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88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ＸＸ，男，1977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南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红光，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祁崇辰，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帆，男，1987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真涵，上海恒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洁，男，1986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松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真涵，上海恒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上海舞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中春路7001号第2幢7楼715室。
法定代表人：盛凯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刘霜，女，1983年10月24日出生，瑶族，上海舞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群，上海柏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ＸＸ、汪帆、周洁因与原审第三人上海舞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舞泡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06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ＸＸ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史红光、上诉人汪帆及周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真涵、原审第三人舞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刘霜、陈志群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ＸＸ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汪帆、周洁支付ＸＸ违约金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6,000元，退回ＸＸ保证金11,830元，返还ＸＸ双倍转让费40,000元（包含一审判决已经支持的20,000元）。事实和理由：网店系网络虚拟财产，网店转让的标的物是网店而非所谓的合同权利义务，应当受到依法保护，系争转让合同自签订之日起即成立并生效。如认定该种转让合同不发生法律效力，显然会阻碍社会发展进步，进而引发不良后果。
汪帆辩称，不同意ＸＸ的上诉请求。
周洁辩称，不同意ＸＸ的上诉请求。
舞泡公司述称，同意ＸＸ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
汪帆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汪帆无需支付ＸＸ3,970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称汪帆对周洁转让系争网络店铺之行为知情且同意，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汪帆与ＸＸ之间没有任何合同关系，一审法院基于不当得利要求汪帆返还钱款，在本案中，不当得利之债与合同之债合并审理有违法律，且判决书中亦没有汪帆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
ＸＸ辩称，不同意汪帆的上诉请求。
周洁辩称，同意汪帆的上诉请求。
舞泡公司述称，不同意汪帆的上诉请求。
周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依法改判周洁无需支付ＸＸ23,970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称汪帆对周洁转让系争网络店铺之行为知情且同意，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合同权利义务概括转让未经同意不生效的法律后果是恢复原状，周洁只收到18,000元，不应当返还20,000元，2,000元由舞泡公司收取，理应由舞泡公司返还ＸＸ。如果居间合同中居间条款可以有效，那关于卖假货应当没收转让费的约定也应有效，周洁不应当退还转让费。ＸＸ对淘宝平台禁止转让网络店铺的规定系明知，周洁本身没有任何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之行为，3,970元在汪帆的淘宝账户中，周洁并无法掌握，故周洁不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赔偿损失。法院认定汪帆3,970元属于不当得利故要求其返还，但诉讼中缔约过失责任和不当得利责任只能二者选一。
ＸＸ辩称，不同意周洁的上诉请求。
汪帆辩称，同意周洁的上诉请求。
舞泡公司述称，不同意周洁的上诉请求。
Ｘ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汪帆、周洁支付ＸＸ违约金6,000元；退回保证金11,830元；双倍退还已收的转让费用40,000元；支付赔偿金100,000元；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9日，ＸＸ（受让方、乙方）与周洁（出让方、甲方）、舞泡公司（居间方、丙方）签订《网络店铺转让合同》，约定：甲方将“至诚开拓”淘宝店转让给乙方，该店支付宝认证名称：汪帆，消费者保证金余额30元；转让费用20,000元；卖家信誉值：10,388；经营类目：3C数码；甲方身份：代管人；甲方在网店转让后，不得以任何方式向网店所在网络平台找回或者修改会员帐号及密码，也不得有转移帐号内资金的行为，并保证甲方不会向任何第三方举报或提供信息而造成网店被查封，网店被盗等；当网络店铺所在平台转名过户政策正式实施后，甲方必须无条件配合乙方完成网络店铺所在平台的转让手续，把网络店铺转让给乙方或者乙方指定的受让人；乙方在受让后有权再将店铺通过丙方转让给任何第三方，甲方对再转让的情况享有知情权，但也有义务为再转让交易提供必要的配合和协助；三方商定，发生约定的违约情形，违约方应当按照合同转让费用总额的30%（计6,000元）作为违约金支付给各守约方；如甲方为违约方，必须双倍退还已收的转让费用；如乙方为违约方，甲方有权不退已收的转让费用。
2014年3月25日，ＸＸ通过舞泡公司支付转让费20,000元；舞泡公司扣除2,000元佣金后实际转交周洁18,000元；2014年3月26日，ＸＸ与周洁签署《网店资料交接书》。
“至诚开拓”淘宝店的帐户名为XX＠qq.com，经实名认证的经营者为汪帆。2015年12月3日，汪帆找回了系争店铺的密码，系争店铺处于汪帆控制之下。一审庭审中，汪帆表示找回系争店铺后没有继续经营。
根据ＸＸ申请，经一审法院向浙江XX有限公司查询，“至诚开拓”淘宝店作为卖家的最后一笔数码产品交易成功日为2015年12月3日，至2017年3月31日该店铺的消费者保证金余额为4,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30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是指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系争的《网络店铺转让合同》项下的转让标的物——“至诚开拓”淘宝店，是汪帆经实名认证后，在淘宝网上设立的店铺，该店铺实质上是自然人于第三方网络交易平台之上，以二级域名的形式存在并经营的网络店铺。从表现形式上看，网络店铺表现为电磁记录，即通过网店经营者与消费者的网上交易行为，产生出相应的存储于平台服务器端的电磁记录，是以数字化形式存在的信息资源；从内容构成上看，网络店铺由店铺名称、虚拟空间、交易记录、信用记录、交易评价等要素组成。本案系争网络店铺依托淘宝网络交易平台设立，淘宝网络交易平台拥有一级域名，系争网络店铺得到的是淘宝网络交易平台分配的二级域名，性质上属于非独立网店。关于网络店铺能否成为物权客体，目前法律上没有明确规定。随着社会生活的发展，纳入法律上所称的物的范围不断扩张，但这些法律上的“物”均具备以下特征：1、必须是可为权利客体者，即非人格性，人的身体为人格所附，不能为物；2、具有法律上排他的支配可能性或管理可能性。本案系争网络店铺作为非独立网店，其运营需要依托特定运营商的服务器，即权利人必须得到他人的协助才能行使权利，且权利的存续期间也取决于网络店铺经营者与特定运营商的约定，显然不具备法律上排他的支配可能性或管理可能性；而网络店铺在经营过程中累积的交易记录、信用记录、交易评价等信誉，具有较强的人身依附性。鉴此，非独立网店难以成为物权客体，非独立网店的经营者对该网店不具有所有权。
本案系争网店是由汪帆与浙江XX有限公司通过签订服务协议，取得浙江XX有限公司分配的二级域名而设立的非独立网店。因此，系争合同实质上是将汪帆与浙江XX有限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概括转让，同时还转让了经营期间积累的依附于特定人身的信誉。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应当征得相对人的同意，而浙江XX有限公司在其服务协议中明文禁止淘宝网店的转让。因此，本案系争合同属于未发生法律效力的合同。需要指出的是，消费者在实体店选择商品时，可以通过对商品的亲身感受判断商品的质量，而通过网络店铺选择商品时，无法通过亲身感受的方式了解商品质量，包含交易记录、信用记录、交易评价在内的店铺信誉是消费者甄选商品的重要参考依据。店铺信誉是非独立网店的商业价值所在。目前，对于网络店铺的信誉尚未建立有效的公示方式和完善的管理制度，如果允许非独立网店自由转让，使得任何人可以利用金钱买到依附于特定人身的信誉，进而在市场竞争中抢占先机，但又难以保证继受人能够维护网络交易的安全与信誉，不仅侵害消费者的知情权，影响消费者对所购商品的判断，而且会冲击整个网络交易平台的信用，危及其它经营者的信誉，产生负面的社会效果。鉴此，网络交易平台与相对人关于禁止非独立网店转让的约定有其合理性，并非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非独立网店的经营者应当严格遵守该约定。
一审法院注意到，系争店铺经实名认证的经营者为汪帆，但系争合同由周洁签订，周洁先主张其为系争店铺的所有人，又主张汪帆为系争店铺的所有人。一审法院已指出，非独立网店难以成为物权客体，非独立网店的经营者对该网店不具有所有权，汪帆、周洁均非系争网店所有人。系争网店以汪帆名义设立，汪帆是与浙江XX有限公司所签订的服务协议相对人。汪帆辩称其对系争店铺被转让不知情，但ＸＸ自2014年3月控制系争店铺的经营权至2015年12月，期间长达一年余，汪帆未提出异议，显与情理不符，故有理由认为汪帆对周洁的转让行为知情且同意。尽管如此，系争合同因未得到浙江XX有限公司的同意，不能发生法律效力。周洁基于未生效合同取得的转让费应予返还，需要说明的是，ＸＸ交付的转让费为20,000元，舞泡公司扣除2,000元佣金后实际转交周洁18,000元，2,000元佣金因周洁与第三人间的合同关系而产生，与本案无关，故周洁仍应返还ＸＸ20,000元。目前仍在汪帆帐户下的消费者保证金4,000元，扣除之前已有的30元，余额3,970元属于周洁造成ＸＸ的损失，应予赔偿；同时，汪帆作为系争网店的经营者，占有该部分资金没有合法根据，亦应返还，故周洁与汪帆应共同向ＸＸ返还3,970元。因系争合同未生效，ＸＸ要求汪帆、周洁承担违约责任于法无据，难以支持。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第八十八条之规定，于2017年4月28日作出判决：一、周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ＸＸ20,000元；二、周洁、汪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ＸＸ3,970元；三、驳回ＸＸ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56.60元，由ＸＸ负担2,938元、周洁负担468.60元、汪帆负担5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系争《网络店铺转让合同》附件三，系汪帆的身份证复印件。
二审审理中，周洁、舞泡公司均认可舞泡公司从ＸＸ交付之20,000元中扣除之2,000元，系周洁应向舞泡公司支付之佣金。同时，汪帆表示其因自身经营之需要，欲从周洁处取回系争网络店铺，然周洁不愿交还，故汪帆自己找回了系争网络店铺。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之争议焦点有二：一是系争网络店铺转让合同之效力问题；二是周洁、汪帆应否担责、如何担责之问题。
（一）关于系争网络店铺转让合同之效力问题
本案中，周洁以代管人身份与ＸＸ、舞泡公司签订网络店铺转让合同，虽网店注册人汪帆称其并不知晓转让情况，但周洁签署合同当时可以提供汪帆的身份证信息，亦将店铺账号、密码等重要信息告知ＸＸ；在ＸＸ经营系争网络店铺的1年多时间里，汪帆亦未提出过异议；后虽汪帆以自身需要经营店铺、周洁不愿意交还为由，于2015年12月找回并实际控制了系争网络店铺，事实上汪帆找回店铺后又未实际经营。综合上述在案情况，有理由相信周洁转让系争网络店铺之行为，汪帆系属明知并予认可。
而汪帆系通过与淘宝平台签订服务协议并经实名认证，取得系争网络店铺之经营权。服务协议内容经双方认可，且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等情形，故汪帆与淘宝平台间形成合法有效的合同关系。现周洁在汪帆认可之情况下，与ＸＸ、舞泡公司签署网络店铺转让合同，实际上系将汪帆与淘宝平台间合同关系项下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Ｘ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之规定，当事人一方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方的，须经对方当事人的同意。现周洁虽有汪帆之认可但未征得淘宝平台同意，私自转让系争网络店铺，该转让行为不发生法律效力。
（二）关于周洁、汪帆应否担责、如何担责之问题
本案中，私自转让系争网络店铺之行为未生效。故ＸＸ以合同约定内容为据，要求周洁等支付违约金、双倍返还转让费之主张，缺乏依据。
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周洁在汪帆认可情况下，将系争店铺让与ＸＸ，现转让行为未生效，且店铺已被汪帆找回并实际控制，周洁理应就ＸＸ因此而产生之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根据已查明事实，店铺受让人ＸＸ之损失，一为其交付周洁之20,000元店铺转让费，二为其经营系争店铺时汇入之消费者保证金。关于转让费20,000元，系ＸＸ支付给周洁，理应由周洁予以返还，虽舞泡公司从中扣取2,000元，周洁仅拿到18,000元，但周洁、舞泡公司均认可该2,000元系舞泡公司向周洁收取之费用，与ＸＸ无涉。关于消费者保证金，ＸＸ接手店铺当时金额为30元，现金额为4,000元，差额之3,970元亦应由周洁予以返还。一审法院认定系争网店的实际控制人汪帆占有3,970元消费者保证金无合法依据，判决汪帆与周洁共同向ＸＸ返还3,970元，无明显不当，可予认同。至于ＸＸ有关超过4,000元之保证金之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ＸＸ、汪帆、周洁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456.60元，由ＸＸ负担3,007.35元，汪帆负担50元，周洁负担399.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蓓
代理审判员 吴家连
审 判 员 潘静波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