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49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番禺区。
法定代表人：王成友，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奇锋，住广东省汕尾市红海湾区，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咸荣，住湖北省京山县。
委托代理人：李学标，广东粤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通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7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原告于2014年6月4日入职被告处，任焊工。入职时，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被告每月20日通过现金形式向原告发放上月工资，由原告签字确认。
2015年12月1日，原告向广州市番禺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及被告向原告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7000元。
2015年12月17日，被告工作人员通知原告其休假期已结束，要求原告回公司上班，否则按旷工处理。同月23日，被告工作人员再次通知原告必须马上回公司上班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当日，双方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原告持有的劳动合同的合同期限处的固定期限栏为空白，仅在“无固定期限”一栏处打勾，所填的起始日期为2015年12月23日；该合同第六条“其他约定条款”的第3点有“乙方（原告）在此再次确认正式于2015年12月23日开始入职甲方（被告）处工作，对此甲方无异议”的内容（日期为手写）。被告持有的劳动合同除在合同期限处的“无固定期限”栏打勾（所填的起始日期亦为2015年12月23日）外，在固定期限处亦有打勾，且有“2014年7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22日止”的手写内容；合同第六条“其他约定条款”的第3点也有“乙方（原告）在此再次确认正式于2015年12月23日开始入职甲方（被告）处工作，对此甲方无异议”的内容（日期为手写）。
广州市番禺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2月25日作出穗番劳人仲案字[2015]第7710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确认被告与原告在2014年6月4日至2015年7月26日期限存在劳动关系，但驳回了原告其余仲裁请求。原告因对裁决部分不服，诉至原审法院。被告未对裁决提出起诉。
诉讼中，原告称被告持有的劳动合同上的固定期限是被告单方添加的；当时原告的工伤休假期满，要求复工；被告提出复工要先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要倒签合同日期；因原告不同意倒签劳动合同期限，双方当时确认签订从2015年12月23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被告在该合同上擅自添加了此前的合同期限。被告则认为原告所持合同是双方先签订但确定作废的，已被揉成一团并丢弃，原告是以作废的合同副本来主张权利；被告持有的合同才是双方最后的真实意思表示，因双方确定追认此前的合同期限，故在合同上既填写了固定期限，又填上了无固定期限的起始日期。
就原告2014年12月1日至2015年6月4日的工资情况，原告主张其每月工资4500元；被告则认为原告的工资是按本地区最低工资标准执行的，有加班则另外计算加班费；但在原审法院限定的期限内，仅提供了2015年1-2月的工资表（复印件）进行比对。该工资表（复印件）的工资构成被遮挡，仅能反映“应付工资”的数额，1月份为4388元，2月份为1985元。
赵咸荣在原审诉称：原告于2014年6月4日入职被告处。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被告亦没有为原告参加社保。原告于2015年7月26日工作期间受伤。被告提出对工伤一事私下解决，但在原告鉴定伤残程度为九级后，被告却不认可鉴定结论，拒绝对原告进行赔偿。原告遂申请仲裁。仲裁期间，被告以开除原告为要挟，欺骗原告在4份空白的劳动合同上签字，并以盖章为名全部收走。经原告强烈要求并报警后，被告才将其中1份交回原告，但在其持有的其他合同上私自添加了固定期限。仲裁庭驳回了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的请求。因对采信了被告篡改的劳动合同而作出的仲裁裁决不服，原告故起诉请求法院判决：1、确认原、被告自2014年6月4日至2015年7月26日存在劳动关系；2、被告向原告支付2014年12月1日至2015年6月4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27000元。
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在原审辩称：对原告第1项诉讼请求无异议；对于第2项诉讼请求，因双方已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被告无须再向原告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依法建立了劳动关系，双方的合法劳动权益均受法律保护。双方对自2014年6月4日至2015年7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无争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对于被告应否向原告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问题，关键是原告是否与被告补签了2014年7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22日期间的劳动合同，即被告提供的劳动合同是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综合双方陈述及证据，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持有的劳动合同原件处的固定期限栏是空白，确实存在单方添加固定期限的可能性。若如被告所述，原告持有的劳动合同是经双方确认作废的，理应先回收双方合同副本予以销毁，再签订第二份劳动合同。被告称仅将合同副本丢弃的做法不符合一般的签约习惯。对比两份劳动合同，被告提供的劳动合同既有固定期限，又有无固定期限，合同期限本身并不合理。况且，原告当时已就被告在入职时未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支付二倍工资差额提起仲裁，亦未撤回该项仲裁请求，却在仲裁裁决作出前就该段期间的劳动关系与被告补签合同，并不符合常理。再者，若原告确实同意就此前的劳动关系补签合同，在该合同第六条的入职日期处，应填写固定期限的起始日期（2014年7月1日），或实际入职日期（2014年6月4日），但该处填写的入职日期却是签约当日（2015年12月23日）。综上，原审法院采纳原告的主张，认定原告持有的劳动合同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被告所持劳动合同上的固定期限是其被告单方添加，对原告没有约束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的规定，被告认为无须向原告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缺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原告在2015年12月1日才就此主张权利，故其主张被告应付的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自2014年12月1日起算，并计算至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满一年之日（2015年6月4日）止合法有据。就原告2014年12月1日至2015年6月4日的工资情况，被告虽不确认原告主张的月工资标准4500元，但其提供的2015年1-2月工资表反映的1月工资数额与原告主张的数额相当，原审法院予以采纳。虽然该工资表反映原告2月份工资数额较低，但因我国传统节日春节在该月，原告称因春节假期出勤少于正常月份导致该月工资较低的主张合情合理，故原审法院采纳原告主张的工资标准（4500元/月）。被告未就2014年12月及2015年3-6月的工资情况进行举证，视为其确认原告主张的工资标准。故被告应付给原告的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为24973元（4388元+1985元+4500元/月×4个月+4500元/月÷30日×4日）。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赵咸荣与被告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自2014年6月4日至2015年7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被告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赵咸荣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4973元；三、驳回原告赵咸荣其余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元，由被告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负担。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后，广州市欧通机械有限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上诉人无须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4973元给被上诉人;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仲裁庭认定事实清楚、正确，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凭借猜测定案，毫不重视客观事实以及仲裁庭查明的事实，导致认定案件事实完全错误，亦直接导致适用法律完全错误。一、仲裁阶段被上诉人已经陈述其与上诉人签订了两次书面劳动合同，且其持有的劳动合同属于第一次签订的劳动合同,原审法院完全不重视第一次签订与第二次签订的法律效力问题,从而未考虑第二次签订的劳动合同的真实性、有效性及合法性。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要求倒签劳动合同期限是清楚的，对劳动合同的期限从2014年算起也是确认的，这些信息客观地体现在第二次签订劳动合同的文本上,在被上诉人确认后签字盖章后各持一份。三、劳动合同第六条第2项：乙方（被上诉人）在本页落款处签名前务必认真阅读本《劳动合同》、《员工手册》和后续页的所有内容，如存任何异议或不同意见、或内容留有空白处的，应当拒绝签名，否则视为乙方对本《劳动合同》、《员工手册》和后续页的全部内容予以确认且自愿同意遵照执行。首先，被上诉人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知道签名的法律后果，其应当对其在劳动合同落款处签名的行为负责任；其次，从上述条款可知道，劳动合同文本不可能留有空白处，原审法院的猜测完全背离双方第二次签订的劳动合同的客观真实性，在未有证据的情况下推定第二次签订的劳动合同内容为上诉人单方添加，被上诉人亦未提供任何证据推翻上诉人提交的第二次签订的劳动合同的真实性。四、双方第一次签订的劳动合同在签订过程中，由于上诉人不同意其内容的修改，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作废并丢弃，丢弃时仍存在大量空白处，此劳动合同文本完全不符合双方劳动合同第六条第2项的规定。上诉人的确仅仅交付一份劳动合同文本给被上诉人，那就是第二次签订的劳动合同文本，该劳动合同应当合法有效,且被采信。五、在被上诉人清楚知道倒签劳动合同期限并且已签收一份《劳动合同》(第二次签订）原件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坚持不出示该重要证据，应当对其举证不能承担责任。被上诉人仅仅因为事后反悔，完全不影响双方在签订第二次劳动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应当对其在第二次签订劳动合同的签字负责任，应视为双方对倒签期限的追认。综合上述情况，原审法院未以事实为依据进行事实认定，完全违背“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审理原则，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赵咸荣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查明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本案诉讼中，赵咸荣与欧通公司各提供了一份其持有的劳动合同原件，两份劳动合同均有欧通公司的盖章和赵咸荣的签字，签约时间均为2015年12月23日，合同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均有：“本人已收到本劳动合同原件壹份。签收人：赵咸荣”。赵咸荣确认两份合同上的“赵咸荣”签名均为其本人签字。上述两份合同的格式相同，但劳动合同期限等内容不同，其中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在劳动合同期限一栏，仅填写了“无固定期限：自2015年12月23日开始”及“无试用期”，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在劳动合同期限一栏，填写了“1、从2014年7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22日止；2、无固定期限：自2015年12月23日开始”及“无试用期”。
二审中，关于双方在2015年12月23日先后两次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情况，赵咸荣称：双方在签订劳动合同之前进行过协商，在当天签订了第一份劳动合同（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后，因赵咸荣在该合同上用笔补充了一些内容，要求欧通公司承担工伤责任，所以欧通公司要求赵咸荣签订了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在签订第二份合同时，劳动合同期限（固定期限）“从2014年7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22日止”一栏是空白的。当时赵咸荣已就工伤赔偿问题申请了劳动仲裁，在此之前欧通公司不同意与赵咸荣签订合同,也不同意协助赵咸荣申请工伤认定，赵咸荣只能通过劳动仲裁来确认劳动关系。当时欧通公司没有在合同上盖章，欧通公司在签完后就把两次的劳动合同拿走了，赵咸荣是通过报警才拿到第一份劳动合同（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赵咸荣没有收到第二份劳动合同原件。欧通公司只给了第一份合同给赵咸荣，应以第一份劳动合同（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为准。欧通公司称：双方在签订劳动合同之前进行过协商，在当天签订了第一份劳动合同（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后，欧通公司认为还没有达到协商及和解的目的，故将第一份合同作废，再要求赵咸荣签订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第二份合同内容在签字前是经协商填好的，没有空白。如果第一份合同有效，就不存在签订第二份合同的可能和必要。赵咸荣已签收了第二份劳动合同，事后反悔闹到公司，要求欧通公司将公司持有的合同给他。两份合同应以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为准。
本院认为：上诉人欧通公司与被上诉人赵咸荣依法建立了劳动关系，双方的合法劳动权益均受法律保护。
关于劳动关系的存续期间问题。原审判决确认双方自2014年6月4日至2015年7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对原审判决第一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以哪份劳动合同为准的问题。一、双方当事人在2015年12月23日两次签订了劳动合同，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签订在先，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签订在后；二、欧通公司称第一份劳动合同（赵咸荣持有的劳动合同）已作废，但未能举证证明，赵咸荣对此也不予确认，本院对欧通公司的主张不予采纳；三、赵咸荣称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中的劳动合同期限（固定期限）“从2014年7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22日止”一栏是空白的，但未能举证证明，欧通公司对此也不予确认，本院对赵咸荣的主张不予采纳；四、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虽然约定劳动合同期限（固定期限）“从2014年7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22日止”和无固定期限“从2015年12月23日开始”，因固定期限和无固定期限的时间并无重叠，两者并不矛盾；五、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在签订劳动合同之前进行协商，双方未能举证证明上述两份劳动合同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的情形，上述两份合同均合法有效。综上，虽然双方当事人在同一天签订了两份劳动合同，但据合同签订的先后顺序，应以后签订的劳动合同即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为准。原审认定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的固定期限是欧通公司单方添加，该合同对赵咸荣没有约束力，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上诉人欧通公司应否向被上诉人赵咸荣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问题。第二份劳动合同（欧通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虽然在2015年12月23日签订，但合同约定的劳动合同期限涵盖至2014年7月1日，视为双方对2014年7月1日起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追认，因此，欧通公司上诉认为无须向赵咸荣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判令欧通公司应向赵咸荣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4973元，缺乏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第一、三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的决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原审判决第二项不当，本院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729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三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的决定；
二、撤销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729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赵咸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慧斯
审判员 陈瑞晖
审判员 崔利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庄武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