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4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永俭，女，1973年2月12日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宝山区，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运柱，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嘉怡，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永辉，男，1973年1月26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金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清，上海市尚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陈兴，男，1970年12月23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土群，女，1945年9月13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俊，上海市万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永俭、上诉人陈永辉因与被上诉人沈陈兴、沈土群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237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永俭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三项，改判张永俭无需支付陈永辉人民币（下同）1,500,000元。事实和理由：1、张永俭完全是一个受害者，张永俭和沈陈兴系多年夫妻，根本不会与“套路贷”的骗子恶意串通。2、陈永辉利用张永俭需要借款的不利地位，编造需要银行流水的理由，欺骗张永俭签订合同，走完银行流水后却分文未付，企图侵占张永俭一家人价值4,000,000元的房产。3、请求法院依职权尽快调取银行的视频，打击套路贷犯罪行为，对陈永辉进行严惩。
上诉人陈永辉不同意张永俭的上诉诉请，并同时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沈陈兴、沈土群、张永俭（以下简称沈陈兴等三人）的一审全部诉请。事实和理由：一、陈永辉与沈陈兴等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一审法院在未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认定合同无效，属于认定事实不清。1、陈永辉系基于张永俭持有的山西省壶关县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才与其磋商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民耀路房屋）买卖事宜的，但一审法院并未在判决中提及该节事实，亦未对该节事实进行调查。此外，一审法院在无任何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即认定第二份内蒙古的公证书系双方共同送件，与事实不符。该份公证书与陈永辉无关。在民耀路房屋交易的磋商及合同签订阶段，张永俭持有具有公信力的公证文书，且基于其与沈陈兴、沈土群的亲属关系，陈永辉完全有理由相信其出卖民耀路房屋的行为系获得其他权利人同意，属有权处分。同时，陈永辉与张永俭共同在房地产交易中心完成了审税和过户等交易程序，且交易中心也未对公证书的真实性提出任何异议，故陈永辉在此次交易中是善意的，无过错的。2、因陈永辉系一次性全额付款，且系在过户当天即全额付清房款，故张永俭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此条件下与陈永辉就房屋价格达成合意，双方另行签订《补充协议》确定实际成交价为2,200,000元，该行为完全合法有效。3、由于房地产交易中心对房屋成交价的要求，陈永辉与张永俭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房屋价款为3,000,000元，该金额仅是针对行政管理部门的要求而设定，此类做低或者做高房价的行为房屋交易中极为常见，所以才会出现两次转账1,500,000元的情况，以符合买卖合同中关于房屋价格的约定。4、内蒙古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被撤销系发生在本案诉讼之后，该公证书被撤销的原因系沈土群、沈陈兴出具虚假材料，而非因陈永辉原因所致，故该公证书被撤销的不利后果应由沈陈兴等三人承担，此不能成为一审法院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陈永辉系善意购买人，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的情况。2、张永俭在一审中也表示其没有恶意串通卖房的意思表示，故双方更不可能恶意串通达成买卖房屋的合意。三、即使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应当返还的房款应当是2,200,000元，而非1,500,000元。根据《补充协议》约定，民耀路房屋的实际成交价为2,200,000元，并在过户当天全款支付。陈永辉根据协议约定以现金方式支付了700,000元，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1,500,000元。张永俭称其没有卖房意愿，也未收到任何房款不符合事实。1、张永俭在未收到全部房款的前提下，不可能在《房屋交接书》上签字。2、如果张永俭未收到全部房款，其不可能积极配合陈永辉办理过户手续，甚至在交易完成后至本案诉讼期间从未向陈永辉催讨过任何房款。以上均能合理推断出陈永辉已经全额支付了2,200,000元房款。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陈永辉的上诉诉请。
张永俭亦不同意陈永辉的上诉诉请。
被上诉人沈陈兴、沈土群共同辩称：同意张永俭的上诉诉请，不同意陈永辉的上诉诉请。
沈陈兴等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沈陈兴等三人与陈永辉就民耀路房屋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陈永辉配合沈陈兴等三人办理民耀路房屋的变更登记手续，将产权恢复登记至沈陈兴等三人名下，变更登记所产生的相关费用由陈永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沈土群、沈陈兴系母子关系。沈陈兴、张永俭系夫妻关系。2004年11月4日，经不动产核准登记，民耀路房屋的权利人登记为沈陈兴等三人，建筑面积登记为92.45平方米。2016年10月17日，由沈陈兴等三人作为卖售人（甲方，其中张永俭作为沈陈兴、沈土群的委托代理人），陈永辉作为买受人（乙方），双方签订了一份《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3021260），约定甲乙双方通过上海XX有限公司浦东分公司居间介绍，由乙方受让甲方自有的民耀路房屋及该房屋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同意上述房地产转让价款共计3,000,000元；甲乙双方确认，在2016年10月31日前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甲乙双方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发生争议的，可以协商解决，也可以向有关部门申请调解，或依法向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起诉；待甲乙双方签订本合同后2016年10月31日之前，甲乙双方亲自赴上海市浦东新区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产权过户手续（送件），取得收件收据后当日内，乙方应自行给付甲方全额房价款计3,000,000元；甲乙双方约定办理交易过户手续当日，甲乙双方应对该房地产进行验看、清点，甲方应将该房地产交付乙方等。在该合同落款处，由张永俭本人并作为沈陈兴、沈土群的代理人在甲方签章处签名。同日，张永俭和陈永辉还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民耀路房屋的实际成交价为2,200,000元，系甲方自愿让利，不论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的价格如何，以本次补充协议约定的价格为准；上述房屋交易产生的税费，甲乙双方各自承担等。
2016年10月27日，张永俭和陈永辉共同向相关房地产登记部门申请办理民耀路房屋产权的变更登记，买卖双方应当缴纳的相关税费均由陈永辉支付。同日15时58分许，张永俭和陈永辉共同前往位于上海市杨浦区XX路XX号的中国农业银行上海五角场支行营业部，在银行柜台上办理了陈永辉名下XXXXXXXXXXXXXXX4671账户转账1,500,000元至张永俭名下XXXXXXXXXXXXXXX5074账户的手续，后张永俭随即在该柜台支取了上述1,500,000元现金。当日17时30分许，张永俭和陈永辉又共同前往位于上海市杨浦区XX路XX号的中国工商银行黄兴路支行，陈永辉将张永俭支取的上述1,500,000元现金重新存入陈永辉名下的XXXXXXXXXXXXXXX9580账户，且双方随即在17时34分许通过该银行柜台办理了陈永辉名下XXXXXXXXXXXXXXX9580账户转账1,500,000元至张永俭名下XXXXXXXXXXXXXXX4269账户的手续，后张永俭又在该柜台支取了上述1,500,000元现金。在陈永辉两次转账给张永俭1,500,000元的相关银行转账凭证上，张永俭均予以签名、署期，并注明“已确认收到上述房款”。
2016年10月27日，张永俭和陈永辉签署《房屋交接书》一份，载明：“双方确认，于2016年12月31日前往物业管理处，水、电、煤、有线电视等相关部门就维修基金、水、电、煤、有线电视等进行过户更名”；“甲方在此房屋内的户口必须要在2016年12月31日前迁出，逾期不迁出的，甲方需支付给乙方房屋总价20%的违约金”；“双方确认，甲方已经将房屋钥匙交给乙方”；“甲方确认，截止2016年10月27日已收到乙方支付的房屋全款人民币3,000,000元（大写：叁佰万元）”等。
在民耀路房屋产权变更登记的审核过程中，双方向相关房地产登记部门提供了由内蒙古自治区化德县公证处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6年12月1日的（2016）化证字第251号公证书，载明“兹证明申请人（沈土群、沈陈兴）于二○一六年十二月一日来到我处，在本公证员的面前，在前面《委托书》上签名、按指印，并表示知悉委托的法律意义和法律后果”；“申请人的委托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而其所附落款日期为2016年12月1日的《委托书》则载明，沈土群、沈陈兴作为委托人，因在内蒙古自治区做生意，不方便亲自回沪办理有关手续，特委托张永俭为代理人，代为全权办理如下委托事项，其中包括代为签订民耀路房屋的房地产买卖转让合同，代为向有关房地产交易管理、登记部门办理民耀路房屋的产权交易过户、登记手续，代为收取民耀路房屋的房价款等；委托期限自委托人签署本委托书之日起至2017年11月30日止；受托人在委托权限内所签署的有关文件，委托人均予认可，所产生的后果由委托人承担。
2016年12月12日，经不动产核准登记，民耀路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至陈永辉名下。嗣后，因沈陈兴等三人、陈永辉就民耀路房屋的交付事宜发生争执，故而致讼。
另查明，2017年5月9日，内蒙古自治区化德县公证处出具（2017）化证撤字第8号撤销公证书的决定，称该处于2016年12月1日出具的（2016）化证字第251号公证书，由于该公证事项的当事人沈土群、沈陈兴在申办公证时提供虚假证明材料，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九条和《公证程序规则》之规定，该处经研究决定予以撤销上述公证书，该公证书自作成之日起不具有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民耀路房屋的原产权人系沈陈兴等三人，虽然张永俭和陈永辉在进行民耀路房屋买卖的过程中，持有经过公证的沈陈兴、沈土群全权委托张永俭代为签订民耀路房屋的买卖合同并代办产权交易过户登记手续等事项的委托书，且民耀路房屋产权已被变更登记至陈永辉名下，但因相关公证书已被出具的公证处予以撤销，而从民耀路房屋的整个交易过程来看，存在《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转让价款为3,000,000元而《补充协议》则约定实际成交价仅为2,200,000元、《补充协议》约定交易产生的税费由买卖双方各自承担而实际交易过程中买卖双方应当缴纳的相关税费则均由陈永辉支付、支付房款时采用将同一笔1,500,000元在同一天内先后在两家银行转账两次并由张永俭确认收到全部房款3,000,000元的手段造成陈永辉已按约支付房款3,000,000元的假象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且陈永辉对此未能作出令人信服的合理解释，其表示除转账1,500,000元之外剩余房款700,000元系以现金方式交付张永俭，亦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法院有理由相信在民耀路房屋的买卖过程中，张永俭和陈永辉恶意串通，损害了沈陈兴、沈土群的合法权益，上述房屋买卖合同应属无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据此，沈陈兴等三人诉请要求陈永辉配合办理民耀路房屋的变更登记手续，将产权恢复登记至沈陈兴等三人名下，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沈陈兴等三人还诉请要求变更登记所产生的相关费用由陈永辉承担，但因沈陈兴等三人所主张的上述费用目前尚未实际发生，其诉讼请求中亦未明确相关费用的金额，故对此不作处理。同理，在上述房屋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张永俭因该合同所取得的购房款1,500,000元亦应返还陈永辉。庭审中，张永俭称在中国工商银行黄兴路支行陈永辉转账给其1,500,000元后，其当场全部取现交给陈永辉带走，故其并未收到上述购房款，但因张永俭的上述主张与本案目前的证据不一致，且其就此又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对此难予采信。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于二○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作出判决：一、张永俭（同时作为沈陈兴、沈土群的委托代理人）与陈永辉于2016年10月17日就买卖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事宜所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3021260）和《补充协议》无效；二、陈永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配合沈陈兴、沈土群、张永俭办理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将该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沈陈兴、沈土群、张永俭名下；三、张永俭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陈永辉购房款1,500,000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减半收取计15,400元，由张永俭和陈永辉各半负担。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张永俭和陈永辉各半负担。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在一审2017年5月18日庭审中，陈永辉代理人陈述，其在2016年10月17日网签合同签订当日曾看过房，之后在10月27日又看过房，当时看房时有张永俭、陈永辉及张永俭的朋友在场，具体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代理人不清楚。对此，沈陈兴、沈土群表示从未有人上门看过房，沈陈兴等三人及沈陈兴、张永俭的孩子一直居住在民耀路房屋内；张永俭亦称其没有陪同陈永辉看过房。
本院认为，就陈永辉的上诉诉请。陈永辉上诉主张其系基于张永俭持有的具有公信力的公证文书及张永俭与沈陈兴、沈土群的亲属关系而与张永俭签订民耀路房屋买卖合同，在交易中陈永辉系善意、无过错，故该买卖合同应为合法有效。对此，根据民耀路房屋交易过程中房款支付的重大疑点、税费承担方式与约定不符以及交易后张永俭持有的沈陈兴、沈土群的公证委托书被撤销的情况，结合陈永辉并未提供切实有效的证据证明其曾在购房前看房，此不符合正常购房流程而显然有违常理等因素，一审法院认定张永俭与陈永辉系恶意串通签订民耀路房屋买卖合同，该合同应为无效，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认同。就陈永辉关于即便合同无效，也应判令张永俭返还其房款2,200,000元而非1,500,000元的上诉主张，因陈永辉仅提供了房款1,500,000元的转账付款凭证，而对其主张现金支付的房款700,000元，陈永辉仅从张永俭配合其办理过户手续及签署《房屋交接书》而主张张永俭已实际收到全部房款2,200,000元，但此仅是陈永辉的推断，其并未提供其已切实支付该700,000元的证据，故一审对其该项主张未予采纳亦无不当。由此，对陈永辉的上诉主张，本院均不予采信。
对张永俭的上诉诉请。张永俭主张其在走完1,500,000元银行流水后将该款当场还给了陈永辉，其实际并未收到陈永辉支付的任何房款，对此银行监控录像应该有保存，请求法院予以调取并对其主张的该节事实予以认定。对此，暂且不论银行是否存有相关监控录像以及监控录像能否证明张永俭主张的事实，即便存在相关监控录像，张永俭交付陈永辉款项是否基于其他法律关系亦不明确，此也非本案处理范围，张永俭就此可另行主张权利，但张永俭以此主张不予返还其曾认可的陈永辉基于民耀路房屋买卖合同支付的1,500,000元，依据不足。由此，对张永俭的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张永俭、陈永辉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尚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9,100元，由上诉人张永俭负担18,300元，由上诉人陈永辉负担30,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薇佳
审判员 陈蓓蓉
审判员 唐建芳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丁杏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