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38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街道雨花东路77号23。
法定代表人：张国栋，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玲，女，汉族，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吉娣，女，1952年3月23日出生，汉族，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云利，男，1976年2月18日出生，汉族，驾驶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演员，女，1978年1月3日出生，汉族，无业。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六八，江苏袁胜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剑峰，江苏袁胜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翠屏盛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吉娣、王云利、王演员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锁民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翠屏盛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玲，被上诉人杨吉娣、王云利及与被上诉人王云利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六八、徐剑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翠屏盛嘉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翠屏盛嘉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死者王某于2014年5月25日经鼓楼医院仙林分院CT检查，头部无严重损伤。上诉人单位工作人员在鼓楼医院仙林分院检查判定无碍后方准其回家，并无过错。死者不遵守医嘱洗澡，其在独自居住期间，同样有违反医嘱的行为，诱发其脑部病变，亦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导致死亡，其自身亦有过错。2.在死者死亡后上诉人于2014年5月30日提出尸检，被上诉人不同意，次日就将王某的尸体火化。对东南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不予认可，申请重新鉴定。3.根据王某抢救时的病历记载，王学勤应该摔倒了两次，第二次摔成了重型颅脑外伤。（二）死者并非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不属于工伤，单位不需要赔偿。死者王某从事的是保洁岗位的工作，搀扶他人不是上诉人要求王某所做的工作内容，其在搀扶别人时摔倒，上诉人没有义务为此承担责任。（三）李照维支付给王云利的15000元，因李照维现已离开公司，本公司已将此款给付李照维，该款应在本案中予以扣减。
杨吉娣、王云利、王演员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关于鉴定报告，一审鉴定是由法院委托东南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程序合法。且东南司法鉴定中心依据医学知识根据王某就诊材料，综合考虑了未对王某尸检的因素进行鉴定，故鉴定报告具有科学性、合法性，可以作为定案依据。2.对于2014年5月25日医嘱问题，我方在5月25日的病历中没有看到医嘱，所以对上诉人所述不予认可。3.王某是从事保洁工作的，按照工作规范应该4点下班，但是公司要求王某加班冲洗地下室，地下室有斜坡，地面是油漆的，用水冲洗后，有一个老太摔倒了，王某就跑上前去搀扶，也跌倒了。公司没有为王某提供工作用的防滑鞋子。一审法院依据侵权责任法以及最高院人损司法解释作出判决，适用法律正确。4.关于尸检问题，当时已经将王某的尸体摆在家里一个星期了，也没有人明确来处理这件事，所以才火化了。5.李照维给的钱，我方打了借条，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杨吉娣、王云利、王演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翠屏盛嘉公司赔偿三原审原告死亡赔偿金370936.80元（34346元/年×18年×60%）、丧葬费18552.30元（61841元/年÷2×60%）、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50000元×60%）、医疗费3965.80元（6609.67×60%），合计人民币423454.9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吉娣、王云利、王演员分别系王某的妻子、儿子、女儿。王某出生于1951年7月1日，于2014年5月26日死亡。
2013年6月1日，王某与南京翠屏手拉手物业服务有限公司（已于2013年12月2日变更为本案翠屏盛嘉公司）签订《劳务合同》1份，王某被安排在南京市××区紫气钟山小区（以下简称紫气钟山小区）从事保洁员工作，合同期限为2013年6月1日至2015年5月30日。
2014年5月25日15时40分许，王某在从事保洁工作中，发现同事摔倒准备去搀扶时，自己不慎摔倒，随即被送至南京市鼓楼医院仙林分院检查，病历显示：王某主诉一小时前摔倒致头痛、流血，否认头晕、恶心、呕吐，否认其余外伤；体格检查为顶枕部见局部小片皮肤擦伤伴少量渗血，触痛（＋），双瞳等大，对光灵敏，肌力正常；处理意见是清创处理、CT头颅平扫。当日，影像学检查诊断结果为：1、头颅CT平扫颅内未见明确外伤征象，枕部软组织肿胀，随诊复查；2、左侧上颌窦炎症。翠屏盛嘉公司垫付了王某在南京市鼓楼医院仙林分院的医疗费。从南京市鼓楼医院仙林分院回紫气钟山小区后，王某独自骑自行车回家。
2014年5月26日早晨7时30分许，王云利发现王某坐在地上，趴在床边，没有意识，身上及地上都有呕吐物，王云利当即送王某至中西医结合医院急诊治疗。中西医结合医院于当日8时25分接诊检查后，诊断结论为“重度颅脑损伤内出血？皮肤烫伤。”王某当日CT检查报告单印象为：“1、提示右侧额叶及右侧基底节区脑血肿破入脑室系统，右侧额颞顶叶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形成，左侧顶枕叶皮下血肿；2、胃内较多积液，副鼻窦内少量积液，左侧慢性中耳乳突炎；3、鼻咽部形态不整，占位待排。”当日上午9时23分，中西医结合医院对王某诊断结论为：“特重型颅脑损伤、迟发性脑出血、脑疝晚期”。
2014年5月26日中午，王某被转至南京总院治疗，王某家属称王某有××史，南京总院初步诊断王某的病情为：“脑疝，重型颅脑外伤，右侧额叶脑出血，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破入脑室，右侧额、颞、顶叶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顶枕叶皮下血肿，呼吸衰竭，应激性溃疡，皮肤烫伤。鼻咽部占位？”南京总院随后告知王某家属王某病情危重，预后已脑疝形成，且脑疝时间不详，病情随时可能加重、恶化，甚至导致死亡。当日下午15时26分，南京总院再次告知王某家属：王某病情危重，随时有可能死亡。2014年5月26日晚，王某死亡。
2014年5月30日，翠屏盛嘉公司提出要对王某的尸体进行检验，王某家属未予同意。2014年6月1日，王某家属将王某的尸体进行火化。
另查明，王某家人支付抢救王某的医疗费共计为6609.67元，支付鉴定费3000元。王某死亡后，翠屏盛嘉公司支付王某家属慰问金1800元，王云利向翠屏盛嘉公司工作人员李照维出具借条一张借款15000元。
本案审理中，三原审原告申请对王某死亡与王某于2014年5月25日15时40分许的摔倒有无因果关系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东南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5年9月，东南司法鉴定中心根据王某的就诊病历、CT检查报告单、CT影像片等材料，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据现有鉴定资料，被鉴定人王某死亡与其2014年5月25日的摔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外伤参与度以50-60%为宜。”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分析认为：（1）根据送检的鉴定资料记载，被鉴定人王某于2014年5月25日下午摔倒致头部受伤，后枕部着地，伤后门诊查体见顶枕部局部小片状皮肤擦伤伴少量渗血，当日头颅CT平扫颅内未见明确外伤征象，枕部软组织肿胀，行清创缝合等处理后回家。2014年5月26日早晨，王某被家人发现躺在地上，意识不清，周围有呕吐物，被送至南京市结合医院就诊，行头颅CT检查提示右侧额叶脑出血、脑疝形成，临床诊断为特重型颅脑损伤、迟发性脑内出血、脑疝晚期。后又至南京南京总医院治疗，临床诊断为右侧额叶脑出血、右侧基底节区脑现血破入脑室、右侧额颞顶叶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等，最终经医治无效于2014年5月26日死亡。据现有鉴定资料，根据王某临床症状体征及病情转归，分析认为其符合颅内出血引起脑疝而死亡。（2）据医学文献，颅脑损伤的基本因素有二：①外力作用于头部，由于颅骨内陷或迅即回弹或骨折引起的脑损伤，这种损伤常发生于着力部位；②头部遭受外力后的瞬间，脑与颅骨之间的相对运动造成的损伤，这种损伤既可发生于着力部位，也可发生在着力部位的对侧，即对冲伤。急性和亚急性硬膜下血肿的出血来源主要有脑皮质血管，大多由对冲性脑挫裂伤所致，好发于额极、颞极及其底面。脑内血肿常与枕部着力时的额、颞对冲性脑挫裂伤同时存在。浅部脑内血肿多由挫裂的脑皮质血管破裂所致，常与硬膜下血肿同时存在，多位于额极、颞极及其底面。（3）结合本案，根据病历资料记载及影像学检查所见，被鉴定人王某枕部着地受伤，伤后门诊查体见顶枕部局部小片状皮肤擦伤伴少量渗血，当日头颅CT检查见枕部软组织肿胀，据现有鉴定资料未发现其它部位头皮损伤的记载，说明其枕部外伤史明确。被鉴定人王某右侧额叶脑出血、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破入脑室、右侧额颞顶叶硬膜下血肿等颅内出血位置在枕部相对应部位，符合枕部受力导致对冲性颅脑损伤的损伤机制，据此分析认为2014年5月25日的摔伤导致上述颅内出血的可能性大。另据病历资料记载，被鉴定人王某既往有××史，因在客观上未对王某进行尸体检验及组织病理学检验，故亦不能完全排除其自身存在颅内血管病变的可能，但根据其伤后头颅CT所示颅内出血的部位、特点，以及现有影像学资料并未见有颅内明显腔梗等病理改变，分析其系自身脑血管病变因素所致出血的可能性较小，另外即便系自身脑血管病变出血，本次外伤也具有诱发出血的可能。综上，据现有鉴定资料分析认为，被鉴定人王某死亡与其2014年5月25日的摔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综合考量各因素，建议本次外伤参与度以50-60%为宜。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王某与翠屏盛嘉公司之间建立了劳务关系，而王某于2014年5月25日在从事保洁工作中摔倒受伤、于次日死亡的事实客观存在，因此本案翠屏盛嘉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关键在于王某死亡与其工作中受伤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王某死亡与2014年5月25日的摔伤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东南司法鉴定中心依据王某就诊的病历资料进行了因果关系的司法鉴定，认为王某头部受伤符合枕部受力导致对冲性颅脑损伤的损伤机制，从而认为2014年5月25日的摔伤导致王某颅内出血的可能性大，王某死亡与其2014年5月25日的摔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外伤参与度以50-60%为宜。本次鉴定程序合法，且东南司法鉴定中心依据医学知识根据王某就诊病历资料，综合考虑了未对王某进行尸体检验等因素而进行的鉴定，故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具有科学性、合法性，可以作为定案依据，其鉴定结论可以采信。据此认定王某死亡与其2014年5月25日摔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翠屏盛嘉公司抗辩不排除王某受伤后二次摔倒的可能性，三原审原告不予认可，翠屏盛嘉公司对此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翠屏盛嘉公司应对王某死亡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三原审原告系王某的法定继承人，有权向翠屏盛嘉公司主张因王某死亡产生的损失。王某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为死亡赔偿金370936.80元（34346元/年×18年×60%）、丧葬费18534.90元（61783元/年÷2×60%）、医疗费3965.80元（6609.67×60%），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423437.50元。翠屏盛嘉公司工作人员在事发后支付了王某家属慰问金1800元，该款可从赔偿款中扣除。因翠屏盛嘉公司工作人员支付给王云利的15000元，由王云利向该工作人员出具了借条，翠屏盛嘉公司在本案中未提交该借条，三原审原告亦不同意该借款在本案中处理，本案可不予处理。综上，翠屏盛嘉公司应支付三原审原告关于王某死亡赔偿款共计为421637.50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杨吉娣、王云利、王演员关于王某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421637.50元。案件受理费3352元，鉴定费3000元，合计6352元，由杨吉娣、王云利、王演员负担2444元，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负担3908元。
二审中，各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王某死亡与2014年5月25日摔伤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是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王某对自己的死亡有无过错。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针对王某死亡与2014年5月25日摔伤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一审法院依法定程序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了鉴定，鉴定机构详细审阅了三个医院在事发后及抢救过程中的病历材料、影像学资料，并聘请临床医学专家会诊，经集体讨论后，形成鉴定意见。该鉴定意见对鉴定事项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说明，也综合考虑了未行尸检等因素，结论具有科学性。对上诉人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上诉人提出有可能有二次摔倒致死，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主张王某未遵医嘱、其家属未尽守护责任，亦没有依据。王某在从事保洁工作过程中摔倒受伤系客观事实，上诉人以公司未要求王某去扶助他人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缺乏依据。关于案外人李照维出借给王云利的15000元，因被上诉人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李照维亦未到庭作出明确意思表示，故在本案中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翠屏盛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52元，由上诉人南京翠屏盛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周家明
代理审判员 李任飞
二〇一六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魏 璇
书 记 员 郭 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