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5民终1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萧山园林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萧金路***号。
法定代表人：周友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江林，江苏君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后桂。
委托代理人：严玉云，长兴县金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杭州萧山园林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萧山园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后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5）湖长泗商初字第3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3月15日进行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萧山园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江林、被上诉人江后桂的委托代理人严玉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萧山园林公司在承包了通州区五号横河、太山河公园景观绿化工程后，将案涉工程项目部公章交由案外人沙骏飞保管。2014年年初，江后桂根据沙骏飞的要求向案涉绿化工程工地供应苗木。2015年2月17日，沙骏飞向江后桂出具欠条一份，载明尚欠江后桂苗木款4370000元。沙骏飞在该欠条上同时备注“所欠苗木主要供于通州区五号横河、太山河公园景观绿化工程”并加盖萧山园林公司项目部公章。在该欠条出具后，江后桂陆续收到货款870000元，尚余3500000元未收到，故诉至法院。
另查明，萧山园林公司曾以银行转账的方式于2014年6月17日、2014年6月25日、2014年6月27日先后支付江后桂货款200000元、100000元、150000元。
江后桂一审请求判令：1、萧山园林公司立即支付苗木款35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萧山园林公司承担。
萧山园林公司一审辩称：欠条是沙骏飞个人出具的，与萧山园林公司无关，萧山园林公司盖的项目部公章，不是在欠款人处盖章，因此不承担欠款的还款责任；江后桂凭此欠条起诉，并没有充分的予以证明萧山园林公司所欠的金额是起诉金额3500000元，沙骏飞在欠条上说明是用于工地所用，萧山园林公司在工地上的部分绿化工程交由沙骏飞承作，他作为南通盛景园林的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在外所出具的欠条，是其个人和江后桂之间的对账证明；从江后桂提出的证据来看，欠款人的主体是沙骏飞，还有其身份证号码的填写，从欠条的形式中看出是沙骏飞个人所欠。欠条出具后，部分的苗木款支付都是沙骏飞或其控股的盛景园林公司向江后桂支付的，并没有通过任何方式通知萧山园林公司；本案涉及金额达到300多万元，为了全面查清相关事实，要求江后桂提交完整的送货单或相应凭证。
一审法院认为：由于江后桂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案外人沙骏飞系萧山园林公司工作人员，不具备认定沙骏飞在欠条上的签字行为为职务行为的身份要素。沙骏飞不享有代表萧山园林公司与江后桂签约的权利，其签字行为不构成职务行为。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沙骏飞在欠条上的签字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江后桂诉请的苗木款是否应由萧山园林公司承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沙骏飞的签字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萧山园林公司的法律特征，理由如下：1、沙骏飞的行为存在代理权的表象。沙骏飞虽不是案涉绿化工程的项目经理，但根据萧山园林公司在庭审中的陈述，萧山园林公司将案涉绿化工程部分分包给沙骏飞，并将项目部公章交由沙骏飞保管，实际上对外明示了沙骏飞为案涉绿化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萧山园林公司存在从其企业账户直接向江后桂支付款项的行为。在沙骏飞向江后桂出具的欠条上，也加盖了萧山园林公司的项目部公章。2、江后桂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沙骏飞具有代理权。萧山园林公司所承包的案涉绿化工程的项目部公章由沙骏飞持有，江后桂亦系将苗木送至案涉绿化工程工地，根据萧山园林公司从其企业账户直接向江后桂支付款项的行为，可以推断萧山园林公司知道案外人沙骏飞向江后桂购买苗木的行为并且萧山园林公司也参与了合同的履行。综合以上各种因素，一审法院认为江后桂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萧山园林公司的相关抗辩，由于未提供足够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江后桂的诉请，应得到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条、第14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萧山园林公司支付江后桂苗木款35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34800元，减半收取174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2400元，由萧山园林公司承担。
萧山园林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欠条是沙骏飞对江后桂的个人债务，与萧山园林公司无关。沙骏飞在欠条中备注“所欠苗木主要供于南通通州区五号横河、太山河公园绿化工程工地，该款于2015年4月份完工验收后付款150万—200万元”，即“主要”用于涉案工程，而非“全部”，事实上苗木并非全部用于涉案工程。在沙骏飞与江后桂买卖合同履行期间，沙骏飞作为南通盛景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以该公司名义向江后桂采购苗木，所购苗木与涉案工地所需苗木品种相似，欠条将涉案工程与南通盛景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承接的工程欠款金额混同在一起，江后桂负有举证证明有多少苗木用于涉案工程的责任。2015年2月17日沙骏飞在欠条上签字时，江后桂认可欠款主体是沙骏飞个人。萧山园林公司现场管理人员于2015年5月将项目部公章加盖在备注内容附近，只是对备注内容的认可。根据建设部的规定，项目部公章仅用于与建设单位业务往来，不能用于与供应商之间的商务联系。萧山园林公司并非直接给付江后桂货款，而是应沙骏飞的要求代为支付。因为萧山园林公司应当支付沙俊飞部分款项，沙俊飞向萧山园林公司提款后再交付给江后桂，是委托交付。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沙骏飞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从苗木的采购、送货、验货以及货款的对账、付款等环节均由沙骏飞和江后桂完成，萧山园林公司从未参与。2014年3月初，江后桂与沙骏飞开始交接第一批苗木时，江后桂根本不知道萧山园林公司的存在，即便通过萧山园林公司帐户委托支付45万元，也是在2014年6月才发生。萧山园林公司将承包的部分工程交给沙骏飞承做，双方再进行款项结算。三、一审法院程序不当。证人沈某因家有急事未能到庭接受质证，原审法院未批准萧山园林公司的证人延期质证申请。萧山园林公司在庭前申请追加沙骏飞作为第三人到庭，原审法院不予准许，也没有依职权追加沙骏飞为第三人。综上，请求本院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审或依法改判萧山园林公司不承担买卖合同付款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江后桂承担。
江后桂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驳回萧山园林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期间，萧山园林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苗木款清单六份，用以证明根据萧山园林公司统计，江后桂供给沙俊飞涉案工程总苗木款是3068560元，扣除不合格部分剩余2946980元。2、五号横河乔木清单、太山河乔木清单，该两份材料是报价单，用以证明江后桂应沙俊飞要求制作苗木供应清单，上面包含了单价，报价单上手书的数字是江后桂书写的。3、送货单共111份，用以证明江后桂向沙俊飞提供的苗木数量以及单价。4、江后桂的妻子与案外人沈某对帐时使用的笔记本复印件，用以证明涉案工程苗木数量、单价以及沙俊飞自己承接工程的苗木单价。5、领付款凭证四份，用以证明萧山园林公司受沙俊飞委托支付款项，并非萧山园林公司与江后桂直接发生货款支付关系。
对萧山园林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江后桂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涉案苗木的数额，该份证据是萧山园林公司与案外人沙俊飞合计出来的表格。对证据2的真实性、证明对象有异议，不能证明这些材料是江后桂出具的报价单。证据3不能证明江后桂向案外人沙俊飞提供苗木的事实。对证据4的真实性有异议，也不能实现萧山园林公司所要证明的对象。对证据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实现萧山园林公司所要证明的对象。
本院认证认为：证据1系萧山园林公司单方制作的材料，并未得到江后桂的确认，江后桂亦不予认可，不足以证明待证事实，本院不予认定。证据2、证据4均系复印件亦无江后桂的签名，江后桂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并且案外人沙俊飞已出具欠条对结欠的涉案苗木款金额予以了确认，证据2、证据4不足以推翻欠条的证据效力，本院对证据2、证据4不予认定。对于证据3，江后桂不予认可，萧山园林公司认为该组送货单载明的苗木数量和江后桂妻子与案外人沈某对账的笔记本载明的苗木数量基本一致，本院认为，该组材料既有送货单也有销货清单，所载明的收货单位、材料的印刷版面与江后桂向一审法院提交的送货单均存在明显不一致，无法印证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证据5，可以证明萧山园林公司支付涉案工程苗木款共计245万元，领（付）款凭证仅能体现苗木款支付流程，无法证明萧山园林公司与沙骏飞的委托付款关系。
萧山园林公司向本院申请证人沈某出庭作证，用以证明江后桂与沙骏飞对账时的具体情况。本院经审查，予以准许。证人沈某在庭审中陈述：沈某是南通盛景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施工员。2015年2月15日左右，沈某在通州区五号横河和太山河公园绿化工程项目部与江后桂一方对账，沈某只核对苗木的数量，不核对单价。当时，江后桂的妻子拿了一本笔记本与沈某对账，笔记本记载的既有涉案工程的苗木数，也包含南山湖、朝霞路项目工程以及安徽、江苏淮安等地工程的苗木数。经征得沙骏飞的同意，沈某就案外工程的苗木量一并进行了核对。双方对账后，未形成书面确认材料。沈某对沙骏飞出具的涉案欠条不清楚，对于南山湖、朝霞路工程苗木款是否结清也不清楚。
对于证人沈某证言，江后桂质证认为：不能证明萧山园林公司与江后桂发生的欠款金额。本院认证认为：证人沈某陈述了与江后桂的妻子核对苗木数量的过程，双方对账后并未形成涉案工程苗木款对账单，其证言对本案争议事实的认定无意义，本院不予认定。
江后桂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萧山园林公司虽然对一审查明的萧山园林公司先后支付江后桂货款45万元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系受沙骏飞委托支付，而不是直接支付，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其异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16年2月4日，萧山园林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江后桂苗木款20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争议焦点为案外人沙俊飞出具欠条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涉案苗木款应否由萧山园林公司承担，如需承担，具体金额为多少。
江后桂与萧山园林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江后桂向萧山园林公司履行了交付标的物的义务，萧山园林公司理应及时向江后桂履行支付货款的合同义务。萧山园林公司上诉认为沙骏飞出具欠条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本院经审查认为，萧山园林公司将其承包的涉案绿化工程的部分分包给沙骏飞，江后桂将苗木交付至涉案工地，萧山园林公司通过公司账户分三次向江后桂转账支付了苗木款45万元。之后，沙骏飞向江后桂出具欠条，萧山园林公司在欠条上加盖项目部公章予以确认，一审判决后，萧山园林公司又通过公司账户转账支付江后桂苗木款200万元。从本案买卖合同的缔结、标的物的交付地点及用途，萧山园林公司参与合同履行等因素分析，沙骏飞出具欠条的行为具有代理权的表象。江后桂亦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有理由相信与其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是萧山园林公司，应当确认江后桂善意无过失。欠条备注内容与其他内容系沙骏飞于同一时间连贯形成，萧山园林公司项目部公章覆盖在沙骏飞签名之上，应视为对欠条整体内容的认可。萧山园林公司对欠条加盖项目部公章予以确认的行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萧山园林公司以此抗辩该行为无效的理由不成立。综上，沙骏飞出具欠条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萧山园林公司应当向江后桂继续履行支付结欠货款的义务。
关于结欠的货款金额，萧山园林公司上诉称欠条载明所欠苗木“主要”供于南通通州区五号横河、太山河公园绿化工程工地，而非“全部”用于涉案工程，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的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现萧山园林公司主张欠条承载内容涉及江后桂与案外人沙骏飞或南通盛景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故萧山园林公司应就该变更法律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然萧山园林公司并未就其主张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力之法律后果，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如若萧山园林公司所述属实，可与沙骏飞或南通盛景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另行结算。依据本院查明的事实，萧山园林公司尚需支付江后桂苗木款人民币1500000元。
至于一审判决审判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经本院审查，萧山园林公司并未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沙骏飞为本案第三人，沙骏飞亦不属于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故一审法院未依职权追加沙骏飞为第三人无不当。
综上，萧山园林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鉴于萧山园林公司在一审判决后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向本院提交了新证据，结合二审另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5）湖长泗商初字第36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杭州萧山园林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被上诉人江后桂苗木款150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如果杭州萧山园林集团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上诉人杭州萧山园林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瑞芳
审 判 员 江啸啸
代理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一六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丁晓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