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浙民二终字第1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基宁波对外贸易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如成。
委托代理人：沈建萍、李勤。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杭州罗伊服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叶晓红。
委托代理人：底世清、李兴汉。
上诉人中基宁波对外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罗伊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罗伊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杭民二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8年5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何忠良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徐向红、章青山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08年7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基公司委托代理人沈建萍、李勤，被上诉人罗伊公司法定代表人叶晓红及其委托代理人底世清、李兴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7月13日，罗伊公司与中基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由罗伊公司供给中基公司男式羽绒夹克衫，数量为2万件，单价225元，货款总计为450万元；交货时间为2006年9月5日、9月23日，交货地点为中基公司指定的仓库；付款方式为中基公司先支付货款金额的20％定金，余额出货后30天内付清；合同还对验收标准、质量异议期限、增值税发票开具等事项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中基公司于2006年7月17日、8月2日、8月17日向罗伊公司支付定金合计90万元。罗伊公司随即组织生产。2006年9月19日，中基公司通过华光国际运输浙江公司就20016件男式羽绒衣向萧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申请办理出境手续。2006年9月21日，萧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对该批服装通过检验，出具了出境货物换证凭证，确认货物符合中基公司与外商签订的合同要求。2006年9月25日，中基公司向罗伊公司发出交货通知书，要求将货物送至上海浦东机场大道180号物流中心仓库。该通知书加盖了中基公司公章，中基公司经办人励建星在通知书上签名。2006年9月30日，中基公司经办人励建星致函罗伊公司，要求罗伊公司将货物在2006年10月13日前送至天津指定地址。2006年10月2日，中基公司通过第三方向罗伊公司支付50万元货款。2006年10月8日、10月9日，罗伊公司将部分货物交付给了中基公司指定的承运人-
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进行了发运。2006年10月10日，罗伊公司又与中基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对合同的出货时间、总价、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罗伊公司于2006年10月12日将货物进行交付，至此共计交付20016件。根据补充协议约定，扣除中基公司已经支付的140万元，中基公司尚有3275600元未支付。2007年1月25日，罗伊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中基公司立即支付货款3275600元，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393072元（暂计算至2007年2月26日），以后的违约金继续计算，直至全部付清为止。由中基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中基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签订购销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中基公司已经按时支付了定金，并于2006年9月25日发出书面通知要求罗伊公司及时将货物送到上海给中基公司，但罗伊公司至今没有交付合同项下的货物，给中基公司造成巨大损失。2006年9月25日发出的通知书中的励建星的签名是在中基公司盖章之后补签的，励建星不是中基公司的员工，也不是中基公司的代理人，在中基公司盖章的通知书中出现励建星的签字不正常。中基公司给罗伊公司的通知已经盖章，没有必要再由人员签字。罗伊公司提供的通知书原件很明显可以看出励建星是在中基公司盖章之后补签的，因此励建星的签字行为对中基公司没有任何的约束力。励建星和罗伊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对中基公司没有法律效力，该补充协议以及罗伊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通知书、保函），是罗伊公司采取非法手段取得，励建星是外商的代表，其无权代表中基公司。中基公司至今没有也不可能出具书面委托书给励建星，励建星的签字对中基公司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罗伊公司认为励建星是中基公司表见代理人的主张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补充协议不是双方当事人之间购销合同的延续和变更，而是外商代表和罗伊公司签订的独立合同，励建星作为外商的商务代表是中基公司合同相对方的代理人，而中基公司和罗伊公司之间是国内买卖。励建星多次到罗伊公司处察看货物的生产情况不能改变其外商代理人的身份，这也是外贸的惯例。而且补充协议也仅仅是励建星的签字，没有中基公司的盖章，而且是在2006年10月10日签订。根据信用证条款，两份信用证总金额为63万美元，装船截止日为2006年9月30日，信用证到期时间地点为2006年10月12日中国，在信用证已经面临失效的情况下不可能通知厂方发货。补充协议的条款和购销合同的实体条款不一致，补充协议应为独立合同。励建星和罗伊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对中基公司没有任何约束力，中基公司不存在拖欠货款的情况，而是罗伊公司至今没有交付合同项下的货物，导致中基公司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罗伊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依据，应予以驳回。
审理中，中基公司提起反诉，其反诉请求为：一、解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购销合同；二、罗伊公司向中基公司双倍返还定金180万元；三、由罗伊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针对中基公司的反诉，罗伊公司答辩称：中基公司要求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合同除了中基公司应付货款义务外，双方的权利义务履行完毕，且中基公司已经和外商签订了外贸合同，也已经将罗伊公司生产的货物全部出口，不存在合同解除的问题。本案中，中基公司仅仅注意到购销合同，没有注意到双方当事人之间变更的补充协议，中基公司人为地将同一批货物分割为两批货物是错误的。罗伊公司没有任何违约行为，中基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请求不能成立。双方当事人之间已经对货物的交货时间作了变更，罗伊公司不存在违约交货的情况，中基公司提出的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请求也不能成立。中基公司以及励建星已多次发函给罗伊公司变更交货日期，之后又签订补充协议，罗伊公司已提供大量证据证明励建星可以代表中基公司，励建星的发货指令和罗伊公司的发货是一致的。中基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购销合同、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内容符合法律规定，确认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定的条款履行各自义务。根据罗伊公司提交的证据及向励建星的调查表明，罗伊公司已经向中基公司交付了合同约定的货物，该批货物已经出口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励建星系中基公司本合同的执行人员的身份明确，其代表中基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身份亦属明确，这不仅从中基公司的通知书得到印证，而且从法院调查笔录以及罗伊公司提交的装箱单、发票、报检委托书、出境货物换证凭证等证据载明的事实得到直接或间接的证实。据此，对罗伊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中基公司认为其未收到罗伊公司的货物，励建星系外商的商务代表，罗伊公司系直接与外商发生供货关系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对中基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于2008年3月19日判决：一、中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罗伊公司货款3275600元；二、中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罗伊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393072元（从2006年10月26日起至2007年2月26日，按日千分之一计算；从2007年2月27日起的违约金继续按日千分之一计算至付清日止）；如果中基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向罗伊公司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中基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8353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88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9010元，均由中基公司负担。
宣判后，中基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其上诉理由是：一、原审判决对本案双方提交的证据的认定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认证规定。二、原审判决对本案的争议事实认定错误。原审判决认定励建星为中基公司的工作人员及合同经办人、罗伊公司已向中基公司交付货物没有事实依据，由于罗伊公司没有交付货物，构成违约，原审判决未判令罗伊公司承担责任错误。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基公司按约向罗伊公司支付90万元，罗伊公司却未向中基公司交付货物，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之规定，罗伊公司应向中基公司双倍返还定金。而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判决中基公司向罗伊公司支付货款并承担违约金，显然是错误的。请求：撤销原判，驳回罗伊公司的本诉请求，支持其反诉请求，由罗伊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罗伊公司答辩认为，一、原审认定事实符合法律规定，是中基公司曲解法律，从而得出错误的结论。表现在：将部分装箱单曲解为全部装箱单，对复印于萧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并加盖于该单位印章的证据不认为等同于原件，原审对证据的认证符合证据三性的要求；二、原审对励建星签名的认证意见没有错误，在整个业务过程中，除了励建星代表中基公司外，我公司没有与任何人发生业务关系。退一步即使励建星没有中基公司的授权，励建星的行为亦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三、对付款50万元的问题，中基公司不认可第三人代付，我公司可调整中基公司的欠款数额为370万元，从中基公司出具的说明书看，50万元是第三人支付的，说明中基公司在履行合同；四、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纠纷是一批货物引起的，是双方对同一份合同的变更，不应解除合同，而且合同已履行完毕，原审法院驳回中基公司的反诉请求是正确的。请求驳回中基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中基公司未提供证据。罗伊公司提交了下列证据：1.托运单复印件，用于证明本案出口货物的托运人为中基公司；2.定仓单复印件，用于证明本案货物运至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后，出口人为中基公司。中基公司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为复印件，不具备证据的形式要件，该证据也不能证明中基公司在此期间出口了货物，更不能证明该批货物是罗伊公司的。本院认为，罗伊公司提供的证据虽为复印件，但上述证据与事后因罗伊公司申请，本院向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和天津机场海关所调取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
本案二审期间，罗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于2008年6月3日和6月28日分别向本院提交了两份《调取证据申请书》，要求本院向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和天津机场海关了解本案争议货物的报关等资料，以证明出口货物的所有人为中基公司。中基公司在庭审中也表示，对查清这一事实无异议，请求法院根据调查情况依法作出判决。本院经审查认为其申请理由成立，准许了罗伊公司的请求，分别向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和天津机场海关发函，要求上述单位提供20016件男式羽绒服的报关资料。2008年7月7日，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函复本院，称：我公司于2006年10月10日、11日、12日，分三批收到由天津出运到纽约货物共计1168箱即20016条，该货物品名为男士羽绒服。现证明该批货物已由中基公司报关，我公司代理出口。该批货物是否为罗伊公司所有，我公司不可确认。天津机场海关向本院邮寄的该批货物报关时中基公司提交给海关的《出口货物报关单》、中基公司开具给外商的《发票》、《装箱单》及与外商签订的合同、出境货物通关单和中基公司与天津市越洋报关行签订的《委托报关协议》，其中出口货物报关单载明经营单位和发货单位均为中基公司，其他资料中也加盖有中基公司的印章。2008年7月22日，本院召集双方对上述证据进行质证。中基公司质证认为，对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提供的证据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天津机场海关提供的证据的形式真实性有异议，且证据有几处不统一，就其真实性无法发表意见，要求在8月2日前给予其提供反驳证据的机会。罗伊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认为，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天津机场海关是根据本院委托调查函所进行的司法协助，其提供的上述证据，均加盖有被调查单位的印章，对其形式真实性应予以认定，这些证据材料可以认定本案货物在出境前的货物所有人应为中基公司的事实。
此后，中基公司向本院提交反驳证据即美国海关出具的查封财产和证据的保管收据，用于证明罗伊公司提供的货物因侵犯商标权被美国海关查扣。罗伊公司质证认为，就真实性方面，中基公司提供的只是复印件，无法与原件核实，且无法证明该复印件来自国外。对其合法性也有异议，如果来自国外，必须进行公证和认证。此外，该证据本身也不能反映查封的货物是本案争议的货物。退一步说，即使与本案为同一批货物，也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根据我公司提交的保函，也应由中基公司承担责任，更何况证据本身不能证明是同一批货物。本院认为，中基公司提供的证据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且该证据也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经审理，本院除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外，另认定，二审期间，本院依罗伊公司申请，分别向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和天津机场海关发函调查本案讼争货物的基本情况。天津裕佳昌国际货运有限公司出具证明证实该公司于2006年10月10日、11日、12日，分三批收到由天津出运到纽约货物共计1168箱即20016条男士羽绒服，该批货物已由中基公司报关，由该公司代理出口。天津机场海关提供的材料证实，本案讼争的货物均由中基公司报关出口，中基公司在报关时向天津机场海关提供了其开具给外商的发票、货物的装箱单及其与外商签订的外贸合同等报关资料。
本院认为，中基公司与罗伊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均依法确认有效。二审期间，本院依罗伊公司申请调查收集的证据已证明本案讼争的货物已由中基公司向天津机场海关报关发往美国纽约，中基公司在报关时向天津机场海关提供了其开具给外商的发票、货物的装箱单及其与外商签订的外贸合同等报关资料已证明本案货物报关前的所有权人应为中基公司，据此，也可以认定励建星以中基公司名义要求罗伊公司将货物转运至天津，与罗伊公司协商变更交付时间，应为中基公司的法人行为，励建星在一审期间接受原审法院调查时所作的陈述虽与其公安机关所作的证词不一，但结合双方在一、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及本院调取的证据，励建星的该陈述能够与上述证据相互印证，故原审法院认定励建星系中基公司工作人员并无不当。一审期间，原审法院针对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的不同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情况，结合案件情况，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的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且本院事后调取的证据亦印证了原审法院对证据的认证正确。
综上，罗伊公司已按购销合同的约定向中基公司交付了合同项下的货物，中基公司未按约支付货款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中基公司的上诉理由或与事实不符或无法律依据，均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363元，由中基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徐向红
代理审判员 章青山
二〇〇八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