙钢集团2009年8月11日和2009年6月18日的欠款共1900万元进行抵销。上海沙钢实业当日作出股东决定以及总经理聘任书，决定同意该股权转让行为，并免去沈文富执行董事职务，重新制定章程并公布。当日，上海沙钢实业通过了新的公司章程。2012年3月19日，沈文富向江苏省张家港市公证处提交公证申请表，申请就《股权转让协议》签名属实的公证内容进行公证，同日，江苏省张家港市公证处对于《股权转让协议》出具公证书【编号：（2012）苏张证民内字第700号】，确认《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签名为沈文富本人所为。
2013年1月28日，沈文富向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长宁区法院）提起诉讼，认为上述涉及12.56%股权转让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存在被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诉请撤销该《股权转让协议》。2013年7月24日，长宁区法院作出民事判决，判决驳回沈文富的诉讼请求。沈文富不服该判决，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一中院）提出上诉。经审理，上海一中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于2013年11月4日裁定撤销原审判决，将案件发回长宁区法院重新审理。沈文富在重审期间，认为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显失公平，被胁迫及乘人之危的情况，应予撤销，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双方当事人于2012年1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沙钢集团返还沈文富上海沙钢实业12.56%的股权。长宁法院重审后再次判决驳回沈文富的诉讼请求。沈文富再次向上海一中院提起上诉，要求上海一中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沈文富向长宁区法院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上海一中院于2015年5月15日作出（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589号民事判决，认定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存在价格上的显示公平，认为沈文富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应予撤销，沙钢集团应将上述12.56%的股权返还给沈文富，原审判决不当，上海一中院改判如下：“一、撤销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3）长民二（商）重字第4号判决；二、撤销上诉人沈文富与被上诉人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于2012年3月1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三、被上诉人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上海沙钢实业12.56%的股权返还给沈文富，并协助上诉人沈文富办理相应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8891.50元、评估费人民币45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8891.50元，均由被上诉人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后上海沙钢实业公司的股权结构根据该终审判决进行了变更，进而引起本案诉讼。
2015年12月22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沪高民二（商）申字第324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沙钢集团对于上述（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589号民事判决提出的再审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一、首先，本案所涉沙钢集团与沈文富签订的上述《借款合同》和《借款合同（2009.06）》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沙钢集团依约向沈文富发放借款，沈文富应当履行相应的还款义务。关于沈文富提交的其与恒得国际公司（甲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及与沙钢国际（香港）有限公司签订《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虽然在时间上及名称上存在一定的关联性，但该四份合同及协议中并未涉及借款相互对冲抵销的内容，此后各方也并未以书面协议或实际行为进行借款的相互对冲抵销，故一审法院对沈文富主张的沙钢集团诉请的借款已与其他借款对冲抵销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其次，关于2010年8月18日沙钢集团与沈文富达成的关于上海沙钢实业的股权转让的《协议书》、沈文富出具的《确认书》以及相应的《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与沈文富关于组建“上海沙钢实业”合资合作协议的修改》、《上海沙钢实业章程修改案》等资料，根据其中的内容，明确了相应的股权转让款中的700万元用以归还上述《借款合同（2009.06）》涉及的借款，剩余的股权转让款与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和《借款合同（2009.06）》并无关联性，即2010年8月18日的股权转让完成后，沈文富仍结欠沙钢集团借款本金1900万元，其中2008年8月11日的《借款合同》项下为1000万元、2009年6月18日的《借款合同（2009.06）》项下为900万元，沈文富应当归还予沙钢集团；二、关于沈文富提出的以上海沙钢实业分红的方式归还借款的主张，根据沙钢集团与沈文富签订的上述《借款合同》和《借款合同（2009.06）》中约定的涉及本案诉争的借款的还款方式为“乙方以现金方式或‘上海沙钢实业’分红还款方式，向甲方归还借款”，这系对沈文富还款资金来源的约定，并非限制沙钢集团仅能接受沈文富以上海沙钢实业的分红来归还借款，故一审法院对沈文富还款的金额予以明确，对还款的方式和来源无法进行明确和范围性的限制；三、关于沙钢集团主张的利息部分的诉讼请求：1、对于沙钢集团和沈文富于2008年8月11日签订的《借款合同》，其中约定“利息按同期利息计算”，从此约定可以看出沈文富应当就该笔借款向沙钢集团支付利息，但利率并未予以明确，考虑该合同签订时双方之间存在的合作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存款基准利率计算较为妥当，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对于双方当事人在2009年6月18日签订的《借款合同（2009.06）》，其中约定“对乙方的借款利息实行免息”，该约定意思明确，故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尚欠的900万元借款不予计息。关于沈文富提交的其他证据和相应主张，因与本案并无关联关系，一审法院对相应的证据和主张在本案中不予认定，沈文富可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及相关法规，判决：沈文富归还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借款本金1900万元并给付结欠的利息[以其中的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如部分归还则扣除相应的金额），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存款基准利率，自2008年8月13日起计算至本金1000万元清偿之日止]，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849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70849元，由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25849元、由沈文富负担145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本案中，两份《借款合同》之间，《借款合同（2009.06）》与《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之间，在合同主体上均不一致，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可以进行债务抵销的情形。故沈文富主张案涉债务已经抵销消灭、其无需承担还款责任，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其次，《借款合同》、《借款合同（2009.06）》、《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均明确约定了还款方式，并未约定相关借款债务进行抵销，故沈文富主张其与沙钢集团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及《借款合同（2009.06）》中存在借款债务与其他主体间的借款债务抵消的意思表示，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再次，关于沈文富主张沙钢集团控制上海沙钢实业故意不分红的问题，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沈文富可以另案主张，一审法院不予理涉并无不当。最后，沈文富与恒得国际公司基于《借款额合同》形成的法律关系，以及沈文富与沙钢国际（香港）有限公司之间基于《借款合同（2009.06）的补充协议》形成的法律关系，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恒得国际公司及沙钢国际（香港）有限公司并不属于本案必须追加的当事人，沈文富认为一审法院程序不当，缺乏依据。
综上，沈文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000元，由沈文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水娟
审判员 丁 兵
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周媚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