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01民终71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骆晶，男，1977年3月29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会耀，江苏中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刁杰，江苏中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小丹，女，1977年1月2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会耀，江苏中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刁杰，江苏中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其荣，男，1965年6月11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兴驰，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艾军，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骆晶、周小丹与被上诉人卢其荣合同纠纷一案，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15日作出（2014）鼓民初字第5519号民事判决，骆晶、周小丹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经审理，本院于2016年1月14日作出（2015）宁民终字第4440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16年7月4日作出（2016）苏0106民初967号民事判决。骆晶、周小丹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骆晶、周小丹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卢其荣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用由卢其荣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1.骆晶、卢其荣之间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合同关系，骆晶系纪建华诈骗案的“工具”，即纪建华通过骆晶诈骗卢其荣，纪建华、骆晶、卢其荣之间均不存在独立的合同关系。2.纪建华向公安机关陈述，其委托骆晶找到卢其荣办理票据贴现。纪建华是利用骆晶作为原银行副行长的身份找到卢其荣，最终骗取卢其荣的财物，该行为完全符合“间接正犯”的概念，作为工具被利用的骆晶不应承担任何责任。3.纪建华利用骆晶找到卢其荣办理票据贴现，该行为已经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这与本案所审理民事案件是同一事实，卢其荣应通过刑事案件追回损失。4.从公安机关的刑事立案情况来看，2012年7月23日卢其荣向公安机关报案后，2012年7月24日骆晶举报纪建华票据诈骗。经侦查，公安机关认定骆晶不构成诈骗，并对纪建华票据诈骗行为立案侦查。2016年4月20日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卢其荣是纪建华票据诈骗案的受害人，也就是说骆晶与卢其荣之间没有独立的合同关系。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2012年7月2日骆晶向卢其荣交付承兑汇票时，卢其荣通过其私人关系找到农业银行进行验票，经查验，该票据是真实的，卢其荣才向骆晶支付票据贴现款。即2012年7月2日交付票据时，该票据为真票，而至2012年7月10日卢其荣前往招商银行泰州分行验票时，该张票据因存在多处疑点，被银行扣押后移交公安机关。2012年7月2日至2012年7月10日期间，该票据由卢其荣保管，除卢其荣以外的骆晶等人均未再次见过该票据，即2012年7月10日被招商银行扣押的票据并非2012年7月2日骆晶交付给卢其荣的票据，至少卢其荣未能提交证据证明相应的事实。2.本案所涉及的关键事实即案涉票据的真伪没有查清。（1）公安机关向一审法院出具了《情况说明》载明经招商银行泰州分行、建设银行泰州高港支行查验，被银行暂扣后移交公安机关的票据是伪造的，但该情况说明亦载明相关的银行没有资质出具票据真伪的报告。该《情况说明》不能作为认定票据真伪的证据。（2）公安机关完全可以向案涉汇票的出票人、付款行、承兑行、收款人、背书人等单位进行调查，以最终确定案涉票据的真伪，但公安机关疏于查验。3.如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卢其荣主张案涉票据系伪造，应就骆晶向卢其荣交付的票据与被公安机关扣押的票据是同一票据、被公安机关扣押的票据是伪造的票据等事实予以举证证明，但卢其荣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
被上诉人卢其荣辩称，1.卢其荣就骆晶诈骗一案向公安机关报案后，公安机关出具不予立案决定书，即卢其荣、骆晶之间不涉及刑事案件，完全可以通过民事诉讼程序解决，不存在所谓先刑后民的问题。2.卢其荣与骆晶办理票据贴现业务时，由骆晶持有并向卢其荣交付票据，卢其荣扣除票据贴现费用后向骆晶开具银行本票，骆晶也向卢其荣出具相应的收条。在卢其荣发现案涉票据是伪造后，直接与骆晶联系，骆晶立即向卢其荣归还208.75万元。在整个交易过程中，骆晶从未向卢其荣告知其是受纪建华委托，卢其荣完全不知道纪建华的存在。
卢其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骆晶、周小丹返还卢其荣275.5万元及支付相应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自2012年7月20日起计至实际给付之日止）；2.骆晶、周小丹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2年7月2日，骆晶通过案外人戚雯涵介绍认识卢其荣，双方就骆晶所持的一张银行承兑汇票达成口头贴现协议。该承兑汇票票号为10500053，出票日期为2012年6月21日，出票人为广西南宁长润物资有限责任公司，付款行为建行南宁高新支行，出票金额为500万元，收款人为广西盛隆冶金有限公司，汇票到期日为2012年12月21日，汇票背面除广西盛隆冶金有限公司作为背书人签章外，其余为空白。卢其荣带着该票据至当地一农业银行，通过其私人关系让该行工作人员代为验证票据真伪，在扣除票面金额的3.15%（500万×3.15%=15.75万元）之后，向骆晶开具了剩余款项484.25万元的银行本票。
2012年7月10日，卢其荣持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至招商银行泰州分行办理票据查验业务。经该行检票，发现该票存在多处疑点，初步怀疑为假票，为防止该票继续流通，该行作暂扣处理，后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卢其荣随即通过戚雯涵与骆晶联系,骆晶于当日以转账方式退还卢其荣190万元、后于2012年7月20日退还18.75万元，退还金额合计208.75万元。卢其荣称骆晶曾承诺于三日内退还剩余款项，骆晶称该承诺系纪建华通过电话作出，其仅系代纪建华转达。
2012年7月23日，卢其荣向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报案，称骆晶涉嫌票据诈骗，要求立案侦查。2012年8月29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作出立案决定书，决定对纪建华票据诈骗案立案侦查。2012年12月11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向卢其荣出具一份情况说明，称经初查，目前尚无证据证明骆晶涉嫌犯罪，故该局未予立案，并告知卢其荣可通过司法途径解决。2013年1月14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一份情况说明，称卢其荣所报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之中。2013年9月17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向卢其荣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称骆晶的行为不属于犯罪行为，决定不予立案。
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就案涉承兑汇票的真伪认定向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进行了调查，该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回复《情况说明》，称案涉承兑汇票由招商银行泰州分行通过仪器检测发现系伪造并进行了扣押，后办案部门又将该承兑汇票送至建设银行泰州高港支行进行鉴别，建设银行工作人员对银行承兑汇票用仪器进行检测后也认定系伪造，但银行没有资格出具关于银行承兑汇票真假的司法鉴定书。
一审法院另查明，骆晶与周小丹系夫妻关系，于2000年12月15日登记结婚。
2012年12月，卢其荣以骆晶为被告，以双方之间存在质押借款关系为由，向泰州市高港区人民法院提起（2013）泰高民初字第9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2013年3月19日，卢其荣撤回该次诉讼。2013年10月，卢其荣以骆晶、周小丹为被告，以与骆晶之间存在质押借款关系为由，向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2013）鼓民初字第5914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2014年7月18日，因卢其荣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该案按撤诉处理。卢其荣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民初字第5914号民事裁定于2014年8月25日申请再审，并于2015年10月16日撤回该再审申请。2014年10月17日，卢其荣提起本案诉讼。本案一审庭审中，卢其荣明确其提起此次诉讼的基础法律关系为票据权利转让合同关系，并主张合同因转让标的为假票而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合同主体的问题。骆晶辩称其受纪建华委托，并非卢其荣合同关系的相对方，合同后果应归于纪建华。一审法院认为，从案涉合同的履行内容来看，卢其荣自骆晶处受让案涉票据，向骆晶交付票据转让款，发现票据存在问题后，向骆晶追责，骆晶亦先行返还了208.75万元，合同相对人可明确界定在卢其荣与骆晶之间。至于骆晶辩称的其系纪建华的代理人，该事实既无证据证明，也因未明确告知卢其荣及卢其荣未表示接受而对卢其荣不产生相应的法律后果。至于骆晶与纪建华之间的法律关系，并非本案审理范围，双方可另行解决。本案纠纷既不涉及骆晶与纪建华之间的纠纷，纪建华亦非本案必须共同诉讼参加人，本案的审理与纪建华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之间也无关联性，故对骆晶追加纪建华为本案被告的申请，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准许，对骆晶中止审理本案的申请，亦不予准许。
关于本案基础法律关系的问题。鉴于卢其荣与骆晶之间未签订书面合同，卢其荣作为权利的主张者，虽对与骆晶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存在认知上的变化，但其于此次案件审理中明确以与骆晶之间存在票据权利转让合同关系为由提起此次诉讼。骆晶虽否认该票据权利转让合同的建立，但除其辩称的其系代理人而非合同主体之外，对合同内容的解释与卢其荣一致，即骆晶向卢其荣交付银行承兑汇票，卢其荣按照约定金额将汇票贴现款给付骆晶。从双方履行的合同内容来看，本案基础法律关系应认定为票据转让合同关系。骆晶辩称票据转让合同关系仅针对合法合同而言，因卢其荣作为自然人并非承兑汇票的合法背书人，故本案基础法律关系应为票据贴现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票据贴现并非有明确定义的法律术语，究其本质，实为变现未到承兑期票据的行为，而为达成变现目的，票据持有人通常通过背书或不背书的方式将票据转让给贴现人，鉴于贴现人要承担承兑期到期前的资金收益损失，票据转让时通常存在一定的费用，习惯称之为贴现费用。从上分析可知，所谓的票据贴现合同关系与票据转让合同关系的内容是一致的。至于本案的票据转让合同是否有效，是合同效力的认定问题，与人为命名为何种合同并无关联。
关于案涉合同效力认定及相应法律后果问题。招商银行泰州分行作为开设承兑汇票查询业务的银行，在办理查询业务时发现案涉票据存在多处疑点，暂扣了票据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而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在办案过程中又将票据送交建设银行泰州高港支行进行鉴别，鉴别结果亦系伪造，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通过案涉票据，对纪建华涉嫌票据诈骗案进行立案侦查，该些事实足以证明案涉承兑汇票系假票，不具有票据权利，骆晶与卢其荣达成的转让该票据的合同也因此归于无效。根据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卢其荣支付给骆晶转让款484.25万元，骆晶已归还208.75万元，还应归还余款275.5万元。对于款项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卢其荣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周小丹应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问题。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而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骆晶向卢其荣所负的债务发生于其与周小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除非周小丹可以证明该债务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除外情形，否则仅以其不知道该笔债务的发生以及骆晶取得的财产未用于家庭生活等理由，不足以抗辩该笔债务非夫妻共同债务。故卢其荣诉请周小丹对骆晶的案涉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骆晶、周小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共同返还卢其荣275.5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支付该款自2012年7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期间的利息。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140元，由骆晶、周小丹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2年7月2日，骆晶向卢其荣交付票号为10500053、金额为5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卢其荣扣除票面金额的3.15%（15.75万元）后，向骆晶开具484.25万元的银行本票。同日，骆晶将该银行本票入账到骆晶名下的工商银行卡上，并在扣除108.75万元（骆晶主张系纪建华借给骆晶父亲的100万元及拟支付给介绍人戚雯涵的费用8.75万元）后向纪建华转款375.5万元。2012年7月10日，卢其荣以交付的票据系伪造为由向骆晶追讨款项。同日，纪建华向骆晶转款100万元，骆晶亦于当天向卢其荣转款190万元（骆晶主张包括纪建华退款100万元、拟支付给戚雯涵的8.75万元、纪建华出借给骆晶父亲的款项中的尚未动用部分81.25万元）。2012年7月20日，骆晶向卢其荣转款18.75万元（骆晶陈述系其父亲借纪建华的剩余款项）。
本院认为：本案所审理的卢其荣与骆晶之间的票据贴现行为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纪建华票据诈骗案所侦查的事实为同一事实。对“同一事实”的认定，并非是指民事法律规范和刑事法律规范作出规定的法律关系要件事实，而应是自然意义上的事实本身。如果民事案件涉及的事实，对刑事案件的审理、善后处置等有影响的，也当属同一事实。（1）本案所审理的民事案件与公安机关侦查的刑事案件的主体应当是一致的。从公安机关立案的情况来看，虽然卢其荣报案的是骆晶诈骗案，但经公安机关侦查，骆晶不构成刑事犯罪，实际上的犯罪嫌疑人另有其人即纪建华，也就是说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案件就是卢其荣报案的刑事案件。从公安机关于2016年4月20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的内容来看，亦明确将卢其荣列为受害人。而本案从卢其荣的主张来看仅涉及卢其荣、骆晶，但从骆晶抗辩的情况来看，还涉及从纪建华处流转来的票据是否系伪造、是否涉嫌犯罪，涉及的主体与刑事案件的主体是相同的。（2）从本案民刑交叉的涉嫌犯罪行为来看，纪建华利用骆晶作为银行副行长的身份找到卢其荣办理票据贴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犯罪行为应涵盖本案民事案件审理中涉及的骆晶与卢其荣之间的行为。（3）从本案民刑交叉涉及的票据贴现过程来看，纪建华涉嫌票据诈骗已经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本案所涉及的关键事实即骆晶向卢其荣交付的票据与公安机关暂扣的票据是否具有同一性、骆晶向卢其荣交付的票据是否是伪造的，有待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从款项流转来看，卢其荣向骆晶开具了484.25万元的银行本票后，骆晶在当天将大部分款项375.5万元（骆晶主张扣留的系纪建华出借给其父亲的100万元及拟支付给中介人戚雯涵的8.75万元）汇给纪建华。在卢其荣追讨后，亦是纪建华向骆晶汇款100万元，骆晶分两次共计汇给卢其荣208.75万元（骆晶陈述包括纪建华汇入的100万元、纪建华出借给骆晶父亲的100万元、拟支付给中介人戚雯涵的8.75万元）。虽然从表面上看，是卢其荣与骆晶之间发生款项往来，但卢其荣实质上通过骆晶与纪建华发生款项往来。综上，本案与纪建华票据诈骗案应系同一事实，应移送江苏省泰州市公安局新港分局处理。卢其荣可待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处理完毕后，再行主张权利。
综上，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三百三十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96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卢其荣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30140元，由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退回卢其荣。二审案件受理费30140元，由本院退回骆晶、周小丹。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晗庆
审 判 员 李 剑
代理审判员 程俊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