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08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联河北饭店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站前街10号。
法定代表人：刘太壮，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静，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宏伟，河北冀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商企业集团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三里河东路5号。
法定代表人：顾来云，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亦民，北京市华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联河北饭店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联河北饭店）因与被上诉人中商企业集团公司（以下简称中商企业集团）资金返还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商）初字第312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联河北饭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中商企业集团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一、本案不应由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西城区法院）审理。本案一审过程中，华联河北饭店提出管辖异议，认为本案并非合同纠纷而是资金返还纠纷，西城区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案件应移送至华联河北饭店住所地的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审理。西城区法院及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本案属于合同纠纷为由，驳回了华联河北饭店的管辖异议。现一审判决已经认定，“本案案由应确定为资金返还纠纷”。这表明西城区法院已经认可了华联河北饭店在管辖异议中所提出的理由，本案不应以合同纠纷确定管辖法院，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民事诉讼，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确认由华联河北饭店住所地的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审理。
二、中商企业集团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应当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即便不考虑管辖错误的因素，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也是错误的。一审判决一方面对中商企业集团提出的向华联河北饭店邮寄了催告函的主张不予采信，一方面又认定中商企业集团邮寄的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文件“有催收性质”、“中商企业集团在期限届满前向华联河北饭店主张了权利”，如此认定完全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中，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邮寄的是《关于进一步做好中央级财政资金转为部分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有关工作的通知》（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是一份法规性文件，并不是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主张权利的文书。一审判决认定该法规性文件“有催收性质”、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显然是错误的，理由如下：
1.主张权利文书制作主体（即主张权利的主体）及权利主张针对的对象应当是特定的，即制作主体应当是中商企业集团，权利主张针对的对象应当是华联河北饭店。而［2012］103号文件是由国务院国资委、国家发改委和财政部发布的法规性文件，制作主体并不是中商企业集团，不是中商企业集团发出的意思表示，也不是专门针对华联河北饭店发出的通知。
2.主张权利文书针对的债权必须特定，即必须明确是针对哪一笔或哪几笔债务主张权利。而上述［2012］103号文件的内容是对众多类似债权债务问题普遍适用的规范和指引，并不是针对特定的债务，更不是针对本案涉及的债务。
3.主张权利文书所主张的权利必须具体明确。而根据［2012］103号文件，有关中央企业可以主张两种权利，一是要求确认股东资格，二是要求返还相关款项。如果把［2012］103号文件当作中商企业集团主张权利的文书，那么如何确认中商企业集团主张的究竟是上述两种权利中的哪一种？是要求确认股东资格，还是要求还款并不明确。
4.中商企业集团在报纸上刊登的催收公告不能作为中商企业集团主张权利的依据，不能发生中断诉讼时效的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之（四）的规定，只有在债务人下落不明的前提下，债权人才能通过在媒体上发布催收公告的方式主张权利，而本案并不存在这样的前提，中商企业集团在报纸上刊登公告并不能对华联河北饭店发生效力。一审判决称“结合…刊登催收公告的时间及内容，本院认为，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催收相关款项的主张，能够形成较完整的证据链，本院对该主张予以确认。”既然需要与报纸上刊登的催收公告相结合，说明一审法院认为如果仅有中商企业集团邮寄的文件，并不能认定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主张了权利，不能导致诉讼时效中断。而报纸上刊登的公告与邮寄的文件是完全独立的两份材料，并无直接关联。催收公告并不能对华联河北饭店发生效力，华联河北饭店也根本没有见到过。华联河北饭店收到了邮寄的文件并不等于看到了催收公告。催收公告最多只能证明中商企业集团有要求华联河北饭店还款的意愿，但并不能证明该意愿已送达到华联河北饭店，为华联河北饭店所知悉，不能构成中断诉讼时效的效力。
由上可知，［2012］103号文件并不是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主张权利的文书，一审判决因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邮寄了该文件、在报纸上刊登了催收公告就认定中商企业集团在期限届满前向华联河北饭店主张了权利等于自行创设了一个全新的、与法律和司法解释完全不符的中断诉讼时效的方式。
中商企业集团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同意华联河北饭店的上诉请求、事实以及理由，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华联河北饭店的上诉请求。本案诉讼时效中断，上诉应予驳回。一审庭审中，华联河北饭店先否认收到快件，称未收到快件因而时效未中断，甚至拒绝承认投递记录。庭审快结束时华联河北饭店突然改口称其收到的是文件。这个过程有庭审笔录或庭审音像记录，证明华联河北饭店所谓收到的是文件这一说法不实。华联河北饭店称快件内装文件并非催告函，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当庭交验快件，但其没有提交证据。根据《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应当认定中商企业集团寄送的是催告函。
中商企业集团在立案时已提交快件存根和催告函复印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03]民二他字第6号《关于以特快专递向保证人发出逾期贷款催收通知书但缺乏保证人对邮件签收或拒收的证据能否认定债权人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请示的复函》规定，“债权人通过邮局以特快专递的方式向保证人发出逾期贷款催收通知书，在债权人能够提供特快专递邮件存根及内容的情况下，除非保证人有相反证据推翻债权人所提供的证据，应当认定债权人向保证人主张了权利”，应认定中商企业集团已经主张权利从而时效中断。中商企业集团用相同方式标注并同日同批寄送的特快专递，已被相同案件的生效判决认定中断时效。
［2012］103号文件具有催告和中断时效效力。本案资金所有权人是财政部，中商企业集团仅代行权利，财政部以［2012］103号文件向包括华联河北饭店在内的借款人主张权利，其效力与代行权利的中商企业集团所发催告函完全一致。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国有资产，应当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资产管理公司在全国性报纸上刊登催收公告得以中断时效的规定，认定中商企业集团在全国性报纸《经济日报》上的催收公告中断时效。中商企业集团寄送快件的目的只能是催收。［2012］103号和“法[2012]295号”专为解决包括本案在内的中央财政资金“行权难”而制定，而最大“行权难”就是通知借款人。为了避免拒收，中商企业集团此次没有使用催收催告等字样，而是用了有催收催告内容的文件名称。一审法院在本案同类其它案件庭审中已当庭开验过部分快件。
中商企业集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华联河北饭店返还中央“拨改贷”资金及“中央级基本建设经营性基金”本息余额合计11779953.74元；2.华联河北饭店支付利息，分别从1996年12月21日和1997年12月21日起开始计算（到1996年12月20日的拨改贷借款本息余额4088322.05元，到1997年12月20日为止，借用的“中央级基本建设经营性资金”本息余额为7691631.69元），按照同期同档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继续赔付利息直至全部返还为止；3.华联河北饭店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8月10日，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财政部发《国家计委、财政部关于将国内贸易局（商业）中央级基本建设经营性基金本息余额转为国家资本金的批复》（计投资[2000]1173号文），将60个单位使用的中央级基本建设经营型基金全部门基金转为国家资本金，由中商企业集团代行出资人职能。其中包括华联河北饭店(河北饮食服务楼)中央级基本建设经营性基金本金631万元、利息1381631.69元，合计7691631.69元。
2001年6月25日，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财政部发文“计投资[2001]1116号”，《国家计委、财政部关于同意中商企业集团作为部分商业企业中央级“拨改贷”资金转资本金出资人的批复》，将58家企业使用的中央级“拨改贷”资金转为国家资本金，由中商企业集团代行出资人职能。其中包括华联河北饭店中央级“拨改贷”资金，本金313.8万元、利息950322.05元，合计4088322.05元。
华联河北饭店由全民所有制企业改制而来。2004年，华联河北饭店在给中商企业集团的回函中确认，原国内贸易部拨付的631万元基建基金和313.8万元“拨改贷”资金，共计944.8万元，按有关文件规定，已划转于国家资本金。
2012年7月18日，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及财政部联合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做好中央级财政资金转为部分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有关工作的通知》（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通知主要规定：中央级财政资金本息余额转为有关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的，由该中央企业对用资企业履行出资人职责。占有使用中央级财政资金的用资企业，应当按照国有法人资本入账管理，本通知印发前，有关部门已经批复将中央级财政资金转为有关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的，用资企业应当自本通知印发之日起6个月内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等确权手续。用资企业不承认有关中央企业出资人地位、不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在上述期限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将资金本息上缴中央国库。对既不按照规定期限落实有关中央企业出资人地位，又不按照规定期限将资金本息上缴中央国库的用资企业，或者虽然规定期限未满，但用资企业明确拒绝履行上述义务的，有关中央企业应当通过司法途径，依法请求确认股东资格或者返还相关款项，维护出资人合法权益，保障国有资产安全。
2012年12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关于审理中央级财政资金转为部分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有关纠纷案件的通知》第四条规定，中央企业有权自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文件规定的期限届满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时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计算利息。
2015年7月16日，中商企业集团在《经济日报》刊登公告，要求华联河北饭店偿还经营性基金贷款本息及国家级“拨改贷”资金本息。
2015年7月17日，中商企业集团委托律师向华联河北饭店注册登记地河北省石家庄市站前街10号发出了内含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文件的快递，该邮件于2015年7月18日签收。
华联河北饭店至今未与中商企业集团公司签订正式的转股合同，未在工商登记中确认其股东份额及权利，亦未向中商企业集团返还贷款本息。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及其陈述意见、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法[2012]第295号文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有关中央企业请求返还资金案件的案由为资金返还纠纷。故本案案由应确定为资金返还纠纷，华联河北饭店的该项主张，该院予以采纳。
根据计投资[2000]1173号文及计投资[2001]1116号文，本案所涉贷款的本息余额已经转为国家资本金，并由中商企业集团代行出资人职能。根据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文的规定，占有使用中央级财政资金的用资企业，应当按照国有法人资本入账管理，自该通知印发之日起6个月内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等确权手续，或将资金本息上缴中央国库。如用资企业未在限期内履行上述义务，有关中央企业有权依法请求确认股东资格或者返还相关款项。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华联河北饭店未办理相应股权变更登记等手续，未在其工商登记中将中商企业集团列为出资人，也未将上述贷款本息上缴中央国库或返还给中商企业集团。华联河北饭店上述行为已违反相关规定及文件要求，故中商企业集团有权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要求华联河北饭店返还贷款本金及相应利息。
关于利息，法[2012]第295号文第四条规定，有关中央企业请求用资企业返还资金，并请求按照银行同时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自[2012]103号文第五条规定的期限届满之日起计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相应逾期利息应从2013年7月18日起计算，中商企业集团要求此前利息及此后复利的诉讼请求，华联河北饭店关于不应支付利息的答辩意见，均与该具有司法解释性质文件精神不符，该院不予支持。
华联河北饭店关于本案债权已过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根据法[2012]第295号文第三条的规定，除人民法院已经受理的案件外，有关中央企业返还资金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2012]103号文第五条规定的期限届满之日起算，中商企业集团在期限届满前向华联河北饭店主张了权利，因此，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中央级财政资金转为部分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有关纠纷案件的通知》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华联河北饭店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商企业集团公司偿还中央级“拨改贷”资金本金313.8万元、利息950322.05元，中央级基本建设经营性基金本金631万元、利息1381631.69元，并以944.8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向中商企业集团公司支付自2013年7月18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中商企业集团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管辖权问题，本案一审过程中，华联河北饭店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法院已经作出生效裁定，驳回其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现华联河北饭店再次以同样的理由主张西城区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本院对该上诉主张不予采信。关于诉讼时效中断与否问题，华联河北饭店认可中商企业集团向其寄送文件的快递单的真实性，但不认可收到催告函。中商企业集团提供的快递单内件品名注明为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文件，虽未标注催告函，但国资发法规[2012]103号文件的内容就是关于进一步做好中央级财政资金转为部分中央企业国家资本金的意见，其中包含用资企业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确权手续的期限、上缴中央国库的期限，及用资企业未按照上述期限履行义务的，有关中央企业可通过司法途径，请求确认股东资格或返还相关款项等内容，故中商企业集团向债务人华联河北饭店寄送该文件具有催收性质。中商企业集团述称其未在快递单上注明催告函是为了防止华联河北饭店拒收快递，华联河北饭店虽否认上述寄送文件行为具有催收性质，但其未能对该寄送文件行为的原因作出其他合理解释，结合中商企业集团在《经济日报》上刊登催收公告的时间及内容，一审法院认定中商企业集团向华联河北饭店催收相关款项的主张，合理有据。华联河北饭店关于中商企业集团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华联河北饭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214元，由华联河北饭店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兆晖
审 判 员 曹 欣
审 判 员 赵婧雪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王莹莹
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