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民终221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淑莲，女，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长青，男,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珠海市三灶管理区，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法定代表人：蒋模平，党组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亮,北京大成（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淑莲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三灶管理区（以下简称三灶管理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4民初3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淑莲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三灶管理区赔偿王淑莲经济损失人民币300万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三灶管理区负担。
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责任不清，无视法理，明显偏袒三灶管理区。1.王淑莲不认可一审法院关于“三灶管理区已退还本金”的认定，具体理由在一审起诉状及庭审过程中已明示。三灶管理区故意违约，一错再错，给王淑莲所造成的损失何止利息损失。2.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没有依据。事实上，部分地股合同一直是有选择的部分有效或无效，有效部分至今仍在履约，三灶管理区给谁履约或交地，都是个案处理，全凭领导口头授意，不予公开、公示统筹处理。当前在珠海市××海岸社区、××、××等地块上，一排排三层小楼房所占土地均为凭地股合同手续履约取得，并且发放了产权证。王淑莲提交的调查取证申请书等相关证据足以证明上述事实。3.即使合同无效，赔偿也应考虑全案的客观事实，双方自愿签约不违反任何法规，王淑莲是善意取得，是基于三灶管理区的政府背景才响应政府的号召投资宅基地，现三灶管理区单方悔约，拒绝妥善处理，过错全部在于三灶管理区，其应负全部违约责任。众所周知，地价飞涨，货币大幅贬值，法院认定三灶管理区的赔偿责任应考虑双方签约时目的，责任和义务，以及现双方利益明显失衡等因素，一审判决仅按银行正常利息认定损失，明显有违常理，违反公平原则。综上，恳请二审法院再查明事实，公正裁决。
三灶管理区答辩称：一、本案上诉人仍坚持的“合同有效、一方违约”观点，是不成立。涉案集资协议，早已是确定无效的。依法确认无效的合同，自始不具有约束力，相应的法律后果是按照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二、上诉人并未因集资协议取得不动产或动产的物权，其“善意取得说”也不成立。至于协议无效后的补偿赔偿，一审判决已有合理裁决。我国土地管理早已垂直到省，三灶管理区也不具有划地、供地的职能或权限。上诉人以其不成立的“故意违约”说，提出数十倍的赔偿，明显不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合理主张。请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
王淑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灶管理区按照《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兴建居民新村集资协议书》约定的居民住宅用地，同等地段面积土地溢价等合理赔偿王淑莲经济损失计30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8年12月2日，珠海市委、珠海市政府作出珠字（1988）21号《关于成立“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和“珠海市万山管理区”的通知》，决定成立“珠海市三灶管理区”，管理区为珠海市政府的派出机构，管理三灶、南水、小林镇等。1989年5月，中共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委成立珠海市西部城市开发指挥部。
1991年7月18日，案外人（乙方）与珠海西部城市开发指挥部（甲方）签订了《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兴建居民新村集资协议书》五份（编号分别是：3004212、3004213、3004214、3004215、3004216，下简称“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珠海市三灶管理区为监证单位和担保单位；内容为：乙方出资人民币15,000元购买一股；签约后甲方：1.在两年半时间内在围垦区的东咀城区内给乙方安排100平方米土地作居民住宅用地，用于抵偿入股款；2.在两年半时间内给乙方每股一人迁入城区户口（自理口粮）；3.乙方在城区入户的人员若符合招工条件者，可优先安排招工；乙方：1.未满两年半时间的不准中途退股；2.在使用甲方所安排的土地时，必须按照城建规划的要求进行建设；乙方在两年半时间期满后，若不要宅基地和每股一人迁入城区入户的，甲方可按照乙方退股时的银行定期存款利息计款，并连本带息一次还给乙方。2005年10月19日，珠海市三灶管理区相关部门出具《转让证明书》五份（编号：0001566、0001567、0001568、0001569、0001570），确认案外人将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的权利义务转让给原告。
案外人于1991年7月18日按照每股15,000元的标准支付了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的地股集资款共计75,000元，于1992年10月19日按照每股70,000元的标准支付了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的配套费共计人民币350,000元。
三灶管理区分别于2009年10月26日向王淑莲退还了140,000元，于2010年4月15日退还了140,000元，于2011年6月30日退还了145,000元，共计425,000元；王淑莲确认收到上述款项。三灶管理区于2011年6月13日出具《收件回执》一份，主要内容包括：收到王淑莲交回的《兴建居民新村集资协议书》及转让证明原件五份，编号为：3004212、3004213、3004214、3004215、3004216，《收款收据》原件五份（号码为0003680-0003684，金额均为15,000元）及1992年10月19日的《收款收据》复印件一份（号码为0011794，金额为70万元），以上五股地股及报建费本金共计425,000元。目前已分两次退还地股款280,000元，尚有145,000元没有退还，现王淑莲同意近期内一次性给予退还处理；王淑莲多次要求地股利息，并声明保留以上五股以后有利息诉求的权利。
三灶管理区至今未按照《集资协议书》的约定条款向王淑莲交付居民住宅用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关于《集资协议书》中涉及土地内容的性质和效力。珠海市西部城市开发指挥部是三灶管理区的临时内设机构，不具有独立的主体资格，其签订《集资协议书》的行为经三灶管理区监证，法律后果应由三灶管理区承担。按照《集资协议书》约定，王淑莲以支付出资款为对价取得三灶东咀区域100平方米的土地作居民住宅用地，涉案土地为国有土地，属于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故《集资协议书》中涉及土地的内容实质为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协议。
关于《集资协议书》中涉及土地内容的效力。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本解释自2005年8月1日起施行;施行后受理的第一审案件适用本解释。本解释施行前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本案系该司法解释施行后受理的，应适用该司法解释。依据该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作为出让方与受让方订立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本解释实施前，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作为出让方与受让方订立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起诉前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追认的，可以认定合同有效。”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在本案中，三灶管理区非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其与王淑莲签订的《集资协议书》涉及土地出让的部分，系无权处分行为，且该土地出让在起诉前未经相关有权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授权或追认，应当认定为无效。
二、关于三灶管理区的责任。王淑莲经三灶管理区相关部门确认受让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的权利义务，故王淑莲成为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的合同相对方，承接因《集资协议书》产生的权利义务。王淑莲主张三灶管理区赔偿王淑莲住宅用地的经济损失，即按照同等地段面积土地溢价损失计3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王淑莲主张的该损失属于合同有效并履行后的可得利益损失，因《集资协议书》中涉及土地出让的内容无效，即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即不存在履行的问题，自然也不存在合同履行后的可得利益问题，故王淑莲的该项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集资协议书》中涉及土地使用权出让的内容无效，三灶管理区须承担以下法律责任：第一、王淑莲为履行涉案五份《集资协议书》向三灶管理区缴纳的地股集资款和配套费，三灶管理区应予以返还，三灶管理区于2009年10月26日向王淑莲退还了140,000元，2010年4月15日退还了140,000元、2011年6月30日退还了145,000元，三灶管理区共计退还了425,000元给王淑莲，王淑莲确认收到上述款项，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的地股集资款及配套费本金已经退还完毕。第二、三灶管理区无合法依据收取并占用王淑莲的上述缴纳的款项，由此给王淑莲造成了相应的利息损失，三灶管理区应予以赔偿。三灶管理区在庭审中亦同意向原告赔偿占用王淑莲资金期间的利息损失。因三灶管理区并非同一时间退还地股集资款及配套费本金，一审法院酌定三灶管理区先退还地股集资款本金，再退还配套费本金，故三灶管理区于2009年10月26日向王淑莲退还的140,000元为地股集资款75,000元和配套费65,000元，2010年4月15日退还的140,000元为配套费，2011年6月30日退还的145,000元为配套费。根据上述区分方法，则地股集资款的利息为：以75,000元为基数，从缴纳之日1991年7月18日起计算至清偿之日2009年10月26日止；配套费的利息为：以65,000元为基数，从1992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09年10月26日止；以140,000元为基数，从1992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10年4月15日止；以145,000元为基数，从1992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11年6月30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三灶管理区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王淑莲支付资金占用利息（计算方法：以人民币75,000元为基数，从1991年7月18日起，计算至2009年10月26日止；以人民币65,000元为基数，从1992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09年10月26日止；以人民币140,000元为基数，从1992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10年4月15日止；以人民币145,000元为基数，从1992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11年6月30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王淑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王淑莲负担15,400元，由三灶管理区负担15,400元。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三灶管理区提交的王淑莲于2009年10月23日出具的《承诺书》的内容为“兹有王淑莲名下地股计五股，该五股地股款分三次由区府给予退还。待第三次退款时，将五股地股原件交给政府。”三灶管理区提交的李长青代王淑莲2011年6月20日出具的《收条》内容为“收到珠海市三灶管理区退还给王淑莲地股本金人民币145000元，该笔款还是汇以前曾给汇过的王淑莲交行账户上。”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诉辩意见分析，本案争议焦点如下：
一、关于《集资协议书》中涉地内容效力的问题。《集资协议书》所涉及土地为国有土地，因此《集资协议书》约定出让土地应为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从我国《城市房地产管理办法》和《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看，法律对行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行为的主体资格予以明确规定，即只有市、县的土地管理部门才具有行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行为的主体资格，享有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该民事行为主体的民事能力范围和资格具有法定性和特定性，本案所涉《集资协议书》中的珠海市西部城市开发指挥部及三灶管理区均不具备出让行为法定主体资格，其以协议书形式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行为，在本案起诉前亦未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追认，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此外，合同具有独立性，不能以他人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来推定案涉合同的效力，合同的法律效力只能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来认定。如前所述，案涉《集资协议书》涉及土地出让的内容依法应当认定无效，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三灶管理区承担责任的问题。王淑莲主张三灶管理区赔偿其住宅用地的经济损失，即按照同等地段面积土地溢价损失计300万元。本院认为，王淑莲主张的损失是基于合同有效的前提，属于合同有效并履行后的可得利益损失，而案涉《集资协议书》因无效则自始归于消灭，即不存在履行的问题，自然也不存在合同履行后的可得利益问题，况且王淑莲亦未提交证据证实该笔赔偿金额构成，故王淑莲的该项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处理无误，本院予以维持。
《集资协议书》因无效而自始归于消灭，基于该协议书产生的债权债务均自合同成立时消失，因此，三灶管理区因合同受领的王淑莲所交地股集资款、配套费失去法律依据，无权再予占有，有义务予以返还。三灶管理区于2009年10月26日退款140000元给王淑莲，于2010年4月15日退款140000元给王淑莲，于2011年6月30日退款145000元给王淑莲，以上共计425000元，王淑莲确认收到了上述款项，但称上述款项是三灶管理区给予的部分补偿，而非地股集资款和配套费本金。对此本院认为，三灶管理区退还的款项总计金额与王淑莲缴付的地股集资款和配套费本金总计金额一致，王淑莲出具的《承诺书》以及《收条》等提及退还的是地股款或地股款本金，且有关地股书证原件已被三灶管理区收回，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三灶管理区已向王淑莲退还完毕的是地股集资款及配套费本金，处理无误，本院予以维持。王淑莲上诉称三灶管理区骗取其地股书证原件，退还的款项是对其的部分补偿，而非地股集资款和配套费本金，没有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信。案涉《集资协议书》无效后，三灶管理区不但应将其无法律依据占用的王淑莲地股集资款和配套费予以返还，而且还应当对王淑莲资金被占用期间的孳息损失进行赔偿，即王淑莲因《集资协议书》无效所遭受的损失为资金被三灶管理区无法律依据占用期间的孳息损失，该损失应当由三灶管理区予以赔偿。一审法院根据本金退还的情况，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分段计算王淑莲的孳息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王淑莲上诉认为三灶管理区应当赔偿其300万元，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王淑莲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5548元，由上诉人王淑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艺能
审判员 庹 佳
审判员 朱 玮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李立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