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民终字第024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石某甲。
上诉人（原审原告）麻某。
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徐玉国，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联洋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四安镇阚庵东村九组。
法定代表人齐嘉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砺，江苏瑞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某甲、麻某因与被上诉人南通联洋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洋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仁民初字第002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石某甲、麻某系石某乙的父母。其一家四口于2014年3月11日到联洋公司工作，彭功武于2014年3月28日到联洋公司工作，此前互不相识。2014年4月27日（周日）下午2点多钟，彭功武下班回到204室宿舍，看了一会儿同事打牌，出门看到石某乙在201室宿舍休息，3时许其回204宿舍拿了事先准备的黑色皮革条至石某乙宿舍，意图与石某乙发生性关系，因石不从、起身往宿舍外走并大声呼救，彭功武遂用皮革条紧勒石某乙的颈部，致石某乙窒息死亡，后彭功武关门逃离现场。当天下午5点半，201室同宿舍的林俊波下班回来发现石某乙身上盖了一条被子躺在床上、脸上有血，遂呼叫并喊来石某乙家人及同事，厂里其他员工拨打了110、120。
2014年11月19日，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彭功武故意杀人案作出一审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被告人彭功武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彭功武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石某甲、麻某所遭受的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三项损失合计30439.5元；驳回石某甲、麻某的其他赔偿请求。彭功武与石某甲、麻某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高院提起上诉，2015年5月19日江苏省高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明，案发地点位于联洋公司厂区内二层宿舍，楼梯位于宿舍楼中部，底楼东首为公司保安室，二楼楼梯东侧均为员工宿舍。案发201宿舍位于二楼东首（即位于底楼保安室正上方）。楼梯间不封闭，二楼东侧既有男宿舍也有女宿舍，同一间宿舍内男女不混住，每间宿舍均配有门锁。
又查明，公安侦查期间，1、证人赵某里向公安陈述：当天下午3点多钟左右，其在食堂门口听到从门卫大门处传来两声女的喊救命，声音很大但嘶哑，以为有人打架就跑到门卫室，与看门的老陈（陈某）在公司大门口查看未发现异常，陈某说“声音好像门卫室楼上发出来的，工人好像都上班了”，其就上二楼查看，走到203室门口时看到最东边两间宿舍房门关着，204室宿舍里有说话声，敲开门看到有人在打牌，后就下楼了。2、证人姜某、倪某向公安陈述：当天下午3点半左右，二人经过联洋公司门口时，感觉听到宿舍二楼最东首房间里传来女的一声呼救，因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以为是夫妻吵架就走了。3、贾某、朱某向公安陈述：当天下午2、3点钟的时候，其二人在宿舍一楼门卫室西隔壁房间抽烟时，听到有个女的喊了两声救命，二人到北边窗户并到宿舍门外查看，没发现什么情况，二人就回车间了。4、陈某向公安陈述：当天其二人在联洋公司门卫处上班，公司外来人员、工人进出都要登记，没有看到可疑人员进出，下午3、4点钟时，陈某听到外面有人喊，好像有人打架，到公司门口看，没什么情况就回了门卫室。5、门卫魏某向公安陈述：工厂里有摄像头监督工人工作，宿舍门口也有摄像头，厂里规定，工人完工离开车间后都要到门卫处打卡后才可以进入宿舍。6、阿某、沙某、王某、张某甲、吉某、张某乙均向公安陈述：事发当日下午他们在204宿舍打牌，没听到异常声音。其中阿某收到死者石某乙手机发给他的信息“快过来，快点，快点”，其没有去。
再查明，花垣县雅桥乡大兴村民委员会于2015年4月出具证明，证明石某乙于2012年下半年跟随母亲到江苏南通地区打工直至案发，石某乙及其母亲在该村没有承包土地。
还查明，2014年5月3日，石某甲、麻某在亲戚的陪同下与联洋公司协商经济赔偿事宜，后双方协商一致，由联洋公司以慰问金形式一次性给付人民币114800元，石某甲妹夫吴某亲笔书写承诺书，承诺“不追究联洋家居厂的民事责任”，石某甲、麻某在该承诺上签名并捺印，吴某、林某（联洋公司厂房房东）、石某丙（石某甲弟弟）作为见证人在承诺书上签名并捺印。承诺书出具当日，联洋公司将114800元交付石某甲、麻某。现石某甲、麻某诉至法院，认为由于联洋公司疏于管理，男女宿舍混住，公司作为职工宿舍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二人女儿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求判令联洋公司赔偿石某甲、麻某死亡赔偿金6869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736920元。
原审法院认为，一、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首先，本案中联洋公司作为其厂区这一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应对厂区内人员的生产及生活提供安全保障。联洋公司为其员工提供宿舍是其组织生活经营活动的一部分，且公共场所具有营利性不是管理人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必要条件，故联洋公司辩称其无偿为死者提供的宿舍并非营利性公共场所，故其不应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抗辩法院不予支持。第二，本案中联洋公司在厂区门口设有门卫保安，事发宿舍就在门卫室正上方二楼处，当天值班保安曾听到过女子的呼救声，在食堂员工赵某里上楼粗略检查未查觉异常的情况下，工厂保安未能再次上楼仔细查看，丧失了可能制止侵害行为的时机，故联洋公司未能审慎的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二、双方经协商就赔偿事宜达成协议，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现联洋公司以慰问金的名义按约给付了赔偿款，已履行协议，石某甲、麻某也应按约不得再向联洋公司主张民事赔偿。对石某甲、麻某主张的，其众多亲友在通处理案涉事宜无法安排食住，迫不得以的情况下出具该承诺，系联洋公司乘人之危属无效民事行为，法院认为，乘人之危是指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意思表示并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行为。石某甲、麻某以上述理由主张联洋公司乘人之危，无法律依据，对该主张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石某甲、麻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42元，由石某甲、麻某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石某甲、麻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仅认定联洋公司当天值班保安在听到受害人呼救声未能审慎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有一定的过错，该认定实属不当。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至少存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被上诉人招用工人系通过网络招用，其对招用的职工人员素质、品行参差不齐的事实是明知的，并且被上诉人对员工管理混乱。第二，被上诉人将男、女职工宿舍放在同一楼层，且紧密相邻，未进行机械隔离。被上诉人应当能够预见到男女宿舍放在一起有可能导致潜在危险发生，其却怠于消除危险。第三，被上诉人厂区设置的门卫形同虚设，安保没有固定的人员，没有有效的安全措施，更没有一套对厂区有可能发生的侵权行为进行有效防范或制止的规定。2、一审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存在不当。一审法院仅根据“人损解释”第六条作出片面的理解，并没有结合“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作出全面理解。“侵权责任法”对违反安全保障义务作出了进一步的完善，进一步明确了承担责任的主体，删除了承担补充责任后向实施侵权的第三人追偿的规定。因此上诉人主张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支持。3、一审认定上诉人出具的承诺书为赔偿协议是错误的。上诉人痛失爱女，被上诉人为防止上诉人提出过高的要求，要挟上诉人不得主张民事赔偿，显然这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况且该承诺书上载明的款项是慰问金而不是赔偿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联洋公司答辩称，1、被上诉人为员工提供的集体宿舍，不是公共场所或者从事群众活动的场所，被上诉人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2、被上诉人根据厂区的条件为员工设置的员工宿舍，有相应的管理行为，事发当日厂区也有保安执勤。刑事案件是突发案件没有及时发觉，但是被上诉人发现以后也及时报案，不具有过错。3、双方经过充分协商，被上诉人已经对上诉人作出了适当的补偿，同时上诉人也承诺不再主张民事赔偿，因此其再次主张权利没有依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第三人行为介入的安全保障义务责任中，应当区分第三人行为与安全保障义务人的不作为或其行为对最终损害发生的原因力关系。本案中彭功武系直接侵权人，但联洋公司对厂区宿舍安排不合理，且事发宿舍就在门卫室正上方二楼，值班保安当天亦听到女子的呼救声但未能上楼仔细查看，最终出现两上诉人女儿被害死亡的后果，联洋公司应当负有相应的补充责任。法律既然规定的是补充赔偿责任，则意味着联洋公司不代替直接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故两上诉人请求判令联洋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关于两上诉人出具的承诺书，虽然其中提及联洋公司支付的是慰问金，但款项的称谓并不影响案件处理，两上诉人在亲戚陪同下和联洋公司协商达成一致，承诺书由两上诉人签名捺印，并由其亲戚在场见证，并不存在乘人之危情形。从承诺书内容分析，联洋公司支付了款项，两上诉人亦承诺不再主张民事赔偿，且联洋公司支付的款项与其应当承担的责任亦不失衡。故两上诉人再次起诉联洋公司主张赔偿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84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盛
代理审判员 陆炜炜
代理审判员 张峥嵘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周 敏
附相关法律条文：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