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4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郭洁，女，1993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永元，上海建纬(福州)知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添祥，上海建纬(福州)知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福马路241号。
法定代表人：李福安，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胥萍，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福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南江滨西大道193号东部办公区1座16层。
法定代表人：林澄，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传坚，男，该委员会工作人员。
上诉人郭洁因与上诉人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以下简称“晋安卫计局”）、被上诉人福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福州卫计委”）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7）闽0111民初3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郭洁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讼争《福州市2011年乡镇卫生院临床医学专业(本科)定向委托培养协议书》(以下简称《定向委培协议》)，合同期限是从签订合同之日起至五年的服务期限届满止，现阶段履约行为的目的是签订、履行聘用关系，即聘用合同是《定向委培协议》内容的一部分，两部分有机结合、不可割裂。人事争议包含聘用单位、主管单位、聘用人员之间的关系，讼争《定向委培协议》的签约主体为主管部门与将来的受聘人员，并非平等主体之间平等协商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这从合同目的是“提高医疗水平、培养高素质人才”也可以体现。综上所述，本案为人事争议案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一审认定本案为合同纠纷，适用法律错误。二、《定向委培协议》约定，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需在郭洁修完学业期满毕业后的一年内安排郭洁到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工作。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未在上述约定时间内安排郭洁工作，存在违约情形。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辩称已安排郭洁到鼓山卫生院工作，并非事实；该工作是郭洁自找的没有编制的临时工。根据《定向委培协议》第四条第一款约定“甲方违约造成本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乙方有权解除定向服务合同，已享受的助学金不退还甲方。”郭洁作出解除合同的意思后，讼争《定向委培协议》已依法解除。三、根据《定向委培协议》，双方签约是基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信任，目的是为发生聘用与被聘用的关系，具有人身属性，现双方已丧失信任基础，合同不具备继续履行条件，一审判决继续履行不具有可执行性。四、郭洁同意返还定向助学金。在不考虑解除合同理由的情形下，郭洁自愿返还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支付的全部定向助学金。且依照《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郭洁赔偿限额亦不超过31000元的助学金损失。
晋安卫计局辩称，一、讼争《定向委培协议》不是聘用合同，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均不是用人单位，郭洁亦不是晋安卫计局或福州卫计委的工作人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本案纠纷不属于人事争议。二、晋安卫计局已于2017年3月1日安排郭洁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至于郭洁是否纳入事业编制享受相关待遇，涉及国家有关事业单位的人事管理制度，依法系由人力资源局管理和决定，非晋安卫计局或福州卫计委所能决定。《定向委培协议》没有约定晋安卫计局及福州卫计委必须保证郭洁能够进入事业单位正式编制享受正式编制人员的工资待遇。因此，郭洁主张晋安卫计局违约缺乏事实依据，不成立。三、晋安区人力资源局、公务员局于2017年7月20日批准同意郭洁进入正式编制，郭洁当日接通知后却拒绝办理入编手续并于次日离岗旷工至今。经鼓山镇卫生院挂号信、登报公告的方式通知、催告，郭洁仍拒不办理、不回单位上班。本案不存在《定向委培协议》第四条第一款约定的情形，郭洁不履行委培协议，无权解除合同，本案亦不存在任何法定合同解除的情形，故郭洁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不具有合同解除效力。四、郭洁至今拒不回鼓山镇卫生院继续工作，不履行协议约定的“在乡镇卫生院服务至少五年以上”义务，应当依约返还全部助学金并按助学金额的5倍缴纳赔偿金。在此前提上，晋安卫计局同意终止《定向委培协议》。
福州卫计委辩称，同意晋安卫计局的答辩意见。
晋安卫计局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晋安卫计局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遗漏认定晋安卫计局已于2017年3月1日安排郭洁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以及郭洁于2017年7月20日接到办理入编手续后拒绝办理并离职旷工至今的事实，影响了判决的客观公正。二、《定向委培协议》第一条第三款约定的内容是“……,一年内甲方协同人事部门负责安排乙方到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工作”，并未约定甲方必须在一年内完成郭洁到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工作且享受事业单位正式编制人员待遇。郭洁以临时工身份还是事业单位编制人员身份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只是影响其工资待遇，并不影响工作和岗位安排，更不会导致其无法参加工作，晋安卫计局已依约完成合同义务。一审法院认定晋安卫计局构成违约，明显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损害晋安卫计局的合法权益。三、郭洁以单方面通知解除合同、提起民事诉讼、当庭表态的方式明确表示不愿意在鼓山镇卫生院继续工作，一审判决后，晋安卫计局主动联系郭洁返岗，郭洁仍然拒绝，显然郭洁已不可能继续履行协议。不论从《定向委培协议》约定或者彻底解决个人意愿与国家利益矛盾的角度，应当判决郭洁返还助学金并支付5倍赔偿金。《定向委培协议》未约定解除合同方能主张返还助学金和赔偿金，一审以协议未解除为由不支持晋安卫计局的诉请，显属不当。
郭洁辩称，一、本案是履行聘用合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属人事争议纠纷，依法应适用《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二、郭洁是自行应聘到鼓山镇卫生院工作，鼓山镇卫生院出具的《情况说明》属于其为配合上级主管单位晋安卫计局诉讼制作的证据，并无其他证据印证，不能证明晋安卫计局安排工作的事实。且根据合同约定，晋安卫计局及福州卫计委需要为郭洁安排具有正式编制的岗位，但郭洁是以临时工身份在鼓山镇卫生院工作，与正式编制员工在工资、福利、人事待遇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别，甚至连基本的医社保待遇都未享有。截止2017年6月，和郭洁同期的定向委培生都已安排工作并办理入编手续，唯独郭洁既未办理入编手续，也未安排工作。三、晋安卫计局由于优先处理其他违约人员事务的原因，未及时为郭洁办理入编手续、安排工作，直到2017年7月20日才发出要求郭洁办理入编手续通知等，已超出合同约定的期限，构成违约。而2017年7月20日之前，郭洁已通过仲裁、发函、提起诉讼等方式主张权利，需等待处理结果，并不存在故意拒绝办理入编手续的事实。四、因郭洁多次找晋安卫计局工作人员询问安排工作事宜，后又通过福建省网上信访服务平台、“福州市12345公共服务系统”投诉，晋安卫计局工作人员态度变差，双方在协商中发生争执，工作人员表示“以后工作可能会出现问题”等，郭洁担心入职后会受到不公正待遇。因此，即便一审法院判决继续合同，由于晋安卫计局原因，双方已丧失信任基础，而本案的聘用合同又涉及人身关系，现已无法继续履行合同。五、郭洁顺利毕业并向晋安卫计局递交入职材料、根据晋安卫计局安排参加体检、配合办理相关手续，已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在晋安卫计局违约的情况下，郭洁于2017年7与18日向晋安卫计局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定向委培协议》已解除。郭洁自愿返还定向助学金，但关于违约金，若本案定性为人事争议纠纷，即使假设晋安卫计局未违约而郭洁违约，晋安卫计局也最多能要求郭洁赔偿31000元的助学金损失，无权再主张违约金；若本案定性为合同纠纷，晋安卫计局作为违约方无权向作为守约方的郭洁主张违约责任，且晋安卫计局主张的违约金为助学金的5倍，明显过高。
福州卫计委述称，其同意晋安卫计局的上诉意见。
郭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郭洁向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发出的《终止协议申请书》、《解除合同通知书》有效；2.确认郭洁与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签订的《福州市2011年乡镇卫生院临床医学专业（本科）定向委托培养协议书》已解除；3.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协助郭洁办理解除前述协议后的相关手续（含出具解除协议证明、出具调档函、配合办理调档手续等）；4.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向郭洁赔偿自2017年7月1日起至实际办理解除协议手续之日止参照2016年福建省城镇卫生和社会工作单位就业人员行业年平均工资标准计算的工资损失。
福州卫计委员、晋安卫计局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郭洁返还福州卫计委员、晋安卫计局已支付的助学金31000元，并支付违约赔偿金15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31日，福州市卫生局、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局（现更名为福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作为甲方与郭洁作为乙方签订《定向委培协议》，约定甲方同意福建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本科五年制）的乙方作为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定向生，甲方每学年负责向乙方支付定向助学金6200元，乙方修完学业期满毕业后，一年内甲方协同人事部门负责安排乙方到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工作。乙方毕业时服从分配，进入甲方确定的乡镇卫生院工作，至少服务五年（含）以上。乙方修完学业期满毕业后，一年内甲方无法协同人事部门安排乙方到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工作的构成违约；毕业后不服从甲方分配，不到乡镇卫生工作，或五年服务期内辞职或停薪或调离乡镇卫生院或借用至其他单位，或与其他单位签订就业协议，或因乙方的原因被开除公职等构成违约。甲方违约造成本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乙方有权解除定向服务合同，已享受的定向助学金不退还甲方；乙方违约后三个月内必须向甲方一次性缴交甲方为乙方在校学习期间所支付的全部定向助学金，同时必须给予甲方经济赔偿，其赔偿金额按甲方为乙方在校学习期间所支付的全部定向助学金总额的5倍计算等。协议书签订后，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依约支付助学金至郭洁完成学业，共计31000元。2016年7月1日，郭洁完成学业并取得福建医科大学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毕业后，郭洁到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处报到；期间，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曾安排郭洁入职前的体检。2017年3月1日至2017年7月20日期间，郭洁以临时工的身份进入福州市晋安区鼓山镇卫生院工作，并领取工资。2017年7月13日，郭洁向福州市晋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解除双方订立的《定向委培协议》；2017年7月18日，郭洁向晋安卫计局提交《终止协议申请书》。2017年7月19日福州市晋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决定不予受理。郭洁遂于2017年7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同日，福州市晋安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向晋安卫计局开出《干部行政介绍信》，内容为“兹介绍郭洁同志等壹名到鼓山镇卫生院工作，请接洽。限2017年7月21日前报到。”2017年7月21日，郭洁向晋安卫计局提交书面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同时并以邮政快递方式向福州卫计委寄出该《解除合同通知书》。
一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认为,郭洁与晋安卫计局、福州卫计委双方订立的《定向委培协议》，未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协议书第四条第一款约定“甲方违约造成本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乙方有权解除定向服务合同。”，而福州市晋安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于2017年7月20日向晋安卫计局开出《干部行政介绍信》介绍郭洁到鼓山镇卫生院报到，完成约定义务，显然该定向委托培养协议书已经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同时，郭洁系医疗行政部门为提高乡镇卫生院医疗水平而资助、定向委托培养的卫生技术人才，具有一定的特殊性。综上，郭洁主张确认《定向委培协议》已解除等相关的全部诉讼请求，没有约定或法定的依据，均不予支持。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于2017年7月20日取得人事部门开出的《干部行政介绍信》已超过郭洁毕业后的一年期间，其未能在一年内协同人事部门完成安排郭洁到福州市乡镇卫生院工作，确有违协议之约定，且《定向委培协议》亦未解除，故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主张郭洁返还助学金，并支付违约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也不予支持。在工作中出现矛盾纠纷在所难免，希望郭洁与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双方能够摒弃前嫌，尽快办理入职手续，共同为基层医疗事业作出贡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判决：一、驳回郭洁的诉讼请求；二、驳回福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175元，减半收取计587.5元，由郭洁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4020元，减半收取计2010元，由福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共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除认为一审遗漏查明郭洁是自行应聘还是由晋安卫计局安排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外，当事人对一审已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关于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分析认定如下：2017年3月1日，郭洁以临时工的身份进入福州市晋安区鼓山镇卫生院工作。晋安卫计局主张是其安排郭洁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并提供鼓山镇卫生院出具的《情况说明》作为证据。郭洁辩称是经人介绍自行应聘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本院认为，由于郭洁是以临时工身份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除鼓山镇卫生院出具的《情况说明》外，晋安卫计局和郭洁均未能为自己的主张提供其他证据。根据盖然性原则，以鼓山镇卫生院出具的《情况说明》为依据，本院对郭洁系晋安卫计局安排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事争议是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本案中，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并非用人单位，其与郭洁签订的《定向委培协议》并非聘用合同，郭洁主张本案属于人事争议纠纷，本院不予采纳。
《定向委培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定向委培协议》约定，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应在郭洁毕业后一年内协同人事部门为郭洁安排工作。按照通常理解，需要协同人事部门安排的工作应指纳入接收单位人事编制的工作。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主张安排郭洁以临时工身份进入鼓山镇卫生院上班即已完成合同义务，本院不予采纳。郭洁于2016年7月1日毕业，福州市晋安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7月20日才为郭洁开出《干部行政介绍信》，超过协议约定期限，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构成违约。《定向委培协议》第四条第一款约定“甲方违约造成本协议无法继续履行，乙方有权解除定向服务合同。”，郭洁据此主张解除《定向委培协议》。本院认为，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于2017年3月1日已安排郭洁进入鼓山镇卫生院工作，协同人事部门解决编制问题也仅晚于协议约定期限20天，合同具备继续履行的客观条件。郭洁主张晋安卫计局工作人员态度恶劣，曾口出“以后工作可能会出现问题”等语，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即使确有相关争执，个别工作人员的不当言论也不能代表晋安卫计局的态度。本案审理过程中，尽管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针对郭洁的诉请提出反诉，但始终表示希望郭洁能够继续履行合同。而郭洁继续履行合同将被纳入事业单位编制，相关人事管理制度亦可保障其合法权益。故郭洁主张丧失信任基础、无法继续履行合同，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虽有违约情形，但合同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郭洁诉请确认《定向委培协议》已解除等，本院不予支持。《定向委托培养协议书》并未解除，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诉请郭洁返还助学金并支付违约赔偿金，本院不予支持。
郭洁因本案纠纷对继续履行合同产生顾虑是人之常情，福州卫计委、晋安卫计局应联同接收单位多做沟通工作，消除郭洁的顾虑。郭洁亦当考虑身为定向委托培养人员，求学时期得以免除入学、学费、求职的后顾之忧，学成后依约服务即为应有之义。希望郭洁能够放下思想负担，尽快返岗办理入编手续，为基层医疗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
综上所述，郭洁、晋安卫计局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诉二审案件受理费1175元，由郭洁负担。反诉二审案件受理费4020元，由福州市晋安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杰
审 判 员 金光玉
审 判 员 张 敏
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蔡 娟
书 记 员 王 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