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14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巢燕，职工。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全金，退休人员。
上诉人（原审原告）：田年凤，退休人员。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某。
法定代理人：巢燕，系唐某母亲，1977年3月25日出生，汉族，职工，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泰山花园**幢*单元***室。
上述四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吕雪婷，江苏常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象山县海岛休闲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象山县石浦镇渔港中路**号*号楼。
法定代表人：王其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叶能章�浙江人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巢燕、唐全金、田年凤、唐某因与被上诉人象山县海岛休闲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岛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5日作出的（2015）甬象石民初字第317号民事判决，于4月27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5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象山县檀头山景点由海岛公司在工商登记经营范围内投资开发。2015年8月22日下午，唐志兴等40人组成的来自江苏省常州市的旅游团队来到檀头山岛购票游玩，门票由团队成员段雪峰统一购买。因台风天气原因，海岛公司售票中心在出售景区门票和观光车票时，告知段雪峰“景区外沙滩风浪较大，禁止下海游泳，如有不听景区管理人员劝导者后果自负”，并提供一份打印有该内容的通知要求签字，段雪峰在通知上填写了旅游人数、购票人手机号码及身份证号码后予以签字和捺印。旅游团队一行人进入景区后陆续来到沙滩活动区游玩，该天海上风浪较大，活动区内约有二三百个游客，几名景区工作人员在巡逻。旅游团队游客唐志兴、巢某、巢志龙、滕忠兴等几人来到沙滩右侧区域下海游泳。后唐志兴因游得较远出现体力不支，在巢某往回游寻找救援期间发生溺水。后唐志兴被一艘救生摩托艇打捞上来，并经抢救无效死亡。事发前，景区沙滩活动区入口处设有《景区旅游须知》、《沙滩活动须知》、《游泳须知》等安全事项蓝色告示牌，告知游客景区配备了专业安保人员，设立了安全警示标志，景点设立了医务点，配备了专业医务诊治人员和急救设备等注意事项，并公布了警务室、医务室和广播室的联系电�，还告知游客参加海上各项活动要听从工作人员安排，穿好救生衣，本地属外海，水比较深，游泳时请注意安全，超出规定范围后果自负，游泳持续时间一般不应超过1.5-2小时，海上风力在8级以上（含8级）禁止游泳等注意事项，并公布咨询及监督电话。在沙滩入口处对面，沿沙滩线有若干以白色浮标串联围成的方形海域。另查明：1.唐志兴所在的40人旅游团队由巢某、彭某两人牵头，通过微信朋友圈报名方式组织形成，各成员之间系亲戚朋友关系，旅游费用采用AA制方式统一上交给巢某，并由巢某预订房间，彭某联系旅游大巴；2.受害人唐志兴出生于1974年4月26日，系城镇户口，近亲属有父亲唐全金、母亲田年凤、妻子巢燕、女儿唐某。原审法院认定巢燕等人因唐志兴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为：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938886元，丧葬费26874元，交通费、办理丧�事宜误工费6000元，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
巢燕等人于2015年9月23日诉至法院，以唐志兴在海岛公司经营的檀头山景区游玩时不幸溺水身亡为由，请求判令：海岛公司赔偿巢燕等人因唐志兴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损失共计1023177.64元。
海岛公司在原审中辩称：1.唐志兴在其经营的檀头山景区溺亡系事实，但海岛公司在事发当天已经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过错，理由为：事发当天系台风天气，海岛公司在售票时已书面告知唐志兴所在的旅游团队“景区外沙滩风浪较大，禁止下海游泳”；海岛公司在景区设立告示牌，明确告知游泳必须在规定范围内，风力8级以上禁止游泳等安全注意事项；除书面告知外，景区内喇叭还多次通知游客禁止游泳，景区工作人员亦对游客进行多次劝阻，但一些游客包括唐志兴仍坚持下海游泳；唐志兴溺亡地点系在安全区域之外，超出规定范围，唐志兴自身有责任；唐志兴溺水后，海岛公司及时采取了救援措施。2.旅游团组织者或者是旅行社，该主体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列为本案共同被告。综上，海岛公司在事前、事中、事后均尽到了责任，故巢燕等人要求海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请求法院驳回巢燕等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关于本案是否应当追加巢某、彭某、段雪峰为共同被告的问题。巢燕等人认为旅游团队系由多个家庭自发组成，并没有组织者，巢某、彭某、段雪峰在旅游活动中也未获利，故追加理由不成立。庭后，巢燕还表示，本案仅处理巢燕等人与海岛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如有涉及其他法律关系，同意另案处理。故原审法院在本案仅处理巢燕等人与海岛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关于海岛公司对唐志兴的溺亡是否需要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比例的问题。巢燕等人认为景区的海滨游泳场所不具备经营资质，不符合国家对体育场所的相关强制性规定，且景区内缺乏安全保障基本条件，安全警示义务不到位，禁止游泳却放任游客游泳，救援工作不及时，致使唐志兴死亡，故海岛公司应承担全部责任。海岛公司认为其事前、事中均已尽到提醒警示义务，展开救援亦及时，整个安全保障工作到位，唐志兴作为游泳爱好者不顾提醒警示脱离安全区域游泳，系此次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故其不应承担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旅游经营者对可能危及游客人身安全的旅游项目，未履行告知、警示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旅游者不听从旅游经营者的告知、警示，参加不适合自身条件的旅游活动，导致旅游过程中出现人身损害，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海岛公司在出售门票时告知团队统一购票人段雪峰禁止下海游泳事项，并让其在通知上签字，目的是让段雪峰转告团队其他成员以防发生危险，海岛公司的该告知方式并无不合理。在沙滩活动区入口，海岛公司所设的告示牌较醒目，对游泳安全事项亦进行了告知警示，活动区内还有工作人员在安全巡逻。另根据巢燕等人委托代理人对证人巢某、彭某所作的调查笔录，巢某陈述到“我发现唐志兴、滕忠兴和滕忠兴的儿子三个人比较远，我就叫他们赶快往回游”，彭某陈述到“看见有两个人挂了哨�，一个在争执，一个在劝，另外一拨人是游客，游客说一直吹什么吹，吹两声么好了”、“我过去之后看见我儿子走的有点远，我就把他叫到近点水浅的地方”。鉴于上述事实，结合海岛公司的证人证言，原审法院认定海岛公司为安全事项向游客履行了基本的告知、警示义务。对于事后救援工作是否及时、合理问题，双方均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但双方的证人证言出入较大。巢燕等人的证人巢某、彭某均陈述：找工作人员救人到摩托艇下海用时20-30分钟，医护人员很晚才到。彭某还陈述：找到戴着哨子的工作人员要求快点救人，工作人员回答说景区没人救，也没有船。海岛公司证人王某甲、王某乙、陈某则陈述：有人跑上来叫管理人员，管理人员马上跑下去推摩托艇去救人，五六分钟后就将人拉了回来，摩托艇下海前医生已经赶过去等候。海岛公司证人王某丙陈述：其系被告的驻岛执业医师，听说出事后，与管理人员一起到海边沙滩等候，摩托艇将人拖上来后，其发现死者瞳孔散大、手指发紫、耳朵向上，判断已经死亡5分钟左右，然后为溺水游客采取胸压、人工呼吸措施。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石浦边防派出所在事发当天对游客巢某、巢志龙所作的询问笔录，巢某陈述“我上岸后马上叫岸上的人救人，后来有一辆摩托艇开过来去救”，巢志龙陈述“巢某到沙滩上后，我看海里不对劲，我也往沙滩上去，看到摩托艇在动要往海里去，我看摩托艇的人在海里找”，巢某、巢志龙的上述陈述系在事故发生后当天向公安机关所作，较为客观可信，该些陈述表明巢某到沙滩上后不久，摩托艇开始下海去救人，且该两人在当天笔录中并未反映救援工作不及时、医护人员很晚到场等问题。综合判断，巢燕等人提出海岛公司的救援工作不及时、不合理的意见，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巢燕等人所提的海岛公司经营海上游泳项目不具资质问题，该辩解意见无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分析，原审法院认为，海岛公司作为景区经营者，对游客负有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事发当天海上风浪较大，海岛公司虽然对禁止游泳事项履行了必要的告知、警示义务，但亦应该预见此时下海游泳的危险性，当唐志兴等游客违规下海游泳后，海岛公司工作人员并未采取积极有效措施坚决予以制止，存在一定放任行为，故海岛公司在合理限度安全保障方面，对事故发生仍应负一定责任。综合考量，原审法院确定海岛公司对事故发生承担15%的责任。综上，巢燕等人诉求合理部分，原审院予以支持。原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二条、第二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三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之规定，作如下判决：一、巢燕、唐全金、田年凤、唐某因唐志兴死亡造成的赔偿项目计死亡赔偿金938886元、丧葬费26874元、交通费及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6000元，合计971760元，由象山县海岛休闲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按15%的责任赔偿145764元；二、象山县海岛休闲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赔偿巢燕、唐全金、田年凤、唐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三、驳回巢燕、唐全金、田年凤、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5”516元，减半收取2758元，由巢燕、唐全金、田年凤、唐某负担2156元，海岛公司负担602元。
宣判后，巢燕等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海岛公司是否具有经营游泳场所相关许可、资质，海岛公司经营的游泳场所是否达到国家的相关强制性标准，是否能提供良好、安全的游泳环境等事实，原审法院未查明。2.景区当天是否能够游泳或者是否形成让受害人认为可以游泳的误解，原审法院未查明。3.原审认定事实错误，海岛公司作为景区经营者，当天并未履行好安全保障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巢燕等人全部一审诉讼请求。
海岛公司辩称：1.本案系生命权纠纷案件，巢燕等人起诉的请求权�础是旅游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而巢燕等人转换概念，以合同作为上诉基础，并提出海岛公司不具有游泳场所许可和不符合游泳场所标准。但本案并非合同纠纷，海岛公司本来就没有经营游泳项目，不存在取得许可和符合标准之说，且是否取得许可和是否符合标准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2.海岛公司已经履行了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3.死者唐志兴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在海岛公司明确告知台风将至、海上风浪较大、禁止游泳的情况下，死者不听劝阻，下海游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海岛公司无须承担责任。海岛公司在该处海域以白色浮标串联围成了安全区域，但死者却超出安全区域游泳而致发生事故，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综上，海岛公司认为其已经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且死�自身存在重大过错，海岛公司不应承担责任，但考虑到事故发生在景区，从人道救助的角度选择不上诉。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中，巢燕等人对原审认定事实的第三部分提出异议：即“事发前，景区沙滩活动区入口处设有《景区旅游须知》、《沙滩活动须知》、《游泳须知》等安全事项蓝色告示牌，告知游客景区配备了专业安保人员，设立了安全警示标志，景点设立了医务点，配备了专业医务诊治人员和急救设备等注意事项，并公布了警务室、医务室和广播室的联系电话，还告知游客参加海上各项活动要听从工作人员安排，穿好救生衣，本地属外海，水比较深，游泳时请注意安全，超出规定范围后果自负，游泳持续时间一般不应超过1.5-2小时，海上风力在8级以上（含8级）禁止游泳等注意事项，并公布咨询及监督电话。在沙滩入口处对面，沿沙滩线有若干以白色浮标串联围成的方形海域。”
对巢燕等人的上述异议，本院作如下审查认定：檀头山景区沙滩活动区入口处的《景区旅游须知》、《沙滩活动须知》、《游泳须知》等安全事项系固定在木质牌板上的蓝色告示，根据海岛公司提供的照片可见该木质牌板长有青苔，且木板受日晒雨淋等侵蚀破损迹象明显，结合海岛公司提供该组照片的时间距本案事发之日不到二个月的时间，故本院认定安全事项蓝色告示牌在事发前就已经设立。关于在沙滩对出海域是否设有白色浮标，虽从海岛公司提供的照片中清晰可见存在白色串联浮标，但从巢燕等人提供的照片、视频中并不易分辨是否存在白色浮标，故本院对原审认定的“在沙滩入口处对面，沿沙滩线有若干以白色浮标串联围成的方形海域”不予认定。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的其余事实无异议。综上，本院对“在沙滩入口处对面，沿沙滩线有若干以白色浮标串联围成的方形海域”不予认定，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纠纷。唐志兴在檀头山景区海边游泳时不幸溺亡。根据查明事实，唐志兴系自行下海游泳，同游的巢某、巢志龙发现唐志兴异常后，回游求救，但在救援人员、设备到来之前唐志兴溺水身亡。本院认为，在本案事故中，唐志兴错误地估计了本人的身体状况、游泳能力和当地的水文、气象条件，导致其下海游泳后发生险情，是其身亡的主要原因；海岛公司作为檀头山景区的旅游经营者，虽在售票时进行了禁止下海游泳的告知，景区亦有游泳安全告示和工作人员巡逻，但对唐志兴、巢某、巢志龙等人违反禁令下海游泳的行为没有及时发现和制止，是造成唐志兴溺亡的次要原因。原审法�据此判定由唐志兴本人对事故承担85%的责任，海岛公司承担15%的责任，系其自由裁量权的合法运用，本院对此予以维持。巢燕等人另提出，海岛公司不具有经营游泳场所相关许可、资质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海岛公司是否具有经营游泳场所相关许可、资质与本案生命权纠纷系不同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有关当事人可向相关主管部门提出该问题。关于巢燕等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酌定为15000元，合理合法，并无不当。综上，巢燕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审理程序合法，实体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24元，由巢燕、唐全金、田年凤、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坚
审 判 员 孟建平
审 判 员 房 伟
二〇一六年七月五日
代书记员 夏学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