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16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东路1号清华科技园8号楼启迪科技大厦D座26层。
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朱继国，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俊，男，1986年2月21日出生，服刑地江西省豫章监狱。
上诉人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简称网之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曾俊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原审法院）于2013年10月9日作出的（2013）海民初字第17099号民事判决（简称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5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3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网之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朱继国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曾俊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也未委托代理人参加诉讼，根据有关规定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网之易公司原审诉称：《梦幻西游》系我公司出品的一款网络游戏，我公司对《梦幻西游》游戏系统及虚拟物品享有知识产权和财产权利。2009年8月，曾俊通过对《梦幻西游》游戏程序进行分析调试、编写外挂、篡改游戏客户端软件，对网络游戏服务器中存储的数据进行修改、增加的操作，反复刷取游戏币。2009年8月至2010年5月间，曾俊使用多个账号利用以上方法，非法取得《梦幻西游》游戏币4545.4亿两。期间，曾俊将非法取得的游戏币通过互联网进行销售，获利人民币320万元。该事实有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刑初字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简称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一中刑终字第616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简称第616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为证。曾俊的犯罪行为同时侵犯我公司的民事权利，造成我公司的重大财产损失：1、曾俊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的行为，造成我公司为恢复计算机系统支出人工费用损失。我公司发现曾俊非法破坏计算机系统以刷取游戏币的行为后，成立专门小组，抽调技术人员全力追查曾俊IP地址、账号，统计曾俊刷币和交易记录，维修和恢复被破坏的服务器程序等，支出人工成本276904.4元，该损失应由曾俊赔偿。2、曾俊非法取得并倒卖游戏币的行为，造成我公司游戏币损失406万余元。刑事判决书认定，曾俊非法取得并倒卖游戏币449719401043两，非法获利得高达320万元人民币，经司法鉴定以上游戏币价值为人民币4065471.24元，我公司遭受重大经济损失应由曾俊赔偿。3、我公司为维护合法权利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曾俊行为造成的实际损失进行了司法鉴定，支出鉴定费32537.9元。该鉴定费属于合理支出应由曾俊负担。故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曾俊赔偿我公司财产损失4342375.6元；2、曾俊赔偿我公司合理支出32537.9元；3、由曾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曾俊原审辩称：我的行为没有给网之易公司造成损失，且网之易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处理过了，有刑事判决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我虽然将游戏币出售给别的玩家，但因别的玩家都需要购买点卡才能进行游戏并使用游戏币，而点卡是网之易公司的，所以网之易公司的收益都已经从别的玩家手里获得了，所以我没有给网之易公司造成损失。因为游戏本身存有漏洞，网之易公司的修复也与我的行为无关，我不同意支付维修费、鉴定费等费用。综上，我不同意网之易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梦幻西游》系网之易公司出品的一款网络游戏。2009年8月，曾俊在其位于广州市天河区沙太路天河北苑的租住地，通过对《梦幻西游》游戏程序进行分析调试，发现该程序存在技术漏洞，后其自行编写外挂，利用上述漏洞，在客户端内输入特殊字段，并向涉案网络游戏服务器发送，使其能将所操作的游戏人物存储游戏币数据增加，使其可以在游戏中凭空生成游戏币。2009年8月至2010年5月间，曾俊利用该方法，反复进行上述操作，刷取大量游戏币，严重影响了涉案计算机信息系统的正常运行。期间，曾俊将刷取的游戏币通过互联网进行销售，非法获得人民币320万元。经海淀区人民法院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曾俊犯破坏计算信息系统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认定“本案中，被告人曾俊的行为虽对原告单位造成了客观的经济损失，但是根据现有证据，这部分损失中部分是原告单位在正常经营中预期所产生的经营收入，部分是为了搜寻系统漏洞及进行司法诉讼所产生的费用，和司法解释中关于因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遭受物质损失，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规定并不相符，法院无法依据现有证据认定被告人曾俊应承担附带民事的赔偿责任。”，并以此驳回了网之易公司要求曾俊赔偿财产损失共计人民币4374375.63元的诉讼请求。后网之易公司，曾俊均不服上诉，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维持原判。
诉讼中，网之易公司针对其诉讼请求，提供如下证据：1、海淀法院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第616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证明曾俊存在侵权行为的事实；2、京诚法会鉴字（2012）第007号司法鉴定书（简称第007号司法鉴定书），证明网之易公司的经济损失构成和数额，其中鉴定结论为：“本次鉴定的非法玩家利用非法程序破坏《梦幻西游》计算机系统案，网易公司申报的直接经济损失金额4371366.37元，经我们鉴定确认的直接经济损失金额4342375.63元，其中：已提供服务应收而未收到的收入损失4065471.24元，人工维护成本支出损失276904.4元”；3、司法鉴定费发票，证明网之易公司合理支出的鉴定费数额；4、《梦幻西游》玩家守则和服务条款，证明游戏币等虚拟物品所有权归属网之易公司。曾俊对证据1没有异议，对证据2和3不予认可，对证据4则主张要进入游戏必须点同意，但未仔细看具体内容。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第616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第007号司法鉴定书、司法鉴定费发票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公民、法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曾俊违反国家规定，对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的数据进行修改、增加的操作，非法获利达320万元，原审法院已刑事判决曾俊犯有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虽然网之易公司在刑事判决中提起附带民事赔偿诉讼，但因其诉请和司法解释中关于因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规定并不相符，故原审法院在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对于网之易公司的诉请未予支持。现网之易公司就曾俊的行为给其公司带来的经济损失另案提起民事侵权诉讼，应予准许。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曾俊通过对网之易公司《梦幻西游》游戏中的数据进行修改、增加等操作，使其获取大量游戏币，并通过游戏平台进行销售获利。虽然网之易公司并不直接销售游戏币，但曾俊通过向他人销售游戏币的行为，使得他人从曾俊处获取游戏币用于购买点卡、游戏装备等参与游戏，而不必向网之易公司支付相应对价，客观上确实使网之易公司产生经济损失。故网之易公司要求曾俊予以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考虑到曾俊对网之易公司提供的鉴定材料持有异议，而鉴定书中计算的网之易公司的经济损失亦是根据网之易公司收入明细账以及游戏点卡与游戏币平均交易价予以确定，故网之易公司的经济损失无法直接认定，故原审法院对于网之易公司要求的损失一项根据曾俊的获利数额、侵权情节，网之易公司提供的证据等情况予以酌情判定。
因曾俊通过自行编写的外挂程序、通过客户端对系统服务器发送特殊的字段，使网之易公司游戏账户内产生大量游戏币，对游戏的正常运行及单位的经营均产生了严重的影响。故曾俊称网之易公司的《梦幻西游》游戏本身就存在漏洞，网之易公司自行修复漏洞等费用应自行承担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网之易公司因此进行修复而产生的维修费用、人工费用应由曾俊负担。具体费用由原审法院根据网之易公司所做的鉴定材料结合实际情况予以酌情判定。因本案的产生系曾俊的侵权行为导致，故网之易公司因本案支出的鉴定费用应由曾俊负担。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六）项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曾俊赔偿网之易公司财产损失人民币二百万元、鉴定费人民币三万二千五百三十七元九角；二、驳回网之易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网之易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直接根据曾俊的异议就不采纳鉴定结论错误，违反了证据的采信规则。二、原审判决并未指出鉴定结论存在何种错误，鉴定报告不存在任何问题。三，在有明确鉴定结论的情况下，法院应当依据鉴定报告作出裁判，本案不存在酌定的情形。综上，网之易公司请求二审法院判决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网之易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曾俊未进行答辩。
经本院审查，原审法院已查明事实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进一步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认定，曾俊将刷取的游戏币通过互联网进行销售，非法获利人民币320万元；淘宝账户信息证实曾俊在涉案时间段内销售宝贝名称为：《梦幻西游》币Ι梦幻币ΙMHB，100元=920w高比例（也有不同比例如10元兑换多少等等），单价为100元的商品。该判决同时认定：“被告人曾俊淘宝账户内销售名为《梦幻西游》游戏币的交易额高达400余万元，交易的数额及比例也符合游戏币销售的规律，且控方已经根据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按照被告人自供的320万元予以指控，对此本院不持异议。”该判决认定的事实和意见被本院第616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所确认。
第007号司法鉴定书于“四、鉴定过程说明”“（三）鉴定分析意见”“1、非法玩家非法刷钱套取游戏币损失计算”中载明：“我们通过网易公司程序员吴海育、盛慧华调用《梦幻西游》后台记录确认，非法玩家在鉴定期间内共套取454，543，854，871.00两游戏币，截止2010年5月10日网易公司共封存涉案账号结存的4，824，453，828.00两游戏币。经审核，可以确认非法玩家非法获得并转让或使用了449，719，401，043.00两游戏币。我们通过审核网易公司提供的《梦幻西游》程序后台记录文件及2009年11月1日至2011年11月29日期间《梦幻西游》游戏内游戏币交易平台统计的游戏点卡与游戏币交易记录，确认游戏点卡与游戏币平均交易价为10，398.21两游戏币／点，同时我们通过审核网易公司收入明细账，得出2009年8月至2010年3月间出售点卡平均单位收入为0.094元／点。因此可以确认网易公司因《梦幻西游》网络游戏计算机系统被破坏案的损失的收入金额为4，065，471.24元［（454，543，854，871-4，824，453，828）／10，398.21＊0.094］。”第007号鉴定书所指的“网易公司”即网之易公司。
在二审庭审过程中，鉴定人到庭接受了询问。
以上事实，有第240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第616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第007号司法鉴定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网之易公司因曾俊非法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如何计算。
网之易公司主张曾俊的非法行为给其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由鉴定书所确认的两部分构成，一是曾俊非法套取游戏币的市场价值，二是网之易公司人力成本的损失，本院对此分别予以评述。
首先，关于曾俊非法套取游戏币的市场价值是否为网之易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的问题，在先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已查明曾俊倒卖游戏币非法获利320万元，该事实可以证明游戏币具有客观的市场价值。由于曾俊非法套取的游戏币对《梦幻西游》游戏的运营方网之易公司本可以获取的经济利益具有替代性，故本院认定曾俊非法刷取的游戏币的市场价值即为网之易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由第007号司法鉴定书记载的内容可知，“游戏币损失计算”的方式为《梦幻西游》后台记录的曾俊套取的未被封存的游戏币除以涉案期间游戏币与点卡的平均换算值再乘以该期间内网之易公司出售点卡的平均单位收入，虽然该计算方式考虑了游戏币的实际市场价值，然而，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鉴定书所采用的主要依据之一的游戏币的非法套取数量来源于网之易公司的程序员所提供的后台记录，网之易公司在本案中未对此提供其他佐证，该事实亦未被在先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所确认，相反，在先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所认定的曾俊倒卖游戏币非法获利的数额为320万元，故在曾俊对鉴定报告提出质疑，且网之易公司缺乏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曾俊非法套取的游戏币的数量即为鉴定书中所载明的数值，因此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网之易公司因曾俊非法套取游戏币所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为406万余元。鉴于在先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已认定曾俊非法获利为320万元，该价值系曾俊非法获得的游戏币的实际市场价值，且该获利与网之易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有直接对应关系，故据此应当认定网之易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为320万元，原审法院关于网之易公司的经济损失无法直接确定的认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其次，关于网之易公司人力成本的损失，现有证据无法确认网之易公司有关人员工作内容的性质，无法确认有关人员的工作与曾俊非法行为之间的直接关联性，且网之易公司弥补系统漏洞系其职责所在，为此而付出的人力成本与他人利用系统漏洞所从事的非法行为之间也缺乏直接的因果关系，故本院对网之易公司的此部分诉讼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有误，法律适用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7099号民事判决；
二、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曾俊赔偿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财产损失三百二十万元、鉴定费三万二千五百三十七元九角；
三、驳回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曾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万一千七百九十九元，由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负担九千一百三十九元（已交纳），由曾俊负担三万二千六百六十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二万五千五百三十九元，由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负担九千九百三十九元（已交纳），由曾俊负担一万五千六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晰昕
代理审判员 陈文煊
代理审判员 杨振中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邢 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