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中商终字第07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昆山中心支公司，住所地苏州昆山市开发区前进中路252号。
法定代表人陶文清，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昆山市民办珠江学校，住所地昆山市周市镇新镇村。
法定代表人徐元高，该学校董事长。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昆山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昆山公司）与被上诉人昆山市民办珠江学校（以下简称珠江学校）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昆山市人民法院（2013）昆商初字第0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珠江学校一审诉称：2011年11月29日，珠江学校住校学生侯新辉翻墙离校，于次日凌晨3时许翻墙返回校园，此时珠江学校驾驶员正好启动机动车出去买菜，导致侯新辉死亡。2011年12月7日，珠江学校与侯新辉家属达成协议，赔偿各项费用共计68万元。2012年5月28日，昆山市教育局出具《关于侯新辉意外死亡事故责任认定》的批复，确认学校在管理上存在明显漏洞，应承担赔偿责任。珠江学校投保有人保昆山公司校方责任保险。为此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人保昆山公司赔偿保险金319905元，本案诉讼费用由人保昆山公司负担。
人保昆山公司一审辩称：1、根据另案民事判决书，珠江学校同意赔偿死者亲属的金额超出实际损失。2、损失已通过另案处理交通事故得到赔偿。3、另案中，校方已经为其过错承担了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不应继续承担赔偿责任。4、根据校方责任保险条款，被保险人的损失已从其他相同保障的保险项下获得赔偿，无权要求重复赔偿。综上，请求驳回珠江学校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30日3时10分许，ＸＸ驾驶苏E×××××轻型厢式货车在珠江学校校内场地上由东向西倒车，继而又停车由东向西行驶过程中，车辆车轮碾压侯新辉身体，造成侯新辉当场死亡的路外交通事故。侯新辉出生于1998年2月9日，事发时是珠江学校在册学生。苏E×××××货车为珠江学校所有，投保有人保昆山公司交强险。事发时ＸＸ驾驶该车系职务行为。后公安交警部门出具事故证明，无法查实该起路外交通事故的全部事实。
2011年12月7日，珠江学校与侯新辉亲属签订协议书，约定珠江学校赔偿各项费用共68万元，由珠江学校于协议签订后付9万元，收到家庭户口本、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户口注销证明等文件后支付49万元，2012年4月份付清余款10万元。协议签订当日，珠江学校支付9万元。2011年12月9日，珠江学校向公安部门交纳交通事故预付金49万元。2011年12月28日，侯新辉亲属提起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诉讼，要求珠江学校、人保昆山公司赔偿损失。2012年3月15日，昆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12）昆周民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ＸＸ对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ＸＸ是职务行为，责任由珠江学校承担，侯新辉对事故的发生也存在一定过错，综合认定侯新辉对事故承担40%的责任，珠江学校承担60%的责任。判决并认定侯新辉死亡的各项损失包括丧葬费17945元、死亡赔偿金4588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合计526825元，由人保昆山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分项限额内赔偿11万元，超出限额部分416825元，由珠江学校赔偿60%即250095元。珠江学校已垫付49万元，超出250095元，各方同意人保昆山公司赔偿的11万元直接支付给珠江学校，予以准许，扣除11万元后的差额129905元，珠江学校自愿补偿给侯新辉亲属，亦予准许。判决已履行。人保昆山公司并根据其与珠江学校的其他保险，对珠江学校承担的赔偿责任250095元进行了理赔。2012年4月16日，珠江学校根据2011年12月7日协议付清余款10万元。
珠江学校根据本市教育主管部门统筹参加人保昆山公司校方责任保险，保险单记载的被保险人为“苏州市昆山市初中”，保险金额5991228.27元，每次事故每人责任限额3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1年9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保险区域范围为中国境内（港、澳、台除外）。校方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保险期限和保险区域范围内，被保险人在其校内或由其统一组织并带领的校外活动中，由于疏忽或过失造成注册学生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等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
珠江学校认为其已实际赔偿侯新辉亲属68万元，扣减人保昆山公司已经赔偿的各项保险金360095元，实际损失319905元，应由人保昆山公司依校方责任保险继续赔偿。双方协商未果，珠江学校遂向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侯新辉在校期间，于2011年11月30日3时10分许，被校方车辆碾压死亡，事实清楚，珠江学校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应当承担责任。侯新辉亲属选择提起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诉讼，（2012）昆周民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书已认定珠江学校因ＸＸ的职务行为承担责任，与本案属不同法律关系，故侯新辉在交通事故中承担相应责任的比例，不能认定为本案中珠江学校免除赔偿责任的比例。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珠江学校按损失的85%承担赔偿责任。侯新辉及其亲属的损失已由（2012）昆周民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本案予以确认。故根据本案法律关系，侯新辉亲属有权要求赔偿的金额为447801.25元（526825×85%＝447801.25）。该金额高于（2012）昆周民初字经0025号民事判决书根据不同法律关系认定的应得赔款360095元（250095＋110000＝360095），应以较高的447801.25元确定侯新辉亲属有权获得的赔偿金额。校方责任保险属财产保险，适用损失补偿原则。珠江学校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447801.25元，已由人保昆山公司陆续赔偿360095元，不足部分87706.25元，不高于校方责任保险的每次事故每人责任限额，人保昆山公司应按校方责任保险赔偿保险金87706.25元。校方责任保险仅负责被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珠江学校按协议赔偿金额68万元计算保险责任，没有依据。珠江学校已履行对第三者赔偿责任，有权以自己名义主张保险金。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条、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昆山中心支公司赔偿昆山市民办珠江学校保险金87706.2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请汇入珠江学校指定账号，或汇入昆山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昆山市支行，账号：32×××60。）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098元，减半收取3049元，由珠江学校负担2213元，人保昆山公司负担836元（此款珠江学校已预交，法院不再退还，人保昆山公司负担部分于赔偿保险金时一并支付给珠江学校）。
人保昆山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是机动车事故（第三人）与校方责任竞合的侵权案件，不适用单纯的未成年学生在学校受到人身损害的情形，因此本案不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而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的规定，即珠江学校承担的是补充赔偿责任，被侵权人在向第三人主张权益后，无权再向安全保障义务人主张权益，补充责任不是对第三人赔偿之外的一种补偿。二、受害人家属选择了机动车侵权责任的诉讼，被上诉人依法承担相关机动车侵权的赔偿责任，多赔付部分，根据生效判决，由被上诉人自己承担，上诉人的赔偿责任仅限于被上诉人依法应当承担的部分。三、原审判决酌定珠江学校按损失的85%承担赔偿责任有误，理由如下：1、生效判决判令珠江学校承担60%的责任，对此保险公司赔偿完毕，故珠江学校作为补充赔偿责任人的赔偿责任消灭。2、在补充赔偿责任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无权变更业已生效的判决所确定的损害赔偿比例，判决酌定珠江学校按损失的85%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珠江学校承担60%赔偿责任的判决书已生效，且已履行完毕，珠江学校赔偿的高于判决书确认的金额，属于珠江学校自愿补偿的款项，无权要求保险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故珠江学校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珠江学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诉讼与本案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第三人即司机ＸＸ，在交通事故案件判决中，对其责任的划分，因其系职务行为，最终由被上诉人承担，但并不能排除被上诉人同时又作为校园管理方应尽的管理责任，原审判决查明了本案的各方责任，在交通事故案件划分的比例基础上，依法确认了各方的责任。本案是保险合同纠纷，侯新辉在交通事故中承担相应责任的比例不能认定为被上诉人免除责任的比例。一审根据案件情况，酌定被上诉人按损失的85%承担责任，是完全得当的，根据该赔偿责任的比例，与交通事故赔偿的差额计算不足部分为87706元，这部分款项应该由校园责任险的保险方也就是上诉人承担补充保险责任。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关于原告侯玉龙、沈贵荣与被告珠江学校、人保昆山公司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昆山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15日作出（2012）昆周民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根据该判决书的认定，事发当晚，侯新辉与同学朱某某、陈某一起翻墙至校外网吧玩游戏。陈某2011年11月30日向公安机关陈述：昨天晚上八点钟，我在学校下了晚自习，大约八点十几分的时候，我们班的同学侯新辉和朱某某叫我一起出去上网吧玩游戏，后来我们三个人从学校北侧围墙边的厕所西侧借助木板翻越北围墙到外面的黑网吧玩了一夜的游戏，后来到今天凌晨三点钟我们三个人想回学校，就到北围墙外面借助一棵树爬了进来。朱某某第一个爬了进来，我是第二个，侯新辉第三个进来，刚刚进学校，我听见有人喊，朱某某就向左侧跑到学校教学楼那边去了，我看到有一辆白色的货车车头向东停靠在学校小卖部的位置，在我后面的侯新辉为了怕被人发现就一下子从白色货车的左侧前后轮中间钻到车子底下去了，然后我看见两个人站在货车的车头左前方，这两个人应该是货车的司机。这两个人当时问我：是不是从围墙翻进来的？我说：是的。后来我向东侧的厕所去，大约一分钟后，我从厕所出来，又向东走到教室，到了教室朱某某已经在教室了，但是，没有看见侯新辉，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从货车下面钻出来。侯新辉钻入货车下面时货车没有启动，是静止停在那里的，在陈某从厕所出来时，货车前面的车灯已经亮了，应该是启动了但是没有发动，还是停在那儿。
朱某某2011年11月30日在公安机关陈述：昨天晚上八点钟，我和陈某、侯新辉三个人一起从学校北围墙的厕所旁翻围墙出去，到了学校外面的黑网吧去玩游戏，到了凌晨3点钟，我们三个人借助北围墙的一棵树翻进学校围墙，我第一个翻进来，陈某第二个，侯新辉第三个，我进学校后已经走到学校小卖部围墙位置时，我听到学校的报警器响了，我就跑了，我们翻墙的位置就在小卖部的西侧、厕所和小卖部的中间位置，后来我一直在教室内，过了有几十分钟，陈某到了教室，陈某对我说：侯新辉为了怕被保安发现，躲在一辆货车下面了，自己也想躲进去，怕货车开就没有躲，叫了侯新辉，侯新辉在车底下不出来。这辆货车我之前是见过的，白色的，车头向东停在那里的，靠近小卖部的位置，我看到那辆货车时，货车是停在那里的，没有动。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它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
一、珠江学校对侯新辉在学校内被校方车辆碾压死亡应承担民事责任的类型
本院认为，本案因珠江学校学生侯新辉在校内被学校司机ＸＸ驾驶的货车碾压致死，ＸＸ驾驶该车系职务行为，故珠江学校首先应承担交通事故造成侯新辉死亡的侵权赔偿责任。同时，侯新辉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珠江学校作为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保护义务的，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情形，即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
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责任与校方管理责任系因不同法律关系而产生的责任类型。道路交通事故侵权与校方因疏于履行管理义务引起的特殊侵权责任在构成要件、责任认定及给付内容上相互独立，对道路交通事故侵权行为的评价不能覆盖学校因过错造成学生损害的行为。道路交通事故侵权责任是为了填补受害者因交通事故而产生的损害，而校方管理责任是基于校方对于造成学生损害因过错而承担的特殊侵权责任，两者在立法目的上不同，即使在责任竞合的情形中，也并不必然导致责任的选择适用，具体应考察责任设置之目的，在选择其中一种责任不足以使受害者损失获得全部补偿时，并不必然导致另一种责任的消灭。因此，如果学校仅承担因道路交通事故而产生的侵权责任，一方面学校本应承担的管理责任被消极评价，另一方面受害者的损失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补偿。故本案中受害者侯新辉法定继承人可以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主张相应诉求，对应地，学校应同时承担道路交通事故侵权责任及管理失当的侵权责任。
因侯新辉的人身损害并非学校以外人员的侵权行为所致，故人保昆山公司要求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的规定，即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学校以外的人员人身损害的，由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学校未尽到管理职责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缺乏理由。
二、珠江学校对侯新辉应承担民事责任的范围
本院认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应根据珠江学校对侯新辉在校内死亡造成的损失根据其尽教育、管理职责的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只有13岁的未成年人侯新辉在2011年11月29日晚自习后与同学一起擅自离校、于次日凌晨3时许返校后在学校北围墙内侧场地对被校方汽车碾压致死，侯新辉违反学校规章制度、缺乏应有的安全意识，亦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故其本人对于该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一定责任。道路交通事故赔偿责任划分的基础是学校作为侵权人与侯新辉各自在交通事故中的过错；而侯新辉在交通事故中因过错承担的责任应受《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调整，鉴于珠江学校对于未成年寄宿学生未能及时发现学生未按时回寝室就寝而采取必要措施防止学生伤害事故发生，对侯新辉在交通事故中因过错责任而产生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责任。根据昆山市人民法院（2012）昆周民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侯新辉对事故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珠江学校承担60%的赔偿责任，根据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责任比例，侯新辉家属自行承担166730元。侯新辉家属在交通事故中自行承担的该部分损失，应由珠江学校根据校方管理责任，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三、人保昆山公司应支付珠江学校保险赔偿金的范围
本院认为，珠江学校与人保昆山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根据校方责任保险条款的约定，保险期限和保险区域范围内，被保险人在其校内或由其统一组织并带领的校外活动中，由于疏忽或过失造成注册学生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等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是珠江学校对在校学生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时所承担的赔偿责任。珠江学校在事发后向侯新辉家属支付了68万元，包括交通事故赔偿责任和校方赔偿责任。珠江学校在履行校方赔偿责任后，有权向人保昆山公司请求支付校方责任险的赔偿款。原审法院判决人保昆山公司支付珠江学校87706.25元保险金，并未超出珠江学校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范围。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人保昆山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98元，由上诉人人保昆山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柏宏忠
审 判 员 谢 坚
代理审判员 杭雪芳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韩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