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黔东民终字第2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凯里市万潮镇万潮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司大琪，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罗兴明，日界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龙琼英，女，……。
委托代理人姜永烈，男，……系龙琼英的丈夫。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光翠，女，……。
委托代理人董微明，贵州贵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凯里市万潮镇万潮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万潮村委会”）、龙琼英因与被上诉人潘光翠承包地征收补偿款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凯里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凯民初字第1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与第三人系妯娌关系。1982年第一轮土地承包，原告丈夫姜永前为户主，原告及儿子姜超、女儿姜红、姜莉共5人参加了第一轮土地承包，承包地有：“龙井坝”田1.7亩、“场坝脚”（又称“坝口”）田1.7亩、“干塘”田0.117亩、“干塘”土0.1亩、“羊坝”土0.4亩、“小堡山”土0.1亩。第三人承包了“龙井坝”田1亩，“场坝脚”田0.759亩，“杨坝”土0.12亩，“小堡山”土0.08亩，“干塘”土1亩。原告家和第三人共享“场坝脚”田，原告家占1.7亩，第三人占0.759亩。1986年至1987年期间，第三人农转非，户口从万潮村迁入凯里市，“场坝脚”田由原告管理耕种。1998年12月24日，以原告为户主，与原告丈夫姜永前、女儿姜红和姜莉4人参加了第二轮土地承包，土地有“场坝脚”田1.7亩，“龙井坝”田0.6亩，“洋坝”土0.2亩，“干塘”土两块各0.2亩，“小堡山”土0.1亩，“洋坝”土0.3亩，“干塘”田0.119亩。“场坝脚”（含0.759亩）系原告耕种。2011年，“场坝脚”田被征用，登记土地被征用人为潘光翠，征地实际测量面积为3.805亩，每亩43200元，共计164376元，村集体提留3945.80元（以每亩17280元的6％计），实际土地补偿费为160430.20元。被告登记造册时，登记为167005.30元（含青苗费6575元）。因第三人提出异议，被告一直未将补偿款给付原告。另查明，第三人未参加第二轮土地承包。第二轮土地承包后，原告女儿姜红、姜莉由农村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参加了工作。1998年原告丈夫姜永前过世。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第三人对原告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本院释明可通过政府行政行为或法律途径予以确认。至今，第三人未提出主张。
原审法院认为，土地是农民的主要生产资料和基本生活来源。而土地补偿款是国家征用土地对土地所有者因对土地的投入和收益造成损失的补偿。而家庭承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必须是从事农业生产的个人或“农户”。原告系凯里市万潮镇万潮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法享有法律规定的赋予经济组织成员的权利和义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用、占用的，有权依法获得相应的补偿。”《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法对其承包的耕地、林地、草地等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有权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等农业生产。”本案争议地“场坝脚”责任田，原告从第三人户籍迁入凯里市后一直耕种至今。在第二轮土地发包，原告又获得争议地“场坝脚”的承包经营权，系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法享有获得收益的权利。第三人辩称“第一轮土地发包，第三人系争议地'场坝脚'的承包经营权人。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原告通过不正当途径，将第三人'场坝脚'的责任田写入原告的承包地内，没有经过村集体同意，原告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应无效，土地补偿款应属第三人”的理由不成立。第三人第一轮土地承包，获得了争议地“场坝脚”田0.759亩的承包经营权，但在第二轮土地承包前，第三人的身份发生了变化，户口迁入凯里市，成为了城镇居民人口，且未参加第二轮土地承包，在举证期限内未提交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不属于争议地的承包经营权人，故不应享受土地补偿款。对于第三人提出的第二轮土地发包不合法，庭审中，法院已向第三人释明其权利，但其未主张，故原告系该经营权证书上的合法承包权人，依法享有相应的权利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百二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被告凯里市万潮镇万潮村民委员会支付原告潘光翠补偿款167005.3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3600元，减半收取1800元，由被告万潮村委会负担。
凯里市万潮镇万潮村民委员会、龙琼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程序违法，一是未送达起诉状副本给被告方及第三人；二是案件审理时是审判员一人操作，没有书记员参与，不符合法律规定；三是本案应是土地承包纠纷，谁拥有承包经营权是本案的关键，村委会和万潮镇政府也在调查处理当中，应先行政再民事。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是认定“户口迁入凯里市，成了城镇居民人口，不属于争议地的承包经营权人”，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二是认定“在举证期限内未提交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不属于争议地的承包经营权人”，违反了《物权法》第八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三是认定“在第二轮土地发包时，原告又获得了争议地的承包经营权，系争议地承包经营权人”，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五条、第五十五条及“法释（2005）06号”第五条的规定。3、被上诉人提交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无效。
被上诉人潘光翠答辩称：1、一审判决程序合法，相关送达回证能证实法院已将起诉书副本等相关文书送达给各方当事人；庭审时，审判员、书记员均在场，不存在上诉人所称一人操作的情形，上诉人称没有收到起诉书及庭审程序不合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2、答辩人持有人民政府颁发的土地承包证，答辩人的承包人身份以及承包争议土地是依法经人民政府确认的。因此，本案属于“承包地征收补偿款分配纠纷”，是典型的民事案件，不属于行政案件。且一审已向当事人充分释明了如对土地承包证有异议，可通过行政程序向行政机关要求保护权益，并给上诉人留出足够的时间，但上诉人未行使权利，现又主张应先行行政程序的理由不能成立。3、上诉人龙琼英系1986年农转非，《土地承包法》系2003年3月1日起才实施。根据我国法律适用原则，上诉人是否仍然拥有土地经营权应依当时的法律和政策，而不能适用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凯里市是国家批准设立的建制市，不属于土地承包法所指的小城镇，因此，上诉人主张其户籍迁入凯里市后继续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理由不能成立。4、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答辩人拥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是土地承包经营权人。5、本案是承包地征收补偿款分配纠纷，一审适用法律完全正确。
二审期间，上诉人新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①上诉人自行绘制的争议地草图一份，预证明争议的坐落及位置；②李秀文的证明一份（注：李秀文现系万潮镇政府退休干部，1998年第二轮土地延包时，负责万潮村的土地延包工作），预证明1998年第二轮土地延包时，当时万潮村没有调整承包田地。③对万潮村原支书龙进平的调查笔录一份，预证明万潮村龙进平参加万潮村第二轮土地承包登记工作，当时没有调整变更承包田土，农转非的也是交100斤谷子就可以继续承包。当时潘光翠家和龙琼英家都有农转非人员，村里没有把龙琼英的承包田给潘光翠承包。④对万潮村场坝组村民刘天华的调查笔录一份，预证明场坝组第二轮承包时，没有讨论决定龙琼英的承包改由潘光翠家承包的问题。当时潘光翠家也有农转非人员，田土都没有变动。⑤对现任场坝组组长李兴武调查笔录，预证明第二轮承包时没有将龙琼英原承包的田土调整给潘光翠承包。并称此次有争议的补偿款暂不发，同时认为该争议的补偿款应发给龙琼英。⑥凯里市土地承包经营权调查统计表复印件一份，预证明在调查统计中“承包土地变动”一栏无增减情况，说明原来的面积地块四至不变，其左抵“河沟坎”系笔误，下抵“杨国秀田”也是笔误。同时，证人李秀文、刘天华到庭作证。
对于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材料，经庭审质证后，被上诉人认为证据①仅系草图，不太准确，但认可草图所指的大致位置基本相符；对证据②，认为证人没有讲实话；对证据③，认为证人龙进平没有出庭作证，对其证言不能作为证据采用；对证据④，认为刘天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证据⑤，认为李兴武不出庭，对其证言不能作为证据采用；对证据⑥无异议，认为恰好说明被上诉人潘光翠的承包证及承包范围是经政府确认的。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交了一份盖有一个“中共万潮镇万潮村支部委员会”印章的标题为《关于龙琼英与潘光翠土地纠纷的处理意见》、落款日期为“1999年9月3日”的材料一份，并称此材料是原万潮村支书龙进平出具的。经庭审质证后，上诉人认为此《处理意见》是伪造的，理由为：一是1999年时，龙琼英与潘光翠两家之间没有任何土地纠纷，何来处理意见？二是即使存在万潮村调整承包地的情况，也只能是以村委会的名义，不可能是村支部的名义。
对于上诉证据，本院认为，证人李秀文、刘天华的证词内容与上诉人万潮镇万潮村委会的陈述能相互印证。证人李兴武、龙进平虽未出庭作证，但上诉人龙琼英的代理人对其调查时所作的陈述内容与证人李秀文、刘天华所陈述的内容相一致。故本院对出庭作证的李秀文、刘天华的证言予以采信。潘光翠在二审期间提交的《关于龙琼英与潘光翠土地纠纷的处理意见》，无证据证明1999年龙琼英与潘光翠曾有纠纷，而且以“中共万潮镇万潮村支部委员会”的名义来明确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归属不符合常规做法也与本案当事人的陈述及其他证据内容相矛盾。对该《处理意见》内容，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上诉人龙琼英与被上诉人潘光翠系妯娌关系。1982年第一轮土地承包，潘光翠丈夫姜永前为户主，潘光翠及儿子姜超、女儿姜红、姜莉共5人参加了第一轮土地承包，其持有的第105号《土地承包使用证》上记载的承包地有：“龙井坝”田1.7亩、“场坝脚”（又称“坝口”）田1.7亩、“干塘”田0.119亩、“干塘”土0.1亩、“羊坝”土各0.2亩、“小堡山”土0.1亩。龙琼英持有的第082号《土地承包使用证》记载的承包地有：“龙井坝”田1亩，“场坝脚”田0.759亩，“杨坝”土0.12亩，“小堡山”土0.08亩，“干塘”土1亩。第一轮承包时，潘光翠家和龙琼英家共享“场坝脚”田，原告家占1.7亩，第三人占0.759亩。1986年至1987年期间，龙琼英农转非，户口从万潮村迁入凯里市，“场坝脚”田先委托他人耕种过几年，后转交由潘光翠管理耕种。1998年11月，以潘光翠为户主，与丈夫姜永前、女儿姜红和姜莉4人参加了第二轮土地承包，土地有“场坝脚（坝口）”田1.7亩、“龙井坝”田0.6亩、“洋坝”土0.4亩（共两块）、“干塘”土0.2亩、“干塘”林1亩、“小堡山”土0.1亩，“小堡山”林0.5亩、“干塘”田0.119亩。“场坝脚”田（含龙琼英第一轮承包的0.759亩）系潘光翠耕种。第二轮土地承包后，潘光翠女儿姜红、姜莉由农村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参加了工作。1998年潘光翠丈夫姜永前过世。2011年，“场坝脚”田被征用，登记土地被征用人为潘光翠，征地实际测量面积为3.805亩，每亩43200元，共计164376元，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6575.00元，合计补偿170951.00元。村集体提留3945.80元（以每亩17280元的6％计），实际土地补偿费为167005.30元（含青苗费6575元）。因龙琼英提出异议，万潮村委会一直未将补偿款给付潘光翠。为此，潘光翠将万潮村委会作为被告起诉到凯里市法院，要求万潮村委会支付其土地征收补偿费167005.30元。2013年10月22日，凯里市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后，龙琼英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对潘光翠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要求参与分配土地征收补偿款。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龙琼英“农转非”后，原承包的“场坝脚”0.759亩田是否已被集体收回？2、潘光翠家是否已取得原龙琼英家承包的“场坝脚”0.759亩田的承包经营权？3、龙琼英原承包的“场坝脚”0.759亩田被征收后，其征收补偿款应归属谁所有？
1、根据上诉人万潮镇万潮村民委员会的陈述及证人李秀文、刘天华等人证实，上诉人龙琼英“农转非”后，原集体并没有收回其原承包的土地。1998年第二轮延包时，万潮村上寨组也没有收回调整“农转非”人员的承包土地。
2、根据中央关于农村土地承包的相关政策规定和黔东南州第一、二轮农村土地责任制承包的基本做法，农村土地责任制承包是先由发包方（村或组）经过集体讨论后，确认哪块田土山林等分配给哪户承包经营，做好分配记录或签订承包合同，事后报当地政府部门作备案确认登记。因此，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与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不是独立的，合同是权证发放的依据和来源。政府部门颁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行为只是一种确认民事权利的登记，目的是确认和保护登记人的权利，并不重新赋予权利，是证实确认，不属于行政许可。因此，仅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而没有相关发包方与承包方之间的约定等证实承包地来源的（含合同、会议记录、承包分配方案等），不能证实已实际取得了承包经营权。虽然在1988年和1992年时，中共凯里市委曾经下发文件，规定可以对农村“三户一人”的承包土地收回集体统一管理或重新发包，但现有证据证实万潮村上寨组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或第二轮土地延包期间，并未对“农转非”户龙琼英的原承包田土收回集体或重发包，现潘光翠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该争议地已通过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给自己，所以潘光翠称已取得原龙琼英家承包的“场坝脚”0.759亩田的承包经营权没有依据。而按现行《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龙琼英虽然“农转非”迁入凯里市内生活，但凯里市并非设区的城市，对其原承包的土地，也不符合强行收回的条件。所以，现该土地被征收后，其征收补偿款在扣除相关费用后原则上应归龙琼英享有。
3、因农村发包时，其面积记载基本上是按“习惯亩”，实际面积一般与“习惯亩”有一定的误差。根据原发包面积记载，龙琼英家位于“场坝脚”的田有0.759亩，潘光翠位于“场坝脚”的田有1.7亩。而征收时两家位于“场坝脚”的田，实际丈量面积共计3.805亩。其中土地补偿费164376.00元，青苗费（含地上附着物）6575.00元。根据现行法律规定，青苗费是补偿给征收时的实际种植人，故青苗补偿费应归潘光翠享有。对土地补偿费164376.00元，扣除村提留3945.80元后，剩余的补偿费用应按双方原承包面积的比例进行分割。其中潘光翠家应分得110911.48元（即160430.20×＝110911.48元），龙琼英家应分得49518.72元，即（160430.20×＝49518.72元）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凯里市人民法院（2013）凯民初字第1738号民事判决；
二、由上诉人万潮镇万潮村民委员会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被上诉人潘光翠补偿费117486.48元（其中土地补偿费110911.48元、青苗含地上附着物费用6575.00元）、支付给龙琼英补偿费49518.72元；
三、驳回上诉人龙琼英、被上诉人潘光翠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已减半收取的一审案件受理费18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00.00元，共计5400.00元，由潘光翠负担4000.00元，龙琼英承担14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集东
审 判 员 王 莉
代理审判员 张 雪
二〇一四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 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