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3民终44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卢顶阳。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四妹。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蓝庆贤，广西天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刘颖，国浩律师（南宁）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裕宜，农民。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耀凯，农民。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彭臣概，广西天狮灵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来宾市兴宾区高台村民委高台村民小组。
法定代表人卢世锰，村民小组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
法定代表人：覃新固，校长。
委托代理人：蒋明，广西天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望国，广西天际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卢顶阳、张四妹诉张裕宜、张耀凯、来宾市兴宾区高台村民委高台村民小组、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来宾市兴宾区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17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上诉人卢顶阳及其委托代理人蓝庆贤、刘颖，被上诉人张裕宜、张耀凯及其委托代理人彭臣概，被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高台村民委高台村民小组组长卢世锰，被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校长覃新固及其委托代理人蒋明、罗望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30日，张裕宜、张耀凯与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村民小组签订了《高台村鱼塘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由二承包人承包高台村前的一口鱼塘，承包期为10年，二承包人有权自行维护、管理鱼塘，对鱼塘进行加深、推塘等处理。2013年12月，二承包人为更好地养鱼，对鱼塘内的淤泥进行清理（或加深）后，鱼塘内沿四周边缘地区出现一条宽度约6米，深度约0.5米的沟。
2015年4月30日下午2点左右，卢顶阳、张四妹的儿子卢某（11岁）与同校的卢铭凯等7名学生到张裕宜、张耀凯承包的鱼塘中间的草丛中找鸟蛋。共有包括卢某等人在内的6名学生下水，后卢某等4名学生不幸掉入深水区，最终卢铭辰、卢铭峰、卢某3人不幸溺亡。事发时，鱼塘周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亦没有任何警示标志。来宾市公安局高安派出所民警接警后赶到现场进行处置。几天后，高安乡政府及高安村村民委员会组织卢顶阳、张四妹及张裕宜、张耀凯和高安中心校、高台小学协调处理善后赔偿事宜，但都因分歧过大无果而终。
另查明，卢某系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四年级学生。该校平时均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放假通知均是通过告知学生后，再交代学生告知家长的。4月30日该校放假的通知已经在4月29日的全校集合中告知学生，并交代学生回家后告知家长。
经一审法院现场勘查，导致卢某溺亡的鱼塘长约250米，宽约120米。该鱼塘距离全村唯一一条通往学校的道路有12米，鱼塘与道路之间有路可以到达鱼塘边，鱼塘与道路之间还有一条宽约80公分的水渠，水渠上有盖板可供通过，鱼塘边种有农作物，鱼塘距道路另一侧的学校围墙约有15米。
庭审结束后，一审法院向另一名掉入深水区的学生卢铭凯做了调查笔录，详细了解了事发当天的经过。同时向卢顶阳、张四妹了解其是否知晓4月30日学校放假的事情，卢顶阳、张四妹表示平时学校放假均未通知家长，自己并不知晓学校4月30日放假的事情。卢顶阳、张四妹同时表示，自己处理其子的后事共花费3天时间。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张裕宜、张耀凯承包的鱼塘与该村通往学校及幼儿园的唯一道路仅12米，与学校围墙仅仅有15米，且鱼塘与道路之间有路可以到达鱼塘边。二承包人理应对鱼塘的危险性做出合理判断，在此特殊地理位置经营鱼塘应比在其他地方经营鱼塘有更高的注意义务，应当意识到平时可能会有贪玩的学生进入鱼塘，应当采取一定的措施防止危险的发生。但二承包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该鱼塘的安全隐患，没有设立相关的防护措施防止学生进入鱼塘，亦没有在醒目位置设立相关警示标志，最终导致事发当天6名学生下水，3名学生溺亡的结果发生。因此，二承包人的不作为在卢某溺亡事件中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高台小学作为学生在校的管理者，平时对学生进行一定的安全教育，亦有决定何时放假的自主教学权，因此不能认定事发的4月30日高台小学放假的行为属于擅自放假。但4月30日并非国家的法定节假日，学校放假应当告知家长。高台小学4月30日的放假通知是由学校告知学生后，再由学生回家转告家长来实现的，但卢顶阳、张四妹均表示不知道当天放假，高台小学亦未能举证证明已经通过合理的方式将放假通知告知卢顶阳、张四妹。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学校并未将放假通知告知卢顶阳、张四妹，其行为违反了教育部《中小学幼儿园安全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关于安全信息通报制度的规定，致使卢顶阳、张四妹仍然以为4月30日小孩应当在学校上学，无法监护小孩，对其管理小孩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如果卢顶阳、张四妹知道当天放假，则存在安排小孩从事其他活动的可能。所以高台小学对4月30日放假未能以合理的方式通知家长，导致家长无法行使监护权，对后来卢某在鱼塘中溺亡亦存在一定的过错，也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来宾市兴宾区高台村民委高台村民小组已经将涉事鱼塘承包给了张裕宜、张耀凯，对鱼塘没有管理权，因此，对卢铭辰、卢铭峰的溺亡不存在过错。卢某作为未成年人，放假期间与其他同学一起到比较危险的鱼塘边玩耍，在不知塘水深浅的情况下冒然下水到水草丛中去寻找鸟蛋，不幸溺亡，其行为本身也具有一定的过错，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综合各方的过错程度，张裕宜、张耀凯在学校旁边经营鱼塘未能采取有效措施防止小孩进入鱼塘和设立警示标志以及高台小学没有以合理的方式通知家长放假均不是造成卢某溺亡的直接原因，故一审法院认为，由张裕宜、张耀凯承担10%的民事赔偿责任，高台小学承担10%的民事赔偿责任，其余80%的责任由卢某自负，较为合理。卢顶阳、张四妹起诉时新的赔偿标准还未出台，卢顶阳、张四妹在诉状中亦写明待新的标准出台后另行计算赔偿数额，新的赔偿标准出台，庭审中卢顶阳、张四妹要求按照新的赔偿标准计算赔偿金额，符合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根据卢顶阳、张四妹提供的相关证据，卢顶阳、张四妹的各项赔偿项目计算如下：一、死亡赔偿金，参照《2015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卢某均为农村居民，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7565元，计算20年，计算出死亡赔偿金151300元；二、丧葬费，参照上述赔偿项目计算标准，按照职工月平均工资3904元，计算6个月，计算出丧葬费23424元；三、误工费，卢顶阳、张四妹为农村居民，参照上述赔偿项目计算标准中农业年收入27071元计算，按照卢顶阳、张四妹自述的误工三天计算，计算出误工费为445元（27071元÷365天×3天×2人）；四、精神抚慰金，因被告的侵权行为给卢顶阳、张四妹造成了丧子之痛，使卢顶阳、张四妹遭受了精神上的痛苦，卢顶阳、张四妹主张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抚慰金，符合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综合当地的经济和生活水平，一审法院酌情考虑按30000元赔偿为妥。上述赔偿项目合计为205169元，按照张裕宜、张耀凯承担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计算，二承包人应赔偿卢顶阳、张四妹20516.9元。按照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承担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计算，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亦应赔偿卢顶阳、张四妹20516.9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参照《中小学幼儿园安全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张裕宜、张耀凯连带赔偿卢顶阳、张四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20516.9元；二、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赔偿卢顶阳、张四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20516.9元；三、驳回卢顶阳、张四妹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421元，由张裕宜、张耀凯负担442元，由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负担442元，卢顶阳、张四妹负担3537元。案件受理费卢顶阳、张四妹已预交，一审法院不再办理退费手续，由张裕宜、张耀凯、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在履行上述债务时一并支付给卢顶阳、张四妹。
上诉人卢顶阳、张四妹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称：一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主要表现有：承包人张裕宜、张耀凯对鱼塘加深不止0.5米，而是约有2米，承包人产生的安全隐患没有设置安全警示标志；认定被害人卢某（11岁）溺水死亡有一定过错的意见是错误的，其是涉水时突然陷入被挖的深水沟，卢某不存在过错；张四妹基本丧失生育能力，承包人造成的损失是无法用金钱来弥补的；高台村民小组没有履行好对鱼塘的安全防范管理职责，一审法院判决其不承担责任是错误的；认定张裕宜、张耀凯和高台小学各承担10%的民事赔偿责任过低，而卢顶阳张四妹承担80%的赔偿责任过高。鱼塘的水面有30多亩，他们承担的损失远低于他们的收益。二是适用法律错误。案发鱼塘属于公共场所，高台小学未尽对受害人的管理职责及提前放假未告知监护人，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37条、38条和第91条，而不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6条的过错责任。上诉人提交了全国法院多份生效判决书，民事赔偿责任都不低于50%。请求二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上意见，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张裕宜、张耀凯答辩称：一是上诉人提交的张四妹结扎手术证明，不属于在一审时无法提交的新证据，与本案无关联；二是二被上诉人承包的鱼塘是历史形成的，承包人在历史形成水域加深加固是正常的经营行为，不会对未经允许进入水域的人员构成威胁。造成小孩溺亡的鱼塘不属于公共场所，上诉人提交的案例没有相似性，二被上诉人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承包人承包鱼塘目前是亏本的，上诉人要求按收益大小来赔偿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受害人的父母未尽到监护义务和责任，应对孩子溺亡的后果负主要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高台村民委高台村民小组辩称，村民小组已经将鱼塘承包给了被告张裕宜、张耀凯，鱼塘由其二人负责经营管理，村民小组不是鱼塘的管理者，村民小组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辩称，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新证据”，我国不属于判例法国家，上诉人提交的案例又不属于指导性案例，没有参照指导意义。学校平时高度重视学生的安全教育工作，对学生尽到了教育、管理义务。因全乡教师到中心小学统一评卷，学校放假符合教学安排，不是擅自放假，也不是导致本次溺亡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或必然结果，学校在此事件中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对学校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被上诉人除了陈述诉辩主张外，各方当事人在二审审理过程中没有提出新的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为：
承包的鱼塘是否是“公共场所”及相应赔偿损失所适用法律是否错误？二承包人和高台小学赔偿损失的比例是否合理？高台村民小组是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承包的鱼塘是否是公共场所”的问题，经查，导致卢某等3人溺亡的鱼塘与通往学校的道路距离有12米，中间间隔有一条宽约80公分的的水渠，水渠上有盖板可供通过，鱼塘边种有农作物”，非农耕劳作很少有人出入，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公共场所，故不适用《侵权责任法》第91条的规定。但被上诉人张裕宜、张耀凯承包的鱼塘毗邻学校及幼儿园，离必经公路也非常近，应当比一般鱼塘承包人承担更多的安全警示义务。二承包人应当预料到可能有调皮贪玩的小孩到池塘游玩嬉戏而没有设立安全警示标示甚至构筑禁止通行的护栏或围墙并采取有效预防措施，应当承担相对高台小学更重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其与高台小学承担相同比例即10%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更正为承担20%赔偿责任，即根据一审法院计算的赔偿标准，张裕宜、张耀凯连带赔偿卢顶阳、张四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205169×20%＝41033.8元。高台小学平时注重小学生的安全警示教育，学生及其家长均在安全承诺书上签名确认。高台小学非在国家法定放假期间放假，虽事出有因，但没有采取有效措施及时将放假消息告知学生家长，存在一定的过错。由于小学是非盈利事业单位，一审法院判决高台小学承担10%的民事赔偿责任，亦在自由裁量幅度之内，应当予以维持。我国村民小组等农村基层组织缺乏相对稳定的经费来源，小组负责人变动也较大，对集体经济组织所管理资产可能导致的危害也缺乏较高的安全防范意识和能力。《高台村鱼塘承包合同书》明确约定，“承包人支付鱼塘承包金后，三口鱼塘归承包人自行管理”。综合考虑到我国最基层集体组织的现状及承包合同的相关约定，本院认定高台村民小组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七条规定“未成年学生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依法履行监护职责，配合学校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管理和保护工作。学校对未成年学生不承担监护职责，但法律有规定的或者学校依法接受委托承担相应监护职责的情形除外。”卢某因不服管教溺水身亡，其家长卢顶阳和张四妹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所查明的事实和法律，认定卢顶阳和张四妹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妥，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亦在法律所能支持的最高幅度之内，但本院考虑到上诉人张四妹现已届49岁，基本丧失生育能力及鱼塘承包人的正常盈利水平，本院将卢顶阳和张四妹自行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由80%变更为70%较为合适。应当指出的是，卢顶阳和张四妹夫妇所遭受的打击是金钱无法弥补的，悲剧的发生也应引起包括高台小学和二承包人在内的各方甚至全社会的深刻反思。希望卢顶阳和张四妹夫妇早日走出亲子溺亡事件的阴影，真诚接受人民法院对本案的裁判，勇敢地面对今后的生活。希望高台小学和二承包人积极履行民事赔偿义务，迅速恢复教学和生产的局面。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适用法律正确，但各方当事人相应承担的民事赔偿比例虽在法律规定的裁量幅度内，但二审法院予以调整更为合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兴宾区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17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赔偿卢顶阳、张四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20516.9元；
二、维持兴宾区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176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卢顶阳、张四妹其他诉讼请求；
三、将兴宾区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176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变更为张裕宜、张耀凯连带赔偿卢顶阳、张四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41033.8元。
一二审案件诉讼费8842元，由被上诉人张裕宜、张耀凯负担1768元，由被上诉人来宾市兴宾区高安乡高台小学负担884元，上诉人卢顶阳、张四妹负担6190元。
本案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判决书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第一审人民法院或者与第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德彬
代理审判员 蓝东桃
代理审判员 成 靖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方清泉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