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民终1545号
�诉人（原审被告）：珠海杰腾造船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平沙镇珠海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陈弘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星奎，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景清，广东星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正红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林钧，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雄，海南英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麦万红，海南英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杰腾造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杰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南正红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红公司）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2016）粤72民初15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杰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星奎、肖景清，正红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雄到庭参加二审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杰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正红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杰腾公司不承担责任，判令杰腾公司向正红公司返还的款项需扣除正红公司应赔偿的金额2935229.58元，杰腾公司无需承担利息损失赔偿责任；诉讼费用由正红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杰腾公司是守约方，正红公司是违约方。一、根据《补充条款协议书》的约定，在58呎船试航验收合格并完成船级社作业取得船舶所有权登记后的7个工作日内，正红公司应当向杰腾公司支付210万元。尽管合同约定的是完成船舶所有权登记，但进行登记是正红公司的义务，故应理解为在船舶验收合格后7个工作日内支付上述款�。涉案58呎船于2012年6月6日获准进行第一次试航，而正红公司在2012年7月4日支付了第三期款210万元中的100万元，此后再未付款。一直到2015年10月23日，杰腾公司才联系上正红公司，遂制作了《解除合同通知书》。正红公司怠于履行付款义务和接受船舶的义务，杰腾公司有权转售船舶并索赔。本案中，负有支付船舶价款及接受船舶交付义务的均为正红公司，正红公司在2012年至2015年三年多的时间内从未主张过交付船舶，且从未对未依约支付款项作出解释，其就履行合同的情况负有相应的举证责任。二、本案双方当事人未在《补充条款协议书》中约定延期交付船舶的法律后果，即使杰腾公司延期交船，在正红公司未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也应当视为其接受延期，这是其对权利的放弃。三、杰腾公司要求正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出庭说明合同履行的情况，以便法庭查明事实，如果其不出庭，则应视为其对正红公司主张杰腾公司违约不予认可。四、杰腾公司因转卖涉案合同项下的两艘船舶而导致亏损，杰腾公司没有任何理由主动违约。杰腾公司的主张符合日常生活基本逻辑和经验，法院应予采信。五、涉案58呎船的适航证书于2014年9月12日到期，证书到期前，杰腾公司不可能不催促正红公司履约。证书到期后如未申请新证，则该船无法在国内水域航行。有资格去换证的只能是船舶所有人正红公司，因正红公司避不见面且未换证，导致原证失效。加之船舶引擎保固期限即将届满，杰腾公司在正红公司拒不接船的情况下，才将船舶销往外国。六、正红公司拒绝接船导致杰腾公司需要支付大量的维保成本，杰腾公司不可能不催促正红公司收船。涉案船舶长期占用杰腾公司的场地，杰腾公司需投入人力物力对其进行保养。
正红公司辩称，�认可杰腾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补充条款协议书》约定的付款条件系试航验收合格及取得船舶所有权登记。涉案58呎船于2012年6月6日及8月22日才进行试航，9月12日才取得船舶适航证书，2013年杰腾公司又将船舶转卖给案外人。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付款的条件尚未成就。关于30呎船，杰腾公司没有提供任何造船记录。现杰腾公司逾期交付船舶，在未告知正红公司的情形下将船舶转卖给案外人，也不向正红公司返还已付造船款380万元，却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主张单方解除合同，损害了正红公司的权益。
正红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除正红公司与杰腾公司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判令杰腾公司立即向正红公司返还造船款380万元；判令杰腾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正红公司支付380万元的利息（2010年9月15日至2012年3月14日以140万元为本金；2012年3月15日至2012年7月4日以240万元为本金；2012年7月5日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以380万元为本金计算）；诉讼费用由杰腾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0年8月31日，正红公司与杰腾公司签订了《船舶建造合同书》。合同第一条约定：正红公司委托杰腾公司建造SeleneOceanExpress-58’、Artemis-28’游艇各一艘，按杰腾公司设计且经相关单位认可批准的图纸施工，由海事局检验发证。第二条约定：总价款是含税价700万元，是正红公司指定码头交货价格，包含船舶的建造、验收、运输、装卸等费用，如有消费税，则由正红公司支付。付款方法为：第一期于合同签订7日内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20%作为订金；第二期于船壳离模7个工作日内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20%作为进度款；第三期于主机安装7个工作日�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30%作为进度款；第四期于船艇在建造地实船试航验收合格后，正红公司付给杰腾公司合同总价款30%作为尾款。第三条约定：在施工过程中，正红公司提出合理的更改和新增局部项目，杰腾公司应尽量予以满足；杰腾公司要增加或减少工程项目，必须书面提出并经正红公司书面同意，更改或加减项目的费用必须经正红公司同意后方能变更；任何一方要求变更合同条款（含附件）之内容，都必须以书面形式通知对方；未经双方同意而擅自变动合同条款属违约行为，违约的一切责任由正红公司处理；如果出现一方有因不可抗力的原因造成违约，应尽快书面通知对方，并提供相应的证明文件，双方经友好协商同意后可修改合同（含附件）内容；正红公司于合同签订1个月内，可无条件变换杰腾公司任何款式的游艇，金额不足则须补�差额。第五条约定：杰腾公司应提前5天通知正红公司关于船舶的试航及船检时间；正红公司应按预先约定前来船检与制造地试航及验收，同时交付说明书及相关资料和文件，船检证书自船舶验收合格之日起7日内提供；预定订金交付后10个月交船，但因战争、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的因素影响除外。如正红公司付款延期或工程内容发生变更，则杰腾公司交船期顺延；如因经双方同意下发生项目的更改或增加影响交船期时，则交船期经双方协商后顺延。第七条约定：正红公司必须按时付款，因正红公司未按时付款，延误工期杰腾公司不承担责任。正红公司必须按时提供各种资料供杰腾公司办理船舶证件，因正红公司不及时提供资料而延误工期杰腾公司不承担责任；杰腾公司必须承担船舶因设计和制造问题的一切责任等。
《船舶建造合同书》签订后，正红公司�2010年9月15日通过银行转账向杰腾公司支付了造船款140万元。
2012年2月，正红公司与杰腾公司就上述合同又签订了《补充条款协议书》，约定：双方签订补充合同后7个工作日内，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支付140万元；58呎船在建造地实船试航验收合格，并完成船级社作业取得船舶所有权登记后的7个工作日内，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支付210万元；30呎船完成船级社作业取得船舶所有权登记后7日内，正红公司向杰腾公司支付100万元；杰腾公司保证2012年5月1日前，按时交付58呎船舶，2012年9月1日前，按时交付30呎船舶。正红公司只要依上述约定时间支付货款即视为依约履行完成，杰腾公司不得追加或增加任何货款及费用等。所谓完成交付系指依照原合同约定，杰腾公司依照合同规范设计完成船舶建造、双方完成验收及指定交付地点等。但船舶合法证照文件、船舶所有权�记等需配合船级社作业时间办理，一般作业时间约为船舶试航验收合格后3个月交付；杰腾公司如未依照上述约定履行交付，则赔付返还正红公司支付上述的货款并即行双方解除合同。
《补充条款协议书》签订后，正红公司于2012年3月14日、7月4日通过银行转账向杰腾公司支付了造船款140万元及100万元。
杰腾公司提供的证据显示，涉案58呎船于2012年6月6日以及8月22日进行试航。同年9月12日，中国船级社广州国内船舶检验中心为该船出具了船舶适航证书。该适航证书记载，该船艇名为“兆鸿”，船籍港是海口，船舶制造厂为杰腾公司，船舶经营人及所有人为正红公司。
正红公司、杰腾公司均确认涉案两艘船舶分别于2013年和2014年由杰腾公司转卖给案外人。杰腾公司主张船舶完工后正红公司一直不配合办理相关手续，并提供证人许嘉仁的证言�以证明。因许嘉仁在涉案合同履行期间系杰腾公司的员工，与杰腾公司存在利害关系，故其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证明杰腾公司主张上述事实的依据，且没有其他具有证明力的证据佐证该事实，故杰腾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杰腾公司主张其为避免进一步扩大交易损失、于2015年10月23日作出《解除合同通知书》，随后送达给正红公司，并认为《解除合同通知书》送达至正红公司的时间应视为合同解除之日；正红公司则认为《解除合同通知书》仅证明杰腾公司以明确的意思和行为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双方解除合同的时间应为正红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之日即2016年1月8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正红公司与杰腾公司之间的《船舶建造合同书》《补充条款协议书》是双方平等协商的结果，其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有效。正红公司为定作人、杰腾公司为承揽人，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合同于何时解除。杰腾公司主张《解除合同通知书》送达至正红公司之日应视为合同解除之日；正红公司主张2016年1月8日即其起诉之日应为合同解除之日。首先，杰腾公司主张正红公司迟延付款，虽然正红公司支付第一笔订金140万元及第二笔款项140万元要比《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约定的时间晚，但延迟的时间并不过长，杰腾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在将涉案船舶转卖予他人前曾对正红公司支付上述款项的时间提出异议，故可认为杰腾公司已接受了正红公司支付的上述两笔款项。其次，正红公司于2012年7月3日又支付了造船款100万元，杰腾公司认为该款项是《补充条款协议书》所约定30呎船在建�地实船试航验收合格后7个工作日内所支付的款项，但杰腾公司无法举证证明涉案30呎船舶已按约定完成试航并验收合格，故杰腾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该100万元的款项应为双方建造涉案船舶的部分合同款项。第三，从杰腾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涉案58呎船舶于2012年6月才进行试航，杰腾公司无法依《补充条款协议书》所约定的2012年5月1日前向正红公司进行交付。杰腾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30呎船舶有依《补充条款协议书》的约定于2012年9月1日前向正红公司进行交付。至于杰腾公司认为正红公司不配合办理船舶的相关手续导致合同不能履行，仅凭其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无法单独认定，故杰腾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与合同依据，不能成立。杰腾公司主张因此向正红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来行使解除权同样不能成立。杰腾公司已将涉案船舶转卖给他人，其已无法依约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根据《补充条款协议书》中关于“如杰腾公司未依照上述约定履行交付者，则赔付返还正红公司支付的货款，即行双方解除合同”的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已经成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正红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起诉状于2016年2月23日送达至杰腾公司，故应认定双方解除合同之日为2016年2月23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根据双方在《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中的约定以及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正红公司有权要求恢复原状和赔偿损失。正红公司请求杰腾公司返还建造的船舶价款380万元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正红公司请求杰腾公司支付造船款380万元的利息，如前所述，正红公司的请求具有合同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支持。至于利息的起算时间，由于正红公司系于解除与杰腾公司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后方产生返还船舶建造款的请求权，故船舶建造款的利息也应自合同解除之日即2016年2月23日开始计算，以已支付的造船款38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正红公司主张的利息起算时间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正红公司与杰腾公司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于2016年2月23日解除；二、杰腾公司�正红公司返还船舶建造款380万元及其利息（自2016年2月23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三、驳回正红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的给付义务，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一审案件受理费38701.05元，由正红公司负担1751.05元，杰腾公司负担36950元。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已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杰腾公司提交了《船舶名称核定使用/变更通知书》作为证据，主张该通知书系由正红公司传真发来，可证明正红公司知悉船舶试航、验收过程及正红公司长期不接船而构成违约。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正红公司以该证据无法确认传真发送时间、发送地点及发送人与正红公司有关为由，不予确认。
二审法庭调查时，�腾公司称其对涉案《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应予解除并无异议。
另查明：杰腾公司以正红公司在履行《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另案诉讼，主张正红公司向其赔偿船舶场地占用费、试航费、船舶销售差价及迟延付款利息等。一审法院已于2017年8月28日立案受理，该案案号为（2017）粤72民初868号。
本院认为，本案为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根据当事人所述意见，综合全案证据，并结合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涉案《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是否应予解除、杰腾公司应否向正红公司返还已收取的造船款并支付利息。
正红公司与杰腾公司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依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涉案《补充条款协议书》第二条、第三条约定：杰腾公司保证2012年5月1日前交付58呎船舶、9月1日前交付30呎船舶，如未按照约定履行交付，则杰腾公司应返还造船款、双方解除合同。杰腾公司关于《补充条款协议书》未约定延期交付法律后果的上诉主张，与该证据载明的内容不符，本院不予支持。杰腾公司未在《补充条款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期限内向正红公司交付船舶、并将已建成的船舶卖予他人，杰腾公司与正红公司均表示没有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愿，现涉案合同已无继续履行之可能，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在杰腾公司、正红公司明确表示对《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应予解除均无异议的情形下，一审法院判令解除该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涉案《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解除后，杰腾公司应向正红公司返还已收取的款项并支付利息。经查，正红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判令杰腾公司返还款项本息的起诉状于2016年2月23日送达杰腾公司。一审判决以起诉状副本送达之日作为杰腾公司向正红公司支付款项利息的起算点对杰腾公司并无不利，本院予以维持。
杰腾公司上诉请求判令正红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并要求从返还款项中扣除违约赔偿金，超出本案审理范围。鉴于杰腾公司已以正红公司在履行《船舶建造合同书》及《补充条款协议书》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为由另行提起诉讼主张正红公司赔偿损失，所涉�议应在该案中予以解决，本院对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违约责任问题不予审处。
综上所述，杰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950元，由珠海杰腾造船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霍 敏
审 判 员 杜以星
审 判 员 辜恩臻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贺 伟
书 记 员 李金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