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终46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林永清，男，1967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岭市。
委托代理人：林素娥，女，1975年2月21日出生，汉族，系林永清之妻。
委托代理人：蒋怡，浙江南方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方夏兵，男，1973年7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岭市。
委托代理人：李辉滨，浙江皓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旭凯，浙江皓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永清因与被上诉人方夏兵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6）浙72民初2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永清的委托代理人林素娥、蒋怡，被上诉人方夏兵的委托代理人李辉滨到庭参加了本院于同年9月14日组织的质证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夏兵于2016年9月19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林永清赔偿其各项损失计1244479.05元（其中医疗费27628.98元、后续手术治疗费150000元、后续用药检测费210000元、残疾赔偿金52456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75185.4元、误工费116666.67元、护理费18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450元、营养费5400元、鉴定费6130元、交通住宿费5950元、通讯费1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2.确认方夏兵就上述债权对林永清所有的“浙岭渔46023”船享有船舶优先权。事实与理由：林永清系“浙岭渔46023”船船东，方夏兵受雇于该船，职务轮机长。2015年10月21日，船上突发爆炸事故，直接导致方夏兵会阴部受伤，因渔船远离中国海域，经使领馆联系安排，方夏兵当即被送往韩国济州汉拿医院进行手术治疗，后因继续治疗所需，方夏兵于2015年10月30日出院，并于同日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以下简称上海交大瑞金医院）入院治疗，后又辗转于台州恩泽医疗中心（集团）路桥医院（以下简称台州路桥恩泽医院）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上海交大第九医院）多次手术，上述治疗及日常门诊费用方夏兵自行已支付了27628.98元，同时因治疗及处理事故所需，方夏兵产生交通住宿费5950元、通讯费1500元。2016年7月7日，经浙江千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方夏兵因事故导致其生殖系统存在勃起轻度障碍。2016年8月10日，方夏兵因事故导致的会阴部损伤，开放性阴囊、睾丸创伤等，目前双侧睾丸已切除，评定伤残等级为五级伤残，伤后休养时间为10个月，护理时间为3个月，营养期限为3个月。同时后期需要行疤痕松解术以及存在药物依赖（需要口服“十一酸睾酮”等药物），暂定后续手术治疗费为150000元、后续药物依赖用药检测费为210000元。上述鉴定产生鉴定费用6130元。方夏兵尚有父母及女儿需扶养。方夏兵认为，因涉案事故发生，导致方夏兵遭受严重人身损害，且给方夏兵造成身体及精神上的双重压力及伤害，方夏兵并保留就后续产生的赔偿项目进一步向林永清主张的权利，且就方夏兵上述债权对林永清所有的“浙岭渔46023”船享有船舶优先权。
林永清在一审中答辩称：1.方夏兵作为轮机主管，负责渔船机电设备的管理、维护，并使之保持良好状态，由于方夏兵平时疏于维护，致渔船机舱冷却系统接触不灵，后方夏兵又盲目违规操作，放任事故的发生，方夏兵对此具有过错，应当承担责任。2.双方系劳务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由于方夏兵在本起事故中明显存在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且这一过错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因此，方夏兵应按过错比例承担相应责任。3.方夏兵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具体为：后续手术、用药费用过高，方夏兵后续费用应以实际发生为准，且未能举证证明后续手术、用药费用必然发生的数额，后续用药期限亦不宜长达35年；误工费过高，方夏兵未提供雇佣工资的证据，根据其提供的银行对账单显示每月的工资是10000元，其误工费至多为100000元；护理费过高，方夏兵未能提供护理人员收入证明，应按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以市场价200元/天计算过高；被扶养人生活费过高，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定残之日起算而不是以事故发生之日起算，方夏兵对其父母的扶养年限存在错误，致所计算得出的生活费过高；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营养费计算标准缺乏依据，通讯费缺乏依据且不属赔偿范围。综上，方夏兵要求林永清承担全部责任，缺乏依据，且其主张明显过高，请求对方夏兵诉讼主张中不合理部分予以调整。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林永清系“浙岭渔46023”船的所有人、经营人。2014年春节后，方夏兵受林永清雇佣到“浙岭渔46023”船上担任轮机长。2015年10月21日傍晚6时许，“浙岭渔46023”船的制冷装置发生爆炸，致方夏兵阴部损伤，开放性阴囊、睾丸创伤。因渔船远离中国海域，经使领馆联系安排方夏兵被送往就近的韩国济州汉拿医院救治，后转至上海交大瑞金桥恩泽医院、上海交大第九医院治疗，共住院治疗69天，先后行“会阴修补术、双侧睾丸切除术”“会阴部扩创+VSD负压吸引术”“会阴部清创+植皮术”“会阴部瘢痕松解植皮术”，其中韩国济州汉拿医院、上海交大瑞金桥恩泽医院的住院医疗费已由林永清支出。2016年7月7日，经浙江千麦司法鉴定中心就男子性功能进行司法鉴定，鉴定结果为方夏兵存在阴茎勃起轻度障碍。2016年8月10日，经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就伤残等级、后续医疗费等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方夏兵因故致会阴部损伤，开放性阴囊、睾丸创伤等，目前双侧睾丸已切除，评定其伤残为五级伤残；建议伤后休养时间10个月、护理时间3个月、营养期限3个月；目前会阴部疤痕遗留，后期需要行疤痕松解术，具体费用以实际发生为准；目前双侧睾丸缺失，后期存在药物依赖（需要口服“十一酸睾酮”等药物），并需要定期检查，具体费用建议以平均每月消耗的量进行计算。方夏兵因事故受伤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医疗费27412.98元（不含林永清支出医疗费和方夏兵后续手术治疗费）、残疾赔偿金52456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0143.89元、误工费100000元、护理费127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70元、营养费4500元、鉴定费6130元、交通住宿费5000元、通讯费800元、后续用药检测费79200元，合计822604.87元。
另查明，方夏兵原持有的有效期至2015年7月7日的四等A类轮机长船员证书，适用主机功率183千瓦—未满300千瓦的渔船；2015年休渔期间，方夏兵通过参加换证培训，2016年六七月取得二级轮机长船员证书，适用主机功率P＜750千瓦的渔船；2015年5月，“浙岭渔46023”船的马力指标经林永清向他人购买，其主机功率由220千瓦增加至396千瓦（主机未行更换），此后“浙岭渔46023”船进出港签证登记的轮机长并非方夏兵。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方夏兵受林永清雇佣，在林永清所有的“浙岭渔46023”船上担任轮机长，双方雇佣关系成立。方夏兵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林永清应承担赔偿责任。林永清辩称方夏兵盲目违规操作引起本起事故，明显存在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应按过错比例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林永清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不予采信。方夏兵因本起事故受伤而切除双侧睾丸，致其遭受较大的精神损害，结合本案的实际，精神损害抚慰金可酌定40000元。鉴于方夏兵主张海事请求之日距其离船之日未超过一年，根据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方夏兵的海事请求对“浙岭渔46023”船具有船舶优先权，林永清系“浙岭渔46023”船所有人，对方夏兵的海事请求承担物的担保责任，故方夏兵的海事请求对林永清所有的“浙岭渔46023”船享有船舶优先权。至于方夏兵主张的后续手术治疗费，因尚未实际产生，待实际费用产生后方夏兵可另行主张。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7年6月2日作出判决：一、林永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方夏兵人身损害各项损失共计862604.87元；二、方夏兵就上述债权对林永清所有的“浙岭渔46023”船享有船舶优先权；三、驳回方夏兵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000元，由方夏兵负担3570元，林永清负担1243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司法鉴定费1200元，由林永清负担。
林永清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未予准许林永清提出的对方夏兵的劳动能力、误工期限、护理期限、护理依赖等级的鉴定申请，与法不符。二、一审判决认定的被抚养人生活费60143.89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方夏兵没有对其丧失劳动能力程度进行司法鉴定，属于举证不能，且方夏兵父母仍在打工赚钱，每年有社保金和村里分红，存在固定的生活来源。故该笔生活费用不应予以支持。三、一审判决认定误工费10万元过高，应按受诉法院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即142元/天计算十个月，共计为42600元。四、方夏兵户口虽系非农业户口，但其实际生活居住在农村，仍然享有农村的各项待遇和分红，故其残疾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五、一审判决认定的后续用药检测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就此征求了台州阳光司法鉴定所的意见，但该份意见未经双方质证，且系一审法院未征求双方意见的情况下自行向第三方进行征询，程序违法。六、本案爆炸事故的发生系因方夏兵过失操作造成，一审判决林永清承担全部责任有失公平，应当改判方夏兵承担20%的责任。七、本案各项损失的认定应为：医疗费27412.98元，误工费42600元、护理费11289元、营养费4500元、鉴定费6130元、交通住宿费5000元、通讯费800元、残疾赔偿金253500元，合计为351231.98元，扣除应由方夏兵自行承担的20%后，应为280985.58元，再加上精神抚慰金30000元，林永清承担的合理费用为310985.58元。且一审期间林永清在医疗费、伙食费外还另外支付了74500元，应予扣除。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按其计算的损失金额予以改判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方夏兵在二审中答辩称：一、方夏兵在雇佣期间遭受损害，应由雇主林永清承担赔偿责任。林永清认为方夏兵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但其并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二、方夏兵系非农业家庭户口，本案残疾赔偿金应依照城镇居民标准。三、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护理费等均系法定赔偿项目，且在一审中双方已经当庭确认达成一致意见，构成诉讼程序上的自认，林永清就此上诉违反禁止反言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四、后续用药检测费具备事实及法律依据。1.后续用药检测费系方夏兵遭受损害事故后实际且必然产生的费用。2.一审法院已向当地医院医生、司法鉴定机构进行了咨询，进行了合理审查。3.林永清一审时仅就伤残等级提出了重新鉴定申请，实质上认同药物依赖，且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该费用不合理。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林永清提交了四份新的证据材料：证据一为温岭市石塘镇红岩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当地习惯是轮机长负有管理船舶机器设备的职责和义务，大管轮不担任管理责任。证据二为温岭市三金机电厂的（压力容器）特种设备制作许可证以及储液器检测报告，拟证明案涉船舶制冷机内的氟利昂储液器经正规厂家生产，质量合格；储液器设计极限压力为3.5Mpa，超过该压力值会发生爆炸。证据三为案涉船舶的制冷机组照片，拟证明制冷机组由压缩机、储液器等组成，制冷机未启动状态下低压表显示值为5.1公斤，不可能发生爆炸。证据四为温岭市航球制冷设备有限公司出具的制冷机工作原理，拟证明制冷机在未开启状态下，内部压力值不会超过临界值。
方夏兵质证认为，证据一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出具证明主体是村民委员会，并非船员管理的主管部门，该证明不具有合法性及证明力，且船上制冷剂的添加也是林永清自行负责。证据二中许可证并非原件，形式真实性无法确认；检测报告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证据三即照片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关联性有异议，照片本身无法证明林永清要证明的内容。证据四的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林永清的证明目的。
林永清二审中还向本院申请调查方夏兵父母的社保和所在村的分红情况，并申请对方夏兵劳动能力、误工期限、护工期限、护理依赖等级进行鉴定。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林永清二审提交的新证据，证据一即温岭市石塘镇红岩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可予认定，但村委会无法证明船上轮机长与大管轮之间的职务分工，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定。证据二、三、四均无法证明本案事故的原因，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于林永清向本院提出的调查申请和鉴定申请，其中调查申请系针对被抚养人生活费，因双方在一审中对该费用已经达成一致意见，故本院对该调查申请不予准许；对于鉴定申请，鉴于一审中方夏兵已提供了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关于伤残等级和休养、护理期间的鉴定意见，林永清仅对伤残等级提出异议，并申请一审法院就方夏兵的伤残等级重新鉴定，一审法院委托的绍兴文理学院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与方夏兵自行鉴定的结论一致。故林永清二审再次提出对方夏兵劳动能力、误工期限、护工期限、护理依赖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除各项损失计算之外，双方当事人对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以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方夏兵对事故发生有无责任，应否减轻林永清的赔偿责任。二、方夏兵人身损害的各项损失认定是否合理。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并无异议，针对上述争议焦点，评析如下：
关于方夏兵对事故的发生有无责任问题，林永清一审提供了温岭市石塘镇红岩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事故证明以及冷冻修理技师余富群的证言，认为系方夏兵操作违规引起事故发生。但技师余富群在事故发生时并不在现场，上述证明和证言均是建立在船长即林永清陈述的基础上，故一审法院未予认定并无不当。综上，林永清关于方夏兵操作失误导致事故发生，其存在重大过失的上诉理由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事故各项损失计算问题。根据一审庭审记录，双方当事人对事故损失达成一致意见的有：医疗费27412.9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0143.89元、误工费100000元、护理费12780元、营养费4500元。上述费用系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调整后经双方一致确认，故二审不再审查。关于残疾赔偿金部分，因方夏兵户口系非农业户口，故一审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并无不当。其余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赔偿等均系根据相关标准计算，亦无不当。关于后续用药检测费，因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确认方夏兵“后期存在药物依赖（需要口服“十一酸睾酮”等药物），并需要定期检查，具体费用建议以平均每月消耗的量进行计算”，故一审法院在结合相关药物的价格、定期检测激素水平的费用等，并经征询相关机构意见后酌定的损失亦无不当，程序亦未违法。综上，上述各项损失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林永清上诉提出其向方夏兵另行支付了74500元，因林永清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林永清的该项理由亦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方夏兵受林永清雇佣在林永清所有的“浙岭渔46023”船上担任轮机长，并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因本案并无证据证明方夏兵对事故发生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应由雇主即林永清承担赔偿责任。林永清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16元，由上诉人林永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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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裘剑锋
审判员 孔繁鸿
审判员 王健芳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一日
书记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