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韩亚萍，女，1983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兴化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根，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步功，男，1960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淮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根，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左利平，女，1958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淮安市。
委托代理人：王文根，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某。
法定代理人：韩亚萍，系周某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根，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兴化市供电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兴化市长安路。
负责人：杨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明，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雨明，江苏兴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因与被申请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兴化市供电公司（以下简称兴化供电公司）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泰中民终字第03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0日作出（2015）苏审三民申字第0029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根，兴化供电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雨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兴化供电公司所提供的照片是事发后拍摄，警示牌也是在事发后重新安装的新的警示牌，而兴化供电公司所提供的台账中并没有20号、21号电线杆设置警示牌的记载，而其他相邻的电线杆都有相应台账。兴化供电公司将原先电线杆拆除，显然是毁灭证据。兴化供电公司在电线杆上设立警示标志牌不符合规定，达不到警示效果，且相应证据不能证明兴化供电公司设立了警示牌。（二）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兴化供电公司没有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设置标志和高压危险的警示标志，该线路长期处于危险状态，兴化供电公司对此持放任态度，其作为特殊侵权主体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受害人垂钓行为并不属法律规定所禁止行为。此类高危作业致人损害的，受害人即使有重大过失也只能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而不能免除其责任。本案应由兴化供电公司承担主要责任。（三）本案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因ＸＸ触电身亡给申请人造成损失100万元，兴化供电公司应承担50%责任，故请求法院判令兴化供电公司赔偿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损失50万元。
兴化供电公司辩称：（一）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是由《电力设施保护条例》所规定的，且设立保护区标志的义务人是电力管理部门，不是供电企业。（二）本案受害人是一个成年人，从事教师职业，应当明知其在电力设施保护区范围内钓鱼的行为是违法的，其甩杆钓鱼，导致其触电身亡，应由其承担全部责任。（三）本案所涉架空电力线路，距离地面八米，符合技术规范，电线杆上均有十千伏和高压危险、禁止垂钓的警示标志，作为供电企业，已采取了相应的安全措施，并尽到了警示义务，该事实在事发当天，兴化市公安局西鲍派出所所拍照片和出警人员均可证实。被申请人所提供的台账中是否存在记录，不影响该事实的存在。
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1年7月30日下午，ＸＸ因钓鱼时渔具触及高压线被高压电击伤抢救无效死亡，故请求法院判决兴化供电公司赔偿各项损失计78万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ＸＸ系教师，是韩亚萍丈夫，周步功、左利平之子，周某父亲。2011年7月30日下午，ＸＸ至兴化市兴西公路西鲍砖瓦厂西侧生产河垂钓时，钓鱼工具接触到生产河上方10千伏高压电被高压电击伤，经抢救无效死亡。事发时ＸＸ位于20号至21号两根电线杆之间，两根电线杆上分别标有10KV273西鲍线粮站支线的字样，两根电线杆上方均设置有高压危险，禁止垂钓的警示标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在受害人ＸＸ垂钓处，兴化供电公司所架设的高压电线高度符合《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电线杆上亦标有“10KV”的高压标志，因此，兴化供电公司已履行了法定的注意义务，其所架设有高压线，穿越ＸＸ垂钓处，电杆上标有“10KV”的高压标志，ＸＸ系成年人生前从事教师职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在进行垂钓活动时，理应对周围环境的安全性有必要的认识，然其疏于注意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ＸＸ在事故发生时应当知道自己的行为处于电力设施保护区内，其在高压线下持杆垂钓，挥杆起钓时鱼杆触及生产河上方的高压线而触电身亡，该行为属于《电力设施保护条例》规定的抛掷物体，危害电力线路设施的行为，亦属于法律、法规所禁示的行为，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以此要求兴化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故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对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兴化市供电公司的诉讼请求。
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兴化供电公司仅缺少事故地段20号、21号电线杆的台账记载，明显存疑，兴化供电公司不能证明警示牌在事故发生前已存在。即使事故发生前电线杆上有警示标志，该标志的设立也不完全符合电力法律法规关于警示标志牌设立的要求，不能达到应有的警示作用。（二）兴化供电公司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在其电力设施保护区内设置保护区标志和高压危险的警示标志，放任该线路长期处于危险状态，兴化供电公司对该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三）一审承办法官没有主动回避，属于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兴化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依据事故发生当日公安机关至事故现场拍摄的现场照片以及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确定兴化供电公司所架设的高压电线穿越ＸＸ垂钓处，电杆上标有“10KV”的高压标志，并有“高压危险、禁止垂钓”的警示标志。上述警示标志足以达到示明电力设施保护区，并提示危险的警示作用。因此，兴化供电公司已履行了法定的注意义务。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认为兴化供电公司在事故发生前未设置警示标志、未按规定架设线路、未设立电力设施保护区标志，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承办法官并不存在法定需主动回避的情形。ＸＸ在进行垂钓时，疏于注意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中，各当事人对于一、二审判决查明的各申请人与受害人ＸＸ的亲属关系和ＸＸ触电死亡经过，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再审中，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淮安工业园区宁连路办事处关庄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周步功、左利平生活困难，需要受害人ＸＸ抚养。
2、ＸＸ与韩亚萍房产证复印件，拟证明ＸＸ生前，二人居住在城区。
3、周某学籍卡，拟证明周某就读于淮安市人民小学浦东分校，在城区生活。
4、周步功常住人口登记卡，拟证明其与左利平居住于城区。
兴化供电公司质证认为：村委会证明显示周步功、左利平有生活来源，而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均为农村户籍。
兴化供电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图纸一张，拟证明电线距离地面7.8米，符合国家标准。
2、现场照片一组，拟证明现场电线杆设有安全警示标志。
3、《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拟证明按照国家标准，事发线路电线距地面高度应大于5.5m，事发电线符合国家标准。
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质证认为：事发的20号电线杆已经被拆除，21号杆在河对岸，现在电线杆的高度不能证明事发当时电线高度符合国家标准。对照片拍摄时间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不能证明是在事发前拍摄。对电线高度应大于5.5m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事发电线符合该标准。
本院再审查明：由于农网改造，案涉线路的20号电线杆目前已经拆除，更换成新电线杆。兴化供电公司提交的ＸＸ触电事发前后照片显示，现场20号至21号两根电线杆之间，两根电线杆上分别标有10KV273西鲍线粮站支线的字样，两根电线杆上方均设置有高压危险，禁止垂钓的警示标志。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认为电子照片时间经过更改，并无证据证明。
本院另查明：2011年7月30日，受害人ＸＸ触电后被送往兴化市人民医院抢救，后因抢救无效死亡，期间发生医疗费900.86元。ＸＸ出生于1983年11月11日，事发时28岁，生前在浦东实验学校任教师。ＸＸ之父周步功，事发时51岁，ＸＸ之母左利平，事发时53岁，二人均于淮安市青浦区盐河乡官庄村务农。二人除ＸＸ外另有一女，已成年。ＸＸ之妻韩亚萍，事发时28岁，无业，患再生障碍性贫血长期在家休养。ＸＸ之子周某，事发时3岁。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人方陈述，其主张的总赔偿费用为100万元，按照50%确定赔偿责任，故要求兴化供电公司赔偿各项损失金额总计为50万元。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兴化供电公司是否应对ＸＸ触电身亡承担赔偿责任；如果承担赔偿责任，应承担多少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
（一）兴化供电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过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首先，本案存在高度危险经营设施致人损害的事实。本案事发地点生产河上方10千伏电线线路系属高压电线线路，该高压线路是通电使用中的线路，其管理经营者为兴化供电公司。而受害人ＸＸ在高压线河边钓鱼时渔具触电致死亡，该死亡结果系正在运营的高压电所致，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高度危险责任。因此兴化供电公司在经营管理该10千伏电线线路过程中，存在该高压线路致他人损害的事实，兴化供电公司应以经营者身份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其次，兴化供电公司不承担侵权责任的条件必须建立在受过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的事实基础上。而本案受害人ＸＸ系在钓鱼过程中，钓鱼工具接触到生产河上方10千伏高压电被高压电击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按照常理，ＸＸ在钓鱼过程其渔具应伸向水面，而不是高压线。在诉讼过程中，兴化供电公司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ＸＸ存在故意向高压线抛掷渔具以寻求事故发生的事实存在，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存在法律所规定的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损害事故的发生，因此对兴化供电公司而言不存在不承担侵权责任事实依据，兴化供电公司即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再次，设立警示标示不构成免责事由。依据事故发生当日公安机关至事故现场拍摄的现场照片以及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证实兴化供电公司所架设的高压电线穿越ＸＸ垂钓处，电杆上标有“10KV”的高压标志，并有“高压危险、禁止垂钓”的警示标志。该警示标志具有提示危险的警示作用。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高度危险经营者的免除责任情形并不是以经营者是否履行警示义务即为免除其责任要件，故即使兴化供电公司已履行警示注意义务，然其经营设施依然发生致人损害的后果，仍然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是否设立警示标志提醒他人仅是判断兴化供电公司从事高压电经营活动时所尽义务的程度是否存在不当或者过失，而不是其免除责任的要件。况且在本案中，兴化供电公司仅是设立警示标志，并无其他积极的防范设施，不能达到完全防范和杜绝事故发生的作用，不足以防范损害的发生。因此兴化供电公司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综上，一、二审判决兴化供电公司不承担侵权责任，系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兴化供电公司辩称不承担侵权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兴化供电公司应承担多少赔偿责任。
1、受害人ＸＸ具有过错，可以减轻兴化供电公司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还规定，被侵害人对损害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首先，ＸＸ生前从事教师职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在进行垂钓时，理应对周围环境的安全性有必要的认识，其疏于注意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其次，ＸＸ钓鱼时所处位置位于高压线附近，而兴化供电公司所架设的高压电线穿越ＸＸ垂钓处，电杆上标有“10KV”的高压标志，并有“高压危险、禁止垂钓”的警示标志，ＸＸ对高压线警示和危险提示标示未予理会，仍然在高压线附近钓鱼，不论其当时是出于轻信能够避免，还是疏忽大意没有注意到危险发生可能性，均系其对危险客观状况的错误认知。在此情形下，ＸＸ依然进行钓鱼导致渔具触及高压线而触电身亡，ＸＸ钓鱼行为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直接的过失。根据本案ＸＸ行为的过失程度，结合兴化供电公司设立警示标示情况以及高压线架设未发现违规情形的客观情况，本院认定ＸＸ的行为可以减轻兴化供电公司损害事故的60%责任，即兴化供电公司应承担40%的赔偿责任。
2、具体赔偿项目。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间为2011年9月28日，故赔偿项目标准应按照上一统计年度即2010年统计标准为计算赔偿依据。
（1）医疗费。ＸＸ在抢救过程中共花费医疗抢救费用900.86元。
（2）丧葬费。丧葬费按照2010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丧葬费为20252.5元。
（3）丧期间住宿费、误工费。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主张其处理丧事期间住宿费、误工费15000元，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考虑到ＸＸ死亡后其亲属为其办理丧事的客观情况，本院酌情按照2010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确定4人3天误工费，计算为1862元。住宿费酌情确定为1000元。
（4）死亡赔偿金。ＸＸ生前于淮安市青浦区浦东实验学校工作，其死亡赔偿金按照江苏省2010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按照20年计算，死亡赔偿金为458880元。
被扶养人生活费。首先，ＸＸ的父母周步功、左利平有承包田以务农为业，且事故发生时周步功、左利平并没有丧失劳动能力，故周步功、左利平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虽然韩亚萍提供其病历证明患病情况，但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永久丧失劳动能力，故其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再次，事发时周某3岁，其是ＸＸ儿子，属于法律规定的被抚养人，其抚养年限按15年计算，赔偿标准按照2010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计算，故周某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15355元。
以上（1）、（2）、（3）、（4）项赔偿项目合计698250.36元。按照前述1所确认的兴化供电公司应承担40%赔偿责任比例，兴化供电公司应赔偿金额为279300.14元。
（5）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依法酌定由兴化供电公司赔偿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以上（1）、（2）、（3）、（4）、（5）项合计299300.14元。其中专属于周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86142元。
综上，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泰中民终字第0347号民事判决、江苏省兴化市人民法院（2011）泰兴民初字第1281号民事判决。
二、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兴化市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213158.14元，赔偿周某被抚养人生活费86142元。
三、驳回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负担2580元，由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兴化市供电公司负担1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韩亚萍、周步功、左利平、周某负担2580元，由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兴化市供电公司负担172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 祥
审判员 俞建平
审判员 罗有才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日
书记员 张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