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53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马池路8号（11）。
法定代表人：姚行宪，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传泉，湖北东吴弘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枫，湖北东吴弘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金易联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
法定代表人：石敏，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湖北卓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明慧，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下称富春置业公司）因与上诉人深圳金易联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下称金易投资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均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鄂0112民初48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4日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春置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金易投资公司向其支付违约金1997834元；由金易投资公司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调整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依据不足。当事人之间关于违约金的约定，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完全遵循了当事人意思自治、契约自由的精神，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第一，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富春置业公司在付款时间上给予了金易投资公司十个月的宽限期，这个期限是双方自愿协商的结果，金易投资公司应本着诚信原则，按期向富春置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若有逾期，则应按约支付违约金。该宽限期也不是无条件的，是以金易投资公司按期足额付款为条件的。第二，双方之所以约定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自股权转让登记之日起，按年息20%”计算，就是充分考虑到了对富春置业公司基于交易习惯本应于股权转让登记完成之日就可以获得交易的对价及其后期孳息的一种补偿。第三，按年息20%计算违约金，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也没有超过相关司法解释关于利率的上限标准。第四，一审法院认为富春置业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是对举证责任的错误分摊。金易投资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由金易投资公司承担举证责任。股权转让给金易投资公司后，股权产生的股息、红利等衍生利益远高于当事人之间约定的违约金，股权转让给金易投资公司后，富春置业公司对股东收益情况无法承担举证责任。
金易投资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其向富春置业公司支付违约金75606.96元；由富春置业公司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违约金标准过高，远超过富春置业公司实际经济损失的9倍，应予调减。金易投资公司逾期付款付款期限最长27天，参照民间借贷司法解释有关月息2分的计算标准计算资金利息，1457.5万元对应1个月的民间借贷资金利息亦仅为29万余元。但本案并非民间借贷纠纷，同时富春置业公司亦未提交任何因金易投资公司迟延付款导致其实际发生经济损失的任何证明文件。在富春置业公司实际损失仅表现为资金利息的前提下，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年息4.35%标准计算，富春置业公司的实际经济损失仅为58159.2元。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并未兼顾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未能考虑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并未根据公平原则对违约金标准作出合理判决，应将违约金标准调减至富春置业公司实际经济损失的130%即75606.96元。在2015年12月30日至2016年9月30日期间，因金易投资公司并无违约行为，富春置业公司亦不存在因违约行为导致的任何经济损失，一审法院却从2015年12月30日起开始计算违约金不当。在确定违约金标准时，应先确定因违约造成的损失，并以实际损失为基础，综合衡量合同履行程度、当事人的过错、预期利益等多项因素予以综合权衡。金易投资公司并未故意违约，并不存在主观恶意、长期拖欠并拒绝支付股权转让款。
富春置业公司、金易投资公司的答辩意见均同各自的上诉意见。
富春置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金易投资公司支付违约金1997834元；2、金易投资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30日，富春置业公司（甲方，股权转让方）与金易投资公司（乙方，股权受让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甲方将其持有的湖北三江旅游发展有限公司27.5%的股权（出资14575000元）全部转让给乙方，股权转让价款为14575000元。关于工商变更登记与价款支付约定，签订本协议之日起，甲方协助办理完毕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前，乙方支付20%的股权转让款，即2915000元；剩余80%股权转让款11660000元，于2016年9月30日前付清。关于违约责任约定，乙方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以欠款金额为基数，自股权转让登记之日起，按年息20%向甲方支付违约金。甲方授权代表陈杰、乙方授权代表胡军分别签字、签章。
同日，湖北三江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召开股东会临时会议，并形成股东会决议：湖北三江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股东富春置业公司将所持公司股权27.5%（出资14575000元）作价14575000元转让给金易投资公司，其他股东均同意并放弃优先受让权。
协议签订次日，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金易投资公司分别于2015年12月31日、2016年10月11日、2016年10月24日、2016年10月27日向富春置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2915000元、2660000元、3800000元、5200000元，合计145750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因金易投资公司未按期支付股权转让款，富春置业公司多次派人至三江森林温泉酒店催要。
一审法院认为，富春置业公司与金易投资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无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的情形，应为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全面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协议签订后，富春置业公司依约履行了股权变更登记义务，金易投资公司付清第一笔股权转让款后，剩余80%股权转让款11660000元逾期支付，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富春置业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该损失应以违约方逾期给付股权转让款所造成的资金占用损失为准，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计收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即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为利率进行计算。故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按年息20%的标准计算违约金，明显过高，超过上述损失的30%，应予以调整，按照上述认定的损失标准进行计算。关于违约金的计算起始时间，协议约定自股权转让登记之日起计算，该约定合法有效，应予以确认。综上，金易投资公司应承担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为：以欠付款项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5倍，从2015年12月31日计算至付清之日。结合一审法院查明的金易投资公司80%股权转让款的付款时间，按照上述标准分段计算至2016年10月27日，即最后一笔款项支付之日，金易投资公司应承担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为617766元。对于富春置业公司要求金易投资公司支付违约金1997834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在617766元的范围内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金易投资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富春置业公司支付违约金617766元；二、驳回富春置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390元（已减半收取，富春置业公司已预交），由富春置业公司负担7878元，金易投资公司负担3512元。
各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之规定，本院对富春置业公司与金易投资公司的上诉请求与理由进行审查。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金易投资公司应向富春置业公司支付违约金的具体数额。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人民法院能否予以调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分析前述规定可知：1、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高于实际损失的违约金，但约定的违约金不得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2、违约金具有补偿性和惩罚性双重性质，以补偿性为主、惩罚性为辅，即以填补守约方的损失为主要功能，而不以严厉惩罚违约方为目的；3、约定违约金过高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调减，约定违约金过低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增加。因此，人民法院在案件审理中，可根据当事人请求，依法对违约金进行调整。本案中，金易投资公司认为富春置业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酌情调减，一审法院据此加以审查，符合前述规定。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数额是否过高的问题。根据前述规定，违约金数额是否过高应以实际损失数额为确认的基础。本案中，因富春置业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因金易投资公司的逾期付款行为而遭受的实际损失情况，一审法院以金易投资公司逾期给付股权转让款所造成的资金占用损失为准，并无不当。该资金占用损失的计算主要涉及：第一，损失起算时间。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剩余80%股权转让款应于2016年9月30日前付清。若金易投资公司遵循该约定按期付款，富春置业公司将不存在任何损失。故富春置业公司可预见的损失从2016年10月1日才会发生，2016年10月1日应为损失的起算时点。一审法院认为实际损失应依照协议约定的自股权转让登记之日起计算，无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纠正。第二，损失计算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资金占用的最高计息标准为年利率24%。因本案需要评判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数额是否过高，本院参照法律法规认可的该最高计息标准去衡量，即损失计算标准为年利率24%。综上，富春置业公司遭受的资金占用最大损失为：以欠付款项为基数，按照24%的年利率，从2016年10月1日计算至付清之日。根据三次付款时间分段计算至2016年10月27日，该资金占用损失为171524.38元。又因约定的违约金可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故金易投资公司应支付的违约金最高为222981.69元（171524.38元×130%）。富春置业公司要求金易投资公司依照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支付违约金1997834元，远远超过222981.69元，本院在222981.69元的范围内予以支持。另，因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无宽限期的明确约定，亦无其他证据证明宽限期的存在，富春置业公司关于其在付款时间上给予了金易投资公司十个月宽限期的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富春置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金易投资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相应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鄂0112民初4898号民事判决；
二、深圳金易联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一次性支付违约金222981.69元；
三、驳回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深圳金易联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390元（已减半收取，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负担9112元，深圳金易联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22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002元，由武汉富春置业有限公司负担25601.6元，被告深圳金易联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640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义林
审 判 员 黎伟雄
审 判 员 裴 露
二〇一八年八月七日
法官助理 寇襄宜
书 记 员 何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