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1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六组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高新区。
负责人：卢金开，社长。
委托代理人：梁海涛，广东莱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建荣，男，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公民身份号码：×××0818。
委托代理人：黄俊鹄，广东正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六组经济合作社（简称北沙六组合作社）与被上诉人林建荣因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5）珠香法高民一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林建荣的身份证及户口本的住址为“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金鼎镇北沙村六组”。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证明林建荣的父亲林顺东、林建荣的妹妹林佩琼两人于2002年11月20日户口在金鼎派出所注销（户口由六组村迁至中山市南蓢镇大车村）。林建荣属于1992年北沙村征地在册村民。因北沙村六组的土地被征收，自1993年起，林建荣获得《珠海市居民粮食供应证》领取粮食。根据林建荣的社保缴费明细，林建荣自2006年起以北沙六组合作社村民名义参加农保。林建荣同时是珠海市香洲北沙股份合作公司的股东，林建荣自2003年12月获得股权证后，从2004年至2015年每年均有分红。林建荣和北沙六组合作社在庭审中确认林建荣曾因其股东身份得到过土地补偿，但北沙六组合作社称当时分配是通过合作公司分配的，且该款已经分配完毕，而本案争议的土地扶持款是按照自然村来分配。
2014年6月19日，珠海高新区征地和城市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作为甲方、与北沙六组合作社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书》（珠高征收土（2014）6-2号），协议约定，甲方对乙方位于唐家湾镇珠海高新区北沙社区六组村以东、中珠排洪渠以北、中珠市界线以南地段已统征的土地依法实施清理并给予补偿，本次清理土地范围面积为634.3亩，甲方根据政策给予每亩80000元的扶持集体经济发展资金补贴（其中包括扶持集体经济资金补贴、回购工业用地价款、农田水利设施补贴、土地清理补贴、专项扶持），共计人民币50744000元。甲方按合同支付完补偿款后，该土地所有权归国家，今后在上述用地范围内乙方不得再要求政府作其他任何补偿。
据北沙六组合作社陈述，其按照惯例相关的《通知》是在村里公告栏张贴。北沙六组合作社于2014年7月18日向其全体村民发出《通知》，内容为2014年7月27日下午2点30分，在村球场召开村民大会，讨论土地扶持资金分配方案。2014年8月13日，北沙六组合作社再向其全体村民发出《通知》，内容为2014年8月17日下午2点30分，在村球场召开村民大会，讨论土地扶持资金分配方案。2014年8月19日，北沙六组合作社向其全体村民发出《通知》，内容为2014年8月24日下午2点30分在村球场召开村民大会，关于土地扶持资金的分配方案进行表决，请各位村民准时参加，并附有四个分配方案，其中分配方案三、四为村民签名提出。根据2014年8月24日的六组村分配方案表决结果，应有签名表决人数为449人，其中同意第一、二方案的人数为零，第三方案的表决有效人数为107人，占有效人数表决的23%，第四方案表决有效人数279人，占有效人数表决的62%，弃权63人，占有效人数表决的1.2%，签名表决共386人占有效人数表决的85%，本次表决有效，北沙六组合作社将分配方案的签名表作为证据提交，在表格下方有两见证人签名，北沙六组合作社称其为北沙村居委会的人员，表决附有录像。林建荣庭审时认为北沙六组合作社8月13日及19日的通知并无提前十日通知村民，北沙六组合作社认为根据表决结果可以推定绝大多数村民已经知晓通知。北沙六组合作社庭审陈述称表决时村里18岁以上符合表决条件的村民有449人。
表决通过的方案四内容为，六组村从2004年至今出让土地和集体的收益一直是按六组村有户口（空挂户、未经村通过的外嫁子女和女婿除外）的方案分配，为了维护村的稳定，照顾绝大部分人的利益，提出继续按照2004年以后的分配方案执行。2014年8月27日，北沙六组合作社向全体村民发出《通知》，内容为经分配方案表决决议，第四方案已通过，现按第四方案进行分配，各位村民核实户口，如有错漏尽快更改，截止时间为9月1日前，今次分配每人10万元。林建荣称，在北沙六组合作社提供土地清理扶持资金分配清单的签收人员中，“梁燕芳”属于外嫁女、村里没有土地房屋也不在村里居住，“梁添娣”属于外嫁女、户口属于迁出后重新迁入，“麦展豪”属于违反计划生育二胎，根本没有土地，上述人员均领取了款项，林建荣认为其更应领取款项。北沙六组合作社认为“梁燕芳”、“梁添娣”、“麦展豪”的所在家庭有土地，北沙社区居委会出具《证明》证明“梁添娣”的户籍一直在六组村、“麦展豪”是政策内一孩，北沙六组合作社认为上述人员均符合土地扶持资金的领取条件。
另查明，2014年8月12日，北沙六组合作社召开会议讨论六组村土地扶持资金分配方案及空挂户认定，会议记录中将“空挂户”定义为“本村没有承包责任制田义务和嫁入本村离婚现没有在本村居住或双重户籍的村民。外嫁的丈夫、子女与户口有迁出、入变更的村民”。2014年9月7日，北沙六组合作社召开会议讨论关于林建荣的分配问题，参会十一人进行表决，其中无人同意林建荣享受土地扶持资金分配，十一人不同意。
再查明，2015年5月13日开始，北沙六组合作社就林建荣分配问题、在2014年土地扶持资金和今后分配方案进行表决，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并通过决定，林建荣为空挂户不再给予分配，理由为他（家人）在本村没有居住地以及没有承包过耕种责任田义务，北沙六组合作社称其以挨家挨户方式进行通知，征求满十八岁村民对此决定进行签名表决，北沙六组合作社称在签名表决中有351人签名同意北沙六组合作社不予分配的决定，有10人不同意。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北沙六组合作社召开的关于土地扶持资金的分配方案表决大会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召开村民会议，应当有本村十八周岁以上村民的过半数，或者本村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村民会议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法律对召开村民会议及作出决定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召开村民会议，根据需要可以邀请驻本村的企业、事业单位和群众组织派代表列席。”从北沙六组合作社提交的证据来看，参会人数及表决人数均达到法定最低要求，在案件审理中亦无其他相反证据推翻该表决的效力，因此，涉案土地扶持资金的分配应按通过表决的方案四进行。
对于林建荣是否符合分配土地扶持资金条件的问题。根据通过表决的方案四内容，具备分配资格的人员为“六组村有户口（空挂户、未经村通过的外嫁子女和女婿除外）”，北沙六组合作社根据其与珠海高新区征地和城市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签订的《协议书》以及相关政策的理解，认为“空挂户”为：“本村没有承包责任制田义务和嫁入本村离婚现没有在本村居住或双重户籍的村民。外嫁的丈夫、子女与户口有迁出、入变更的村民”，且北沙六组合作社就林建荣是否符合分配条件征询了村民意见，因而北沙六组合作社认为林建荣不具备分配条件。但对于“空挂户”的概念，法律法规上并无明确，会议记录上的定义仅为北沙六组合作社村委会领导班子的理解。对于村民就林建荣是否具备分配条件的表决，原审法院认为，该表决并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仅可视为村民的一个意思反映，且该表决对林建荣的利益有重大影响，北沙六组合作社在进行中应保障林建荣的充分参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北沙六组合作社的会议记录及就林建荣能否得到分配的签名表决，不能侵犯林建荣应有的权利。而林建荣是否符合分配条件，应综合考量《协议书》中扶持款的用途以及表决通过的分配方案。《协议书》中明确资金性质为扶持集体经济发展资金补贴，其中包括扶持集体经济资金补贴、回购工业用地价款、农田水利设施补贴、土地清理补贴、专项扶持等，北沙六组合作社庭审称本次款项是对1992年所征土地进行清理，林建荣确认其家庭在村里未获得责任田地，但在1992年征地名册上有林建荣的名字，林建荣也获得粮食证领取粮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林建荣与所征的土地及北沙六组合作社之间并非仅有户籍上的联系。且林建荣亦获得珠海市香洲北沙股份合作公司的股民证，并每年获得分红，林建荣和北沙六组合作社亦确认林建荣曾获得相关征地补偿，北沙六组合作社虽认为以前发放征地补偿的款项是拨到珠海市香洲北沙股份合作公司，通过公司发放，但该情况证明林建荣与村里的所征土地具有一定的利害关系。而根据表决通过的分配方案内容为“六组村从2004年至今出让土地和集体的收益一直是按六组村有户口（空挂户、未经村通过的外嫁子女和女婿除外）的方案分配，为了维护村的稳定，照顾绝大部分人的利益，提出继续按照2004年以后的分配方案执行”，根据分配方案内容亦并未明确排除林建荣获得扶持款的权利，而“空挂户”的认定以家庭是否获得集团责任田地进行确认，缺乏法律法规依据，因此原审法院认为林建荣符合表决通过的分配土地扶持资金条件，应当获得相应资金。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原审法院判决如下：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六组经济合作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建荣支付土地扶持资金人民币100000元。如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六组经济合作社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00元，由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六组经济合作社负担。
上诉人北沙六组合作社不服原审判决，依法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改判驳回林建荣的诉讼请求；三、由林建荣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事实和理由：林建荣不是原住民。虽然出生在北沙村，但从来没有在北沙村生活和劳动过，借着股份合作公司改制的疏漏，侥幸成为后加入的股东。林建荣和几代人都是凭借这块土地生活繁衍的广大原住民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没有义务和付出，凭什么享有权利和利益？林建荣早就脱离了农村，脱离了农业，虽然户口仍然在农村，但其身份实质上完全不符合国家有关对农业、农村、农民扶持、补助的基本国策的规定。
二审中，北沙六组合作社补充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逻辑错误。原审判决认可北沙六组合作社2014年8月27日村民会议决议的有效性，即认可了空挂户没有分配资格的决议。原审判决认为林建荣不是空挂户，因此可以参加分配的理由不能成立：第一，村民会议决定是北沙六组合作社制作并实施，按照人文社会管理的普遍规律而言，谁制定规章制度谁就当然有权解释，村里的决议应由村里解释。当然，这种解释不能违背法律法规和人们普遍认同的常理。空挂户确实没有上升到法律层面，但不表示这个概念不存在。正是由于这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均无法律的明文规定，才需要使用这个概念的单位来自我解释。在法律法规尚无明确解释的情况下，由北沙六组合作社做出合理的解释完全合法。第二，村民对林建荣是空挂户的单独表决，形式上符合法律的规定。通知方式符合规定，林建荣也明确收到了相关通知。另外，村民自治的形式仍然是少数服从多数，并不存在一人不到场就一票否决的规定。原审判决认为影响林建荣的决议应该在林建荣在场时才能做出，从情理上讲是应该，但从法律上讲是不影响决议的效力的。第三，该决议没有违反村民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方面肯定了决议的效力，另一方面又否定其中重要条款的适用，显然自相矛盾。二、取消林建荣的分配权利没有违反法律规定。珠海市高新区人民政府发放的扶持集体经济发展资金补贴的对象是北沙六组合作社，北沙六组合作社村民会议讨论的财产是在集体名下的待处分财产，而非在林建荣名下的财产。此时，林建荣享有的仅是一个待分配的权利，从法律上讲是期待权，而这个期待权的落实，决定权在村民会议，除非这个期待权是法定的权利，例如外嫁妇女的平等分配权等。按照现行法律法规的规定，哪些人的哪些权利是法定的权利、村民会议能够支配的财产边界又在哪里，法律法规并没有给出列举式的答案，仅以村民组织法第二十七条作了原则性的指示。农村集体财产的最主要组成部分是土地及其衍生利益，如自有厂房、集体企业，真正的村民是世代以土地为生的人，他们依托于土地的付出和收获，依托于群居而享有和承担区域内的公共事务，如土地耕作、水利设施建设、村居道路建设、此前附加在土地之上的诸项税费等国家义务。这些权利和义务，完全附加在真正拥有土地的农民身上，正因如此，北沙六组合作社才对空挂户这样的伪村民、伪农民发出抗议的声音。当年真正的村民在土地上辛苦耕耘为每年上缴份额（后来的农业税）艰苦奋斗的时候，不见林建荣的身影；村民用微薄的收入集资建设农村社区的时候不见林建荣的身影；村民刚见到土地的曙光时，林建荣就利用政策的漏洞意图不劳而获。1992年土地统征后直至2003年林建荣成为股份合作公司股民之前，林建荣都没有经济合作社社员资格，没有在北沙六组合作社取得任何的利益分配，包括1995年土地预征款的分配。2003年12月，让林建荣成为股份公司的股东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能让错误永远错下去。权利和义务对等是民事法律最基本的原则，广大村民也是基于最基本的情感作出这样的选择，其中没有任何以多欺少、欺负外村人的企图。
被上诉人林建荣答辩称，北沙六组合作社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林建荣具有合法分配资格，北沙六组合作社不应侵害林建荣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权益。
北沙六组合作社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994年股份合作制股金分红、1995年度收益分配、1995年土地预征预付社员安置费、1999年度年终社员分配、1999年度股份分红明细表、2001年度股份分红明细表，拟证明在证据涉及的年度内，林建荣均没有分配资格。林建荣质证称：一、北沙六组合作社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二、上述证据没有原件核对，根据证据规则，不应采纳；三、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分配方案写明继续按照2004年以后的分配方案执行，上述证据是1994年、1995年、1999年和2001年，与2004年时间不符。
本院认为，综观本案双方的诉辩意见，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北沙村的土地被国家征用后，已发放到北沙六组合作社的扶持集体经济发展资金补贴（包括扶持集体经济资金补贴、回购工业用地价款、农田水利设施补贴、土地清理补贴、专项扶持）是否应分配给林建荣。本案涉及的款项显属征地补偿费的范畴，双方争议焦点的实质是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问题。2010年10月28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据此，本案所涉事项依法属于村民自治的范畴，并非村集体制定了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和分配方案后、在实际履行该分配方案中产生的争议事项，故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原审法院予以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不当，本院予以撤销。对林建荣就本案之起诉，本院予以驳回。对北沙六组合作社于二审所提交的证据以及其他涉及案件实体问题的诉辩意见，本院不予评述，双方可另循途径协调解决。
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5）珠香法高民一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林建荣的起诉。
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八条第（二）项的规定，本案无需交纳案件受理费。双方交纳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予以退回。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孟庆锋
代理审判员 艾欣欣
代理审判员 唐育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一日
书 记 员 罗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