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终1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05号四楼402。
法定代表人：莫开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诗伟，北京乾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巧毅，广东金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寺右新马路4号之8。
法定代表人：马华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胥科，广东金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大学。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新港西路135号。
法定代表人：罗俊，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唐耀强，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邱志洁，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业丰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大学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东高院）（2014）粤高法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敏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伟、审判员孙祥壮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法官助理王蓓蓓、刘静协助办理本案，书记员潘海蓉担任记录。本院于2016年4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业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江诗伟、李巧毅，长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胥科，以及被上诉人中山大学的委托代理人唐耀强、邱志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于2008年3月27日向广东高院共同提起本案诉讼。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起诉称：1992年12月19日，长城公司与中山医科大学（现已与中山大学合并）签署《合建中山医科大学综合楼协议书》（以下简称《合建协议》）。长城公司后来与业丰公司达成一致，共同投资建设中山医科大学综合楼（后改称业丰大厦，以下统称为业丰大厦）。2000年12月28日，中山大学、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签署《合建中山医科大学综合楼补充协议书》（以下简称《合建补充协议》），约定：同意维持原合作方式不变，即中山大学负责提供建设场地，长城公司和业丰公司负责该项目的投资、建设以及办理有关手续。由于中山大学在履行合作建房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违约行为，违约在先，中山大学无权要求解除合同，也无权要求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涉案合同应当继续履行，中山大学应当返还业丰公司代其垫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契税，并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故请求判令：1、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与中山大学继续履行《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2、中山大学向业丰公司偿还代其垫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契税3934600元；3、中山大学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支付10385万元违约赔偿金；4、案件诉讼费用由中山大学承担。一审期间，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向广东高院申请对涉案项目停工、窝工的损失进行司法鉴定。
广东高院本案一审查明事实如下：
一、原告中山大学诉被告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和第三人李联珠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该案以下统称为前案7号案）的起诉情况
2006年5月17日，中山大学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前案7号案诉讼。中山大学起诉称：1992年12月19日，原中山医科大学（后与中山大学合并）与长城公司签订《合建协议》，约定双方合建业丰大厦。后中山大学同意长城公司与业丰公司共同开发业丰大厦项目，三方于2000年12月28日签订《合建补充协议》。上述协议签订后，中山大学依约履行了义务，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却未能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由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自身不具投资业丰大厦项目的能力，资金短缺且债务不断，造成业丰大厦被人民法院查封，严重损害了中山大学的利益，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毫无履行双方所签协议的能力和诚意，其行为已构成合同的根本性违约，侵害了中山大学的合法财产权益，致使中山大学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应承担违约责任。故请求：1、解除中山大学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签订的《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2、确认业丰大厦项目用地及已建合格工程由中山大学一方承接所有，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对该业丰大厦项目工程的实际投入，由中山大学补偿给业丰公司、长城公司；3、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山大学移交和业丰大厦项目开发有关的一切文件、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该项目立项、用地、报建、建设等方面所有的文件、资料；4、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负责办理完毕解除法院查封、扣押业丰大厦项目用地及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和预售许可证项下的房屋所有权的所有手续；5、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承担因违反《广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约定，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而应承担的民事责任；6、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向中山大学支付逾期开发建设业丰大厦的违约金4380万元（每日3万元，从2002年4月21日起计至生效判决确认中山大学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解除上述《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之日止，现暂计至2006年4月21日）；7、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向中山大学支付逾期未能消除中大产业公司担保责任而应承担的违约金137627444.47元；8、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向中山大学支付中山大学向李联珠代付的工程款500万元及该款自2004年5月31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9、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赔偿中山大学因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违约提起申请仲裁而支付的仲裁费100万元，评估费86900元；10、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承担诉讼费及其他全部费用。
二、前案7号案的一审审理情况
广州中院在审理前案7号案时，认为争议焦点问题主要包括：1、关于涉案合同应否解除及涉案合同解除后业丰大厦的归属问题；2、关于中山大学应如何补偿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的问题；3、关于中山大学要求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办理解除法院有关查封、扣押手续问题；4、关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否承担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民事责任的问题；5、关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否承担逾期建设业丰大厦的违约责任；6、关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否承担逾期未能消除中大产业公司担保责任的违约责任问题；7、关于中山大学要求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支付500万元代垫款项及利息问题；8、关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否赔偿中山大学100万元仲裁费及86900元评估费的问题；9、关于本案送达程序是否违法问题。2007年4月29日，广州中院作出（2006）穗中法民五初字第54号民事判决（以下称为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判决内容如下：一、解除中山大学与长城公司于1992年12月19日签订的《合建协议》及中山大学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于2000年12月28日签订的《合建补充协议》；二、中山大学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一次性支付补偿款43620214.57元后，业丰大厦项目归中山大学所有；在中山大学支付完上述补偿款后十天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及李联珠应共同将业丰大厦项目用地（包括但不限于施工现场）及已建合格工程移交给中山大学；三、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向中山大学移交业丰大厦建设的有关文件和资料（所需移交资料清单同中山大学提交的附件内容，略）；四、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向中山大学支付逾期开发建设业丰大厦的违约金（违约金按每日3万元的标准，从2002年4月21日起计至2006年4月11日止，违约金总额不超过4380万元）；五、驳回中山大学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前案7号案的二审审理情况
中山大学、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李联珠均不服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向广东高院提起上诉。（在前案7号案二审审理期间，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广东高院审理认为前案7号案的争议焦点问题主要有：1、关于涉案合同是否应解除的问题；2、关于涉案合同解除后业丰大厦的处理问题；3、关于双方违约责任的认定；4、关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否承担逾期未能消除中大产业公司担保责任的违约责任问题；5、关于中山大学要求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办理解除法院有关查封、扣押手续问题；6、关于一审是否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7、关于二审鉴定费用的承担问题。2011年6月16日，广东高院作出（2007）粤高法民一终字第211号民事判决（以下称为前案7号案二审判决），判决内容如下：一、维持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的第一项；二、撤销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的第五项；三、变更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的第二项为：中山大学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一次性支付补偿款48491267.91元及利息（以48491267.91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02年9月23日计付至付清之日止）后，业丰大厦项目用地及已建工程归中山大学承接所有，中山大学同时承接和继续履行原以双方名义履行合作开发合同而产生的权利、义务；中山大学支付完上述补偿款及利息后十日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及李联珠应共同将业丰大厦项目用地（包括但不限于施工现场）及已建工程移交给中山大学；四、变更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的第三项为：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向中山大学移交业丰大厦建设的有关文件和资料；五、变更前案7号案一审判决的第四项为：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应向中山大学支付逾期开发建设业丰大厦的违约金（违约金按每日3万元的标准，从2002年4月21日起计至2002年9月23日止）；六、驳回中山大学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第三项判决判令中山大学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一次性支付补偿款48491267.91元，其中包括业丰公司缴付的第一期土地出让金382万元及相应的契税114600元。
四、前案7号案的再审审理情况
业丰公司不服前案7号案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696号民事裁定，指令广东高院对前案7号案进行再审。广东高院审理认为前案7号案的再审争议焦点问题是：1、《合建协议》以及《合建补充协议》是否应当解除；2、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违约责任如何承担；3、如果涉案合同解除，中山大学应如何补偿业丰公司和长城公司。对《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是否应当解除的焦点问题。广东高院认为，涉案业丰大厦施工至第17层后于2000年11月停工至今，中山大学于2006年5月17日起诉要求解除合同。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未能按照《合建补充协议》约定的竣工日期完成业丰大厦的竣工验收并交付中山大学，违反了合同约定，且业丰大厦持续停工至今，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中山大学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因此中山大学要求解除合同符合法律规定。长城公司在一审诉讼时明确表示同意解除合同，认为中山大学应按市场价格进行补偿，业丰大厦虽然在一审诉讼时未进行实体答辩，但根据广州仲裁委员会（2002）穗仲案字第952号裁决书记载，中山大学、长城公司和业丰公司三方对合同解除实际上已达成合意。一审判决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又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中山大学则一直要求解除合同，三方继续合作的意愿未达成一致，因此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不予采纳。对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违约责任如何承担的焦点问题。广东高院认为，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再审答辩称，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中山大学没有缴纳土地出让金，没有依约及时协助办理业丰大厦项目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没有同意抵押贷款，违约在先。关于土地出让金的问题，《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均未明确约定土地出让金由哪一方缴纳，但约定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负责办理业丰大厦项目的计划立项和用地手续，承担业丰大厦项目的建设总费用，包括应向政府部门缴纳的报建、施工、市政配套、固定资产投资调节税及其他缴纳的税费。综合分析双方签订的《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涉案合作开发是中山大学出地，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出资的方式，因此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认为中山大学没有缴纳土地出让金构成违约，缺乏合同依据，不予采纳。关于国有土地使用证的问题。2004年4月广州市国土房管局已将业丰大厦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交给中山大学，中山大学于2001年2月6日在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上签字盖章。根据《合建补充协议》的约定，中山大学应在收到通知后七个工作日内提供足够的协助和支持，如未在上述时间内提供足够的协助和支持或书面通知对方，工期按实际延滞的时间顺延。中山大学收到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后较长时间内未能签字盖章，中山大学未依约及时履行协助义务，构成违约。《合建补充协议》的该条约定也明确了中山大学未履行协助义务的违约责任，即工期按照实际延滞的时间顺延。由于《合建补充协议》签订于2000年12月28日，因此二审判决从《合建补充协议》签订日至中山大学在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上签字盖章之日计算延滞了39天，以此相应顺延工期，符合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此外，业丰大厦于2000年4月30日已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与此同期中山大学迟延协助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并不影响业丰大厦正常施工，因此中山大学的违约行为并非造成业丰大厦停工的因素。关于抵押贷款的问题。根据《合建补充协议》的约定，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只能以其在业丰大厦项目中分配所得的房产及其相关的权益用作贷款担保、抵押，并且任何上述贷款担保、抵押均需事先征得中山大学的书面意见，上述款项只能用于业丰大厦项目。《合建补充协议》未约定中山大学有义务同意抵押贷款，而是约定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可以进行抵押贷款，并且需事先征得中山大学同意才可以抵押。因此，2001年9月10日业丰公司拟以其属下所有的权益进行抵押贷款，但中山大学不同意，拒绝在给房管部门的报告上盖章，不违反合同约定，不构成违约。对合同解除后中山大学应如何补偿长城公司和业丰公司的焦点问题。广东高院认为，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建设完成业丰大厦，违反合同约定，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依法应当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结合涉案合同性质，涉案合同属于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合作的业丰大厦已建至17层处于烂尾状态，根据恢复原状原则，并考虑到业丰大厦后续的开发利用，解除合同后，业丰大厦建设用地及已建工程应当归中山大学所有，中山大学则对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进行补偿。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要求按照未完工的业丰公司的市场价格进行补偿，既包括实际投入的资金，也包括预期可得利益即损失。结合涉案合同履行情况，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因资金缺乏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建设完成业丰公司，违反合同约定，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而解除。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作为违约方，并无权要求中山大学赔偿损失。此外，业丰大厦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虽然登记在中山大学、长城公司和业丰公司三方名下，但是该权属登记是基于三方签订的《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所约定的合作建设业丰大厦，在《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解除后，中山大学作为业丰大厦建设用地的提供方，按恢复原状的原则，土地归还中山大学后，土地使用权的自然增值利益相应亦由中山大学享有。但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履行合同而添附于地上的未完成建筑物因无法返还实物，中山大学应按实际投入资金补偿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业丰大厦处于烂尾状态，中山大学承接后的继续开发仍需承担巨大风险。若按二审中评估的市场价值按约定比例分配，则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作为违约方无需承担风险即可分享投资的增值利润，显然对中山大学一方有失公平。因此，二审判决中山大学补偿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实际投入的资金，符合合同法的规定和公平原则。2014年12月10日，广东高院作出（2014）粤高法审监民再第7号民事判决，维持前案7号案二审判决。
广东高院本案一审认为，根据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和中山大学的诉辩意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实体上的争议焦点有：一、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1、中山大学未缴纳土地出让金是否构成违约；2、中山大学在土地出让合同的签署时间上是否构成违约；3、中山大学未协助业丰公司办理抵押贷款是否构成违约。二、如果中山大学构成违约，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的损失如何计算。三、中山大学应否偿还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契税。四、《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应否继续履行。
中山大学起诉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和第三人李联珠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即前案7号案为前诉，在广东高院二审审理期间，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作为原告提起的本案诉讼，为后诉。前案7号案的争议焦点包括：1、《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是否应当解除；2、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违约责任如何承担；3、如果合同解除，中山大学应如何补偿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对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违约责任如何承担这个争议焦点问题，前案7号案根据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的抗辩内容，分别从土地出让金的缴纳、土地出让合同的签署及没有同意业丰公司办理抵押贷款三个方面，对中山大学是否构成违约进行审理和认定。从前诉和后诉两个案件审理的争议焦点分析，后诉的争议焦点完全被前诉的争议焦点所包含，因此，解决本案双方争议的前提和诉讼的焦点问题就是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提起的本次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
关于当事人是否同一的问题。前诉是中山大学作为原告起诉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后诉是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作为原告起诉中山大学。虽然两个案件的原告和被告地位相反，但两案的当事人完全相同。关于诉讼标的是否同一的问题。在我国司法实践中，诉讼标的一般理解为当事人在实体上的权利义务或法律关系。前诉与后诉均系双方当事人履行《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等合同产生争议而引发，基础的民事法律关系均是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关系，两案的诉讼标的是相同的。关于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是否相同以及是否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问题。就中山大学在前诉所提的十项诉讼请求分析，其诉求的核心内容有三个，一是以业丰公司、长城公司违约请求解除《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二是要求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支付违约金；三是要求按照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投入项目工程的实际投入承接项目。就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后诉所提的四项诉讼请求分析，其诉求的核心内容有二个，一是以中山大学违约在先，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享有履行抗辩权为由，主张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不构成违约，并要求继续履行《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二是要求中山大学支付违约赔偿金。后诉的诉讼请求与前诉的诉讼请求是相反的，法院审理和裁判的对象本质上是相同的。由于前诉经审理已经作出前案7号案生效判决，以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构成违约为由，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后诉中提出继续履行合同和中山大学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请，明显否定前诉的判决结果。另外，对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主张中山大学返还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契税的诉讼请求，因前诉已将这部分费用作为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实际投入项目的资金予以审查和认定，并已经判决中山大学支付给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本案中又起诉中山大学予以返还，也构成重复起诉。
综上所述，本案诉讼与前案7号案的诉讼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本案诉讼请求实质上相同且否定前案7号案的裁判结果，本案争议焦点在前案7号案中已经进行了审理并作出认定。据此可认定本案属于重复起诉。广东高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裁定驳回业丰公司和长城公司的起诉。广东高院退还业丰公司、长城公司预交的诉讼费853973元。
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不服广东高院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与前案7号案不构成重复诉讼，亦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一、诉讼当事人不相同。前案7号案中除本案当事人外，还包括第三人李联珠。李联珠作为业丰大厦实际施工方，对争议标的权益享有请求权等。前案7号案对李联珠的履行义务作出了相应处理。二、诉讼标的存在差异。前案7号案诉讼标的是确认中山大学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之间是否继续履行合资合作建房合同债权关系；业丰大厦的归属及中山大学应给予的补偿问题；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是否存在违约及责任承担；在履行合作协议过程中，关于处理向李联珠代付的工程款、申请仲裁确认赔偿责任等法律关系。本案诉讼标的除了确认涉案合同是否继续履行之外，主要涉及确认履行合作协议过程中，中山大学是否违约在先，应否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支付赔偿金及计算标准等问题，该内容未包括在前诉审查范围中。三、诉讼请求不相同。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合同双方都违约，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当事人可就对方违约行为分别提出诉讼请求。因此，本案关于中山大学支付10385万元违约赔偿金的诉请，与前案7号案的诉请并不重复。四、前案7号案对中山大学违约情形的认定与本案争议内容具有互补性，两案的审查范围不同，当事人的对抗力度不同。1、前案7号案中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仅抗辩主张中山大学违约，即使上诉提出了中山大学违约责任的诉请，广东高院应当对此作出另行诉讼的释明。2、在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没有反诉的情况下，前案7号案对中山大学应否依其违约行为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作出认定，属超越审理范围的违法行为。3、前案7号案关于中山大学仅承担顺延39天工期的违约责任的认定有明显局限性，其只是对违约情形对合同继续履行是否产生根本影响予以审查，没有也不可能对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是否有损失、合同违约金是否足以覆盖实际损失、损失与中山大学的违约行为之间有无因果关系等内容进行审查处理。4、业丰公司在本案审理中才发现中山大学曾串通李联珠停工造成业丰公司违约的事实。因广东高院未对业丰公司提交的鉴定等申请予以答复即对本案裁定驳回起诉，导致业丰公司无法及时提出上述理由。5、广东高院未将本案中止审理、相关违约责任事项在前案7号案中处理的情况告知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导致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没有在前案7号案中充分主张合法权益。五、本案不存在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情形。1、当事人的起诉是否构成重复诉讼，应以立案时的情况为依据，判断是否符合立案条件，至于立案后发生新的事实，仅对案件实体审判产生影响。本案提起时前案7号案尚未有结果，不发生实质上的否定情形。2、诉请相互间有独立性。涉案合同的解除或履行与要求中山大学承担违约赔偿责任不存在必然关联。3、前案7号案关于中山大学违约责任的认定所作的论理，并非判决结果，不必然对在后案件产生拘束力。4、本案基于中山大学的违约事实判决其承担违约责任不会否定前诉结果。六、因业丰公司在前案7号案提出的反诉未被法院受理，才发生本案诉讼。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关于起诉要件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并无不当。广东高院曾对本案作出（2008）粤高法民一初字第3号判决，认为本案不构成重复诉讼。最高人民法院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的原因是基本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属实体审查范畴。故最高人民法院、广东高院已认定本案不构成重复诉讼。综上，请求撤销原审裁定，指令广东高院继续审理本案。
中山大学答辩称：一、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未按规定递交上诉状。经向广东高院了解，本案原审裁定送达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没有在法定期限内向广东高院递交上诉状，应当视为未提起上诉。二、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与前案7号案构成重复诉讼，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系重复主张其权利，应不予支持。一是当事人完全相同。二是诉讼标的相同。前案7号案与本案的争议是基于完全相同的合同法律关系，诉讼请求实质相同，均是合同是否应当解除、违约责任的认定及承担、解除合同导致的补偿或赔偿等。三是争议焦点相同。中山大学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前案7号案的审理过程中均同意广东高院在庭审时提出的争议焦点。四是诉讼请求相同。尽管前案7号案中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未提出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但广东高院在审理时，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以答辩、举证和质证等方式提出赔偿损失的主张。且前案7号案在判决合同解除时，明确解除后的各方责任，判令中山大学应支付给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的补偿款，是对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土地出让金、契税、违约责任等损失赔偿请求的确认与处理。前案7号案判决按实际投入及利息判令的补偿已充分保护了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的利益。五是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本案诉讼请求如果成立，会造成对前案7号案裁判结果的实质性否定。三、前案7号案为不可再更改的生效判决，其判决结果与认定事实应得到尊重。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对再审判决、裁定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前案7号案已彻底结案，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已穷尽诉讼规则与手段，无权以任何方式对前案7号案的判决结果或事实认定进行变更。综上，请求维持原审裁定，驳回业丰公司、长城公司的上诉请求。
广东高院原审裁定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规定，本院对本案与前案7号案的主要诉讼请求逐项比较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本案第一项即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主张继续履行《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诉讼请求，与前案7号案第一项即中山大学主张解除涉案《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诉讼请求的比较分析。上述两项诉讼请求的内容相反，且广东高院已在前案7号案中作出解除涉案《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的生效判决，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本案提出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实质上是为了否定前案7号案的裁判结果，符合重复诉讼的构成要件。因此，原审裁定驳回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关于继续履行涉案《合建协议》及《合建补充协议》该项诉请的起诉，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第二，关于本案第二项即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主张中山大学偿还业丰公司垫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契税3934600元诉讼请求，与前案7号案第二项即中山大学请求确认业丰大厦项目用地及已建合格工程由中山大学一方承接所有，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对业丰大厦项目工程的实际投入由中山大学予以补偿诉讼请求的比较分析。本案第二项诉讼请求实为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对其在涉案项目资金投入的主张，应当涵括在前案7号案的第二项诉讼请求中，属于前案7号案的审理范围。广东高院在前案7号案中也已将涉案土地出让金等费用作为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实际投入项目的资金予以审查和认定，其判令中山大学向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支付的补偿款48491267.91元，明确包含了土地出让金等费用。本案第二项诉讼请求事实上已经得到前案7号案的依法处理，相关权利已经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该项诉请的提出符合重复诉讼的情形。且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提起本案上诉，其上诉的事实理由中并未对原审裁定关于本案第二项诉请构成重复诉讼的认定提出异议。因此，原审裁定驳回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关于中山大学支付土地出让金、契税该项诉请的起诉，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第三，关于本案第三项即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主张中山大学支付10385万元违约赔偿金诉讼请求与前案7号案的所有诉讼请求的比较分析。从诉请内容看，本案的第三项诉讼请求与前案7号案的所有诉讼请求不存在重合交叉情况。从审理情况看，前案7号案中，中山大学作为原告提出业丰公司、长城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等诉讼请求；业丰公司作为该案被告虽然提起反诉，但广州中院以举证期限届满为由未予受理；后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该案中以抗辩方式主张中山大学存在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反诉与抗辩本质不同。前者是一种独立的诉，是本诉的被告以本诉的原告为被告提出的具有对抗性的独立的诉讼请求。后者不是诉，是被告提出证据或者理由反对原告诉讼请求的防御方法。因此，审理前案7号案时，只有在合并受理业丰公司相关反诉的情况下，才能展开对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是否承担违约责任等的审理，否则该案的审理范围应当严格限定于中山大学的诉讼请求。广东高院对前案7号案进行二审、再审时,将中山大学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违约责任如何承担等问题作为审理焦点并径行下判，明显超出了中山大学在该案中的诉讼请求。故业丰公司、长城公司在本案中以独立的诉的形式提出中山大学存在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符合重复诉讼的构成要件。原审裁定对该项诉请采取驳回起诉的处理，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业丰公司、长城公司主张其关于中山大学违约责任的诉请不构成重复诉讼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粤高法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裁定对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第一项、第二项，即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中山大学继续履行《合建中山医科大学综合楼协议书》、《合建中山医科大学综合楼补充协议书》，以及中山大学向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偿还垫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契税3934600元的两项诉讼请求所作的驳回起诉的处理；
二、撤销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粤高法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裁定对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三项即中山大学向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支付10385万元违约赔偿金的诉讼请求所作的驳回起诉的处理；
三、指定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三项即中山大学向广东业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东长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支付10385万元违约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继续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刘 敏
审判员 李 伟
审判员 孙祥壮
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
法官助理王蓓蓓
刘静
书记员潘海蓉
附相关法律、司法解释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