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3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廖荆义，男，汉族，1962年12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
委托代理人：朱冰雁、林淑芳，福建指北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忠兵，男，汉族，1975年1月10日出生，住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
委托代理人：张机慧、饶小艳，福建博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廖荆义因与被上诉人林忠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岩民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廖荆义的委托代理人朱冰雁、林淑芳，被上诉人林忠兵及其委托代理人饶小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28日，林忠兵与廖荆义签订一份《民间借贷合同》，合同第一条约定：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至2011年3月10日前由林忠兵提供不超过人民币（以下币种同）1000万元金额的借款给廖荆义，具体借款金额以廖荆义出具的借条为准；第二条约定：借款利息为每月4.5%，按月支付，于每月5日前支付；第三条约定：借款期限自廖荆义取得借款款项之日起至2012年12月31日止；第四条约定：借款期限届满时，廖荆义应将借款本金利息向林忠兵偿清。第七条第3项约定：如廖荆义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林忠兵有权解除《民间借贷合同》：逾期支付利息达十日；经营出现严重困难和财务状况发生恶化；发生重大债权债务纠纷（单件或累计标的额达二十万元的）引起诉讼、仲裁等事件；未能履行其在本协议项下所作出的承诺或其他义务的；发生危及、损害或可能危及、损害林忠兵权益的其他事件。第八条第1项约定：因廖荆义逾期或因林忠兵解除合同未还借款导致纠纷诉至法院的，林忠兵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财产或证据保全费、律师费、评估费、拍卖费、鉴定费、差旅费、调查取证费等均由廖荆义承担。
为了保证上述《民间借贷合同》的履行，签订该《民间借贷合同》当日，林忠兵作为质权人（乙方）和出质人廖荆义（甲方）签订一份《股权质押合同》，该合同第1条约定：本协议项下质押担保的债权为：依据林忠兵与廖荆义签订的《民间借贷合同》的约定，由林忠兵向廖荆义提供借款计1000万元，借款期限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至2012年12月31日止；第2条约定：廖荆义自愿以其拥有的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54万元股权，占注册资金18%的股权质押给林忠兵，作为廖荆义履行《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以保证林忠兵的债权得以清偿。龙岩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0年12月30日根据廖荆义、林忠兵的申请，办理了上述股权出质登记法律手续。
2012年1月3日，廖荆义与林忠兵达成《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廖荆义同意将持有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18%的股权共54万元出资额，以54万元转让给林忠兵，林忠兵同意按此价格及金额购买该股权。同日，廖荆义签署《股权转让通知书》，将上述协议约定内容告知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各股东。该股权转让协议未实际履行。
2013年1月，林忠兵向原审法院起诉廖荆义和邱仙蕉，主张其在签订合同后，提供了1000万元借款给廖荆义，其中2009年3月26日100万元、2009年6月26日100万元、2011年1月13日800万元，并主张利息的实际计算标准为月利息3.6%，每两个月支付一次，至借款期限届满，廖荆义仅支付10个月利息，故向法院提出要求廖荆义和邱仙蕉共同偿还借款本息等诉请。林忠兵提供廖荆义出具的两张《借条》和两张《借据》，其中：2009年3月26日打印《借据》一张，手填借款金额为100万元，利息按月息2.5%计算，出借人交付款项方式为现金；2009年6月26日手写《借条》一张，记载“兹借到人民币壹佰万元整（￥1000000.00）”；2011年1月13日打印《借据》和手写《借条》各一张，《借据》格式和2009年3月26日《借据》格式相同，手填借款金额为100万元，利息按月息4.5%计算，出借人交付款项方式为现金。《借条》则记载，“兹向林忠兵借到人民币柒佰万元整（￥7000000.00），期限2012年12月31日”。
2013年1月4日林忠兵因本案诉讼向福建博益律师事务所缴纳律师费8万元。2013年4月2日，林忠兵申请撤回对邱仙蕉的起诉，获原审法院准许。2013年7月3日，林忠兵以另案起诉为由申请撤回关于要求廖荆义偿还2009年3月26日100万元借款及2009年6月26日100万元借款的诉请，获原审法院准许，林忠兵最后诉请为：1.依法解除林忠兵与廖荆义于2010年12月28日签订的《民间借贷合同》；2.廖荆义偿还林忠兵借款本金800万元，并支付从2011年11月13日起至款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3.廖荆义支付林忠兵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8万元；4.廖荆义不履行上述第二、三项债务时，林忠兵有权将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18%的股权以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5.案件受理费由廖荆义承担。
另查明，廖荆义按36万元／月计息标准，支付了2011年1月13日起至2011年12月1日止的利息计378万元，其中2011年1月至6月支付利息计162万元，2011年7月至12月支付利息计216万元。
中国人民银行一年至三年的贷款基准年利率调整表：2010年12月26日5.85%；2011年2月9日6.10%；2011年4月6日6.4%；2011年7月7日6.65%；2012年6月8日6.40%；2012年7月6日6.15%。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林忠兵与廖荆义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及林忠兵实际出借金额问题。关于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原审法院认为，借条是指借、贷双方根据口头借贷协议在履行权利义务关系时，由债务人向债权人出具的债权凭证。因此借条可以作为证明双方存在借款事实、出借人履行出借义务的证据。从2010年12月28日林忠兵与廖荆义签订的《民间借贷合同》和《股权质押合同》的合同内容看，廖荆义对其于2011年1月13日出具给林忠兵的100万元《借据》和700万元《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林忠兵与廖荆义之间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应予以保护。
关于林忠兵实际出借金额，原审法院认为，林忠兵庭审中提出其实际是按每月3.6%计息标准收取廖荆义支付的利息，以此证明本案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但其不能举证证明，廖荆义亦对该利息计算标准不予认可，对该每月3.6%计息标准的主张，不予支持。讼争《民间借贷合同》签订后，廖荆义向林忠兵出具的2011年1月13日《借据》和《借条》显示金额为800万元，依讼争《民间借贷合同》约定的月利息4.5%的计息标准，及林忠兵、廖荆义均认可的林忠兵收取月利息为36万元／月的事实，可计算出借款本金为800万元，即800万元（借款本金）×4.5%＝36万元（利息），廖荆义对该800万元借款本金亦无异议，可确定林忠兵在本案中向廖荆义支付的借款本金为800万元。若林忠兵未支付800万元借款给廖荆义或只支付借款本金100万元，廖荆义根本不可能将价值远远超过100万元的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份质押给林忠兵，并去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廖荆义拥有的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权出质设立登记法律手续，而且廖荆义也不可能以36万元／月计息标准支付利息至2011年12月1日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2011年1月至6月期间，林忠兵应得利息为91.5335万元，廖荆义已付利息为162万元，多支付的利息70.4665万元予以抵扣本金后，尚欠本金729.5335万元。同上，以本金729.5335万元计算，2011年7月至12月期间，林忠兵应得利息为80.8565万元，廖荆义已付利息为216万元，多支付的利息135.1435万元予以抵扣本金后，廖荆义尚欠林忠兵本金594.39万元未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关于“债务应当清偿。暂时无力偿还的，经债权人同意或者人民法院裁决，可以由债务人分期偿还。有能力偿还拒不偿还的，由人民法院判决强制偿还”的规定，对林忠兵要求廖荆义立即归还欠款800万元，并支付从2011年11月13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2010年12月28日林忠兵作为质权人与廖荆义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了廖荆义拥有的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权出质设立登记法律手续，该《股权质押合同》依法有效，原审法院依法予以保护。林忠兵依据该《股权质押合同》、《民间借贷合同》约定的内容，提出要求廖荆义支付律师费8万元的诉讼请求，及廖荆义未履行还款义务及支付本案律师费8万元的情况下，林忠兵有权将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18%的股权以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判决：一、廖荆义应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林忠兵借款本金594.39万元，并支付借款本金594.39万元的利息（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从2011年12月2日起计至原审法院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廖荆义应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林忠兵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8万元；三、廖荆义不履行上述第一项、第二项判决内容时，林忠兵有权将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18%的股权以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四、驳回林忠兵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廖荆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廖荆义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本金为800万元，显属认定事实错误。1.林忠兵未举证证明已向廖荆义实际支付2011年1月13日《借条》记载的借款700万元。借款合同是实践性合同，林忠兵主张其已按合同约定向廖荆义支付了700万元借款，其应当说明支付借款的时间、地点并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林忠兵并未提供该700万元借款的支付凭证，亦未说明该借款的支付时间及支付方式。2.不能以廖荆义按月利率4.5%每月向林忠兵支付利息36万元的事实认定借款本金为800万元。廖荆义提供的《还款付息明细表》及农村信用社存款凭证可以证明：（1）廖荆义从2009年3月14日起就一直按月支付36万元利息；（2）廖荆义于2010年11月19日向林忠兵归还100万元；（3）因廖荆义于2010年11月19日归还借款100万元，故2011年11月至12月两个月的利息下调为63.75万元；（4）林忠兵于2011年1月13日向廖荆义支付借款100万元，故又平均按月支付36万元利息。以上可知，在廖荆义与林忠兵签订《民间借贷合同》之前，双方之间就已经存在700万元借款，该借款不是讼争《民间借贷合同》和《股权质押合同》项下的借款。3.廖荆义之所以将股权质押给林忠兵，系因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时林忠兵同意借款1000万元给廖荆义，但林忠兵仅提供100万元借款，此系林忠兵违约，而非廖荆义同意仅为100万元借款而将股权质押给林忠兵。（二）因以前的凭证丢失，仅自2009年3月起计至2011年12月1日，廖荆义向林忠兵归还的款项中超出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部分抵扣本金后，廖荆义已经超额归还林忠兵1277717.47元，故应当驳回林忠兵对廖荆义的起诉。综上，请求依法改判驳回林忠兵对廖荆义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林忠兵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本金为800万元完全正确。1.在双方已签订《民间借贷合同》且合同有约定的情形下，廖荆义出具的借条既可以作为认定本案具体借款金额的依据，也可以作为林忠兵履行出借义务的证据。林忠兵累计向廖荆义出具借款共计几千万，多数借款系用现金支付，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也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2.廖荆义支付利息的事实可以印证林忠兵已支付借款。3.如果签订借贷合同后林忠兵未提供800万元借款给廖荆义，则廖荆义不可能将价值远远超过1000万元的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份质押给林忠兵，并办理股权出质设立登记手续，也不可能在办理出质设立登记手续后至今未提出任何异议。4.2012年1月3日双方签订一份《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廖荆义于当日出具《股权转让通知书》并告知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股东，后因廖荆义无故反悔，转让未果。（二）廖荆义于2010年11月30日前支付给林忠兵的款项与本案借款无关，不能认定为系支付本案借款的利息。（三）对于廖荆义从2011年1月13日起至2011年12月1日止支付给林忠兵的利息，其中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部分，原审法院已经查明认定并予以抵扣本案借款本金205.61万元，占借款金额的四分之一。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廖荆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期间，林忠兵向本院提供2012年1月3日廖荆义与林忠兵签订的《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让通知书》，证明自2011年12月廖荆义没有能力向林忠兵支付利息后，经双方协商，廖荆义同意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归还本案讼争债务。
廖荆义质证称，因其欠林忠兵借款未能归还，林忠兵强迫廖荆义将价值1000多万元的白沙煤矿以54万元的股权予以转让，违反平等自愿原则，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且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林忠兵亦未向廖荆义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该协议并未履行。即使该股权转让协议是在廖荆义欠款的情况下签订的，也仅能说明廖荆义是尚欠林忠兵款项未能归还，而无法证明本案廖荆义尚欠林忠兵借款本金为800万元。同时，廖荆义确认双方在签订本案讼争《民间借贷合同》之前所欠林忠兵的700万元借款尚未还清。林忠兵主张2011年1月13日前双方间借款本金是1000万元，月利息是3.6%，除了撤诉的200万元外和2011年1月13日出借800万元借款没有还清外，其他债权债务都结清了。
本院认为，讼争《民间借贷合同》和《股权质押合同》系林忠兵与廖荆义双方平等自愿协商而签订，合同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
林忠兵主张其按照《民间借贷合同》的约定向廖荆义提供800万元借款，廖荆义对其中100万元借款予以认可，对该没有争议的100万元借款本院予以确认。双方争议的是2011年1月13日《借条》项下的700万元借款是否实际履行。廖荆义辩称林忠兵未提供700万元借款支付凭证，本院认为，《民间借贷合同》约定具体借款金额以廖荆义出具的借条为准，表明双方同意以借条为据来认定借款数额，在此前提下，廖荆义于《民间借贷合同》签订之后向林忠兵出具有“借到700万元”字样的《借条》，即使该700万元可能是之前结欠的欠款，也应当视为其确认林忠兵履行了《民间借贷合同》项下的700万元出借义务。后廖荆义又以林忠兵无支付凭证为由否认借款事实，理由不够充分。而且，廖荆义同意以其在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18%的股权为《民间借贷合同》中约定的1000万元借款提供质押担保并办理股权出质登记法律手续，以及在700万元《借条》出具之后2012年1月3日廖荆义再次同意将上述股权出卖给林忠兵的事实，进一步证明林忠兵主张的700万元债务客观存在。廖荆义主张受林忠兵胁迫签署《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双方对廖荆义每两个月支付利息72万元的事实没有异议，该利息数额与本案讼争借款数额800万元及《民间借贷合同》约定的月利息4.5%相一致，上述实际履行的事实，也可印证双方在《民间借贷合同》签订后确认形成800万元借贷关系的事实。
由上，原审认定2011年1月13日林忠兵与廖荆义之间800万元借款关系成立，并无不当，廖荆义应当依法向林忠兵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本案讼争《民间借贷合同》约定借款利息为每月4.5%，明显超过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对超出部分的利息不应予以保护，原审判决对超出部分的利息予以扣减并抵扣本金，是正确的。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以半年为期累计一次性予以扣除本金的方式未提出异议，经计算，原审判决最后认定廖荆义应归还林忠兵本金594.39万元，并从2011年12月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支付利息，亦是正确的。《民间借贷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至2012年12月31日届满，至林忠兵提起本案诉讼该合同已到期，无需另行判决解除。林忠兵因本案诉讼支付律师费8万元，其主张应由廖荆义偿还，符合《民间借贷合同》的约定，应予支持。因廖荆义未按《民间借贷合同》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林忠兵主张按《股权质押合同》约定，将廖荆义龙岩某矿业有限公司18%的股权以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依据，且廖荆义未提出异议，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正确，廖荆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000元，由上诉人廖荆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敏
代理审判员 胡立峰
代理审判员 陈 梁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