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四终字第001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蚌埠市盛达运输有限责任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顺锦航运有限责任公司。
上诉人蚌埠市盛达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盛达公司）因海事海商纠纷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事字第000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盛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志伟，被上诉人南京顺锦航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顺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常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锦公司一审时诉请法院判令：盛达公司返还所垫付的“盛达88”轮船舶修理费用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43万元及利息；本案的案件受理费用和保全费用由盛达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7月5日02：02时许，在长江﹟87黑浮上350米处，“江夏星”轮船首与“盛达88”轮右舷中后部位发生碰撞，导致“盛达88”轮于02：12时许在长江﹟87黑浮下游约300米处水域沉没。
“江夏星”轮属适于航行沿海及长江A、B级航区的船舶，所有人和经营人均为顺锦公司。“江夏星”轮涉案航次航行未超过核定的航区，船舶适航。“盛达88”轮属适于航行内河的船舶，所有人和经营人分别为案外人徐成良和盛达公司。
2012年8月2日，顺锦公司、盛达公司共同与江苏蛟龙打捞航务工程有限公司订立沉船打捞合同，约定由后者对沉船“盛达88”轮实施打捞。同日，顺锦公司（作为甲方）与盛达公司（作为乙方）还另行签订《协议书》，约定：双方在本协议签订后的5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一次性支付88万元作为垫付“盛达88”轮的修理等其他费用（含已支付的3万元）；如甲方不能按协议约定支付上述款项，甲方将自愿承担本次事故“盛达88”轮的一切损失；本协议的签署，并不代表甲乙双方对事故责任及比例的确认，不影响甲乙双方依据法律所享有的任何权利。该协议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2012年8月9日，顺锦公司通过银行向盛达公司汇付40万元，加之前已支付的3万元，顺锦公司共计向盛达公司支付了协议确定的款项43万元，尚有45万元未付。
关于涉案船舶碰撞事故，海事管理机构经调查认定：“盛达88”轮承担涉案碰撞事故主要责任，“江夏星”轮承担涉案碰撞事故次要责任。
2012年8月9日，顺锦公司为“江夏星”轮涉案碰撞事故引起的非人身伤亡海事债权向一审法院申请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2年10月23日作出（2012）武海法限字第00004号民事裁定书，准许顺锦公司设立非人身伤亡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的申请，基金数额为300850.5特别提款权换算的人民币金额（按法院准予设立基金的裁定生效之日的特别提款权对人民币换算办法计算），以及自2012年7月5日起至基金设立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同期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相关异议人不服该裁定并提起上诉，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13年4月1日作出（2013）鄂民四终字第0003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之后，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为顺锦公司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提供保证担保。在法定的债权登记期间，盛达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登记与涉案碰撞事故相关的债权1638万元，一审法院于2013年5月20日作出（2012）武海法登字第00245号民事裁定，准许其债权登记申请。2014年3月10日，一审法院（2013）武海法事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顺锦公司对“江夏星”轮因本起碰撞事故引起的非人身伤亡海事赔偿请求的限额为3148194.88402元。
另查明，“江夏星”轮因涉案船舶碰撞事故船体受到损害，以及被“盛达88”轮船员非法留置而产生损失，为此，顺锦公司在一审法院另行对盛达公司提起诉讼，主张盛达公司赔偿船舶修理、租金及延迟交付集装箱等损失共计623654元。该纠纷经生效判决判定，盛达公司赔偿顺锦公司船舶修理损失98575.1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7月5日起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延迟交付集装箱损失15万元。一审法院（2013）武海法事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盛达公司就涉案碰撞事故向顺锦公司赔偿损失数额认定为258647.1元（其中船舶修理费98575.1元，利息10072元，延迟交付集装箱损失15万元），并判定将顺锦公司该损失数额与顺锦公司依据涉案协议约定应支付盛达公司合同费用即船舶修理等费用45万元抵消，抵消之后金额191352.3元，由盛达公司申请在“江夏星”轮责任限额范围内清偿。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因船舶碰撞事故而引起的海事海商纠纷。顺锦公司所属“江夏星”轮与被告盛达公司所属“盛达88”轮发生碰撞而致“盛达88”轮受损，顺锦公司因垫付“盛达88”轮修理费而与盛达公司发生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焦点是：1、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支付43万元款项的性质；2、顺锦公司对在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之前应给付之债能否限制赔偿责任；3、顺锦公司的主张是否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
一、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支付43万元款项的性质
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支付43万元款项的性质是本案审理的核心要素之一。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于涉案碰撞事故发生之后即2012年8月2日达成协议，该协议内容是在双方充分协商一致的基础上所自愿选择的处理事故争议的方式，没有违背相关法律规定，也没有侵犯任何第三人的合法权利，该协议依法成立并有效，对合同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当事人应该按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该协议明确约定由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一次性支付88万元系垫付“盛达88”轮的修理等其他费用，该协议中采用“垫付”的措辞表述，足以证明协议双方当事人在海事部门对碰撞事故的调查结论尚未最终界定、事故的碰撞责任比例尚不明确、顺锦公司是否必然具有向盛达公司支付赔款义务尚不确定的情况下，对顺锦公司的付款性质已有共识。
“垫付”的本意是暂时替别人付钱，垫付人享有对垫付款项的返还请求权。所以理论上盛达公司负有向顺锦公司返还垫付款项的义务。虽然协议约定顺锦公司不支付88万元将承担碰撞事故中“盛达88”轮的一切损失，但同时也约定协议的签署并不代表各方对碰撞事故责任及比例的确认，不影响双方依据法律所享有的权利，即88万元并非顺锦公司对盛达公司关于船舶修理费等其他费用的最终赔偿数额，垫付费用后双方仍应当根据碰撞事故的责任比例结算。顺锦公司并未放弃包括可依法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在内的法律所赋予的任何权利，仍然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相关规定限制赔偿责任。生效的法律文书已认定顺锦公司作为“江夏星”轮的所有人，对该轮因涉案碰撞事故引起的海事赔偿请求依法享有限制赔偿责任的权利，也即只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的海事赔偿请求，顺锦公司均可依法限制赔偿责任，相关债权从限制责任基金中受偿，除非顺锦公司自愿，其没有义务在基金之外另行支付赔偿。而顺锦公司应向盛达公司支付的“盛达88”轮修理费用，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规定的海事赔偿请求，顺锦公司可依法限制赔偿责任，而无需另行向盛达公司赔偿船舶修理费。虽然协议签订后，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依约支付了43万元，但其并未明确就“盛达88”轮的修理费放弃限制赔偿责任的权利，顺锦公司对盛达公司所属“盛达88”轮包含43万元在内的88万元船舶修理费用，均可以依法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在此情况下，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主张垫付船舶修理费用的返还，符合“垫付”的应有之意，予以支持。盛达公司关于一审法院（2013）武海法事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书对涉案债权的性质确认为“给付”而非“垫付”，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支付的43万元系已付的侵权之债，不存在返还问题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二、顺锦公司对在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之前应给付之债能否限制赔偿责任
盛达公司认为顺锦公司支付的43万元系在设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之前所付侵权之债，顺锦公司只有在设立限制基金之后应给付之债才可以享受限制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及相关法律并未对责任人应给付之债是否系在限制责任基金设立之后产生作为享受限制赔偿责任的时间限制性条件，只要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规定的海事赔偿请求，除非经证明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责任人均可依法限制赔偿责任。也即责任人对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设立之前的海事赔偿请求能否限制赔偿责任应依据海事赔偿请求的性质而非依据时间来界定，盛达公司所称顺锦公司在设立责任限制基金之后的应给付之债才能限制赔偿责任的抗辩意见，并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顺锦公司在设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之前向盛达公司支付43万元，是在债权债务尚不确定的情况下，为了顺利解决事故纠纷而履行所签订的垫付协议，并非所付确定侵权之债，顺锦公司对已垫付款项享有返还请求权。
本案所涉纠纷系涉案船舶发生碰撞事故后因垫付船舶修理费用而引起，与确权之诉（确权之诉系责任人在设立责任限制基金后，债权人在法定公告期间就与海事事故有关的债权申请登记）是不同的法律关系，盛达公司提出顺锦公司应通过确权之诉向法院申请在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中清偿，而非以限制性债权的理由向申请返还已支付的43万元款项，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三、顺锦公司的主张是否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顺锦公司对于向盛达公司垫付的“盛达88”轮修理费用是否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直至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年9月15日作出（2014）鄂民四终字第00141号民事判决书后才最终确定，顺锦公司在收到该判决书后才获知自己对该海事请求可以限制赔偿责任，也即顺锦公司主张返还43万元船舶修理费的诉讼时效应从此时开始计算，至顺锦公司将本案诉至一审法院并未超过两年诉讼时效。盛达公司提出顺锦公司的主张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的观点，不予采纳。
综上，双方之间自愿达成由顺锦公司为盛达公司“垫付”船舶修理费的协议，垫付者有权要求返还垫付款项是“垫付”的应有之义，顺锦公司因享有海事赔偿责任限制而向盛达公司主张返还垫付的43万元，予以支持。顺锦公司主张从垫付之日即2012年8月9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盛达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顺锦公司返还其所垫付的“盛达88”轮修理费43万元及以43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8月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指定的应付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顺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盛达公司负担。
盛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2013）武海法事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双方诉争债权性质为“给付”，一审判决将顺锦公司支付盛达公司的43万元认定“垫付”，明显错误。二、双方签订侵权给付之债的协议书是在顺锦公司申请设立限制责任基金之前，40万元的给付在顺锦公司向法院申请设立限制责任基金之后，表明顺锦公司在限制责任基金之外自愿负担对盛达公司的侵权之债。三、诉讼时效计算错误。一审判决认定顺锦公司收到（2014）鄂民四终字第00141号民事判决书后，其主张返还43万元船舶修理费的诉讼时效才开始计算的观点是错误的。本案是一般债权，诉讼时效计算起点应从顺锦公司申请责任基金设立之日或设立责任基金生效之日起开始计算，即顺锦公司提起本案的诉讼时效已经过了两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或依法予以改判，本案上诉费由顺锦公司负担。
顺锦公司辩称：一审判决对43万元船舶修理费系顺锦公司“垫付”给盛达公司的认定，完全正确；一审判决认定顺锦公司收到（2014）鄂民四终字第00141号民事判决书后而主张返还43万元船舶修理费的诉讼时效才开始计算，也是正确的。盛达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盛达公司、顺锦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协议书》中所涉43万元的性质；二、顺锦公司主张返还43万元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第一个焦点问题，关于《协议书》中所涉43万元。盛达公司认为，43万元中的40万系顺锦公司在申请限制责任基金之后支付，该款项属于顺锦公司自愿支付的费用，且（2013）武海法事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书已经明确该费用属于给付性质而不是垫付。
本院认为，顺锦公司与盛达公司在碰撞事故中所达成的《协议书》明确约定88万元为“垫付”费用，且签署协议不代表双方对事故责任即比例的确认，不影响双方依据法律所享有的任何权利。其次，（2013）武海法事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载明“履行给付义务”，仅表明顺锦公司履行支付金钱义务，并未对诉争的债权进行定性。再次，顺锦公司向盛达公司支付40万，向一审法院申请限制责任基金均发生在2012年8月9日，不能根据顺锦公司支付款项的时间来证明顺锦公司在设立责任限制基金之外，自愿另行向盛达公司支付该款项，且盛达公司在另案中根据《协议书》主张45元的债权，可证明其认可本案所涉43万元系《协议书》约定的部分款项。同时，根据《协议书》的约定，顺锦公司申请设立责任限制基金也是其享有合法权利的体现，并不违反双方达成的协议内容。本院已生效的（2014）鄂民四终字第00141号民事判决书亦对《协议书》所涉88万元的全部费用界定为垫付款项。一审判决认定88万元为“垫付”的证据充分。故盛达公司关于一审判决对43万元性质界定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个焦点问题，关于顺锦公司主张返还43万的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盛达公司认为，本案系普通债权纠纷而适用两年的诉讼时效，应从顺锦公司申请设立责任基金之日或设立责任基金生效之日起开始计算时效。
本院认为，顺锦公司申请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该请求是否成立需要法院作出裁决。顺锦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本院于2013年4月1日作出（2013）鄂民四终字第00031号民事裁定书，准许顺锦公司设立责任限制基金。责任限制基金设立后，《协议书》所涉的债权债务纠纷亦需要法院作出裁判。盛达公司向顺锦公司主张《协议书》所涉88万元中未支付的45万元，本院于2014年9月15日作出（2014）鄂民四终字第00141号民事判决书后，顺锦公司才知晓《协议书》所涉的债权可以限制赔偿，顺锦公司主张返还43万元的请求，应从此时开始计算诉讼时效。顺锦公司于2014年12月20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故盛达公司关于一审判决认定诉讼时效错误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盛达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盛达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 江
代理审判员 胡正伟
代理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五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程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