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103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
经营者刘万财。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群，该网吧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书林。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尚桂芬。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丽荣，广东扬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欧湘富，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因与被上诉人杜书林、尚桂芬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5）深宝法观民初字第15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改判上诉人无需支付被上诉人死亡赔偿金97964.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丧葬费21638.4元、误工费1624元以及交通费、住宿费4735.6元2、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一）在一审经审理查明中：“1、事故情况：原告主张2015年11月25日18时原告儿子杜某进入被告处上网，据网吧提供的监控录像证明，至2015年11月28日，杜某一直没有离开网吧。”这与事实完全不符，从监控录像显示，2015年11月25日18时，死者杜某到网吧并没有上网，逗留片刻便离开了网吧，死者杜某真正开始上网是在2015年11月26日13时54分。（二）在一审查明事实中，上诉人提供了电话清单，被上诉人在庭审时也确认了，证明上诉人在死者杜某发生倒地后及时通知120急救并通知了派出所。但在法院审理查明中却只字未提，显然在判决中存在严重偏颇。二、原审判决违反事实和法律，错误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补充责任。（一）原审判决认为“在本案中，被告没有及时有效地采取措施，造成了杜某死亡的后果。被告作为娱乐场所对身为消费者的被害人杜某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本院认定被告应对杜某的死亡承担40%的补充责任。”这一点，上诉人认为，作为娱乐场所，在死者杜某发生倒地被发现后，网吧管理人员及时通知120抢救及通知派出所，已经尽到了相应的责任，上诉人不是医生，无法对死者进行抢救，上诉人已经尽到了法律上的义务，不存在任何责任。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补充责任显然存在严重错误。三、杜某的死亡系其自身原因造成的，与上诉人无关。1、死者杜某在网吧交费后，网吧提供上网服务不存在违约行为，杜某的死亡系其自身原因造成的，与服务合同无关，网吧对杜某在网吧猝死的情形不可预见。2、杜某系完全民事能力人，应对自己的行为及身体状况有所预见，其自己放任自己长时间上网，以致发生猝死，与网吧没有关联性。网吧工作人员劝导杜某上网时间过长，劝其离开，但劝导无效。11月27日11点54分，杜某到网吧收银台加钱、买烟时，网吧工作人员继续提醒杜某上网时间过长，劝其离开，但劝导无效。所以网吧不存在没有提醒的事实。3、死者杜某在11月28日3点左右进去厕所，半小时左右未出来后，被上网人员发现后，及时报告网管，网管及时通知网吧股东程某某，程某某立即打120急救，救护车及时赶到，医务人员经抢救无效死亡。程某某并及时打警区电话报警，已经做到了及时救助的义务。况且死者杜某在死亡前并未向网吧工作人员进行呼救。所以网吧不存在不及时救助的情形。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证据规则及判决依据方面存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给予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所有诉讼请求，以维护法律的尊严。
杜书林、尚桂芬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支持我方一审的诉讼请求，至少维持一审判决，并判决由上诉人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实体判决基本恰当。上诉人认为杜某2015年11月25日到上诉人处时并没有上网，逗留片刻就离开，其真正上网的时间是2015年11月26日13时54分。这并不是事实，事实上2015年11月25日18时杜某进入上诉人处上网直到2015年11月28日猝死，在此期间杜某一直没有离开上诉人处。2、上诉人在死者倒地后打电话报警并通知120，这并不能免除上诉人在事发前没有采取有效可行措施制止杜某连续长时间上网导致死亡的责任。同时上诉人并没有及时通知派出所，杜某是2015年11月28日凌晨4时已经死亡，如果上诉人及时通知派出所，为何派出所是在12月1日上午10时才通知被上诉人。二、上诉人的违法经营和未采取有效的措施保障杜某的人身健康安全，导致杜某死亡，因果关系明显，证据确实充分，依法上诉人应承担杜某死亡的全部损失至少是绝大部分的损失，一审认定上诉人仅承担40%的责任我方认为是偏袒上诉人。杜某是因为在网吧长时间上网之后导致死亡，杜某在上诉人上网长达3天，上诉人并没有对杜某制止和劝阻。根据《娱乐场所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每天凌晨2时至上午8时，娱乐场所不得营业。网吧的行为已经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只是网吧有钱有势，公安机关才不予立案。上诉人称期间多次制止杜某休息和停止上网，但只是上诉人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证明。若上诉人期间多次制止杜某，责令其休息和停止上网，他不听，网吧既可以强制其离开网吧，也可以报警，也可以以政府规定为由关门休息，还可以通知前台锁定电脑，杜某就开不了机，但是网吧没有这样做，没有采取有效措施予以制止，也没有按规定关门休息，导致杜某猝死网吧，上诉人的违法经营和重大过失与杜某死亡之间因果关系明显。娱乐场所的管理人员负有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消费者在场所内接受服务时依法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失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作为娱乐场所对身为消费者的被害人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三、根据上诉人的过错责任程度，我方认为上诉人应对杜某的死亡承担100%的补充责任，至少是80%-90%的赔偿责任。上诉人称杜某的死亡系其自身原因造成的，与上诉人无关，这完全是强词夺理，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四、对于上诉人主张杜某的死亡是不可预见的，我方认为是不成立的，杜某在网吧死亡是可以避免的。另外上诉人主张杜某长时间上网导致死亡承担主要过错，但我方认为杜某仅应承担小部分责任，一审责任划分显失公平，主要的损失赔偿应在于上诉人。上诉状中提到网吧人员多次劝阻杜某离开但是劝阻无效，上诉人的说法经不起推敲，上诉人的主张并没有证据证明，如果上诉人有提醒为何没有效果？显然上诉人是有过错的，没有采取有效的措施。五、针对上诉人上诉所述的事实认定问题。1、上诉人在一、二审中都认可死者是2015年11月25日18时就到达了上诉人的网吧，上诉人主张杜某逗留片刻便离开，其证明该事实的证据是三张监控录像的照片，我方从照片看，从网吧中走出的人从头发、衣服、身材都完全与死者不是一个人，上诉人利用这种张冠李戴的照片是欺骗法庭。这是上诉人用来证明杜某离开过网吧唯一的证据，除此外上诉人没有其他的证据证明杜某离开网吧。2、上诉人主张死者真正上网的时间是2015年11月26日13时54分，其证据也仅仅是一张照片，该照片只能反映死者在这个时间到网吧的服务台，但是到服务台是做什么没有任何说明，可能到网吧服务台续费、买烟等，并不能证明死者刚开始上网。3、上诉人主张其及时给110、120打了电话，并提供了电话清单。双方提供的证据材料共同证明了一个事实，死者离开电脑座位去厕所的时间是2015年11月28日2时57分46秒，第一个发现杜某倒地的客人的时间是3时31分51秒，上诉人提供的电话清单显示其拨打120的时间是3时50分58秒，距杜某上厕所一个小时，距第一个发现杜某倒地的客人时间整整半个小时，第一次呼叫110的时间是4时4分52秒。从死者进入厕所倒地整整一个小时才拨打120、110，从第一个客人发现死者倒地到拨打110、120整整30分钟到40分钟，上诉人及时处理了事件吗？4、上诉人主张其工作人员及时督促了死者上网时间不能过长，其证据仅仅是从监控视频中下载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中的上网的人与杜某的穿着完全不同，因此我方有理由否定这个上网的人是死者杜某。第二张照片是死者到网吧服务台，从照片上只能显示在2015年11月27日11时55分16秒杜某在网吧的服务台站着，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网吧此时提醒杜某不要再上网。因此，我方认为上诉状所提出的事实完全与客观事实不符，是上诉人为了推卸责任而捏造的事实。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判决基本恰当，我方认为原审对责任划分偏袒上诉人，我方最多承担30%到40%的责任，原审判决我方承担60%过高，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我方的诉讼请求，至少维持原判。
杜书林、尚桂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因人身损害产生的各项费用如下：1、死亡赔偿金244912元；2、办丧事误工费暂计20000元；3、交通费8500元；4、办丧事伙食补助费暂计14000元；5、办丧事住宿费暂计23800元；6、丧葬费54096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事故情况：原告主张2015年11月25日18时原告儿子杜某进入被告处上网，据网吧提供的监控录像证明，至2015年11月28日，杜某一直没有离开网吧，11月28日凌晨3时，杜某被发现倒卧在被告洗手间内，经120抢救无效死亡。2015年12月16日，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认定死亡原因为“猝死”。被告确认杜某于2015年11月28日在被告处死亡，死亡原因是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认定的“猝死”。原告称死者于2016年1月15日火化，被告表示不清楚。
原告庭审中主张死者死亡的原因不能排除在被告的网吧受到伤害，或是因为被告网吧的设施包括卫生间的地板滑等原因导致被害人受伤死亡，表示不认可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有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现因没有证据原告才以民事案件起诉。
2、原告基本情况：两原告均为农业户籍，职业为粮农，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收入。广东省2014年度农村居民纯收入为12245.6元。
3、误工费：原告主张处理丧事的亲属5人，每人每天按200元计算20天。原告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收入。原告主张的人数过多，法院酌情以3人为宜。现深圳市最低工资标准为2030元/月。
4、交通费、住宿费：原告提交交通费票据金额为5939元，住宿费票据金额为5900元。被告主张已经支付1600元给原告，提交收条证明，该收条没有原告签字，收款人处注明“家属拒绝签字”，收款日期为“2015年12月7日”，下方有“王某甲，2016.1.20”字样。原告不予认可，“王某甲”也未出庭作证。
5、伙食补助费：原告该项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6、精神抚慰金：原告主张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认定杜某的死亡原因为猝死，但杜某在被告处上网，娱乐场所的管理人负有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消费者在场所内接受服务时依法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在本案中，被告没有及时有效地采取措施，造成了杜某死亡的后果。被告作为娱乐场所对身为消费者的被害人杜某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法院认定被告应对杜某的死亡承担40％的补充责任。死者杜某的火化时间是2016年1月份，故原告诉讼请求中主张的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均按20天计算没有超过合理期限，法院予以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杜书林、尚桂芬死亡赔偿金97964.8元；二、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杜书林、尚桂芬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三、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杜书林、尚桂芬丧葬费21638.4元；四、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杜书林、尚桂芬误工费1624元；五、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杜书林、尚桂芬交通费、住宿费4735.6元；六、驳回原告杜书林、尚桂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1413元，由原告负担909元，被告负担504元。受理费原告已预交。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杜某于2015年11月28日凌晨2时57分起身去网吧洗手间，3时31分另一个在网吧上网的人去洗手间后发现杜某倒卧在洗手间内，3时33分网吧工作人员前去查看，网吧工作人员没有拨打120急救电话，将此情况通知网吧股东程某某，3时50分程某某拨打120急救电话。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上诉人是否应对杜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作为网吧的经营者，对进入网吧上网人员的人身、财产安全负有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上诉人否认杜某系11月25日18时进入网吧后一直上网，但其用于证明杜某曾离开网吧的录像照片无法清楚显示其中人员即是杜某，被上诉人对此亦不予确认，故本院对上诉人此项主张不予采纳。即便按照上诉人的主张，杜某从11月26日13时54分开始上网，至杜某倒卧在洗手间内的11月28日凌晨3时许，期间杜某长时间在上诉人处上网，上诉人的经营时间已违反我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每日营业时间限于8时至24时”的规定，上诉人称其工作人员在此期间曾劝导杜某离开但劝导无效，但并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上诉人该主张不予采纳。杜某去洗手间半个小时后被另一个在网吧上网的人发现倒卧在洗手间内，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得知后并未立即拨打120急救电话，只是通知网吧股东，从上诉人工作人员得知杜某倒地到上诉人拨打120急救电话时隔十几分钟，前述情形难谓上诉人已尽到及时救助的义务。综上所述，上诉人违反我国行政法规对于网吧每日营业时间的限制，杜某死亡前长时间在上诉人处上网，上诉人未予劝阻或提醒杜某上网时间过长不利于身体××且未能及时发现杜某倒卧洗手间内，在其他上网人员发现告知后亦没有及时有效地采取救助措施，上诉人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判决上诉人对杜某的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2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惠馨网吧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虹
审 判 员 叶艳
代理审判员 刘燕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邓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