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96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车天忠，男，1958年4月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一，北京市摩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黄金指挥部，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红莲南路55号。
法定代表人：王成，司令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晓，北京市非凡鑫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车天忠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黄金指挥部（以下简称武警黄金指挥部）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95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车天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一、被上诉人武警黄金指挥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车天忠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支持车天忠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武警黄金指挥部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遗漏案件重要事实。车天忠提供的章程第12条记载”主任负责按期上缴管理费”，该证据证明武警黄金指挥部收取了西北物资站的资金长达8年之久，但一审法院判决却对此不予认定。一审法院判决虽然列举了《西北物资站企业注销登记注册书》这一证据，但却对武警黄金指挥部收取西北物资站设施、设备只字不提。二、一审法院判决武警黄金指挥部对张掖地区九盛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盛公司）没有清算义务，严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西北物资站作为全民所有制企业，依法取得法人资格，以国家授予其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民事责任。西北物资站被撤销后，武警黄金指挥部作为开办单位，有义务对西北物资站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理。从程序上讲，西北物资站被注销后，企业法人终止，涉及西北物资站的权利义务由代表国家出资人的武警黄金指挥部代为承继。所以，西北物资站作为九盛公司的股东资格依法也应由武警黄金指挥部继承。西北物资站对外所负债务理应由武警黄金指挥部负责处理，并以西北物资站经营管理的财产来承担。而西北物资站对九盛公司的清算义务是法定义务，所投入的财产是国有资产，如不依法清算，将涉及国有资产的流失。从实体上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企业法》第六条的规定，企业负有国有资产保值增值义务，避免国有资产的流失。投资到九盛公司的财产是国有财产，武警黄金指挥部将西北物资站撤销后，就该应该通过法定程序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所以武警黄金指挥部同样是九盛公司的清算义务人。三、本案历经10多年诉讼，并非案情复杂，法律规定不明确，而是如何实现司法公正的问题。西北物资站虽然是武警黄金指挥部设立的全民所有制企业，但是西北物资站自愿作为九盛公司股东参与公司经营活动，应当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约束，不享有任何超越法律的特权。西北物资站作为债务人的股东，没有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财产无法清算，应当承担偿还责任。西北物资站办理了注销登记，其经营主体和诉讼主体不复存在，应由开办单位或撤销单位替代。武警黄金指挥部是本案的被告，一审法院没有以诉讼主体错误驳回车天忠的起诉就是最好的证明。车天忠要求武警黄金指挥部承担责任，其实是要求西北物资站承担责任，只是西北物资站主体不存在，其财产已被武警黄金指挥部取走，所以要求武警黄金指挥部从取走的财产范围内偿还债务。西北物资站注销后，武警黄金指挥部作为物资站的开办单位，依法成为诉讼主体，应当在收取西北物资站资金和实物的范围内对西北物资站的债务承担法定责任。
武警黄金指挥部辩称，基础债务人是九盛公司，担保人是甘肃省张掖地区种子公司（以下简称张掖种子公司），与车天忠无关。即使金正种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正公司）代替张掖种子公司偿还债务，享有追索债权权利的也是张掖种子公司。西北物资站是张掖种子公司的股东。如果构成债权债务转移应当通知武警黄金指挥部，但张掖种子公司从来没有通知过武警黄金指挥部。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九盛公司不能清算，其后西北物资站就被撤销了。武警黄金指挥部并非九盛公司的股东，只是西北物资站的上级单位，所以不应承担清算义务。西北物资站的章程虽然载明上缴管理费，但不代表实际上已经上缴，武警黄金指挥部是否收取管理费与本案无关。综上，武警黄金指挥部不同意车天忠的上诉请求。
车天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武警黄金指挥部偿付车天忠担保债权及利息损失共计2269498.92元。包含以下三部分：其一为履行生效判决由车天忠代偿的1668
898.92元（含生效判决确认的债务本金1576545元与实际发生的案件诉讼费、执行费）；其二为清算案件中由车天忠支付的二次公告费用600元；其三为以1668898.92元为基数，自2002年1月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贷款利率6%为标准应由武警黄金指挥部偿付的利息损失。二、由武警黄金指挥部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有关基础债权的形成与法院裁判
1999年5月19日，九盛公司与中国农业银行张掖分行营业部（以下简称农行张掖分行）签订《借款合同》1份，约定九盛公司向农行张掖分行借款150万元，保证人为张掖种子公司。后因所涉借款逾期未还，农行张掖分行将九盛公司与张掖种子公司诉至法院。一审法院经审理，2001年9月20日甘肃省张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1）张中经初字第43号民事判决，判决九盛公司向农行张掖分行偿付本息1576545元，并承担诉讼费用32207元；张掖种子公司就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载明张掖种子公司履行清偿义务后，有向九盛公司追偿的权利。
二、涉案已生效判决所作出的有关认定
因涉案争议，车天忠于2010年向武警黄金指挥部提出诉讼。
车天忠在该案中诉称事实与本案诉称事实基本一致。在该案中，车天忠认为：因武警黄金指挥部未向其开办的西北物资站履行出资义务，造成车天忠已经对外承担的担保责任所涉1668898.92元及利息338768元的债权无法清偿。故车天忠提出的诉讼请求为：由武警黄金指挥部偿付1668898.92元及利息338768元，并赔偿差旅费损失10000元。
案件经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审理，作出以下事实认定：
1993年10月武警黄金指挥部拨款260万元成立了西北物资站。该物资站于2001年被武警黄金指挥部申请注销，其中人员转业、设备、设施由其收回，债权、债务由武警黄金指挥部负责清理。
甘肃省山丹县九恒有限公司（下称九恒公司）成立于1998年9月16日。股东分别为赵远景，出资60万元，占公司30%的股份；王元江出资40万元，占公司20%的股份；杨宏伟出资40万元，占公司20%的股份。陕西三九九安新技术研究所出资50万元，占公司25%的股份；山丹县农技推广中心出资10万元，占公司5%的股份。因九恒公司登记设立后一直未营业，也未进行年检，山丹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法将其吊销。
九盛公司于1998年12月注册成立。股东分别为九盛公司出资400万元，占公司80%的股份；张掖地区园艺技术推广站出资25万元，占公司5%的股份；赵远景出资25万元，占公司5%的股份；王元江出资15万元，占公司3%的股份；刘文出资15万元，占公司3%的股份；杨宏伟出资15万元，占公司3%的股份；吴军出资5万元，占公司1%的股份。1999年3月22日九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原来的王元江变更为袁飞，股东变更为九恒公司出资175万元，占总股本的35%；西北物资站出资225万元，占总股本的45%；赵远景出资45万元，占总股本的9%；杨宏伟出资30万元，占总股本的6%；张掖地区园艺技术推广站出资25万元，占总股本的5%。九盛公司和西北物资站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西北物资站出资150万元接受九恒公司所占九盛公司45%的股份，成为九盛公司的新股东，持有九盛公司45%的股份。股东杨宏伟接受王元江所占九盛公司3%的股份，杨宏伟持有九盛公司股份变为6%；股东赵远景接受刘文所占九盛公司3%的股份，接受吴军所占九盛公司1%的股份，赵远景持有九盛公司股份变为9%。1998年12月20日九盛公司的章程记载，股东陕西三九九安技术研究所出资150万元，占公司30%的股份；九恒公司出资250万元，占公司50%的股份；张掖地区园艺技术推广站出资25万元，占公司5%的股份；赵远景出资25万元，占公司5%的股份；王元江出资15万元，占公司3%的股份；杨宏伟出资15万元，占公司3%的股份；刘文出资15万元，占公司3%的股份；吴军出资出资5万元，占公司1%的股份。2000年7月，九盛公司未参加年检，被张掖地区工商局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
2001年农行张掖分行将九盛公司、张掖种子公司起诉到甘肃省张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要求九盛公司和张掖种子公司偿还贷款本息1576545元。经（2001）张中经初字第43号民事判决确定九盛公司归还农行张掖分行贷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76545元，张掖种子公司对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张掖种子公司在履行清偿义务后，有向九盛公司追偿的权利。
判决生效后，农行张掖分行申请强制执行，甘肃省张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从张掖地区金正种业有限责任公司（下称金正公司）直接划走1668898.92元。金正公司于2002年2月3日申请执行九盛公司的担保债权,向九盛公司追偿债务。经（2002）张中执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因执行主体不存在，其上级主管部门不属于该院管辖。申请人应另案起诉，裁定终止执行。
金正公司于2004年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要求武警黄金指挥部承担债务担保的赔偿责任1668898.92元及10000元差旅费。经审查认为张掖种子公司与金正公司是两个独立的企业法人。金正公司称张掖种子公司在企业改制后变更名称为金正公司，但在工商档案中并无记载，因此金正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与武警黄金指挥部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故驳回金正公司的起诉。金正公司不服，上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法院经审理认为：金正公司系原张掖种子公司经理车天忠与另外10名自然人共同出资组建的有限责任公司，其与张掖种子公司是两个独立的法人主体。金正公司主张其由张掖种子公司改制而来，但在工商登记资料中并无相关记载。其次，张掖种子公司改制的有关批复表明，张掖种子公司的产权整体出让给原经理车天忠，公司由原来的国有企业变为私营企业，原企业的债权、债务由受让人承担。在张掖种子公司办理注销的有关手续中亦载明企业整体出售给原经理车天忠。因此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金正公司根据（2005）二中民终字第00872号民事裁定书于2005年决定以车天忠个人名义继续追偿九盛公司的担保债权，金正公司被扣划的资金应视为替代原张掖种子公司履行还款义务，因此公司决定被扣划资金待车天忠追偿工作结束后再另行解决。
就该案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判决本院认为部分作出以下认定：
根据（2001）张中经初字第43号民事判决，张掖种子公司对九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履行义务后有向九盛公司追偿的权利。现有证据表明法院直接从金正公司的账户上扣划了担保债务1668898.92元。金正公司代替张掖种子公司履行了清偿义务，经（2004）朝民初字第19459号民事裁定书、（2005）二中民终字第00872号民事裁定书认定金正公司与武警黄金指挥部之间没有法律关系。现车天忠作为张掖种子公司的受让人主张权利合法有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有关规定，公司应当注销原股东的出资证明书，向新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并相应修改公司章程和股东名册中有关股东及其出资额的记载。根据车天忠出示的《股份转让协议》和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可以认定西北物资站已经履行了新股东的变更登记。现车天忠要求武警黄金指挥部在西北物资站出资不实的范围内承担债务担保的赔偿责任。根据车天忠提供的证据，西北物资站不是原始投资人，车天忠要求武警黄金指挥部承担出资不实的责任，缺乏法律依据。现九盛公司被吊销，应当由其股东承担清算责任。故车天忠的诉请，难以支持。
综上，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朝民初字第0510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车天忠的全部诉讼请求。
车天忠上诉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2011）二中民终字第12223号终审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有关清算案件
2015年6月，车天忠向甘肃省张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九盛公司清算，甘肃省张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了其清算申请。2015年10月，甘肃省张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作出（2015）张中法清（算）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书载明：被申请人九盛公司已被吊销营业执照，既无营业场地，又无任何财产，也没有公司账册和其他重要文件，公司股东下落不明，经公告送达清算申请书和开庭公告，均未到庭，无法进行清算。该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的通知第28条”对于没有任何财产、账册、重要文件，被申请人下落不明的，应当以无法清算为由终结强制清算程序”，第29条”债权人申请强制清算，人民法院以无法清算或者无法全面清算为由裁定终结强制清算程序的，应当在终结裁定中载明，债权人可以另行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的规定，要求被申请人的股东、董事、实际控股人等清算义务人对其债务承担偿还责任。”因被申请人无营业场地，无任何财产，也没有公司账册和其他重要文件，公司股东又下落不明，本案无法进行清算。据此，裁定如下：终结被申请人九盛公司清算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车天忠诉权问题
根据前引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双方所争议的有关问题应当以生效判决作出的认定作为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依据。
生效判决载明：车天忠作为张掖种子公司的受让人主张权利合法有效。即车天忠有权提出本案诉讼。
二、本案中民事责任承担问题
在（2010）朝民初字第5109号案件中，车天忠主张由武警黄金指挥部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有关股东瑕疵出资民事责任承担的有关规定。该案件被驳回后，车天忠现依据该法中有关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民事责任的承担、公司终止中的对公承诺责任的承担的有关法律规定向武警黄金指挥部再次提出诉讼。因此，一审法院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应对以上二部分内容作出审查。
（一）未经清算即注销公司的民事责任承担问题
本案中，车天忠为债权人，债务人为九盛公司。九盛公司于2000年7月，因未参加年检，被工商管理机构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九盛公司的股东包括西北物资站。因此，西北物资站为九盛公司清算义务人，而非武警黄金指挥部。
（二）对公承诺的民事责任承担问题
本案中，作出承诺债权债务清理意思表示的为武警黄金指挥部，其承诺对象为西北物资站，并非针对九盛公司。
依据上述认定，武警黄金指挥部并非九盛公司之清算义务人，亦未对九盛公司的有关债权、债务的承担作出意思表示。因此，车天忠向武警黄金指挥部提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且经一审法院审查，西北物资站系由武警黄金指挥部设立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其吊销或注销营业执照后的有关民事责任的承担，不应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予以规制。因此，车天忠现向武警黄金指挥部提出的诉讼请求亦缺乏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车天忠向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黄金指挥部提出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在二审审理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武警黄金指挥部是否应当承担九盛公司的清算义务，是否应当对九盛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公司因被吊销营业执照而应当解散的，应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是法律规定的清算义务人，有义务在公司被吊销后履行清算义务。本案中，武警黄金指挥部并非九盛公司的股东，其对九盛公司不具有法定的清算义务。且武警黄金指挥部作出债权债务清理意思表示的承诺对象是针对西北物资站，亦非针对九盛公司。车天忠认为西北物资站被武警黄金指挥部申请注销后，武警黄金指挥部即继任成为九盛公司股东，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车天忠主张的武警黄金指挥部已收取西北物资站财物的事实，与武警黄金指挥部应否承担九盛公司对外债务的清偿责任之间缺乏关联性，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武警黄金指挥部并非九盛公司之清算义务人，未予支持车天忠要求武警指挥部承担九盛公司债务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处理正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车天忠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956元，由车天忠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维
代理审判员
李诚
代理审判员
许晓晨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贾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