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 判 判 决
（2017）最高法民再322号
各方当事人、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第六巡回法庭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7）最高法民再3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兰州华创交通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七里河区西津西路464号中区6栋303室。
法定代表人：张世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建军，甘肃法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富兵，甘肃法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甘肃中鑫石化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白银市白银区中科院白银高技术产业园办公楼512号。
法定代表人：张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广，北京中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杰，男，汉族，1971年8月28日出生，住甘肃省兰州市西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广，北京中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兰州华创交通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甘肃中鑫石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鑫公司）、张杰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甘民终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8月10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211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华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富兵以及中鑫公司、张杰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创公司申请再审称：一、请求撤销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甘民终10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请求判令中鑫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事实和理由：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确定民事责任违背当事人约定。在2015年3月24日借条、2016年11月16日收据中，华创公司与中鑫公司的借款有明确利息约定，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变更了利息的约定是错误的。二、二审判决认定2015年4月10日的借条是对2015年3月24日借条的借款内容进行了变更，双方之间形成新的法律关系，该事实认定错误。2015年4月10日借条目的主要是追加张杰为连带担保人,各方并没有对借款利息作出任何变更。三、二审判决未认定张杰签字确认的2016年11月16日收据是错误的。
中鑫公司、张杰辩称，本案不是企业借贷纠纷而是公司资产转让产生的转让金还款纠纷，各方约定免除了利息。华创公司提交的2015年4月10日借条原件上对利息的约定是后期添加的，与一审提交的复印件矛盾。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华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00万元；2、判令中�公司向华创公司支付逾期借款利息1478000元（暂计算至2016年8月30日，后续利息利随本清）；3、判令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36万元；4、判令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支付律师费15万元；5、判令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支付担保费12500元；6、判令张杰对上述债务向华创公司承担连带担保责任；7、判令中鑫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保全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24日，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中鑫公司借华创公司人民币1000万元，借款月利率2%。该笔借款专项用于归还交通银行贷款。次日，华创公司通过转账方式给中鑫公司转账1000万元。2015年4月10日，中鑫公司给华创公司再次出具借条一张，载明：因还中鑫公司借交通银行贷款，中鑫公司特向华创公司借款1000万元。中鑫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张杰在借条上以连带责任保证人�份签名。（华创公司庭审时提供的借条上缀有“借款月利率2%”字样，庭审前提供的借条复印件上没有此句）。2015年4月24日，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偿还本金400万元，2015年7月8日，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偿还本金200万元，2016年2月3日，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偿还本金100万元。2016年11月16日，华创公司给中鑫公司出具收据一张，内容为：今收到张杰三张商业承兑汇票，共计金额2664816.84元，票面信息如下：（一）票号：00100062/25069933；（二）票号：00100062/26024225；（三）票号：00100062/25069495。以上三张商业承兑汇票用于偿还中鑫公司借华创公司借款本金2664816.84元，倘若以上三张商业承兑汇票到期不能正常解付，由中鑫公司及张杰继续承担还本付息的还款义务和连带责任。张杰在收据上签名，华创公司盖章。另中鑫公司主张2015年4月15日，张杰通过马明账户向华创公司还款245�元，华创公司不予认可，认为该款是股权转让款，与本案无关。另查明，华创公司收到的三张商业承兑汇票因未到付款期限，尚未解付。
一审法院认为：中鑫公司与华创公司存在借贷关系，此事实有借款借条、给付借款凭证、还款凭证在卷佐证，且对此事实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借款期间，中鑫公司已经向华创公司偿还借款本金700万元，此事实双方无争议。中鑫公司主张2015年4月15日，通过马明账户向华创公司还款245万元，华创公司不予认可，中鑫公司对该笔款项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能举出其他证据印证，该院对中鑫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对于张杰向华创公司给付的票面金额分别为100万元、100万元、664816.84元的商业承兑汇票，因该商业承兑汇票尚未到期，能否解付不能确定，依据票面金额确认还款数额，若汇票到期后未能正常解付，华创公司可就未实现的债权另行主张。综上，截止2016年11月16日，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归还借款本金9664816.84元，尚欠借款本金335183.16元。
关于中鑫公司与华创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合法有效。中鑫公司是否应当按照月息2%的标准向华创公司支付借款期间的利息是当事人双方争议的焦点。华创公司向中鑫公司出借款项，中鑫公司用于偿还本公司的银行贷款，该借贷行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情形，故中鑫公司与华创公司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对中鑫公司主张无效的理由不予支持。
2015年3月24日，中鑫公司给华创公司出具的借条中约定的借款月利率为2%。华创公司先后提交的2015年4月10日的借条存在瑕疵，对华创公司主张2015年4月10日的借条也约定月利率为2%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根据该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对合同的内容进行变更，应当明确变更的合同内容，并将该内容写在合同上。本案中，第一份借条约定的月利率为2%，第二份借条虽然没有利率的约定，但对于是否承担利息未作出明确的表述，现当事人双方对是否应当承担借款期间利息发生争议，根据合同法的上述规定，应当视为原约定的利率未发生变更，当事人双方仍然应当按第一份借条的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另，2016年11月16日的收据中注明，若承兑汇票不能正常解付，由中鑫公司及张杰继续承担还本付息的还款义务和连带责任。因三张承兑汇票偿还的是借款1000万元中的一部分，结合借条�收据的内容，亦应当认定中鑫公司与华创公司在借款期间对借款利息是有约定的。华创公司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根据中鑫公司的还款时间，分段计算借款利息符合当事人约定和法律规定，从2015年3月25日起至2016年11月16日，中鑫公司应当支付华创公司借款利息1607333.33元，2016年11月16日之后的借款利息按照借款本金335183.16元，月息2%支付至本息还清之日止。张杰在2015年4月10日借条中承诺对中鑫公司借款承担连带责任保证，该承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张杰对涉案的中鑫公司的债务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华创公司主张的资金占用费36万元，律师费15万元，因当事人双方没有约定，且华创公司不能提供有效证据，不予支持。关于华创公司主张的担保费15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息，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当事人双方对此费用没有约定，且已经按照年息24%计算了利息，对华创公司主张的担保费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中鑫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华创公司支付借款本金335183.16元，并支付从2015年3月25日起至2016年11月16日止的借款利息1607333.33元，合计1942516.49元。2016年11月16日之后利息利随本清（按照借款本金335183.16元，月利息2%计算）；二、张杰对判决第一项确认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华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03元，华创公司负担28550元，中鑫公司、张杰负担18253元，保全费5000元，由中鑫公司、张杰负担。
中鑫公司�张杰上诉请求：1、撤销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1民初46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中中鑫公司支付从2015年3月25日起至2016年11月16日止的借款利息1607333.33元。2016年11月16日之后利息利随本清（按照借款本金335183.16元，月利息2%计算），并判决驳回华创公司关于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2、撤销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1民初46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并判决张杰对未予偿还的借款本金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创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确认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另查明，2015年4月10日中鑫公司出具的借条系由马明书写后加盖中鑫公司印章并由张杰签名，马明原系中鑫公司股东，现为华创公司职业经理。庭审中华创公司认可2016年11月16日中鑫公司向其支付的三张合计金额2664816.84元的商业承兑汇票均已解付。
二审法院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中鑫公司对本案借款是否应当支付利息。二审法院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华创公司在提起诉讼时向一审法院提交的2015年4月10日中鑫公司出具的借条复印件上并无“借款月利率2%”的记载，而一审庭审时华创公司出示证据时该借条原件上出现了“借款月利率2%”的字句，结合该借条由马明书写，而马明现为华创公司的职业经理的事实，应当认定2015年4月10日中鑫公司、张杰出具该借条时借条上并无关于利息和利率的约定，借条上记载的“借款月利率2%”系华创公司在中鑫公司、张杰出具了借条之后添加，华创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添加利息和利率得到了中鑫公司和张杰的同意，该添加行为是华创公司单方的意思表示，故华创公司在借条上添加的“借款月利率2%”对中鑫公司和张杰没有约束力。2015年4月10日中鑫公司出具�1000万元的借条，新增加了由张杰提供连带保证，且未对支付利息作出约定，明显是对2015年3月24日的借款内容进行变更，双方形成了新的法律关系，故一审法院认定原约定的利率未发生变更错误，应予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款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鉴于2015年4月10日中鑫公司出具的1000万元的借条上双方当事人未对利息作出约定，华创公司主张中鑫公司自2015年3月25日起以月息2%计算支付利息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中鑫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成立，予以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既未约定借款期内的利息，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华创公司与中鑫公司未对借款期限作出约定，华创公司有权随时主张中鑫公司偿还借款，故中鑫公司应当自2016年7月6日即华创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之日起，按年利率6%向华创公司支付利息，张杰亦应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支付三张合计金额2664816.84元的商业承兑汇票是在2016年11月16日，故中鑫公司在华创公司提起诉讼时截止2016年7月6日尚欠借款本金300万元未予清偿，中鑫公司应以本金3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向华创公司支付2016年7月6日至2016年11月16日止的利息，即300万元×6%／年÷360天×134天=67000元。2016年11月16日之后的利息应以本金335183.16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支付至实际给付之日。至于华创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担保费，因华创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有�约定，故对华创公司的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1民初46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三项；二、变更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1民初46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中鑫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华创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35183.16元，利息67000元（利息自2016年7月6日起计算截止2016年11月16日），并以借款本金335183.16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支付自2016年11月17日至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3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266元，合计71069元，由中鑫公司、张杰共同负担35000元，华创公司负担36069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对于华创公司为何向法院提交两份不同的借条及复印件，华创公司称提交的借条复印件和原件不一致，是财务室留复印后双方在场又后增加了内容，该主张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明，亦不合常理，本院依法确认一、二审判决所认定华创公司后提交的借条上利息的约定为借条形成后添加这一事实。对于中鑫公司答辩时所称本案并非民间借贷而是“公司资产转让产生的转让金还款纠纷”，鉴于中鑫公司称该事实是当事人之间的“默契”，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且其在原审中包括上诉时并未提出该主张，故本院依法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借款约定的利息是否发生变更。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已经将2015年3月24日借条上利息的约定变更为免除利息依据不足。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2015年3月24日，中鑫公司向华创公司首次出具借条时，借条上明�约定了利息。2015年4月10日形成的第二份借条虽然没有利息的内容，但双方均未对原先利息的约定明确变更为免除利息，对于免除利息这一事项约定不明确，应当推定为未变更。从借条的内容看，2015年4月10日借条主要是增加了连带保证人，各方就担保责任进行了约定。从借条的文义来分析，不能认定华创公司放弃了利息。其次，从常理判断，获取利息收益是出借人的主要权利之一，中鑫公司主张2015年4月10日借条未约定利息视为华创公司默示放弃利息，但对其主张没有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另外，在2016年11月16日的收据中，明确约定了中鑫公司“还本付息”及张杰承担连带责任担保的内容，可以与2015年3月24日、4月10日的借条中关于利息未变更为免除利息的事实互相印证。中鑫公司、张杰虽在庭审时称张杰在2016年11月16日收据上的签字属于“误解”，但该主张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华创公司通过转账方式给中鑫公司转账1000万元，履行了合同义务，中鑫公司应当依据合同约定还款付息。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对2015年3月24日的借款内容进行变更，双方形成了新的法律关系，该认定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华创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再审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甘民终10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1民初46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3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266元，由甘肃中鑫石化有限责任公司、张杰负担。
审 判 长 杨 卓
审 判 员 汪国献
审 判 员 晏 景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梁兴元
书 记 员 陈 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