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1民终34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长安投资区7号地（自贸试验区内）。
法定代表人：陈必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增锦、吴成明，福建建达（马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亭江长洋路177号（福州市出口加工区）综合办公楼402室（自贸试验区内）。
法定代表人：依藤孝，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滔，男，系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汉明，福建华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芝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闽0105民初4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源鑫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增锦与被上诉人东芝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滔、吴汉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源鑫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客观存在，证据充分。首先，上诉人提供了加盖有讼争双方合同专用章的《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且双方对各自盖章行为均予认可，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其次，讼争合同打印文本虽记载合同相对方为晓沃公司，但东芝公司在合同落款处盖章之时，该合同相对人就已经被东芝公司所取代，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合同应约束被上诉人东芝公司与上诉人。再次，现实交易中，合同成立与否以合同最后签章为准，不能因为合同的一些细节问题而否定存在的合同事实，否则将有悖于鼓励交易和尊重交易习惯等原则。二、原审法院认定“王善祥”并非被上诉人东芝公司委托代理人以及认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属认定事实错误，法律适用错误。王善祥在讼争合同“委托代理人”一栏签名，并且同时加盖有被上诉人东芝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作为合同相对方，上诉人完全有理由认定王善祥系被上诉人东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且后续交易活动亦是与王善祥进行联系，即便其后来丧失了代理权，根据表见代理规则，该代理行为仍为有效。而且根据王善祥出具的《还款协议书》抬头处写明的“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项目施工负责人：王善祥”的表述，可以说明王善祥行为系代表被上诉人东芝公司，在无其他相反证据被上诉人取消王善祥委托代理人资格的情况下，无需再次书面授权。由于王善祥代理东芝公司或构成表见代理，其签署的《还款协议书》无需东芝公司盖章，亦应当视为东芝公司的还款承诺。三、上诉人供应的商品混凝土是必须经过主管部门验收的，上诉人已向主管部门提供相应的合格证明及验收备案材料，在被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反的证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否定本案合同的客观存在及供货事实与事实相悖。
东芝公司辩称，一、答辩人并非适格的诉讼主体。答辩人并未与上诉人签订《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由讼争合同内容可知缔约主体为上诉人源鑫公司与晓沃公司，与答辩人无关。且上诉人也未能举证证明其与答辩人之间实际发生过商品混凝土的买卖行为。二、王善祥是晓沃公司的代理人，而非答辩人的代理人。首先，答辩人在讼争合同的落款“委托代理人：王善祥”的签名上加盖了合同专用章，这是应上诉人的要求且仅用以证明王善祥是晓沃公司的代理人，不能据此认定王善祥是答辩人的代理人，更不能因此推定答辩人替代晓沃公司成为合同的买方主体。其次，王善祥在还款协议书上自称是东芝公司的项目施工负责人，这可以证明王善祥是施工单位晓沃公司派出的人员，因为作为建设单位的答辩人是无需指派项目施工负责人的，况且该还款协议书上也未盖有答辩人的印章，故上诉人认为王善祥是答辩人的代理人的意见不能成立。最后，上诉人未能提供关于王善祥的相关授权委托材料，而主观认为王善祥是答辩人的代理人，依据不足。
源鑫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东芝公司立即支付货款人民币654349元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暂计人民币253233.06元（自2015年3月10日起暂计至2016年3月31日止，以所欠货款654349元按日千分之一计算，实际计算至被告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东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12日，源鑫公司签署了一份《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合同抬头处载明的需方（甲方）为晓沃公司，供方（乙方）为源鑫公司。该合同落款处亦分别载明甲方为晓沃公司，乙方为源鑫公司。同时在落款处甲方位置的下方委托代理人一栏有“王善祥”的个人签名，其上盖有东芝公司的合同专用章。2015年9月21日，王善祥出具《还款协议书》，内容载明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项目施工负责人王善祥，目前尚欠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商品砼货款人民币：陆拾伍万肆仟叁佰肆拾玖元整（654349元），并对分期还款日期进行了明确约定，王善祥作为还款承诺人在落款处签名摁手印确认。一审法院另查明，本案所涉工程东芝照明及器具生产项目已通过竣工验收。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源鑫公司与东芝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关系。源鑫公司主张其与东芝公司签订了《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其与东芝公司之间是存在买卖关系的；东芝公司认为其并非《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的签订主体，其与源鑫公司之间并不存在买卖关系。一审法院认为，结合本案证据，简单依据《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有东芝公司盖章就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缺乏证据的高度盖然性。从形式上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的方式。”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根据《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的内容，合同全文采用打印文本，包括合同抬头和落款处的甲方均载明是晓沃公司，合理的解释是，源鑫公司的要约实际上是要向晓沃公司发出的，尽管该合同落款处有东芝公司的盖章，但该合同的受要约人并不是东芝公司，且东芝公司与晓沃公司作为不同的企业法人，在民法上分别具有独立人格，东芝公司也不能代表晓沃公司进行承诺，所以东芝公司在《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上的盖章并不能够视为对该合同要约的有效承诺，不能以此认定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负有举证责任。”源鑫公司主张双方买卖关系成立，但在东芝公司否认存在合同关系并对源鑫公司履行交付货物的合同义务提出质疑的情况下，源鑫公司应举证证明已经履行了交付货物的义务，但本案中源鑫公司并没有举证证明其向东芝公司履行《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约定的发货义务，也没能举证证明东芝公司按合同约定接收货物并支付货款。因此，即使认定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源鑫公司应负有已经完成合同履行义务的证明责任，在源鑫公司举证不能的情况下，基于合同权利义务的一致性原则，源鑫公司要求东芝公司支付货款没有依据。最后，源鑫公司主张王善祥作为东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向其出具了《还款协议书》，所以东芝公司负有向源鑫公司支付尚欠货款的义务；东芝公司认为《还款协议书》为王善祥个人签署，并非其公司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为，该《还款协议书》上仅有“王善祥”的个人签名，并没有东芝公司的印章，由于东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不是王善祥，且没有证据表明王善祥接受东芝公司委托进行承诺，王善祥以个人签名形式作出的承诺，不能代表东芝公司的意思表示，并不能以此认定东芝公司尚欠源鑫公司货款以及承诺还款。关于“王善祥”的身份，双方在庭审过程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源鑫公司主张基于东芝公司在《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中“王善祥”签名处盖章，确认王善祥为东芝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认为王善祥在《还款协议书》上的签名可以视为表见代理，其行为代表东芝公司，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源鑫公司主张构成表见代理，应当证明无权代理人王善祥以被代理人东芝公司的名义活动，且源鑫公司作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王善祥有代理权。结合本案，从《还款协议书》的内容上看，王善祥在出具《还款协议书》时并未表示其是作为东芝公司代理人的身份，且该协议的内容也并没有确认东芝公司欠源鑫公司货款，由此并不足以证明王善祥是以东芝公司的名义活动；另一方面，源鑫公司声称基于东芝公司在《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中“王善祥”签名处盖章，而相信王善祥是东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可以代表东芝公司出具《还款协议书》，但实际上从《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的行文内容并无法确认王善祥究竟是晓沃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还是东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且本案至此没有证据显示王善祥是东芝公司公司的职员，也没有证据显示王善祥在《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以外的场合曾代表过东芝公司，而如前所述仅以《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并不能确认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也就是说东芝公司在该合同“王善祥”名字上的盖章尚且无法说明王善祥是代表东芝公司，则王善祥个人出具《还款协议书》显然是无法代表东芝公司的，源鑫公司仅以现有证据证明其就此相信王善祥有权代表东芝公司出具《还款协议书》，显然在证据上是不充分的。因此，一审法院认为，王善祥出具《还款协议书》的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源鑫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源鑫公司提出要求东芝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876元，减半交纳为6438元，由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认定事实正确。二审另查明，案涉《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第一条“工程该款及供货量”中载明“1.工程名称：东芝照明光源及器具生产项目；……7.建设单位：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另，王善祥于合同落款处“委托代理人”一栏签名，东芝公司在该签名上加盖东芝公司的合同专用章。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可否依据东芝公司在《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加盖合同专用章的行为认定东芝公司应当承担付款责任，以及王善祥个人出具的《还款协议书》是否对东芝公司产生约束力。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讼争《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约定商品混凝土的需方（甲方）为晓沃公司，供方（乙方）为上诉人源鑫公司，但晓沃公司并未在合同上盖章，而是由被上诉人东芝公司在合同落款处加盖东芝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双方均认可该合同专用章的真实性，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关于“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和盖章时合同成立。”的规定，东芝公司作为合同载明的所涉工程项目的建设单位，其在合同落款处加盖合同专用章的行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足以令作为合同相对方的上诉人源鑫公司认为需方是东芝公司。被上诉人东芝公司辩称其盖章目的仅为确认王善祥系晓沃公司的代理人，但合同专用章作为公司对外签订合同并能导致合同具备法律约束力的登记印章，东芝公司应当知道其盖章行为的法律效果，在使用上应当谨慎，若允许公司对加盖合同专用章的法律意义作任意解读，将不利于交易行为的稳定。综上，被上诉人东芝公司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东芝公司应当依照讼争《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承担相应的付款责任。
王善祥于2015年9月21日向上诉人源鑫公司出具一份《还款协议书》，确认尚欠源鑫公司货款为654349元，并约定了具体的分期付款方式，上诉人源鑫公司据此向被上诉人东芝公司主张讼争货款，被上诉人辩称该协议书未加盖东芝公司的印章，系王善祥个人行为，与其无关。但基于王善祥在讼争合同落款处“委托代理人”一栏签名并加盖东芝公司合同专用章的签约行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上诉人有理由相信王善祥系东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其签约及出具《还款协议书》的行为均代表东芝公司，故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根据案涉《还款协议书》偿还尚欠的货款654349元，具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案涉《还款协议书》对于欠付货款的支付日期重新作出了约定，上诉人源鑫公司对此并未提出异议，故该约定应视为对原买卖合同关于货款支付期限的变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一款关于“买卖合同对付款期限作出的变更，不影响当事人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约定，但该违约金的起算点应当随之变更。”的规定，上诉所主张的逾期违约金也应当以《还款协议书》中各笔款项的支付时点为起算点，即以《还款协议书》中所列明的各笔款项为基数，分别根据各自的支付时点计算逾期违约金。上诉人源鑫公司主张以欠付货款的日千分之一的标准计算逾期违约金，本院认为，因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因逾期付款行为所遭受的实际损失，该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违反民法之公平原则，故本院酌情调整为以年利率24%计算案涉逾期违约金。
综上，源鑫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6）闽0105民初47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支付货款654349元及逾期违约金（其中10万元从2015年9月30日起计算；10万元从2015年10月25日起计算；20万元从2015年11月25日起计算；254349元从2015年12月25日起计算，均依照年利率24%计算至款项还清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2876元，分别由福州源鑫瑞泰建材有限公司负担1979元，东芝照明（中国）有限公司负担1089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光卓
代理审判员 魏 昀
代理审判员 官永琪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卓垚磊
（2016）闽01民终3449号共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