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民终字第10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芳芳。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雨春。
上述两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闻明华、ＸＸ（实习），浙江天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申良。
委托代理人：徐明福、沈煜，浙江君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芳芳、沈雨春因与被上诉人胡申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5）嘉南民初字第15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芳芳、沈雨春的委托代理人闻明华、ＸＸ，被上诉人胡申良的委托代理人徐明福、沈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认定本案事实如下：
嘉兴市万事杰新纤维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事杰公司）在2010年7月向原告借款400万元，并提供了丰田织机等作为借款的抵押物，并于同年7月16日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2012年10月22日，原审法院就原告诉万事杰公司以及沈建新、刘峥嵘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作出（2012）嘉南巡商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判决主要内容是：万事杰公司归还原告借款本金400万元以及利息（从2010年7月17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支付原告律师费18万元；原告对万事杰公司就债权提供的抵押财产（JTA710丰田织机共54台、2571A多臂机12台、GA132、GA315VSD空压机各一台）的折价拍卖、卖变价款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沈建新、刘峥嵘对上述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2012年4月7日两被告与万事杰公司签订租赁合同，万事杰公司将包括上述抵押财产在内的房产、机器设备等出租给两被告，并于2012年6月1日之后实际交付两被告占有、使用。
在（2012）嘉南巡商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原告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嘉兴中磊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根据原审法院的委托，出具嘉中磊评报字（2012）第136号，以2012年11月27日作为评估基准日，原告享有优先受偿权的抵押财产价值评估合计6209800元，评估有效期为2012年11月27日至2013年11月26日。
鉴于万事杰公司的房产、机器设备等为两被告等实际占用、使用的状态，2013年10月11日原审法院公告要求所有实际使用人在一个月之内自行撤离厂区。两被告据此向原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要求中止拍卖程序，确认并保护两被告的租赁权等。原审法院于2014年2月21日作出（2014）嘉南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驳回两被告的异议请求。两被告不服该裁定，向原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讼，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2014）嘉南执异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驳回了两被告对于承租的万事杰公司抵押给原告的机器设备带租拍卖的要求，同时确认了两被告承租的万事杰公司非抵押财产不受执行拍卖的影响。两被告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0日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两被告的上诉，维持原判决。
鉴于原告的评估报告已超过了有效期，原审法院重新委托评估，嘉中磊评报字（2014）第156号，以2014年11月18日作为评估基准日，原告享有优先受偿权的抵押财产价值评估合计3527960元，评估有效期为2014年11月18日至2015年11月17日。原审法院据此进行执行拍卖，原告享有抵押权的机器设备经拍卖后经原审法院优先清偿原告的债权，所得款为2562172.15元。
2015年7月3日，原告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财产损害赔偿之诉，称原告的执行案件因两被告的错误诉讼中断数年后方能继续执行，被执行财产的价值贬值近一半，且两被告无偿占有被执行财产所得到的利益与设备价值贬值金额相当。正是由于两被告的行为导致原告本可以足额清偿的债权无法及时执行到位，相应的执行程序也因两被告的执行异议之诉中断一年之多，造成原告执行款项延期到位，损失惨重。原告要求两被告赔偿因错误诉讼造成的财产损失2841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之诉讼，属于侵权责任纠纷。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争议焦点在于是否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即两被告的过错行为、原告的损害结果以及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一、被告的过错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案外人请求停止执行、请求解除查封、扣押、冻结或者申请执行人请求继续执行有错误，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予以赔偿。过错为行为人主观状态，分故意或过失。被告辩称其提出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讼为正当行使权利。但执行异议及诉讼具有特殊性，意在阻却一个进行中的司法执行程序，异议如果行使不当而被法院驳回，其异议行为客观上可能影响到原执行程序中债权人的权利及时实现，成为债权人迟延受偿的因素（或者因素之一）。不论本案被告异议的真实目的如何，提出执行异议及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仅是法律程序意义上的权利，而非并真正享有实体权利。被告在异议同时一直占有使用抵押财产，其就抵押财产部分的执行异议被法院终审驳回，表明被告执行异议错误，不享有实体意义上的权利。终审判决驳回被告的异议，确认了原审法院2013年10月腾退公告的合法与正确。因此公告规定的一个月宽限期之后，被告已无权根据所谓的租赁合同继续占有抵押财产，其占有、使用行为客观上造成抵押物损耗，变现价值降低，损害了抵押权人的利益，进而构成了对抵押权人的侵害，故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二、原告损害结果的确定。根据生效法律文书规定，原告对特定的抵押财产的拍卖、变卖的价款有优先受偿权利，拍卖价格高低又取决于抵押财产的价值。财产评估报告是客观衡量抵押财产价值变化的依据。（2012）第136号评估报告的评估基准日为2012年11月，评估价值为6209800元，至2014年11月重新评估价值为3527960元。可以说明，自2012年11月至2014年11月，抵押财产的评估价值从6209800元贬值为3527960元，差额为2681840元，考虑到被告一直在持续占有使用机器设备，原审法院酌情认定，自2013年11月起至2014年11月，该期间的贬值额为上述差额的一半，即1340920元。
三、因果关系。被告自2013年11月起直至抵押物重新评估的2014年11月期间约一年时间内，其无合法依据持续占有、使用抵押财产，与抵押财产价值贬损，拍卖价格降低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被告辩称其占有使用机器设备对价值变更影响不大，但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况且事实上被告利用该机器设备进行经营性活动，显然已将设备折旧成本转化为经营利润，故被告的辩解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但在计算实际损失时应考虑拍卖变现率。按涉案的拍卖变现率0.726计算，原告的该项损失为973508元。
关于被告认为万事杰公司并未破产，原告还有可能足额实现债权的观点。根据法律规定，原告对抵押财产有权优先受偿，被告的行为造成了抵押财产价值的贬损，导致了原告得以实际受偿的金额减少，原告有权选择要求被告予以损害赔偿。当然，在获赔范围内视为原告对万事杰公司的债权得到清偿。
关于原告主张的迟延执行的利息损失，因执行款的到位并不受到被告执行异议的影响，因此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利息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陈芳芳、沈雨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胡申良抵押财产价值减少的损失973508元；二、驳回胡申良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7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764元，由胡申良负担13014元，陈芳芳、沈雨春负担6750元。
宣判后，陈芳芳、沈雨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在万事杰公司财产执行程序中，所提执行异议以及执行异议之诉，主观上没有任何过错。1）提起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是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赋予案外人的合法权利，上诉人在万事杰公司财产执行程序中，基于已经占有执行财产的既定事实，主张自己的租赁权益，进而提出异议，完全是依据法律规定的程序进行；2）上诉人提出异议以及异议之诉，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执行财产在被执行之前，基于万事杰公司结欠上诉人两千多万元债务未能偿还的事实，上诉人才与万事杰公司达成机器设备租赁协议，以每月租金多达三十多万元的金额，租下并占有万事杰公司的机器设备，协议的达成系双方自愿，上诉人没有义务考虑万事杰公司其他债务人的债权问题。上诉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提出异议以及异议之诉，系法定的权益，没有任何过错；3）上诉人在与万事杰公司订立租赁协议时，万事杰公司并未披露机器设备存在抵押的事实，上诉人也不知道设备已抵押的情况，上诉人根本没有阻却或延迟抵押权实现的主观故意；4）上诉人所提执行异议及异议之诉，虽属民事执行程序上的环节，但主张的租赁权益为自身的实体权利；5）上诉人异议被驳回，本身不能成为上诉人存在主观过错的事实依据。异议被驳回，系诉讼结果事实，与上诉人提起异议的主观状态并无关联。况且，根据执行异议之诉的一、二审判决结果，上诉人的租赁权益得到了部分支持，这也说明了上诉人的异议之诉完全必要。2、造成被上诉人受押的机器设备拍卖延迟并非上诉人的原因造成。1）首次拍卖前，法院虽有通知撤离的公告，但该公告并非系专门针对上诉人的通知，公告中并未告知使用人提出执行异议后仍需要撤离；2）上诉人提出执行异议后，法院并未下达中止执行的裁定，其完全可以继续执行，被上诉人在提供担保的情况下，也可以请求法院继续执行。3、一审确定的所谓损害结果无事实依据。1）两次拍卖前后，被上诉人受押的机器设备状态完整，不存在缺失。2）两次评估结果的变化，并不能证明抵押财产贬值的事实。3）首份评估报告的有效期为一年，在该一年中未予以执行，系法院执行进度缓慢造成，与上诉人提出异议无关。4）债权有无损害，不能单纯以评估报告为依据，而应以变现价为依据，即便首次拍卖能够进行，其最终变现价格不必然比第二次拍卖高。4、一审以上诉人无合法依据占有抵押财产为由，认定抵押财产贬值与上诉人存在因果关系，不能成立。本案的焦点是上诉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正当性，并非是上诉人的最终占有权是否获得法院的支持。即便是拍卖的延迟造成了贬值，也不构成民事赔偿上的因果联系。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胡申良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只强调了其提起执行异议的合法性，但是忽略了其同时履行了两种行为，一种是程序性行为，另一种是公告后上诉人仍然在履行实体权利的行为。上诉人在尚未得到法律认可的情况下擅自长期占有、使用设备导致设备价值贬值是客观存在的，经过异议之诉确认租赁权不能对抗抵押权的事实被判定后，上诉人就不享有实体意义上租赁权，被上诉人以此要求上诉人赔偿财产损失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被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执行异议之诉，是指在执行过程中，当事人和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实体权利存在争议，请求执行法院解决争议而引起的诉讼，该诉讼制度的设立，最重要的意义是在于保障案外人的实体权利，完善了司法救济制度，与执行异议保护的程序利益完全不同，法院对执行异议出具的是裁定，而对执行异议之诉出具的是实体的判决。一审判决对执行异议以及执行异议之诉不加区别，认为提起执行异议以及执行异议之诉都是法律程序意义上权利，而非真正享有实体权利，是对执行异议之诉的错误理解。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案外人依照民诉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提起诉讼的，诉讼期间，不停止执行；案外人的诉讼请求确有理由或者提供充分的、有效的担保请求停止执行的，可以裁定停止对执行标的进行处分；案外人请求停止执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予以赔偿。本案中，两上诉人提起了执行异议之诉后，没有请求停止执行，执行法院也没有裁定中止执行，所以，本案不存在案外人在异议之诉期间有请求停止执行的情况。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五第二款规定：被执行人与案外人恶意串通，通过执行异议、执行异议之诉妨碍执行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处理。申请执行人因此受到损害的，可以提起诉讼要求被执行人、案外人赔偿。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因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以及执行异议之诉而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其中的过错主要表现为当事人以虚假的事实提出异议及异议之诉，或与被执行人恶意串通，以获取不正当的利益。
本案根据查明的事实，两上诉人是在2012年4月与万事杰公司签订了租赁合同，租赁合同的标的也是在2012年6月1日以后进行了交付，两上诉人已经实际占有、使用了万事杰公司的厂房以及机器设备，占有、使用租赁的标的不仅包含了万事杰公司抵押给被上诉人的机器设备，还包含了万事杰公司的厂房以及抵押物以外的其他机器设备；同时，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来看，没有证据证明两上诉人明知万事杰公司的机器设备已被抵押或已被查封的事实，且不存在两上诉人与万事杰公司有恶意串通的行为。所以，两上诉人依据租赁合同和已实际履行租赁合同的事实提出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执行异议之诉的终审判决，部分支持了两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即：确认了两上诉人承租的万事杰公司的非抵押财产不受执行拍卖的影响，这更进一步说明了两上诉人提出执行异议之诉的必要性。一审以两上诉人的执行异议以及执行异议之诉被判决驳回，倒推两上诉人提起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存在错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有关一审法院发出撤离公告后，两上诉人是否即无权继续占有和使用涉案房产与机器设备的问题。撤离公告系法院执行程序中针对占有和使用执行标的案外人发出的要求撤离的法律文书，在公告规定的宽限期内，如案外人认为其对执行标的享有实体权利的，可以依法提出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否则即应按照公告要求予以撤离。可见，撤离公告只是限定了案外人行使权利的时间，而并非表明案外人自撤离公告发出后即丧失继续占有和使用执行标的的权利，否则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也就丧失了其制度设计的功能。一审以两上诉人的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被法院终审驳回，认为公告规定的宽限期届满后两上诉人即已无权根据租赁合同继续占有抵押财产，同样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两上诉人根据租赁合同和已实际履行租赁合同的事实提出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是法律赋予的诉讼权利，其间并不存在任何过错。一审以两上诉人的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最终被驳回反推两上诉人存在过错并判决两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二审应予纠正。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湖区人民法院（2015）嘉南民初字第158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胡申良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6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535元，均由被上诉人胡申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元芬
审判员 杨海荣
审判员 王世好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三日
书记员 邵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