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沪73民终23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时代文艺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法定代表人：陈琛。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瑀婷，女。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松莹，女。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荣鼎，男，1955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原审被告：上海新华传媒连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法定代表人：刘航，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雁飞，上海兴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时代文艺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时代文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叶荣鼎、原审被告上海新华传媒连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传媒公司)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76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07月0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时代文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叶荣鼎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删除前言、译后记具有合理理由。出版社对于稿件的修改属于正常的编校行为，放置于汇编本中的前言、译后记篇幅过长，且其内容并不适合放置于单行本中，不符合相应的出版要求。上诉人就此问题多次与被上诉人沟通，要求被上诉人对其前言和译后记进行修改，均遭到被上诉人的拒绝，故才删除了被上诉人的前言和译后记并自行撰写出版说明置于单行本中；2、一审判决混淆了原创作品与翻译作品的区别，翻译作品的完整性与原作品的完整性紧密相连，涉案图书的原作品中并无被上诉人创作的前言和译后记，因此，不包括含有前言和译后记的涉案小说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作品；3、涉案单行本作品内容为独立的侦探小说，前言、译后记是关于原作者江户川乱步先生的生平介绍和叶荣鼎翻译历程等的介绍，其内容与小说内容本身没有关系，上诉人在单行本作品中删除前言、译后记的行为没有歪曲、篡改涉案作品，故没有侵犯被上诉人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被上诉人叶荣鼎辩称：前言和译后记是涉案作品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双方签订的出版合同和补充协议明确约定对作品进行修改、删节、增加图标及前言后记的改动应当得到被上诉人的许可。上诉人未经许可删除涉案作品的前言和译后记的行为使被上诉人想要通过涉案作品表达的思想不能完整准确的表现，侵害了被上诉人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故请求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叶荣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时代文艺公司立即停止侵害其保护作品完整权，即停止出版发行《江户川乱步推理探案集》精装汇编本(以下简称精装汇编本)、《江户川乱步青年侦探全集》单行本(以下简称单行本)，停止上述书籍在其“天猫”官方旗舰店及其他销售途径的销售，并销毁库存；2.时代文艺公司在《中国新闻出版报》和“中国新闻出版广电网”(www.chinaxwcb.com)上刊登致歉声明，对其侵权行为向叶荣鼎公开道歉；3.新华传媒公司立即停止销售精装汇编本、单行本，并销毁库存；4.时代文艺公司、新华传媒公司共同赔偿叶荣鼎购书款719元。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叶荣鼎为上海市文学艺术著作权协会会员，长期从事翻译工作，其本人及翻译作品均曾获得荣誉，如叶荣鼎曾于2008年被录入中国上海市委组织部、上海市人事局编著的《上海留学人员成果集(二)》，2014年获得上海市科技翻译学会颁发的科技翻译突出贡献奖；其编著的《JuvenileDetectiveSeries/8volumes》2000年获得亚太地区出版联合会(APPA)评选的金奖，《少年大侦探系列》于2001年获得我国新闻出版总署和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评选的第五届全国优秀少儿图书奖三等奖等。叶荣鼎还曾在《新民晚报》上发文介绍江户川乱步及其翻译的涉案图书。2014年4月，叶荣鼎(甲方)与时代文艺公司(乙方)签订《出版合同》，约定：甲方授权乙方在中国大陆地区以图书形式出版“江户川乱步青年侦探大系(暂定名，全20册)”汉字本的专有使用权等；第九条约定“乙方尊重甲方确定的署名方式。乙方可以更动上述作品的名称，对作品进行修改、删节、增加图标及前言、后记，但改动结果应得到甲方的认可”；起印数12000套，其中2000套式精装；出版有效期自2016年1月1日起5年。2016年1月，双方又就上述合同签订《补充协议》，约定：鉴于乙方要求先于2016年1月1日出版译者原译本20册的汇编本6册，之后再于2016年6月1日出版与译者原译本册数相同的单行本20册，故达成该补充协议；汇编本更名为“江户川乱步推理探案集”(1-6册)，出版数量为7000套，包括平装本5000套和精装本2000套；单行本套系名为“江户川乱步青年侦探系列”(暂定)，印数5000套。在关于单行本的履行过程中，叶荣鼎与时代文艺公司的编辑的微信往来聊天记录显示，编辑在2016年4月27日询问叶荣鼎关于前言和译后记的改动情况，叶荣鼎两日后回答不认可编辑的改动结果，后双方就此进行了多次沟通，叶荣鼎均未认可该改动结果。在沟通中，编辑曾提出前言和译后记不适合此次出版的单行本，叶荣鼎回应称前言与译后记原本就是专门为全20册而写。叶荣鼎在沟通过程中还提出，作者生平、作品的看点、社会意义、文学价值、发行情况都已在前言与译后记里充分展现。在单行本《侏儒法师》的审稿中，叶荣鼎就作品名称、错别字及相应具体表达进行了修改。2016年1月21日、2月17日及7月21日，时代文艺公司分别将《江户川乱步推理探案集》平装汇编本(以下简称平装汇编本)、精装汇编本及单行本的样书寄给叶荣鼎。叶荣鼎于同年8月22日领取单行本的稿酬。涉案图书的平装汇编本(6册)和精装汇编本(6册)均出版于2016年1月，正文前后分别有前言和译后记。前言名为“日本侦探推理小说鼻祖‘一代奇才’——江户川乱步”，内容包括江户川乱步的生平、业界地位和声誉、创作机缘及历程、作品的亮点、社会意义、文学价值、可读性、发行情况等。译后记的内容包括译者即叶荣鼎的翻译历程、翻译过程、翻译价值、社会反响等。此外，平装汇编本的封面折口处有译者简介，内容为对叶荣鼎基本身份信息、头衔、翻译成果、荣誉等的简介。精装汇编本没有译者简介。单行本(20册)出版于2016年6月，封面折口处有作者简介和译者简介，正文前后无前言和译后记，但在正文之前增加了署名为“时代文艺出版社”的“出版说明”，内容包括对江户川乱步的个人信息简介、对本格推理的简介、对“青年侦探全集”的可读性介绍等，篇幅远少于叶荣鼎撰写的前述前言，除个人信息简介外其余内容亦不相同。时代文艺公司、新华传媒公司于2015年1月30日签订《图书购销合同》，约定新华传媒公司销售时代文艺公司的图书，合同有效期一年。为本案诉讼，叶荣鼎分多次，于2016年4月28日、8月28日、9月5日、11月21日在新华传媒公司经营的上海书城福州路店和东方店购买涉案图书的单行本、平装汇编本和精装汇编本，并主张为其中单行本22册支出的440元，为平装汇编本3册支出的105元及为精装汇编本3册支出的174元，共计719元。一审法院认为，翻译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著作权由翻译人享有，依法受到保护。叶荣鼎将日本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的相应小说翻译成中文，形成涉案精装汇编本、平装汇编本和单行本，构成新的文字作品。叶荣鼎作为该翻译后形成的文字作品的著作权人，依法享有包括保护作品完整权在内的著作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保护作品完整权是指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其中，歪曲是指故意改变事物的真相或内容，篡改是指用作伪的手段对作品进行改动或曲解。保护作品完整权维护的是作品的内容、观点、形式不受歪曲、篡改，其基础是对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作者的个性和作品本身的尊重，其意义在于保护作者的名誉、声望以及维护作品的纯洁性。本案叶荣鼎主张时代文艺公司的以下行为构成对其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1)在单行本中删除前言和译后记；(2)在精装汇编本中删除译者简介。时代文艺公司则认为，上述前言、译后记及译者简介并非涉案图书的主要内容，不使用前言、译后记、译者简介未对作品核心内容进行实质性变动，不影响读者理解、认识原创作者及译者在作品中所要表达的观点和看法，故不构成对叶荣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一审法院认为，翻译作品是翻译者对作品的第二次创作。译文的内容取决于原著，同时也体现了翻译者的学识水平、文字功底、写作特点、思想倾向、文学主张等个人特色。当翻译者为翻译作品专门撰写的前言或译后记反映了该作品的思想倾向、文学价值等内容，则前言或译后记也能构成该翻译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本案中，叶荣鼎为涉案图书所撰写的前言内容包括涉案作品的作者生平、创作历程、作品特点、社会影响等，为读者阅读该作品提供了指导和指南，有助于读者更快进入阅读过程，更好地欣赏该作品；译后记的内容包括叶荣鼎的翻译历程、翻译过程等，反映了叶荣鼎对原著及原作者的理解及翻译过程中所付出的艰辛。上述前言和译后记体现了叶荣鼎在翻译过程中希望通过作品向读者突出表达的思想、感情，是涉案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诚然，叶荣鼎与时代文艺公司签订的《出版合同》约定，时代文艺公司可对作品进行修改、删节、增加图标及前言、后记，但亦同时约定改动结果应得到叶荣鼎的认可。而在关于单行本的履行过程中，叶荣鼎一直未认可时代文艺公司关于前言和译后记的改动情况。时代文艺公司未经叶荣鼎同意，在涉案图书单行本中未使用前言和译后记的行为，使叶荣鼎想要通过涉案作品表达的思想、感情不能完整、准确地呈现在公众面前，客观上达到了歪曲、篡改的效果，侵害了叶荣鼎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时代文艺公司提出，前言、译后记不是为单行本而撰写，且叶荣鼎在《侏儒法师》样稿的审稿过程中未对前言和译后记提出修改意见。但相应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叶荣鼎在审稿的同时，确实通过微信联系的方式要求在单行本放入前言、译后记，且未认可编辑的修改结果。故对时代文艺公司的上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时代文艺公司还提出叶荣鼎领取单行本稿酬即视为对该书出版内容的认可，该意见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时代文艺公司在精装汇编本中删除译者简介的行为，该译者简介只是对译者的介绍，并不涉及作品内容，不放译者简介不会对涉案作品产生歪曲、篡改的效果。即便时代文艺公司在精装汇编本中不放译者简介可能违反叶荣鼎意愿，但并不构成对叶荣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因此，对叶荣鼎对于精装汇编本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新华传媒公司作为涉案图书的销售者，从时代文艺公司处购入合法出版的涉案图书进行销售，未直接实施侵害叶荣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权行为，其主观上也并不知道时代文艺公司侵犯了叶荣鼎的保护作品完整权。因此，新华传媒公司的行为不构成侵权。时代文艺公司就其侵害叶荣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行为，依法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时代文艺公司应停止对叶荣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即停止出版、发行涉案图书单行本。新华传媒公司虽未构成侵权，但鉴于其客观上销售了侵权书籍即涉案图书单行本，故一审法院对叶荣鼎请求判令其停止销售涉案单行本的诉请予以支持。叶荣鼎还请求判令时代文艺公司、新华传媒公司销毁库存，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单行本系时代文艺公司根据其与叶荣鼎签订的《出版合同》而出版，侵权行为表现为删除了叶荣鼎撰写的前言和译后记，从利益平衡的角度考虑，可通过在涉案单行本中另行附加前言、译后记来替代销毁库存的方式对叶荣鼎予以救济。叶荣鼎请求判令时代文艺公司在两个媒体上刊登致歉声明，一审法院认为通过一个媒体刊登致歉声明即可，故酌情判令时代文艺公司在《中国新闻出版报》刊登致歉声明。叶荣鼎购买相应图书所支付的费用系为制止侵权而支付的合理开支，应由时代文艺公司负担，但就精装汇编本的购买费用，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时代文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出版、发行涉案《江户川乱步青年侦探全集》单行本；二、时代文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致歉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审核)，向叶荣鼎公开赔礼道歉；如不履行，一审法院将在相关媒体上公布判决的主要内容，所需费用由时代文艺公司负担；三、新华传媒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销售涉案《江户川乱步青年侦探全集》单行本；四、时代文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叶荣鼎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614元；五、驳回叶荣鼎的其余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叶荣鼎作为涉案图书的翻译者，对其翻译作品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据此，判断对作品的修改是否侵犯了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关键在于这种修改是否达到了歪曲、篡改作品的程度，是否实质性的改变了作者在作品中原本要表达的思想和感情。涉案图书的前言是关于原作者江户川乱步生平以及创作历程的介绍，文体为说明文；译后记是关于译者叶荣鼎翻译历程、翻译过程、翻译价值和社会反响的介绍，文体亦为说明文，而涉案作品正文文体为小说，内容是侦探推理故事。因此，前言、译后记与正文在文体上和思想观点上并不存在同一性，删除前言、译后记不会影响读者对于正文小说部分内容的理解，即不影响译者叶荣鼎通过翻译作品所要表达的思想和情感，不构成对作品的歪曲和篡改，故上诉人时代文艺公司删除涉案作品前言和译后记的行为没有侵犯被上诉人叶荣鼎就涉案作品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一审法院关于“时代文艺公司未经叶荣鼎同意，在涉案图书单行本中未使用前言和译后记的行为，使叶荣鼎想要通过涉案作品表达的思想、感情不能完整、准确地呈现在公众面前，客观上达到了歪曲、篡改的效果，侵害了叶荣鼎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时代文艺公司擅自删除涉案作品的前言、译后记的行为是否违反合同约定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本案属于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纠纷，上述行为是否违反合同约定不属于本案的处理范围；其次，对作品的改动是否经过作者同意与该行为是否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没有必然联系。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关键在于对作品的歪曲和篡改，未经同意的修改若没有造成作品的歪曲和篡改则不会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故在本案中，上诉人时代文艺公司对前言和译后记的删除是否经过叶荣鼎的同意不影响对其行为是否构成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综上，鉴于上诉人的行为不构成对被上诉人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故其无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上诉人时代文艺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7602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叶荣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叶荣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叶荣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胡 宓审 判 员  易 嘉审 判 员  杨馥宇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陈 兵书 记 员  陈 兵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四）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