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17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培荣。
委托代理人张辰，浙江同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帆因与被上诉人张培荣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5）杭拱民初字第8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杨帆原系映月社区工作人员。2010年12月8日，张培荣至该社区办理医疗费补助事项。在办理过程中，张培荣、杨帆发生争执，张培荣在此过程中被杨帆手持的起钉器击中眼睛，致张培荣左眼受伤。后张培荣至省立同德医院治疗，诊断为左眼外伤、左上睑皮肤挫裂清创缝合术后、左眼外伤性虹膜睫状体炎、继发性青光眼、左眼视网膜震荡伤。事发后，当事人向祥符派出所报案，派出所针对赔偿问题进行了协调，但未果。2014年7月11日，张培荣因左眼视力下降入住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左眼继发性青光眼（晚期）、双眼白内障，2014年7月21日出院。此后，张培荣向该院提起诉讼，要求杨帆赔偿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营养费、交通费合计259310元，并由杨帆负担鉴定费用。审理过程中，经张培荣申请，该院委托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培荣的伤情进行鉴定，经鉴定确认张培荣2010年12月8日因故受伤，1、造成左眼睑挫裂伤，球结膜出血，视网膜震荡伤；伤后继发青光眼、虹膜睫状体炎。目前遗留左眼视神经萎缩（视力为盲目4级），其损害鉴定为人体损伤残程度八级伤残。2、该损害（包括眼部伤情）与本案“铁夹”致伤存在因果关系。后鉴定所又出函进行补充说明，本案外伤与其继发性青光眼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关联度达96%以上），对目前视力损害承担主要责任（评定关联度56%以上）。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担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张培荣、杨帆因故发生争执，杨帆在争执过程中致张培荣受伤，杨帆对因此造成的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考虑到事发当时的实际情况，该院确认杨帆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经鉴定确认张培荣目前所患继发性青光眼与外伤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且外伤对损害的责任程度为主要责任，该院确认该责任比例为80%，张培荣因事故导致的损失确认如下：医疗费101.5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11=550元，张培荣主张护理费及营养费共计1000元，数额合理，予以确认。残疾赔偿金40393×20×30%=242358元，鉴定费2200元，以上合计为246209.56元。对于该部分损失，杨帆应赔偿的数额计算为246209.56×70%×80%=137877.35元。张培荣因伤致残，精神受到损害，该院确认杨帆应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8400元。综上，杨帆应赔偿张培荣各项损失合计146277.35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杨帆应赔偿张培荣各项损失合计146277.35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张培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张培荣承担174元，由杨帆负担226元。
宣判后，杨帆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中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在没有进行全面鉴定的情况下便确定，外伤与其继发性青光眼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关联度达96％以上)，对目前视力损害承担主要责任(评定关联度56％)，上诉人认为纯属一家之言，56％如此精确的判定，依据是什么?而上诉人请求一审法院，重新鉴定却被拒绝。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第一次给出的鉴定结果显然是笼统的，简单粗暴的鉴定出：被上诉人的损害与本案“铁夹”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在上诉人提出质证意见之后，又在没有对被上诉人进行全面精确的完整检查就又得出外伤与其继发性青光眼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关联度达96％以上)，对目前视力损害承担主要责任(评定关联度56％)的数值，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二、一审法院认为，张培荣和杨帆在争执过程中致张培荣受伤，杨帆应承担70％赔偿责任的认定，对事实认定不准，对上诉人判决过重，责任划分有失公正。派出所询问笔录，以及张培荣当庭承认证明事发过程，都是由于张培荣先到社区大骂三天，派出所也连续三天出警制止其过激行为，后张培荣又先将报纸砸在杨帆的脸上使其眼镜片破裂，上诉人杨帆因工作原因当时就拿着起钉器，下意识阻挡才将起钉器不小心甩在张培荣的眼睛上。而一审法院却并未提及，忽视了张培荣这种主动攻击在先的事实依据。退一步说，如果没有张培荣连续三天不断辱骂工作人员，又动手伤人在先的冲动行为，就不会有后续上诉人杨帆出于本能的自我遮挡，将起钉器不慎甩在被上诉人张培荣的眼睛上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一审法院并没有从因果关系出发，考虑是谁主动攻击他人，挑起事端在先的实际情况就偏颇的判定杨帆承担70％的赔偿责任。如此判决难以信服。三、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培荣的伤情的鉴定及法院的判定，完全没有考虑到张培荣在2007年就患有(实际时间可能更长)。2010年12月13日在同德医院复诊，明确诊断为：双眼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对该陈述，鉴定机构与一审法院视而不见。同样，鉴定机构对被鉴定人在2010年12月8日受伤前，病历中是否有记载眼疾的情况也没有关注。距眼部外伤时隔3年多后，被鉴定人因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造成视力下降的可能性非常大，根据浙二医院眼科权威的介绍，排除被鉴定人因双眼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而造成视力下降的原因的方法包括散瞳检眼镜检查和双眼眼底检查，鉴定机构显然并没有做相关的检查，而是武断的认定被鉴定人的视力下降非因糖尿病引起，不能让人信服。在本就不信服的基础上，法院对张培荣拖延治疗的情况也缺乏足够重视，最后判定责任比例为80％，明显偏袒被上诉人。四、1、在事发三年半的时间，中间有两年被上诉人张培荣是一直没有信访的，一审法院所谓的事发之后被上诉人一直就本次事件要求处理是没有事实依据的。2、上诉人称无钱医治眼睛纯属无稽之谈，在之后的三年半时间里，张培荣对于自己的视力每况愈下的程度，视而不见，不做任何的积极治疗，使得病情加重。法院对于被上诉人延误病情的责任并未确定。3、一审判决依据的鉴定结论与常理相悖。在长达三年半时间里不能排除其受到其他外伤的可能性，而鉴定结论不仅下了“与铁夹有因果关系”且做出了精确到56％的结论。即便有因果关系，按被上诉人所言，是由于其没钱看病只能处理外伤没有进一步治疗，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没有及时就诊，延误病情才是损害结果重要的因素之一。而鉴定机构、一审法院均没有关注到这一重要因素，片面地归责于上诉人杨帆，应予纠正。五、被上诉人在事发前到社区无理要求补助，并多天多次用污言秽语谩骂攻击工作人员，扰乱正常的工作秩序，甚至动手用报纸将上诉人眼镜摔落，上诉人认为对于被上诉人这样的极端行为，给上诉人也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并严重侮辱了上诉人的人格。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8400元精神损失费，并没有考虑到上诉人也有尊严，并且先受到伤害的事实，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精神损失费的责任。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张培荣辩称：一、本案鉴定程序正当，鉴定过程全面合法。1、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具有法律规定的鉴定资格，本案鉴定机构经由双方随机抽选，后由一审法院委托，程序公正。2、鉴定事项是伤残程度鉴定与眼部伤情与殴打之间的因果关系鉴定，鉴定结论是，张培荣构成八级伤残，该损害与本案“铁夹”致伤存在因果关系，鉴定结论与鉴定事项相符。3、鉴定过程按照《法医临床检验规范》，根据门诊病历、住院记录、影像学资料以及对当事人张培荣的检查，结合损伤的发生机理综合分析得出的鉴定结论，程序合法。二、鉴定结论经过补充和中院文审，糖尿病与张培荣损伤的关联已被排除。杨帆并无证据证明鉴定报告存在可以重新鉴定的法定事由。1、杨帆在一审时已就糖尿病问题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已要求鉴定机构进行补充说明，2015年9月1日鉴定机构复函再次确，其“左眼继发性青光眼”诊断与本次外伤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其“左眼继发性青光眼”与白内障、糖尿病及骨髓炎等自身无关。2、为慎重起见，一审法院就鉴定结论向中院相关机构提出文审，由中院工作人员陪同张培荣在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了全面检查，咨询了医院权威专家意见，文审结论与鉴定结论一致。三、鉴定结论理由充分，杨帆纠缠于双眼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对致盲的可能性，完全忽视了张培荣右眼正常的客观事实。临床病症的发展有各种可能，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在理论上有致盲的可能性，并不代表致盲的必然性。随着糖尿病知识的普及，大众都能认知到糖尿病系全身性的血管神经病变，并非局限于某一器官。张培荣也向有关专家咨询了解到，糖尿病导致的眼部病变势必双眼同时病变，双眼发病程度呈现对称性。本案中张培荣右眼正常，而左眼盲目4级，视力盲目呈现非对称性，可以排除糖尿病与左眼盲目的关联。四、一审判定杨帆对损害结果的80%承担责任，已经考虑了各方面因素，判决正确。鉴定结论认定损伤责任关联度为“56%以上”，系主要责任的含义。杨帆将“56%以上”曲解为56%，与鉴定报告不符。其认为“评定关联度为56%，如此精确没有依据”，但鉴定机构的复函以及判决书实际描述为：本案外伤对目前视力损害承担主要责任（评定关联度56%以上）。出于对“56%以上”如何理解的疑问，一审法院还向鉴定人进行了调查。张培荣也向鉴定人进行了询问，鉴定人表示56%以上指在56%-95%之间，也就是主要责任的含义，具体比例由法院综合全案裁量。原判根据案件具体情况作出80%的裁量，并无错误。五、原判判决张培荣自身对损害结果承担20%的责任，已经考虑了张培荣延误治疗的客观性，又考虑了其低保的事实，外伤痊愈内伤未能发现等并非有意拖延治疗的各类因素。六、原判认定杨帆对事件发生承担70%的责任，已经考虑了事发当时的具体情况。事发当日的报警记录显示张培荣左眼损伤系争执后，由杨帆故意击伤。2010年12月8日的报警记录显示简要案情为“张培荣用手中报纸扔到杨帆身上，杨帆用办公桌上讲义夹扔向张培荣，致使张培荣左眼部受伤出血。”该事实为出警当日民警所记，具有客观性，除伤害工具有误外，与2014年7月30日张培荣在询问笔录中陈述符合。杨帆虽然主张在争执后，无意中打伤张培荣。但杨帆同事卜挺雯、沈韬、吴春梅的询问笔录形成于2014年8月，离事发已近四年，且年纪最轻的卜挺雯陈述与沈韬、吴春梅陈述有多处不符，而杨帆本人又为侵权人。故以上四人询问笔录的证明力较低，张培荣左眼损伤系杨帆故意导致。最后，张培荣已步入老年，却左眼盲目伤残，且该伤残后果随时间推移，完全失明无法避免。该损伤对张培荣身心造成极大痛苦，原判对精神损失的支持合情合理。至于，上诉状提到不能排除张培荣其他外伤可能，杨帆因张培荣受伤受到了精神压力，张培荣到社区辱骂三天等均无事实根据。综上，杨帆的上诉请求均应予以驳回。
上诉人杨帆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供医保住院费用结算单2份。
被上诉人张培荣提供报警记录1份。
上述证据经质证，上诉人杨帆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张培荣虽提出杨帆未提供原件，但陈述住院费用的钱是向社区借的。据此，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张培荣提供的证据，上诉人杨帆提出当时并没有此报警记录，此系2014年被上诉人张培荣起诉之后才补的。该报警记录系公安机关出具，其真实性本院亦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培荣的伤情经鉴定确认张培荣左眼睑挫裂伤，球结膜出血，视网膜震荡伤；伤后继发青光眼、虹膜睫状体炎的伤情。目前遗留左眼视神经萎缩（视力为盲目4级），其损害鉴定为人体损伤残程度八级伤残。该损害（包括眼部伤情）与本案“铁夹”致伤存在因果关系。后该鉴定机构又出函进行补充说明，明确张培荣的外伤与其继发性青光眼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关联度达96%以上），对目前视力损害承担主要责任（评定关联度56%以上）。根据双方纠纷发生的实际情形，结合鉴定结论，原审法院确定杨帆承担70%的赔偿责任，并对外伤对损害的责任比例确定为80%，并无不妥。上诉人杨帆提出张培荣因糖尿病性视网膜病变造成视力下降的可能性极大的上诉理由，因其未提供反驳证据证明张培荣目前的损害结果是其固有所致，其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张培荣因外伤导致八级伤残，原审法院酌定支持其精神损害抚慰金8400元，应属合理。杨帆上诉提出不应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杨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潘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