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再4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社会科学院，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5号。
法定代表人：王伟光，院长。
委托代理人：缪蒙京，北京市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文焱。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阳北路***号楼**层****号。
法定代表人：冉启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彭悦，女。
申请再审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因与被申请人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以下简称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二中民终字第03882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6日作出（2014）高民申字第0164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中国社会科学院之委托代理人缪蒙京、张文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之法定代表人冉启平、委托代理人彭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月，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诉至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称：2006年2月13日，我方与中国社会科学院下属服务局订立租赁合同，租用中国社会科学院所有的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5号院内科研大楼一层155号、164号房屋（以下分别简称155号房屋、164号房屋）作为办公用房。2009年2月2日，春节长假后上班的第一天，我方发现164号房屋房顶多处漏水，石膏天花板被水浸泡而塌陷，地面大量积水，室内准备展览的大量书画作品被浸泡并严重毁坏。我方立即通报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服务局和物业管理部门，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责任人到现场查看实情，并清点了受损书画。受损书画共计177幅，画面严重脱色、皱褶、污水痕迹严重，其中130幅书画被坍塌掉下的天花板砸成穿孔，无法修复。对上述事实，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人员焦恩明、史宝龙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联名签署了情况证明。我方承租164号房屋的邻居即古董店和陶瓷店的两位经理也签署了书面证明。由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物业人员操作上存在过失，在春节长假期间关闭供暖阀门，导致节后供暖时中国社会科学院科研楼264号房屋暖气管爆裂，而该室内无人正常办公，不能及时发现和补救，致使水漏至我方承租的164号房屋，事故责任及赔偿责任应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承担。被毁损的177幅作品是我方承办的中国奥委会和国家体育总局”画说奥运”文化活动的重要展览作品，是国家级历史性美术工程”永远的奥运－奥林匹克史诗画卷”的北京奥运部分。我方筹备耗时长达四年，累计投入约10000000余元，参展书画作品的毁损使我方巨额投资血本无归，难以为继。经北京海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2009年2月11日评估，该177幅书画的资产评估价值为7036700元。经与法院核实我方要求赔偿的受损书画作品最终确认为164幅，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该164幅作品受损值为5936600元。因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寻求解决办法未果，故起诉要求中国社会科学院赔偿我方所有的书画作品损失共计5936600元，现有残损书画作品归我方所有，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承担本案诉讼费、评估费。
中国社会科学院辩称：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起诉事实与其提供的证据自相矛盾，我单位下属服务局相关人员在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拟定好的情况说明和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上签字，有悖客观事实。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在所承租的房屋中擅自存放贵重物品，违反双方合议约定，负有放任财产损失的重大过错。涉案的书画性质属于公益性质，价值量化于法无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供的资产评估报告已失效，不同意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的评估结论，该评估报告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现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不能提供其通过买卖等形式取得涉案书画作品所有权的证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的起诉主体不适格。此外，本案中国社会科学院作为被告亦不适格，被告主体应变更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违约一方损失赔偿数额不能超过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可能预见到的损失。由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违约在先，即便其主体适格，但因其违约造成的损失应该由其自行承担，且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故意隐瞒真实损失，其主张于法无据，故不同意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的全部诉讼请求。
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供的租赁合同以及中国社会科学院提供的房屋所有权证书，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下属部门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签订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中国社会科学院为涉案出租房屋的产权单位，应作为本案被告对上述租赁合同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依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供的《社科院科研大楼164室房顶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中国社会科学院职员通过在该清单上的签名确认了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管理保存在承租房屋中的书画作品因中国社会科学院楼房漏水而损坏，故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上述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赔偿数额，法院将依据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报告中受损值予以计算。中国社会科学院履行赔偿义务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现管理的受损书画作品仍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管理保存。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以所有权人身份主张权利，证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由于保存方式不当，致使涉案书画作品受损，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该损坏结果的发生亦应承担部分责任。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具体承担责任的比例，由法院酌情确定。据此，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9日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02977号民事判决：一、中国社会科学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书画损失五百三十四万二千九百四十元。现存放在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处参加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的一百六十四幅书画作品仍由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管理保存；二、驳回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评估费284000元，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负担（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负担11600元（已交纳），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负担492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判决后，中国社会科学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称：第一，本案一审时的原、被告主体资格有误，即本案适格原告应是受损书画的作者，适格被告应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第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涉案书画作品系在164号房屋内受损。第三，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于涉案书画作品未尽到妥善、安全的保管义务，其自身存在过错，应对所有的损害后果承担责任。第四，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的评估报告未对涉案书画作品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一审法院依据该鉴定报告的内容认定涉案书画作品的贬损价值不当。第五，一审判决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作为判案的法律依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2006年2月13日，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下属部门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订立租赁合同，租用中国社会科学院所有的155号房屋、164号房屋作为办公用房。该份合同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签署时间为2008年10月9日。2009年2月2日，春节长假后上班后第一天，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发现因中国社会科学院所有的270号房屋漏水致164号房屋房顶多处漏水，石膏天花板被水浸泡而塌陷，地面大量积水，室内存放的大量书画作品被浸泡并毁坏。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向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和物业管理部门通报此情况，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工作人员焦恩明、史宝龙到现场查看情况，并在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制作的《社科院科研大楼164室房顶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上签名，该清单记载受损书画共计177幅。另，同时租用中国社会科学院房屋经营古董店和陶瓷店的两位经理窦采霞、徐爱珍也签署了书面证明，证实前述书画作品受损的情况。
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委托北京海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受损书画作品进行价值评估，结论为177幅被毁损书画作品的资产评估值为7036700元，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以所有权人的身份要求中国社会科学院赔偿其损失。庭审中，根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对上述受损作品市场价格、市场价值、受损值、残值进行评估。同时一审法院对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受损书画作品的内容及数量进行了核对，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向法院主张赔偿的书画作品最终确认为164幅，该部分作品均包括在《社科院科研大楼164室房顶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内。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对上述受损作品进行评估，其中市场价格为14207900元、市场价值为7351400元、受损值为5936600元、残值为1414800元。中艺博远艺术中心预付评估费用284000元。根据本院对于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经理李德胜（亦系涉案书画作品的鉴定人员之一）的调查以及李德胜向本院提交的价格评估项目原始清单，本次评估分三步进行：首先进行市场价格的确定，采用网上询价、市场调查、专家咨询等多种方式，在得到作者市场价格相关数据、历史拍卖成交记录等数据后，经综合对比，以其中等市场价格作为该批书画作品的市场价格。对于社会名人如觉光法师、一诚法师、戒忍法师、萨马兰奇等的书画作品，其艺术价值或许较专业人士低，但市场价格及收藏价值受名人效应的影响，市场表现不俗，据此确定市场价格。其次，进行市场价值的确定，评估人员根据调查了解到的情况，以书画作品的市场价格为基础，按照该行业及画廊销售时与书画家的分成比例等相关规则，根据选取的不同比例，计算书画作品的市场价格。再次，进行损害值以及残值的确定，评估人员根据现场勘验记录，按照书画作品的损害程度分别确定损害比例，以作品市场价值为基础计算损害值和残值。最后，在对所有书画作品一一做出鉴定后，进行清单汇总。
根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供的证据，一审法院到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供的”画说奥运”、”永远的奥运”活动进行调查。经查，中艺博远艺术中心陈述的”画说奥运”、”永远的奥运”公益活动属实，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没有参与具体工作，实际工作均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负责，不能确认涉案书画作品系因上述活动征集而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要求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供取得涉案书画作品所有权的证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未就此节提供直接证据。另，前述的177幅受损书画作品清单中列明有两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员安×的作品；一审庭审中，中国社会科学院申请证人安×出庭作证，安×认可其曾将该两幅作品送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关于作品是否取回其表示记不清楚了。
另查：涉案的164幅书画作品中有一幅作品名为《和平之春》，就画面显示，系刘大为、郭怡孮、满维起、贾光健、莫晓松、吴冰、李雪松合作创作，由冯其庸题写画名。该画作经评估市场价值为4026000元，受损值为4026000元，残值为零，其受损值占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主张的涉案书画作品受损值5936600元的67.8%。本院向《和平之春》画面显示的作者之一吴冰（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进行了调查，吴冰称涉案的《和平之春》画作系其与刘大为、郭怡孮、满维起、贾广健、莫晓松、李雪松等人合作创作，由冯其庸题写画名并签章。吴冰并称该画作的市场价值很高。
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为证明《和平之春》画作确系刘大为等人合作创作，于2013年6月17日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第一，满维起（《和平之春》的作者之一，中国美术创作院常务副院长、国家一级美术师）的书面证明，满维起在该份书面证明中称：涉案的《和平之春》画作系其与刘大为、郭怡孮、贾广健、莫晓松、吴冰、李雪松合作创作，由冯其庸题写画名并签章，该画作系2006年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的主题背景画，该画作的图案被选作元首活动的背景画，并制成了国礼瓷器和邮品赠给各国元首。该画作由冉启平（系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的法定代表人）收藏所有。第二，满维起在前述书面证明中签字的图片以及以《和平之春》画作为图案制成的国礼瓷器和邮品的图片。第三，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其中收录有《和平之春》画作。第四，《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当代中国绘画作品展画家组织及稿酬支付登记表》，其中有满维起签名确认的收取稿费的登记，该登记表的项目名称中亦有”刘大为稿酬”字样，其后注明”10万元”。
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于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交的前述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认可。中国社会科学院称《和平之春》画作的作者不包括刘大为和满维起，并于2013年9月30日向本院提交了刘大为、郭怡孮、满维起三人的书面证明，三人在证明中均称：《和平之春》画作系郭怡孮等人创作，创作人不包括刘大为和满维起。本院向满维起和郭怡孮进行调查，满维起认可其应中国社会科学院之邀请出具的书面证明的真实性；亦认可其应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之邀请向本院出具的书面证明中其本人签字的真实性，但对该份书面证明的内容不认可；满维起对于前述两份书面证明内容的矛盾性未作出合理解释。关于涉案的《和平之春》画作的真实性，满维起予以认可；关于《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当代中国绘画作品展画家组织及稿酬支付登记表》中”刘大为稿酬”的问题，满维起称系刘大为因创作另一幅作品《草原牧马图》收取的稿费。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提交的吴冰的书面证明，吴冰在书面证明中称其本人确实参与了《和平之春》画作的创作，并从郭怡孮处领取了2万元的稿酬，但其本人需见到画作原作方可确定画作的真实性。郭怡孮在本院调查时称《和平之春》画作的作者不包括刘大为和满维起，刘大为仅仅是挂名，未参与画作的具体创作，满维起就是象征性的描了几笔，该画作系郭怡孮与他的学生贾广健、莫晓松、吴冰、李雪松等人合作创作的。郭怡孮另称该画作的市场价值被评估为四百多万并不为过，但认为该画作仍有残值。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出具的相关证明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对于郭怡孮在本院调查时陈述的内容亦不予认可。
此外，本院在审理时发现：受损的《和平之春》画作与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中收录的《和平之春》对比，前者中作者之一是贾光健，后者是贾广健；前者中没有冯其庸的签章，后者中则有。对此，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解释称：当时冯其庸在题写画家名字时误将贾广健写成了贾光健，后在独立的纸张上专门题写了”广”字；关于签章问题，则是因为画作的表面是由金箔贴的，无法直接签章，后来在出作品集时通过电子技术解决了签章的问题。郭怡孮认为这一解释是合理的，而且明确表示受损画作的确是由其本人牵头创作的，受损画作与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中收录的《和平之春》实际上是同一幅画作，并称目前书画市场上尚无法对这一画作进行模仿。在本院最后一次庭审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于受损画作与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中收录的《和平之春》原本系同一画作并无异议，但称由于受损画作存在未加盖冯其庸的印章以及贾广健的名字”广”字出现错误等问题，受损画作本身是一幅未完成作品，其被评估的市场价值过高。
又查：2010年12月9日，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与中国社会科学院财务基建计划局（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内设机构）共同向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出具了《关于租赁合同变更甲方主体的通知》，内容为：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改革协调会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以下简称服务局）管理的租赁房屋，统一交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财务基建计划局（以下简称财计局）管理的决定。自2010年12月9日起，服务局已将贵方承租的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5号科研大楼一层155号、164号房屋交给财计局管理，同时财计局接受了服务局与贵方于2006年2月13日签订的《租赁合同》项下甲方的全部权力、义务，财计局作为”甲方主体”继续履行该《租赁合同》。特此通知。
再查，中国社会科学院认可：2009年2月2日中国社会科学院所有的科研二楼二层270号房屋内暖气片损坏漏水，因此造成位于一层的164号房屋内天花板渗漏。270号房屋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自用房屋，事发当时，该房屋处于空置状态。
本院二审认为：通过对本案纠纷的审查，依据查明的事实，结合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上诉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对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主张的经济损失，中国社会科学院应否承担相应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一、关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本案一审原告是否适格的问题。
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是否有权就涉案书画作品所受损害主张侵权损害赔偿，取决于其与涉案书画作品的权属关系。根据我国物权法保护占有的规定，动产的占有人在法律上被推定为动产的权利人，在当事人不能举证推翻这一推定结论时，可以认定占有人享有权利。一审法院依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实际占有涉案书画作品的事实，结合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于涉案书画作品来源的陈述及一审法院对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的调查，认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系涉案书画作品的保存、管理人，为有权占有，并无不当。故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涉案书画作品的有权占有人有主张侵权损害赔偿的权利。中国社会科学院上诉称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本案一审原告不适格，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作为本案一审被告是否适格的问题。
首先，就传统民法理论而言，选择何种法律关系寻求救济系原告的权利。本案中，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系选择以损害赔偿请求权为基础主张损失，另涉案164号房屋和270号房屋本系相邻，无论产权单位是否为同一方，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基于相邻一方的侵权行为请求赔偿，符合我国法律关于侵权损害赔偿之诉的相关规定。
其次，即使按照中国社会科学院所称本案的请求权基础为租赁合同关系，依据2010年12月9日的《关于租赁合同变更甲方主体的通知》的内容可以确认，在变更合同租赁主体的事实发生后，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相对方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财务基建计划局，因其不具备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对外承担权利义务的亦应为中国社会科学院。
第三，本案一审法院立案时间为2011年2月22日，一审法院曾向中国社会科学院释明其对作为一审被告的主体资格是否存在异议，中国社会科学院曾明确表示本案被告不应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而应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在收到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后，中国社会科学院于2012年9月才对其作为本案一审被告的主体资格提出异议。
综上，中国社会科学院上诉称其作为本案一审被告不适格，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涉案书画作品受损是否系164号房屋房顶漏水所致的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认可2009年2月2日其所有的270号房屋漏水致楼下164号房屋房顶多处渗漏，石膏天花板被水浸泡而脱落，地面大量积水；关于涉案书画作品的受损情况，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工作人员焦恩明、史宝龙在《社科院科研大楼164室房顶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上的签名以及窦采霞、徐爱珍的书面证明为证。故中国社会科学院关于一审判决对涉案书画作品是否在164号房屋受损未予查明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于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
首先，依据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的起诉请求，其主张损失的依据是270号房屋漏水导致164号房屋内财产受损的事实，即其请求权基础系侵权行为，应适用我国法律关于侵权损害赔偿之诉的相关规定；即在具备了侵权行为、损害后果、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侵权方的过错四个侵权责任构成要件后，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具备了承担侵权责任的四个构成要件，应当对相关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赔偿责任。
而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签订的租赁合同之内容看，双方并未对租赁房屋的用途进行特殊约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在164号房屋内存放大量名贵书画作品已经超出了正常办公的范畴，其并未向中国社会科学院及其服务局通知这一情况，故中国社会科学院及其服务局对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在办公用房内存放大量名贵书画作品并遭受损失的事实是无法预见的。据此，要求中国社会科学院赔偿164号房屋内的全部财产损失，显然是苛刻的，故中国社会科学院承担的赔偿责任应当是有限度的。
其次，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经营书画等艺术品的专业性公司，应当知晓名贵书画作品所需要的特殊保管方式如放置保险柜或采取防水、防火、防盗、密封等措施；但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仅仅是通过报纸包扎的方式将大量书画作品放置于纸箱并堆放于办公用房内，相对于书画作品的价值而言，其采取的保管方式显然缺乏谨慎的注意义务。此外，涉案书画作品系春节长假期间受损，在长达七天的春节假期里，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未委托专人对涉案书画作品进行管护，亦未派人到164号房屋进行巡视检查，从而未能及时发现房屋漏水并采取相应的防范措施。故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于涉案书画作品受损事实之发生及损失之扩大均负有管理不善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该条确认了传统民法理论中的”过失相抵”规则，即重大之损害原因为侵害人所不及知而受害人不预促其注意或怠于避免、减少损害者，视为受害人存在过错。就本案而言，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涉案书画作品的保管方式不当，且未预先告知中国社会科学院及其服务局承租房屋内存放有大量名贵书画作品，应属于存在重大过错。有鉴于此，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自身亦应对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
综上，考虑到涉案书画作品的市场价值之高，相应的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存在存放方式不当、管理义务缺位及未预促中国社会科学院及其服务局进行必要注意之过错，本院认为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于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各确认为50%较为合理，亦符合公平正义的法律理念。中国社会科学院关于应当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全部法律责任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应承担的责任比例欠妥，本院予以调整。
五、关于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确认的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能否作为本案定损的依据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于包括《和平之春》画作在内的涉案书画作品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对于二审审理中双方围绕《和平之春》画作提交的新证据，本院认为：第一，关于吴冰的证言问题。鉴于吴冰本人对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出具的由吴冰签名的书面证明未出庭予以证实；且本院向吴冰本人当面调查时，吴冰本人已经就《和平之春》画作的真实性和创作情况进行了详细说明，故对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出具的吴冰的书面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吴冰的证言以其在本院向其调查时的陈述为准，是否采信由本院结合其他证据予以认定。第二，关于满维起的证言问题。鉴于满维起应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和中国社会科学院之邀请先后向本院出具的两份书面证明内容相互矛盾，且满维起对于两份书面证明内容的矛盾性未作出合理解释，故本院对于满维起两份书面证明的内容均不予采信。对于满维起在本院调查时关于《和平之春》画作的真实性及刘大为收取稿费的陈述，本院将结合其与本案的关联性及其他证据予以认定。第三，关于刘大为签名的书面证明问题。鉴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称已经联系到刘大为本人，但刘大为本人一直未出庭对书面证明的真实性予以证实，故对于该书面证明的内容本院不予采信。第四，关于郭怡孮的证言问题。考虑到郭怡孮作为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主编、组织委员会主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之身份，并结合本院调查时吴冰和满维起的陈述，本院对于郭怡孮在本院调查时关于受损画作与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中收录的《和平之春》实际上是同一幅画作的陈述予以采信；对于郭怡孮陈述的刘大为未参与《和平之春》的具体创作、仅仅是挂名之说，因未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且与该画作的另一作者吴冰的陈述矛盾，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刘大为和满维起能否认定为《和平之春》画作的作者问题。依据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的内容，刘大为系该作品集艺术委员会主任，郭怡孮系主编、组织委员会主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满维起系副主编、组织委员会副主任；而《和平之春》作为该作品集收录的第一幅画作，且作为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的主题背景画，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此外，该作品集中同样收录有刘大为独自创作的《草原牧马图》一幅，且依据满维起的陈述，刘大为亦收取了该画作的稿费。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本院认为刘大为、郭怡孮、满维起均应当知晓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中收录的《和平之春》的作者情况；但在该作品集2006年6月第一次公开出版后至今，刘大为、郭怡孮、满维起均从未公开宣称该画作的作者中不包含刘大为和满维起。故依据现有证据，本院对于刘大为和满维起不在《和平之春》作者之列的说法难以采信；中国社会科学院虽对此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交有效的证据支持其抗辩意见，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
关于涉案书画作品的真实性问题。本院认为，涉案书画作品上均有作者的签名或签章，符合我国书画作品的一般创作规则。综合考虑涉案书画作品的外观形式、作者身份、安×的证言、吴冰的证言、郭怡孮的证言、满维起在本院调查中的陈述及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交的其他相关证据材料，可以认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涉案书画作品是否真实的问题已提供了证据证明，而中国社会科学院未对此提出反证；依据举证责任的分配规则，中国社会科学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关于评估报告确认的贬值损失是否成立的问题。经审核，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具备鉴定资质，评估过程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相关鉴定人员亦出庭参加了质证，进一步明确了以涉案164幅书画作品为检材作出了评估报告。故对于该评估报告的法律效力可以确认，并可据此确认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
综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关于一审法院依据评估报告的内容认定涉案书画作品的贬损价值不当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六、关于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有误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一条规定：”侵权责任法施行后发生的侵权行为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责任法施行前发生的侵权行为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本案纠纷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实施之前，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并无不当。但如前文所述，对本案纠纷的处理存在着运用”过失相抵”规则限制中国社会科学院赔偿范围的问题，即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适用；一审法院在裁判主文部分虽亦考虑到了过失相抵的问题，但并未明确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补充适用。
综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应依法赔偿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书画贬值损失2968300元，一审判决认定的结果有误，本院二审予以更正。本院于2014年1月27日作出（2013）二中民终字第0388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1）东民初字第02977号民事判决。二、中国社会科学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书画损失二百九十六万八千三百元。现存放在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处参加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的一百六十四幅书画作品仍由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管理保存。三、驳回北京中艺博远文化艺术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评估费284000元，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负担142000元（已交纳），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负担142000元（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一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负担30400元（已交纳），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负担30400元（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负担30400元（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负担30400元（已交纳）。
本院再审过程中，中国社会科学院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的诉讼请求，并由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再审理由是：一、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不是本案适格原告。二、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是否有画作存放在164号房屋内，是否有画作在事故中受损，哪些画作在事故中受损，原审未能明确画作受损和漏水的因果关系。三、原审分配过错责任比例时，未充分考虑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保存书画不当的过错。四、刘大为已出具书面证言说明其未参与创作，在多人合作完成一幅画的情况下，各个画家应分别亲自签章，故原审错误认定《和平之春》画作的真伪，且未查明《和平之春》之外涉案画作的真实性。五、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未对画作真伪进行鉴定，采用了错误的基准时间，未考虑画作本身的性质，没有经过充分质证，评估公司亦没有能力对画作毁损情况进行鉴定，不应采信评估报告。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同意原判，不同意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再审请求及理由。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本院再审中，中国社会科学院申请本院向刘大为就《和平之春》画作的真伪及画作作者是否包括刘大为等事实进行核实。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租赁合同、情况证明、《社科院科研大楼164室房顶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国家体育总局文件、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报告、房屋所有权证、《关于租赁合同变更甲方主体的通知》、调查笔录、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有五：
一、关于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本案原告是否适格的问题。
原审根据我国物权法保护占有的规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实际占有涉案书画作品的事实，结合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于涉案书画作品来源的陈述及一审法院对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的调查，认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系涉案书画作品的保存、管理人，为有权占有，是正确的。故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涉案书画作品的有权占有人有主张侵权损害赔偿的权利。中国社会科学院提出的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本案一审原告不适格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采信。
二、关于涉案书画作品受损是否系164号房屋房顶漏水所致的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张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是否有画作存放在164号房屋内，是否有画作在事故中受损，哪些画作在事故中受损，原审未能明确画作受损和漏水的因果关系。根据查明的事实，中国社会科学院认可2009年2月2日其所有的270号房屋漏水致楼下164号房屋房顶多处渗漏，石膏天花板被水浸泡而脱落，地面大量积水；关于涉案书画作品的受损情况，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服务局工作人员焦恩明、史宝龙在《社科院科研大楼164室房顶漏水浸泡书画作品清单》上的签名以及窦采霞、徐爱珍的书面证明为证。故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该项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中国社会科学院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项主张，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三、原审法院认定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对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是否合理的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张原审分配过错责任比例时，未充分考虑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保存书画不当的过错。本院再审认为，原审在分配过错责任比例时，考虑到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作为经营书画等艺术品的专业性公司，应当知晓名贵书画作品所需要的特殊保管方式，及中艺博远艺术中心采取的保管方式缺乏谨慎的注意义务。原审在确定过错责任比例时亦考虑到涉案书画作品的市场价值，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存在管理义务缺位及未预促中国社会科学院及其服务局进行必要的注意过错。故原审法院在综合全案案情的基础上，认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对于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应承担的责任比例确认为各50%并无不妥，本院再审予以维持。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该项主张与实际情况不符，且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再审期间亦未提供任何新证据证明其该项主张，故本院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四、关于《和平之春》画作在内的涉案书画作品的真实性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刘大为已出具书面证言说明其未参与创作。另，在多人合作完成一幅画的情况下，各个画家应分别亲自签章为理由，对包括《和平之春》画作在内的涉案书画作品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同时向本院提出向刘大为就《和平之春》画作的真伪及画作作者是否包括刘大为等事实进行核实的申请。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刘大为签名的书面证明问题。在本院二审中，中国社会科学院称已经联系到刘大为，但刘大为一直未出庭对书面证明的真实性予以证实，原审据此未予采信该份有刘大为签名的书面证明的内容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存在错误适用法律的情形。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提出的向刘大为就《和平之春》画作的真伪及画作作者是否包括刘大为等事实进行核实的申请，该申请不符合我国法律规定的应由法院调查收集证据的条件。且，中国社会科学院在二审中曾表示能够联系上刘大为。另，依据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的内容，刘大为应当知晓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画展作品集中收录的《和平之春》的作者情况，但在该作品集2006年6月第一次公开出版后至今，刘大为从未公开宣称该画作的作者中不包含其本人，故依据现有证据，本院二审未予采信刘大为不在《和平之春》作者之列的说法并无不妥，故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该项申请亦不具有事实依据，本院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该项申请予以驳回。第二，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提出的在多人合作完成一幅画的情况下，各个画家应分别亲自签章的主张，中国社会科学院未就该项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难以采信。
本案涉案书画作品上均有作者的签名或签章，符合我国书画作品的一般创作规则。原审综合考虑涉案书画作品的外观形式、作者身份、安×的证言、吴冰的证言、郭怡孮的证言、满维起在本院调查中的陈述及中艺博远艺术中心提交的其他相关证据材料，认定中艺博远艺术中心对涉案书画作品是否真实的问题已提供了证据证明，而中国社会科学院未对此提出反证；原审法院依据举证责任的分配规则，认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符合法律规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再审期间亦没有提交新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再审期间提出的该项与原审相同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五、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确认的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能否作为本案定损依据的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张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未对画作真伪进行鉴定，采用了错误的基准时间，未考虑画作本身的性质，没有经过充分质证，评估公司亦没有能力对画作毁损情况进行鉴定，不应采信评估报告。
根据查明的事实，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具备鉴定资质，评估过程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相关鉴定人员亦出庭参加了质证，进一步明确了以涉案164幅书画作品为检材作出了评估报告。原审据此确认该评估报告的法律效力，并据此确认涉案书画作品的贬值损失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再审期间亦未提供新证据证明其主张，本院再审维持原审判决，驳回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再审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二中民终字第0388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白 涛
审 判 员 申小琦
代理审判员 江慕南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