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二终字第4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顺德区广顺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
法定代表人：黄达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新峰，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厚兴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
法定代表人：郑国璋，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苏影飞，广东邦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彩仪，广东邦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继立，男，1979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山兴化工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
法定代表人：郑继立，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广顺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市厚兴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厚兴公司）、郑继立、中山市山兴化工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兴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中一法民二初字第21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山兴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于2001年10月29日因未按规定接受年度检验被吊销营业执照。该公司股东为厚兴公司与郑继立，分别持有10%及90%的股份，厚兴公司在2002年9月29日前的名称为中山市厚兴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广顺公司诉山兴公司拖欠货款纠纷一案，原广东省中山市人民法院于2000年3月20日作出（2000）中石经初字第46号判决，判令山兴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向广顺公司支付货款135618.62元，并负担案件受理费4230元及财产保全费1200元合共5430元。判决生效后，因山兴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广顺公司向原广东省中山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执行案号为（2000）中石执字第46号］，执行过程中法院依法拍卖山兴公司生产设备及汽车一辆，拍卖款129000元作比例分配，申请人广顺公司分得款项17630元及代支案件受理费等5430元，尚有117988.62元未获清偿，原广东省中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00）中石执字第46-1号民事裁定，将该案中止执行。
广顺公司于2013年10月12日将厚兴公司、郑继立、山兴公司诉至原审法院，称厚兴公司、郑继立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请求判令：1.确认厚兴公司、郑继立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无法清算；2.厚兴公司、郑继立对山兴公司所欠广顺公司未清偿执行货款117988.62元及其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厚兴公司、郑继立、山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并由法院将预收诉讼费直接退还广顺公司。原审庭审中，广顺公司认为：1.本案应适用现行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因为本案不是再审，厚兴公司、郑继立没有履行清算义务一直存在至今，一直侵害我方债权，中止执行只是暂时没有发现财产，且1993年公司法也规定了股东有清算义务；2.本案未超诉讼时效，因为侵权行为一直存续，且我方追过法院的执行情况，也找过山兴公司的经营人员。
另查：广顺公司于2013年3月26日将厚兴公司、郑继立诉至原审法院，以上述理由要求追加厚兴公司、郑继立为（2000）中石执字第46号案被执行人，厚兴公司在该案中提出同样的法律适用及诉讼时效的意见。该案中，原审法院以执行追加的听证程序不予审理实体问题为由驳回广顺公司的请求。广顺公司不服提出异议，后撤回。
案经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山兴公司尚欠广顺公司货款117988.62元的事实有生效民事判决及执行裁定书予以确认，法院予以认定。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有关厚兴公司、郑继立清算义务的法律适用问题；二、广顺公司主张厚兴公司、郑继立应对山兴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诉讼时效问题。关于焦点一，2006年5月9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公司法实施后，人民法院尚未审结的和新受理的民事案件，其民事行为或事件发生在公司法实施以前的，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因公司法实施前有关民事行为或者事件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如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时，可参照适用公司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1999年12月25日修正，以下简称旧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公司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被依法责令关闭的，应当解散，由有关主管机关组织股东、有关机关及有关专业人员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本案中，山兴公司于2001年10月29日被吊销，故有关清算义务问题应适用旧公司法。根据该法，公司清算的义务主体为有关主管机关，而非股东，而本案中，山兴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其为有限责任公司，厚兴公司作为股东，郑继立作为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均不清楚有关主管机关，故在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存在有关主管机关的情况下，清算主体应为股东，即厚兴公司及郑继立。厚兴公司与郑继立自山兴公司被吊销后产生清算义务，但其未予清算是否应对债权人承担责任、应承担何种责任的问题，旧公司法未有规定。2008年5月19日起施行的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故厚兴公司与郑继立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责任承担问题应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关于焦点二，公司法司法解释（二）自2008年5月19日起公布施行，厚兴公司、郑继立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一直存续，广顺公司作为债权人应当自上述司法解释施行时知道其权利被侵害，可予诉讼，其诉讼时效应从2008年5月19日起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广顺公司未举证证明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情形，其称厚兴公司、郑继立没有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一直延续至今，更说明其一直知晓权利被侵害的事实，其于2013年10月12日才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诉讼时效。至于广顺公司诉求1中请求确认厚兴公司、郑继立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无法清算的事实，属于案件审理需查明、认定的事实，无须以判决的形式加以确认；对于其诉求3中要求山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的请求，由于山兴公司并不是清算义务人，不是本案法律关系所涉主体，对广顺公司该部分诉求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广顺公司的诉讼请求理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1999年12月25日修正）第一百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广顺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60元，减半收取为1330元，由广顺公司负担。
上诉人广顺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三被上诉人应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诉讼时效解释）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我方已就山兴公司的涉案债务向法院起诉并判决，现已在执行阶段，故涉案债务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三）我方已向原审法院申请追加厚兴公司、郑继立为被执行人，但原审法院却裁定驳回该申请，告知我方另行起诉厚兴公司、郑继立，这使让我方通过法律途径无法实现涉案债权。（四）厚兴公司、郑继立的清算义务是法定义务，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综上，请求：1.撤销原判，支持广顺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厚兴公司、郑继立、山兴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厚兴公司答辩称：（一）山兴公司于2001年被吊销，本案不应适用公司法的规定。（二）本案情形不属于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三）广顺公司长期怠于行使权利，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郑继立答辩称：（一）我不知道山兴公司账册在哪里，我无法提供山兴公司账册线索。我当时在山兴公司上班，主要负责采购。（二）山兴公司吊销后没有清算，是因为山兴公司完全由厚兴公司控制。（三）山兴公司公章在正常经营时由我保管，大概在2000年移交给厚兴公司。（四）山兴公司年检不是我负责的。（五）山兴公司有一个会计（忘记名字了），有一个出纳（叫陈玉）。不清楚山兴公司有无每年编制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不清楚山兴公司有无每年审计。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山兴公司没有到庭参加诉讼，也没有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上诉人广顺公司、被上诉人厚兴公司、郑继立、山兴公司在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2013）中一法民二执加字第8号民事裁定载明：“原审法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广顺公司申请执行山兴公司拖欠货款纠纷一案［（2000）中石经初字第46号］过程中，申请执行人广顺公司提出追加厚兴公司、郑继立为被执行人的申请。……申请执行人诉称：……山兴公司因未年检被吊销，至今未组织清算。因其股东即两被申请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山兴公司财产流失、灭失，申请人债权得不到清偿，根据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等相关规定，两被申请人应对山兴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由此可见，广顺公司于2013年3月26日申请追加厚兴公司、郑继立为（2000）中石执字第46号案被执行人所依据的事实主张并非厚兴公司、郑继立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另查明：原审法院（2000）中石经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于2000年5月13日生效。原审法院于2000年9月19日作出（2000）中石执字第46-1号民事裁定。
一、二审诉讼中，厚兴公司、郑继立均没有提供山兴公司账册，均称不清楚山兴公司账册的下落。
本院认为：本案是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山兴公司尚欠广顺公司货款117988.62元的事实有原广东省中山市人民法院（2000）中石经初字第46号生效民事判决及（2000）中石执字第46-1号民事裁定予以确认，本院予以认定。厚兴公司、郑继立是否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无法清算，属于事实认定问题，不属于法律关系或法律行为效力的确认，不能作为确认之诉，故原审法院驳回广顺公司的诉请1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广顺公司提起的是侵权之诉，山兴公司是被清算人而非清算义务人，不能成为涉案侵权法律关系的侵权人，故原审法院驳回广顺公司的诉请3中要求山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的部分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广顺公司于2013年10月12日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首先，广顺公司援引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第二款，主张厚兴公司、郑继立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并据此要求厚兴公司、郑继立对山兴公司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如果出现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账册灭失而无法清算的情形，会导致股东对有限责任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法律后果，系由2008年5月19日施行的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作出明确规定的，此前施行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均没有对此作出明确规定，故山兴公司未按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的山兴公司被吊销之日（2001年10月29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此时广顺公司尚未知晓根据其主张的前述账册灭失的事实提出前述连带责任的诉请的法律依据是什么，其直至公司法司法解释（二）施行之日（2008年5月19日）才知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诉讼时效从2008年5月19日起算，至2010年5月19日届满，广顺公司未能举证证实在此期间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情形，其直至2013年10月12日才诉至原审法院提出前述事实主张及诉请，已逾诉讼时效。广顺公司在2013年3月26日向原审法院申请追加厚兴公司、郑继立为（2000）中石执字第46号案被执行人，该追加申请发生在诉讼时效届满之后，并不导致诉讼时效中断。其次，在本案中，广顺公司的诉请2所依据的事实主张是厚兴公司、郑继立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兴公司所有账册灭失而无法清算，本案是侵权之诉，广顺公司主张的清算义务人（即侵权行为主体）是厚兴公司、郑继立，并不包括山兴公司。而在元广东省中山市人民法院（2000）中石经初字第46号案中，广顺公司的诉请所依据的事实主张是山兴公司拖欠其货款，该案是债权之诉，山兴公司是该案的债务人。由此可见，广顺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该案诉讼能引起其对山兴公司享有的货款债权的诉讼时效中断，但不能引起其对厚兴公司、郑继立享有的侵权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中断。综上，广顺公司于2013年10月12日起诉厚兴公司、郑继立，已逾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60元，由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广顺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思刚
审 判 员 胡怡静
代理审判员 刘运充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