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鲁民提字第223-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住所地：泰安市。
法定代表人：李霞，经理
委托代理人：庄继常，山东岱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明露，男，1970年6月28日出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泰安市天东宾馆。住所地：泰安市。
法定代表人：王传玉，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敬伟，山东华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以下简称家具公司）与被申请人泰安市天东宾馆（以下简称天东宾馆）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泰民一终字第16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8月7日作出（2013）鲁民提字第2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家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霞、委托代理人庄继常、韩明露，被申请人天东宾馆的法定代表人王传玉、委托代理人何敬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8月3日，天东宾馆起诉至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称，2000年泰安市市委接待处党委对天东宾馆、市接待处综合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综合服务中心）、木业服务社（家具公司前身）这三个单位按照走集团化经营的路子，进行捆绑式管理，家具公司、天东宾馆均隶属于泰安市接待处（现泰安市市直机关事务管理局），属科级事业单位编制。当时这三个单位的人、财、物均由综合服务中心统一管理，且家具公司的法人代表刘继禄同时也是综合服务中心的法人代表。2001年由于天东宾馆经营状况不好，债务较多等原因，为保全天东宾馆的财产，稳定经营，综合服务中心领导便以抵债的名义从形式上签订了一份《房屋转让协议》，将天东宾馆所有的1号楼划归到家具公司名下，签订该合同的目的名为顶账，实为保全财产，并不存在真正的房屋转让账目抵消的事实。当时天东宾馆、家具公司双方均在综合服务中心的领导之下，该转让并未经过天东宾馆支部委员会及单位职工表决，过户后房产证由市接待处统一保管，任何一方不得处置该房产，至今1号楼仍归天东宾馆实际控制与管理。该房屋转让协议在签订时，不仅在程序上违反了我国关于国有资产转让的有关规定，而且实体上也违反了国家的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天东宾馆全体职工的合法权益。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相关规定，该房屋转让协议应为无效，为此，天东宾馆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双方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无效；二、诉讼费由家具公司承担。
家具公司辩称，天东宾馆所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房屋转让协议签订的原因系天东宾馆欠家具公司款项无力偿还。其次，该房屋转让协议的签订履行了严格的法律手续，天东宾馆向其主管部门提出以资抵债申请，在该房屋经有关部门评估后，以评估价格转让给家具公司，并签订了房屋转让协议，程序合法，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最后，家具公司根据双方约定，在天东宾馆的配合下，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房管部门已经为家具公司颁发了房产证，该房屋产权归家具公司所有。天东宾馆在诉状中所称房屋转让协议未经天东宾馆支部委员及单位职工表决违反程序。首先，这是天东宾馆单位内部的事情，不能对抗家具公司，并且即使当时经过天东宾馆支部委员及职工表决，现在天东宾馆也可以否认。其次，天东宾馆当时并非企业，而是事业单位，不适用国有企业资产转让的规定。且国有企业资产转让规定中只是规定，在处理资产时，要听取职工代表大会的意见，而并非要经过党支部及职工的表决。再次，因表决程序系规范性规定，而非强制效力性规定。最后，天东宾馆和家具公司双方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早已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天东宾馆现在提出协议无效，是恶意拖延，增加家具公司诉累。
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0年，天东宾馆、综合服务中心、泰安市接待处木业服务社（以下简称木业服务社）按照走集团化经营的路子，市接待处党委对这三个单位进行了规模式管理，一个班子管理，各单位自行经营，独立核算。2000年4月17日，泰安市接待处党委决定，刘某某同志聘任为天东宾馆经理，魏某某同志聘任为天东宾馆副经理。2001年3月29日，泰安市接待处免去刘某某同志天东宾馆经理职务，委托魏某某同志担任天东宾馆法定代表人。2001年5月23日，因工作变动，泰安市接待处免去魏某某同志天东宾馆法定代表人职务，委托戎某某同志担任天东宾馆法定代表人。2002年5月20日，天东宾馆法定代表人由戎某某变更为王某某。2001年6月22日，泰安市接待处给天东宾馆回复关于天东宾馆以资抵债报告的批复，载明：天东宾馆，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九日“关于以资抵债的报告”收悉，处党委研究认为，鉴于你宾馆欠家具制修装饰公司债务数额较大，同意以资抵债。请你们注意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严格按照有关政策规定办理各种手续，不要出现遗留问题。
2001年7月28日，天东宾馆与家具公司达成房屋转让协议一份，双方约定：“甲方：泰安市天东宾馆，法定代表人戎某某。乙方：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某某。甲方自1998年10月起至2001年7月止欠乙方室内装饰款1482420.37元，经营中向乙方借款1294392.8元，共计2776813.17元（大写：贰佰柒拾柒万陆仟捌佰壹拾叁元壹角柒分）。双方经核对账面，借贷数额一致。因乙方生产经营中急需资金，甲方无力偿还。根据山东省城市房地产交易管理条例（1994年6月14日）第十三条第四款规定，经请示，其主管部门泰安市接待处以泰接字（2001）5号文件批复，同意甲方“以资抵债”。据此，双方协商达成如下房屋转让协议：一、甲方同意将所属一号楼房抵偿给乙方。根据泰安市房地产评估事务所2001年7月16日的评估报告，面积为2140平方米，价值为342.4万元。二、乙方负责一号楼房的产权过户手续，通过泰安市房地产交易市场交易，取得合法的房地产所有权证。三、乙方取得一号楼房的所有权后出租给甲方使用，原甲方已办理的出租和使用手续暂不变，租金归乙方所有。四、抵债后，楼房价值余款647186.83元，由乙方代甲方偿还泰信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欠款，至结清为止。五、双方自2001年8月以后发生的债权债务，另行结算。六、未尽事宜，再另行协商解决。七、本协议委托山东岱松律师事务所刘某某律师进行见证，双方签字后生效。附：1、一号楼评估报告书一份。2、律师见证书一份。落款：泰安市天东宾馆及法定代表人戎某某签章、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刘某某签章、泰安市接待处签章（同意、2001、7、31）。泰安市房地产评估事务所于2001年7月16日出具的房地产估价报告书一份，载明：“产权人（单位），泰安市天东宾馆；房屋所有权证，1994字第02-0145-01号；估价对象，座落红门路16号；评估目的，为房地产交易提供价格依据；估价时点2001年7月16日；估价对象概况，估价对象房地产为混合结构，营业及办公用房，1-4层（含地下室），建筑面积2140平方米，普通水电设施，1992年建成，房产证内房产编号为1号（不含楼东平房）。评估价格，总价=1600×2140=3424000元”。
2001年7月30日，天东宾馆、家具公司、泰安市泰信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债务转移协议一份，载明：“债权人：泰安市泰信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肖某某经理。债务人：泰安市天东宾馆法定代表人：戎某某经理。第三人：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某某经理。已经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1999）泰经初字第86号调解书确认，泰安市天东宾馆欠泰信典当行当金，并当给房屋所有权证（1994字第02-0145-01号）一份。因债务人将债务转移给第三人。第三人承诺债务转移协议签订时，交付债权人现金肆拾万元，余款365852元于2001年底前付50%，2002年6月底前全部付清。三方要求法院解封债务人的一、四号楼。待一号楼过户给第三人后，新房产证由债权人继续质押，至债务全部履行完止。如第三人不按协议还款时间执行，债权人有权处置房产。落款：债权人：泰安市泰信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及法定代表人肖某某签章，债务人：泰安市天东宾馆及法定代表人戎某某签章，第三人：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刘某某签章。落款时间：二〇〇一年七月三十日”。天东宾馆以楼房的评估价格抵债后，楼房价值余款647186.86元，也由家具公司替天东宾馆偿还了泰信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欠款。2001年8月1日，家具公司向相关部门交纳了契税、交易费、测绘费、评估费，于2001年8月9日办理了泰房权证泰字第××号房屋产权证，房屋所有权人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房屋座落红门路16号。
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天东宾馆与家具公司之间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是双方自愿协商达成的协议，该协议不仅详细的约定了转让房屋的位置、价格、过户等情况，还具体写明了房屋转让原因及楼房余款的处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协议。本案中，天东宾馆在经营过程中，确实欠家具公司装饰款及借款，因无力偿还，双方协商以房产抵债，不但经过其共同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同意，且经泰安市房地产评估事务所评估房产价格，后双方达成房屋转让协议，家具公司还将天东宾馆所欠泰安市泰信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的债务用房屋余款予以偿还，并在天东宾馆协助下从泰安市房产管理部门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天东宾馆主张签订该合同的目的名为顶账，实为保全财产，并不存在真正的房屋转让账目抵消的事实，因天东宾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反驳家具公司提交的房屋转让协议，房地产估价报告书、债务转移协议，且天东宾馆至今未有任何证据证实天东宾馆偿还家具公司债务的事实，天东宾馆主张已签订近十年的房屋转让协议无效，不予采信。天东宾馆主张该房屋转让协议在签订时，不仅在程序上违反了国家的强制性规定，而且实体上也违反了国家的强制性规定，即使天东宾馆在转让时未经职工代表大会表决，但这属于天东宾馆内部办理有关手续过程中程序的简化或者遗漏，不属于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规定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该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若仅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不能认定合同无效。该协议在签订时，天东宾馆和家具公司均系国家事业单位，应知道以房抵债转让行为的结果，这一缔约行为并没有规避法律损害国家利益，故天东宾馆主张双方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28日作出（2010）泰山民初字民事判决：驳回天东宾馆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天东宾馆承担。
天东宾馆不服一审判决，向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双方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不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一审认定该协议是双方自愿达成，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属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在签订时，天东宾馆与家具公司均系国有事业单位，应该知道以房抵债转让行为的结果，这一缔约行为并没有规避法律损害国家利益，这一认定是错误的，事实上涉案房屋属于国家财产，在双方签订《房屋转让协议》时并没有取得泰安市政府或国有资产资产管理部门同意，涉案房屋转让行为是一个无权处分行为，该行为对国家财产和利益造成了损害，应属无效协议。3、一审法院认为天东宾馆没有证据证实偿还家具公司债务的事实，就对天东宾馆的主张不予支持是错误的，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认定房屋转让协议无效。一、二审诉讼费由家具公司承担。
家具公司辩称，泰安市泰山区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家具公司和天东宾馆在2001年均系国家事业单位，2001年7月28日，经主管部门批准，双方签订房屋转让协议，该协议属政府主管部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的行政性调整，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行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对因该协议产生的纠纷，人民法院不应受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已结案第一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泰安市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研究于2011年4月3日作出（2011）泰民一终字第169号民事裁定：一、撤销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2010）泰山民初字第222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天东宾馆起诉。
家具公司不服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原裁定认定天东宾馆与家具公司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属政府主管部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的行政性调整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行为，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天东宾馆与家具公司签订的房屋转让行为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房屋转让，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规定，合同合法有效。2、原裁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属适用法律错误。3、由于该裁定认定房屋转让协议非民事行为，直接导致家具公司付出300万购买的房屋无权无法通过司法途径解决，损失惨重，对家具公司严重不公。
天东宾馆再审答辩称：1、家具公司改制后已不存在，不具备进行诉讼的主体资格。2、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的审理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家具公司的申请事由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驳回。
本院再审查明，泰安市接待处木业服务社是由泰安市编制委员会批复的名称，是自收自支事业单位。在办理工商注册时，为适应市场需求，名称定为“泰安市家具制修装饰公司”，属于一个单位两个名称，同一套领导班子，同一个财务核算。
另查明，2006年3月9日，泰安市接待处与木业服务社签订了《关于红门路16号沿街楼（即涉案房产）产权事宜的处理意见书》，第二条规定：房产解封后，木业服务社收回房产证暂交市接待处保管，除天东宾馆整体出让用证外，其他事宜未经双方同意，任何一方不得作任何变动和抵押；第三条规定：天东宾馆改制，其房产连同红门路16号沿街楼作为同一个整体招商合作或整体出让；第五条规定：木业服务社与天东宾馆房产处置完毕后，房产重新过户新企业，以推进天东宾馆改制资产处置顺利进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再审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属于政府主管部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本案签订房屋转让协议时天东宾馆与家具公司均系泰安市接待处下属事业单位，在此后进行的企业改制中，泰安市接待处作为两单位的上级管理部门又与木业服务社就涉案房产的产权事宜共同出具了处理意见书，对涉案房产的天东宾馆和木业服务社在改制中就涉案房屋的处置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可以看出涉案房屋的转让以及此后企业改制中的处置，均是政府主导下行为，因此，原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认定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管辖并无不当。
综上，家具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泰民一终字第169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景凯
代理审判员 姜晓玲
代理审判员 苏 瑁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