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31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齐河路258号。
法定代表人：DIRKJOZEFS.VANDENBERGHE，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慧，1978年3月7日生，汉族，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慧，1980年11月2日生，汉族，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正荣，男，1969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宝山区。
上诉人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好又多超市）因与被上诉人张正荣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35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好又多超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慧、周慧及被上诉人张正荣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好又多超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依法改判驳回张正荣关于惩罚性赔偿金、照片制作费的起诉请求。事实和理由：涉案食品来源系散装的冷冻食品，进货时都有严格的检测，均质量合格，且在保质期内进行分装售卖。食品进行分装后的蓝白标签，系因员工疏忽导致相关信息未予标注，但涉案食品原包装的相关信息均会在柜台旁边进行明确说明，好又多超市不存在隐瞒行为，更不构成欺诈。该标签标注瑕疵，并不构成安全隐患，不符合退一赔十的条件。张正荣购买当时即清楚涉案食品标签存在瑕疵，其仍多次反复购买，系为了高额索赔，目的不是为了消费，不属于法律保护的消费者，而且其自己扩大了相应损失，即便要十倍赔偿，也不应当就每一食品进行赔偿，应以张正荣整个购买行为来处理。一审法院以每张小票为一次交易行为进行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000元赔偿没有依据，也是对食品安全法的误读。
张正荣辩称，涉案食品分装前即是预包装食品，根据法律规定，好又多超市将预包装食品分装售卖本身就违法。食品分装过程中，势必会引发二次污染，对食品安全产生影响，好又多超市称涉案食品质量合格，但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而且食品分装后，生产日期、保质期等都无法确定，标签上亦未予标注，消费者的知情权造成危害，由此导致食品安全的问题。关于惩罚性赔偿，公民引用法律规定主张惩罚性赔偿与其是否以营利为目的是不相关的两个法律问题，经营者存在违法行为，应根据行为所发生的数量，有一过就有一罚的标准来处理，对于所有的不法行为只进行一次处罚说不通，故要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张正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好又多超市退还川香鸡柳货款40.80元，并赔偿法定惩罚金6,000元（1,000元×6）、照片制作费12元（2元×6），张正荣返还该食品；好又多超市退还劲道香肠货款5.74元，并赔偿法定惩罚金1,000元、照片制作费2元，张正荣返还该食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24日，张正荣分六次从好又多超市处购买川香鸡柳六盒，价款分别为7.20元、7.20元、7.20元、7.20元、7.20元、4.80元，共计40.80元。同日，张正荣从好又多超市处购买劲道香肠一盒，价款5.70元。上述食品均为散装冷冻食品，外包装正面贴有白色标签，但仅标明食品总价、单价，未标示食品的名称、生产日期、保质期以及生产经营者名称等内容。2016年2月23日，张正荣以好又多超市将预包装食品拆除外包装后散装销售以及包装日期标注和贮存温度不符合规定为由向上海市浦东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进行投诉举报，该局受理后于2016年3月9日组织进行调解，但双方未达成调解协议。2016年3月21日，张正荣为诉讼打印彩色照片共计280张（含其他案件商品在内），费用共计140元，其中每件商品打印照片4张，每张照片0.50元，本案张正荣支付打印费14元。2016年5月，张正荣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审理中，张正荣表示主张“十倍赔偿”的依据是涉案食品未按规定在零下18度环境保存，未按规定标注生产日期等八项内容，好又多超市未按相关规定履行法定义务，应视为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明知”行为，张正荣是依据标示问题而非依据食品变质问题向好又多超市主张权利。张正荣承认第一次购买涉案食品后就发现食品标签有问题，部分食品是张正荣委托“手下”使用其银行卡购买。好又多超市称涉案食品是由2千克左右的大袋食品拆分而来，并提供案外人福建XX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食品生产许可证、产品检验报告（2016年）。
一审法院认为，食品生产经营者应当依照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标准从事生产经营活动，保证食品安全，诚信自律，对社会和公众负责，接受社会监督，承担社会责任。根据张正荣提供的购物小票、POS签购单以及商品照片等证据，其与好又多超市之间就涉案商品已形成买卖合同关系。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涉案食品是否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以及好又多超市是否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首先，食品标签的基本功能是通过对被标识食品的名称、规格、生产者名全称进行清晰、准确的描述，科学地向消费者传达该食品的安全特性等信息。通过名称、净含量、生产日期，消费者可以选择、判断食品，区别食品的特征；通过生产者的名称、地址，有助于消费者根据生产者的美誉度进行选择；通过保质期，消费者可以判断食品的新鲜程度。涉案食品虽外观采用相同包装，但每盒重量、价格各不相同，应属于散装食品而非预包装食品。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食品经营者销售散装食品时负有标明食品信息的法定义务，即应当在散装食品的容器、外包装上标明食品的名称、生产日期或者生产批号、保质期以及生产经营者名称、地址、联系方式等内容，以防止出现二次污染的安全隐患。然而，涉案食品外包装上仅标明价格，其余内容未标注。好又多超市主张涉案食品标签虽有瑕疵，但根据新的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不属于食品安全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只有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标签瑕疵才可排除适用惩罚性赔偿。涉案食品标签上仅标识价格，对食品安全有重大影响的生产日期、保质期等内容均未标识，其情形几乎近似于经营无标签的预包装食品，而后者是食品安全法明文禁止的，显然不能认定涉案食品的标签瑕疵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好又多超市还主张涉案食品没有质量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食品的生产者与销售者应当对于食品符合质量标准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即使好又多超市陈述的涉案食品的来源属实，但好又多超市却未提供依法应当保存的相关食品进货记录以及合格证明文件，尤其是在张正荣已向有关部门投诉举报的情况下。其次，好又多超市是大型超市经营者，对食品安全的相关规定理应明知，除《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六条的相关规定外，《超市食品安全操作规范（试行）》第三十七条及《散装食品卫生管理规范》第十条、第十一条也规定，由经营者重新分装的食品，其标签应按原生产者的产品标识真实标注，必须标明以下内容：食品名称、配料表、生产者和地址、生产日期、保质期、保存条件、食用方法等；散装食品标签标注的生产日期必须与生产者出厂时标注的生产日期相一致；已上市销售的预包装食品不得拆封后重新包装或散装销售。与本案类似几件案件中，张正荣在不同时间段数次到好又多超市处购物，均购买到存在同样标签瑕疵的食品，可见，好又多超市对涉案食品标签瑕疵问题并未重视。由于涉案食品系散装食品，在分装过程中，分装场所的温湿度、整洁状况、污染物防控情况以及消毒设备等条件均直接影响食品安全，如分装过程不符合相关规定，存在出现二次污染隐患的可能性，好又多超市单纯审查涉案食品生产商的相关合格证明文件，并不能证明其对涉案散装食品的安全性已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好又多超市明知散装食品的相关规定，仍销售自行分装的且标签存在影响食品安全瑕疵的散装食品，未准确、全面履行食品安全方面的法定义务，应视为构成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基于以上理由，对张正荣的诉请予以支持。同时，因涉案食品已无食用价值，应予以销毁，故本案中张正荣无需再向好又多超市返还涉案食品原物。张正荣支出的打印照片费用系合理维权费用，好又多超市理应赔偿。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三）项、第六十八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于2016年9月7日作出判决：一、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张正荣川香鸡柳六盒、劲道香肠一盒货款共计46.50元；二、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正荣7,000元；三、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正荣照片打印费1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计25元，由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张正荣以每盒食品开具一张购物小票的方式多次于好又多超市购买散装冷冻食品，共计数量61盒，共计货款399.84元。具体情形包括（本案亦包括在内）：（1）2015年10月16日，购买劲道香肠共六盒，共计花费36.50元；（2）2015年10月17日，购买圣农香肠共六盒，共计花费46.70元；（3）2015年10月20日，购买川香鸡柳、圣农烤翅共六盒，共计花费51.50元；（4）2015年10月22日，购买川香鸡柳共六盒，共计花费30元；（5）2015年10月23日，购买川香鸡柳、圣农香肠共五盒，共计花费28.40元；（6）2015年11月21日，购买川香鸡柳、劲道香肠共十五盒，共计花费94.40元；（7）2015年11月22日，购买川香鸡柳、劲道香肠、圣农香肠共十盒，共计花费65.84元；（8）2015年11月24日，购买川香鸡柳、劲道香肠共七盒，共计花费46.50元。
本院再查明，基于上述全部购买行为，张正荣以每张购物小票对应一份起诉状之形式将好又多超市诉至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5月10日以一天的购买行为计、分8起案件予以了受理（本案亦包括在内）。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后，好又多超市就8起案件均上诉至本院，二审案号分别为：（2016）沪01民终11507号、13093号、13094号、13095号、13096号、13125号、13126号、13127号。
二审过程中，张正荣明确表示购买中采用分别交易的方式，是出于索赔之目的，要达到制裁的最大化，使对方不会再有这样的行为。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之争议焦点为：涉案食品是否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之食品，销售商是否应当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如需适用惩罚性赔偿，应当以何种标准计算惩罚性赔偿金。
（一）涉案食品是否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之食品，销售商是否应当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八条规定，食品经营者销售散装食品，应当在散装食品的容器、外包装上标明食品的名称、生产日期或者生产批号、保质期以及生产经营者名称、地址、联系方式等内容。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
本案中，涉案食品系散装冷冻食品，标签上仅标注食品总价、单价，未标示食品的名称、生产日期、保质期以及生产经营者名称等与食品安全密切相关之信息。虽好又多超市主张标签问题系因员工疏忽导致，该标签瑕疵并不构成安全隐患。然而标签问题产生之原因，即便是好又多超市内部管理问题，也不影响该标签瑕疵之性质认定。客观上标签未标注生产日期、保质期等重要信息，既会令人对该食品的安全性产生疑义，也会对使用者适时食用该食品造成影响，由此埋下了安全隐患。好又多超市作为经营者，在自行包装、销售涉案散装冷冻食品过程中，完全知道应当在标签上清晰标注相关信息，可其却未能履行在散装食品标签上标注必要信息之法定义务。好又多超市应作为而不作为，应当认定系存有主观过错，符合“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之情形，好又多超市理应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至于好又多超市还主张涉案食品原包装的相关信息已进行披露，好又多超市亦未能提供充分确凿之证据。故好又多超市关于不应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的理由、依据均不充分，本院不予认可。
（二）如需适用惩罚性赔偿，应当以何种标准计算惩罚性赔偿金
我国食品安全法惩罚性赔偿之规定，系出于更好地规范食品生产流通环节、保障公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之目的，而对生产经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之食品的生产者、经营者课以重责。购买者以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为由主张惩罚性赔偿，系行使法律赋予之权利，然通过民事诉讼主张权利，亦应遵循民事诉讼之诚实信用原则。根据通常之理解，同一购买者与经营者就同一或类似食品于同一时间段内产生纠纷，理应尽可能一并主张权利、解决纠纷。而本案中，张正荣出于索赔利益最大化之目的，于1个多月时间里，分8天61次从好又多超市购买同一或类似散装冷冻食品61盒，并以每盒食品索赔1000元为标准分别主张惩罚性赔偿金，显与食品安全法惩罚性赔偿制度之立法初衷不符，亦有悖于民事诉讼诚实信用原则，不应予以支持。
本案所涉之同一诉讼主体、类同食品所引发的同案由案件共有8起。现经审理，好又多超市在涉案食品上均未标注事关食品安全的必要信息，好又多超市均应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为充分彰显立法本意，既重责有主观过错之经营者，又保护诚信购买者之合法权益，好又多超市以8起案件所涉之货款总额为据一并承担十倍赔偿责任，相较于张正荣分别主张之情形，更为妥当。具体至每一案件，即每案之惩罚性赔偿金为涉案货款金额之十倍。在本案中，好又多超市应向张正荣支付惩罚性赔偿金为涉案货款46.50元之十倍465元；虽不足一千元，但8起案件的总货款金额之十倍为3998.40元，已超过一千元。因此本案判令的赔偿金额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关于“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之规定。
另，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一审法院认定好又多超市应当退还货款，显属妥当。然为更好地规范过期食品之管理，平衡当事人间权利义务关系，好又多超市退还货款同时，张正荣理应退还已购之涉案产品，由好又多超市依照相应法律法规进行处理。至于张正荣主张之其余诉讼成本及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合理，本院均予以认同。
综上所述，好又多超市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八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352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352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退还张正荣川香鸡柳六盒、劲道香肠一盒的合计货款人民币46.50元，同时张正荣应退回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川香鸡柳六盒、劲道香肠一盒，如张正荣届时不能退回，则按实际购买价格折抵应退货款；
四、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正荣人民币465元；
五、驳回张正荣其余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履行义务的当事人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25元，由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张正荣负担25元，上海浦东好又多超市有限公司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 珏
审判员 潘春霞
审判员 潘静波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郭 葭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