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83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卜海明，男，1963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建德市。
委托代理人卜志珊,女，1991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建德市，系卜海明女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德市寿昌镇卜家蓬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建德市寿昌镇卜家蓬村。
法定代表人宋长红，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正，浙江新安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卜海明因与被上诉人建德市寿昌镇卜家蓬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卜家蓬村委会)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6）浙0182民初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5年8月10日，浙江省建德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与建德市寿昌镇村民委员会、建德市寿昌镇经济合作社签订《千岛湖通用机场跑道扩建项目征地补偿协议》一份，约定由浙江省建德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征收位于前山塘区块集体所有的土地。其中，被征用的上塘水库水立方补偿款为155088元；鱼苗补助款为37615.2元；征地补偿款按48000元/亩补偿。2015年8月18日，由寿昌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村两委、前山塘自然村一队、二队的党员及村民代表参加的会议上，就上塘水库补偿款的分配事宜进行了讨论，会议作出决定：1、上塘水库土地面积（9.4亩）补偿款用于重修水库渠道等配套水利设施，归前山塘自然村1、2队专款专用，接受1、2队村民代表、党员监督；2、上塘水库水立方12924立方米补偿款（12元/立方米）归1、2队村民所得；3、上塘水库鱼苗补偿费（4000元/亩），从中取出3000元归投放过鱼苗的村民所得，剩余款项归1、2队村民所得；4、分配方式由1、2队党员、村民代表牵头，自行实施分配，村里负责监督，商议后的方式为：①在册户口（挂靠户限本人）享受（以户口本为准）；②事实婚姻存在的（结婚后户口未迁入的）享受；③现役军人享受；④在校大学生及毕业未结婚人口享受。上述分配方案公示后，卜海明在公示期内提出异议，委会鉴于卜海明提交了前山塘自然村1、2队大部分村民签字的关于上塘水库中的鱼由卜海明养殖的证明情况，于2015年9月1日张贴公告，对上塘水库鱼苗是否为卜海明一人所养进行了为期7天的公示，该公告载明如有异议可以到村委会反映，若无异议，则视为各签字证明户放弃4000元/亩的鱼苗补偿款的享受权益，由卜海明领取。公示期满后，因存在部分村民的异议和反对，委会未向卜海明发放鱼苗补偿款。另，卜海明户已按559.90元/人的标准领取上塘水库水立方补偿款2239.5元。卜海明于2016年1月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委会依法发放上塘水库鱼苗补偿款37600元、土地面积补偿款相应份额7219.2元、水立方补偿款补足相应份额129.2元。
对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原审法院分析认定如下：
1、上塘水库的存量鱼是否由卜海明一人养殖。卜海明就该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1）前山塘自然村1、2队部分村民签名的关于水库中的鱼系卜海明养殖的证明；（2）申请证人卜某1到庭作证，证明自2012年后由卜海明独自一人在上塘水库养鱼，部分村民为投放鱼苗出资；（3）申请证人卜某2到庭作证，证明最近几年由卜海明一人在上塘水库养鱼。委会为反驳卜海明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1）前山塘自然村1、2队村民中38人签字的反对鱼苗补偿款由卜海明一人领取，要求按2015年8月18日会议决定执行的申请；（2）申请证人卜某3到庭作证，证明自2010年后由其和卜海明、卜某1共同在上塘水库养鱼。（3）申请证人卜某4到庭作证，证明上塘水库自2007年清塘后，其曾出资50元，与卜海明等4人投放过鱼苗，在水库养鱼未与村里办过手续，认为补偿款应大家分享，不应由卜海明一人领取。原审法院审查后认为，卜海明及委会分别提供的众多人数签字的证明、申请，均属证人证言，多人共同出具同一内容书面证言，形式不合法，在证人未到庭接受质询的情况下，无法确认其真实性，故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定。对委会提供的卜某4证言，因其参加过庭审旁听，原审法院不予认定证据效力；对卜某3的证言，因卜海明对卜某3的证言主要内容无异议，且自认卜某3的签字是由其代签，故可以认定2010年至2015年期间，上塘水库的鱼苗并非由卜海明一人投放、养殖，据此对卜海明提供的证人卜某2、卜某1证言的证明对象，原审法院不予认定。
2、上塘水库所有权归属问题。卜海明就该争议提交了相关证据材料，委会也提交了反驳证据。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土地所有权、使用权权属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应依据《确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的若干规定》，依法由适格主体申请政府部门解决。故对双方就此争议提交的证据，原审法院不作认证。
3、委会对土地面积、水立方补偿款分配的效力问题。卜海明、委会就该争议均提交了相应证据，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对征收土地补偿款的分配方案，具有普遍约束力的村规民约制订程序和内容，均属村民自治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司法审查范围，故对卜海明、委会提交的相关证据，原审法院不作认证。如若村民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侵害特定村民合法权益的，方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委会所作的土地面积、水立方补偿款分配方案，对卜海明既未排除适用，也未特殊对待，卜海明称村规民约、补偿款分配方案损害前山塘自然村一队、二队集体权益，而以其个人名义提出异议，并不满足于上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申请撤销的主体资格条件。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本案《千岛湖通用机场跑道扩建项目征地补偿协议》中，上塘水库的被征收人系集体经济组织，卜海明认为被征收的上塘水库系前山塘自然村一队、二队集体所有，委会不具有征收补偿款分配权，原审法院审查认为，因土地所有权、使用权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范围，即便存在土地所有权争议，亦应由该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小组）依法另行主张。本案中，委会对土地面积补偿款、水立方补偿款的处置意向并未脱离前山塘自然村一队、二队范围。现卜海明对土地面积补偿款、水立方补偿款的分配方案有异议，但其并不具备以集体经济组织名义行使权利的主体资格。在集体经济组织为被征收人的前提下，委会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处置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水立方补偿费。至于卜海明所称的村规民约、分配方案是否应当撤销，均不在本案的处理范围。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鱼苗补助款”按照“谁所有、谁享有”的原则，应当归其所有者享有。因该鱼塘并未对外发包，卜海明未取得鱼塘的用益物权，也无约定取得相关权益的其他合同依据，在集体鱼塘私自投放鱼苗，占用了集体公共资源，在集体经济组织未制止的情况下，已取得相应收益，但并不因此而取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的“承包方”的前提条件，故卜海明并不具备所有者资格。至于集体经济组织按照相关程序同意给予投放过鱼苗村民补偿款部分或全部，则不在司法干预范畴。若无鱼塘所有权争议，委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作出鱼苗补偿款发放意见的公示及认为存在异议而暂停发放行为，均是对村集体自身权益的处分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根据已查明的事实，2010年至2015年上塘水库的鱼苗并非卜海明一人投放、养殖，委会在村民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基于该基本事实，不同意将全部鱼苗补偿款发放给卜海明，不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卜海明要求委会发放鱼苗补偿款的第一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委会辩称上塘水库鱼苗并非由卜海明一人投放、养殖，不能将鱼苗补偿款发放给卜海明一人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卜海明的第二、第三项诉讼请求，不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应予以驳回起诉。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驳回卜海明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二、驳回卜海明第二、第三项诉讼请求的起诉。案件受理费740元，减半收取370元，由卜海明负担。当事人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到原审法院办理诉讼费用结算手续，逾期不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用的，依法强制执行。
宣判后，卜海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故意偏袒被上诉人。一、上塘水库鱼苗补偿款问题。本案中，卜海明于十多年前在上塘水库一直事实养殖鱼苗至水库被征用。根据双方当事人及原审法院认定的证人卜某3的证言，2010年以后上塘水库的鱼苗由上诉人组织养殖，卜某3、卜某1投资，其中卜海明出资2000元，卜某3出资300元，卜某1出资部分已承诺赠与卜海明。原审法院认为卜海明未取得“承包方”的前提条件，不具备所有者资格。首先卜海明已在一审时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上塘水库属于前山塘一队、二队村民集体所有，被上诉人不具有发包方资格。且从始至今，对于鱼塘养殖事宜，上塘水库从未对外签订过承包协议。2014年后因属于寿昌镇开发区，由镇政府统筹规划，为避免多支出鱼苗补偿款，对外一律不签订承包协议。因此上塘水库不存在原审法院认定的“承包方”“发包方”情形。在卜海明养殖期间，委会未表示任何异议，无任何其他承包者。根据建函政【2014】119号文件：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按照“谁所有，谁享有”原则，鱼苗补偿款应发放给实际鱼苗养殖者，更符合文件本意。鱼苗补偿款应按照相应的实际出资比例予以分配。二、上塘水库土地面积补偿款问题及水立方补偿款补足金额。原审法院认为这是上塘水库所有权归属问题，明显变更卜海明的诉讼请求。根据卜海明提供的相应证据，委会的会议记录、补偿款分配方案，及上塘水库的实际地理位置位于前山塘村、前山塘村在2010年才被合并于现，而上塘水库已历史悠久等一系列事实，都能充分证明上塘水库归前山塘村一队、二队所有。原审法院认为这是土地面积、水立方补偿款分配效力问题，属于村民自治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审查范围。对卜海明提供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未作认定。但村规民约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补偿款分配方案由镇政府、村两委，部分一队二队党员及村民代表作出，决定人员不具有讨论分配主体资格，内容违法，严重侵害村民的权益。卜海明要求分配相应的土地面积补偿款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水立方补偿款补足金额，因委会将迁出户（城镇户）、非法同居人员、挂靠户作为分配对象，导致应享受户金额减少，委会应对减少的金额予以补足。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卜海明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委会答辩称：一、关于上塘水库鱼苗补偿款37600元是否应该由卜海明一人领取，委会认为该问题一审法院已经对相关事实、相关证据充分进行论证质证，已经认定卜海明一人领取是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的。自2010年开始至2015年，上塘水库的鱼苗并非由卜海明一人投放养殖，基于该事实，委会认为由于卜海明一直以来未通过合法形式取得上塘水库养殖经营权，其投放鱼苗的行为及其他人投放鱼苗的行为系私自行为，该水库系集体所有，委会并未同意其投放鱼苗，因此卜海明投放鱼苗的行为实质上是侵害了委会的合法权益。处理本案鱼苗补偿款的原则即拆迁协议中写的谁所有谁享有的原则，卜海明不享有上塘水库的鱼苗养殖权，其所有的前提是不合法的。二、关于土地面积补偿款的问题和上塘水库水立方补偿款的问题，原审法院已经查明上述两问题涉及的水库及土地所有权属系集体所有，退一步讲，即使存在土地权属争议，依照相关的法律法规，在争议协商不成的情况下，应该由有职权的行政部门进行处理。该两问题不属于法院立案受理的范围。一审审理的程序合法、事实认定清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卜海明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卜某3出具的承诺书，欲证明自2012年至鱼塘被征用前，鱼苗由卜某3、卜海明、卜某1共同养殖，卜某3同意鱼苗补偿款由卜海明一人领取。
2、村民签字捺印的说明，欲证明村民同意将鱼苗补偿款由卜海明一人领取，并同意由卜海明合理分配。
3、建德市小型水库安全巡查责任书，欲证明卜海明是该水库的责任巡查员。
4、山塘水库管理承租协议，欲证明自2014年之后未对村内任何水库进行过发包。
（证据1、2、3提供原件供核对，证据4为复印件）
被上诉人委会质证认为：卜海明提供的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证据1、2均为证人证言，不符合言词证据的形式，对三性均有异议。而且鱼苗补偿款是否由卜海明认领并不是由这些证人来某。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来源合法性及关联性有异议，该份证据仅仅证明卜海明是上塘水库的巡查管理员，该身份与本案讼争的问题无关联。对证据4三性均有异议，协议所涉水库与讼争的上塘水库不是同一个水库。
本院认为，证据1、2均系证人证言，证人均未出庭作证，且证言中是由卜海明代为领取后再作分配还是归卜海明所有、认可的金额是多少均不明确，故对证据1、2本院不予确认。证据3、4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委会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委会经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就上塘水库土地补偿款的使用、水库水立方12924立方米补偿款及水库鱼苗补偿费的分配作出决议，卜海明主张委会无权就上塘水库土地补偿款事宜作出分配方案，水立方补偿方案中的可分配对象范围认定不当，本院认为上述事项属村民自治范畴，涉及全体村民利益，并非针对卜海明个人利益，卜海明无权以个人名义提起诉讼。关于水库鱼苗补偿款，本院认为案涉鱼塘属村集体资产，并未对外发包，该鱼塘相关收益应属集体所有，卜海明要求取得全部水库鱼苗补偿款缺乏法律及合同依据。村民代表大会决议虽决定给予投放过鱼苗的村民3000元鱼苗补偿款，但因部分村民提出异议，且目前尚无法确定卜海明是否为唯一鱼苗投放者，委会未将3000元鱼苗补偿款发放给卜海明亦无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40元，由上诉人卜海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史杰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