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监二抗再终字第00003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飞。
委托代理人：王士明，系王飞之父。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当阳市玉泉办事处合意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北省当阳市玉泉办事处合意村。
法定代表人：刘望平，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先忠，湖北弘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王飞因与被申诉人当阳市玉泉办事处合意村村民委员会（原为当阳市玉泉办事处穿心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穿心村委会）荒山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8日作出的（2011）宜中民二终字第0014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湖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8月8日作出鄂检民抗（2013）6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3年9月17日作出（2013）鄂民监二抗字第0008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王飞及其代理人王士明，被申诉人穿心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刘望平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先忠到庭参加诉讼。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卫东、何汉新出庭履行职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8月2日，穿心村委会起诉称，2007年8月3日，穿心村委会与王飞签订了《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将邱家坡荒山约120亩整体发包给王飞，承包期限为30年，承包费为3万元。因邱家坡荒山被征用，不能进行承包经营。为此，穿心村委会与王飞协商，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并经当阳市玉泉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穿心村委会已给付王飞经济补偿18.5万元，支付违约金2万元。而王飞只返还80亩荒山。故请求：1、依法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2、王飞立即将所承包的荒山（除去已被工业园区占用的80亩）归还给穿心村委会；3、王飞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湖北省当阳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8月3日，穿心村委会作为甲方，王飞作为乙方签订《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内容：穿心村七组（原合意村二组李词福湾）邱家坡有荒山面积约120亩，经七组村民同意及村委会研究决定，将邱家坡荒山120亩整体承包给乙方王飞，为了保证甲乙双方的共同利益，经双方协商，达成合同条款如下：一、邱家坡荒山承包面积及四界：邱家坡荒山约120亩，整体承包给乙方（合同订立付款后，办理林权证），四界东起与石龙村山分界，西起木店水库灌水渠，南起席华军老郾角，北起四方湾上冈水池（最后按林权证四界为准）。二、承包价格及交款时间：荒山承包从2007年9月1日至2037年9月1日止，承包期限为三十年，承包价格每亩250元，承包总额3万元，合同签订之日乙方一次性交清承包金3万元整。三、甲乙双方各自的义务：甲方负责做好与周边各农户的协调工作，以及现有部分农户正在乙方承包荒山范围内开垦种植的荒田，乙方不在承包费用以外另付费用，乙方在承包期间内应遵纪守法，遵守甲方的村规民约，享受甲方同等村民待遇：四、违约责任：承包期内，如甲方撤销合同，应赔偿乙方在荒山上的全部投资，如乙方撤销合同，乙方在荒山上的投资，甲方概不负责，全部交给甲方。甲乙双方如一方违约应支付对方违约金2万元。五、其他（略）。合同签订后，王飞依约支付承包款3万元，穿心村委会将承包荒山交给王飞承包经营。2009年1月9日在当阳市玉泉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王士明代理王飞与穿心村委会主任刘望平、书记罗明云签订当玉泉民调（2009）第1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内容：2007年8月3日，王飞与穿心村委会签订了《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同年9月，因新中源项目开发致使王飞签订的120亩荒山不能继续进行。停工前王士明已开发50亩，共占地80亩，现就该宗征地补偿一事，经调解达成如下协议：由穿心村按照实际征地面积给予村民同等的经济补偿，具体项目：1、已开挖的50亩×2500元=12.50万元；2、未开挖的30亩×2000元=6万元；3、违约金2万元。合计20.50万元。2009年1月13日，王飞、王士明出具领条，分别领取补偿款人民币18.50万元、违约金2万元。2009年2月18日，王士明出具领条领取机械作业费7.5万元。王飞已向穿心村委会返还80亩邱家坡荒山。在一审诉讼过程中，穿心村委会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确认其与王飞签订的《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无效。
另查明，王飞住湖北省当阳市玉阳办事处子龙路59号1-34，非穿心村村民。王飞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就其承包邱家坡荒山报当阳市玉泉办事处批准。
2010年12月8日，湖北省当阳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当民初字第987号民事判决认为，穿心村委会在未经过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的情况下，将穿心村委会集体所有约120亩荒山发包穿心村以外的个人王飞承包，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穿心村委会的行为违反了上述法律禁止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王飞应将邱家坡荒山返还给穿心村委会。穿心村委会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据此判决：一、穿心村委会与王飞于2007年8月3日签订的《邱家坡荒山合同》无效；二、王飞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穿心村委会返还40亩邱家坡荒山。
王飞不服，提起上诉。
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2010年5月18日，当阳市国土资源局发出《征地告知书》（国土资征告字（2010）第34号），告知玉泉办事处穿心村，为发展地方经济建设，当阳市人民政府拟依法征收该村六、七组集体土地40.4501公顷，并就相关征地补偿标准进行了公告。
2011年8月8日，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宜中民二终字第00143号民事判决认为，王飞不属于穿心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承包穿心村集体所有的荒山，依法应当事先经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在缺乏上述法定程序的情况下，王飞与穿心村委会签订的《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无效，双方应相互返还财产并应按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穿心村委会要求王飞返还剩余40亩荒山的诉讼主张成立，依法应当予以支持。而对于王飞的损失，因穿心村委会和王飞双方在签订无效合同上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王飞就其损失的赔偿问题已与穿心村委会达成了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协议中明确约定，因项目开发，王飞不能继续承包合同约定的120亩荒山，对其中已开发的50亩和其余占地的30亩，由穿心村委会给予不同标准的征地补偿，并且，穿心村委会还向王飞支付违约金2万元、开发损失费7.5万元。该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履行完毕。现王飞主张剩余的40亩还未补偿与上述调解协议的内容不符，对于该抗辩主张，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宣判后，王飞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驳回了其再审申请。王飞后向检察机关申诉。
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第一，根据王飞与穿心村委会签订的《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及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双方只对80亩荒山给予了经济补偿，对剩余的40亩未予补偿。原审判决对40亩荒山在未予补偿的情况下判决返还给穿心村委会缺乏证据证明。第二，王飞在向检察机关申诉期间提交了时任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的罗明云及时任村民小组长的李词福的两份证明，以上两份证据可以证明双方签订合同之初穿心村委会是经过研究确定。且在土地未被征用之前双方并未发生争议，也没有其他村民提出异议。即使《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没有经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代表的同意，并报政府批准，造成双方合同无效，其过错也应在发包方穿心村委会。故原审判决认定双方按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不当。
穿心村委会答辩称，穿心村委会认为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的事实和理由均不能成立，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00条第二项规定的再审事由。一、就民事案件而言，案件的基本事实应该是与诉讼请求相关联的案件事实，检察机关将不属于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作为提起抗诉的理由，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200条第二项规定，其抗诉不能成立。二、剩余40亩是否受到损失及是否得到的补偿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不影响本案的判决结果。三、关于《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无效是否造成了王飞的损失及其损失是否已经得到了赔偿的问题，客观事实是王飞的损失实际上已经得到了全部补偿且补偿数额大大超过了其损失额度。四、关于原村支书兼主任罗明云及村民小组长李词福的《证明》问题，这三份证明不具备客观真实性，不符合证据的要件，不能采信。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审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检察机关抗诉的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依法驳回检察机关的抗诉，维持原判。
再审过程中，王飞为了支持其申诉及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向本院提交了三份证据：证据一，罗明云于2012年6月22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据二，李词福于2012年5月2日出具的《关于王飞承包原穿心村二组邱家坡》的说明；证据三，李词福于2011年11月23日出具的《关于王飞承包原穿心村二组》的说明。以上三份证据拟证明双方之间签订的承包合同是经过穿心村委会村民代表会议一致同意通过的，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是有效的。
经庭审质证，穿心村委会认为上述三份证据均为证人证言，根据法律规定，证人必须出庭作证，三份证据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且三份证据也不具备真实性，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亦超过了举证期限，不属于新证据。
因罗明云、李词福为签订本案合同的参与人，为了查明本案的事实，本院于2014年4月15日分别对罗明云、李词福进行了调查，罗明云、李词福均称，上述证据均为他们出具，内容属实，并称当时签订合同时，穿心村委会的两委班子（支部委员会与村民委员会共计6人）、各村民小组组长（共7人）均参加了会议，会议一致同意将本案所涉荒山承包给王飞。
经双方质证，王飞认为人民法院的调查笔录是真实的，内容亦属实。穿心村委会认为调查笔录为真实的，但罗明云、李词福需要证明的内容不属实，其质证意见以庭审中的质证意见为准，并且其也向人民法院提交了穿心村委会有村民代表23人的证据。
本院认为，上述三份证据虽然证人未出庭作证，但本院依职权对罗明云、李词福进行了调查，两人均陈述其向人民法院出具的证言属实，作为合同签订的经办人，其证言内容的可信度具有较高的盖然性，本院予以采信。
穿心村委会为了支持其答辩意见，向本院提交了刘裕芬、孙昌玉、熊典华三人的证人证言，拟证明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未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
经庭审质证，王飞认为，上述三份证言的真实性不清楚，其也不认识这三个人。签订合同时间是2007年8月，而上述三人于2014年才出具证言，已经物是人非了，这组证据也不具备合法性。
本院认为，上述三人与穿心村委会有利害关系，且未出庭，无法核实其真实性，故该组证言不予采信。穿心村委会提交证据证明穿心村民代表有23人，因该证据系其自行出具，亦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1、2012年3月20日，当阳市人民政府下发文件，将玉泉办事处穿心村村民委员会更名为玉泉办事处合意村村民委员会。2、王飞与穿心村委会均承认原由王飞承包经营剩余的40亩荒山已经被政府征收了26亩。3、原穿心村委会支部书记兼主任罗明云、荒山所属地的村民小组组长李词福向人民法院出具证言陈述，邱家坡120亩荒山承包给王飞时是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后一致同意通过的。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及穿心村委会的答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穿心村委会与王飞签订的《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民事法律原则，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主要是看当事人签订合同时是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的内容是否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从穿心村委会与王飞签订的合同形式要件来看，合同上盖有穿心村委会的公章，并有原穿心村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罗明云、荒山所属地的村民小组组长李词福、民主理财小组长刘旭亮、财政专管员周洪波的签字。没有证据证明上述人员的签字是胁迫所致，也没有证据证明村委会的公章不是其穿心村委会所盖。从合同的形式要件看，穿心村委会与王飞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完全系其真实意思表示。
关于合同的内容是否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问题。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时间为2007年8月3日，确定该合同效力应当适用合同签订时的有效法律，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的规定处理本案。该规定第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一、二款规定，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或者其所签订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以发包方为被告，要求确认承包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上述规定表明，村委会向本村村民以外的人员发包土地时，即使没有经过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会议或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的，且该合同有损村民利益的，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投入的，对村民提出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规定虽然没有直接列举对发包方村委会未超越权限，亦未损害村民利益将所属地土发包给村民以外的人员，村委会又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原则，该规定亦适用发包方村委会主张合同无效的情形。本案中，从签订合同的时间和履行的情况看，双方签订合同的时间为2007年8月3日，而穿心村委会向人民法院起诉的时间为2010年8月2日，从双方签订合同起至穿心村委会向人民法院主张权利时止，合同已经履行了2年时间，并有证据证明王飞已经为履行合同进行了大量的投资。在此期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穿心村委会多数村民对该合同的签订提出过任何异议。在这种情况下，穿心村委会仅以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主张合同无效与上述法律规定相悖。而穿心村委会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真实原因是因王飞在经营荒山过程中，部分荒山被征用而涉及到该地的补偿款等问题而引发，其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有违公平与诚信之民法原则。同时，2009年1月9日，在当阳市玉泉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穿心村委会主任刘望平、支部书记罗明云与王飞签订调解协议，对实际征地面积给予王飞的同等村民经济补偿待遇，穿心村委会的上述行为亦表明其认可双方签订合同的有效性。此外，作为当时的经办人原穿心村委会支部书记兼主任罗明云、荒山所属地的村民小组组长李词福亦向本院出具证言陈述，邱家坡120亩荒山承包给王飞时是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后一致同意通过的，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尽管穿心村委会对此提出异议，但未向本院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穿心村委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穿心村委会与王飞之间签订的《邱家坡荒山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合法有效。检察机关的此节抗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部分不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宜中民二终字第00143号民事判决和湖北省当阳市人民法院（2010）当民初字第98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当阳市玉泉办事处合意村村民委员会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60元，均由当阳市玉泉办事处合意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常芳
代理审判员 许翼仙
代理审判员 邬文俊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