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民终1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诗仙太白酒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万州区天城镇塘坊大道466号，组织机构代码66644255-0。
法定代表人：蒋育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卫兵，重庆渝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磊，重庆渝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两江融资租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北区龙兴镇迎龙大道19号，组织机构代码05037420-3。
法定代表人：刘春蓉，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定利，重庆中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诗仙太白酒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诗仙太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两江融资租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两江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10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无新证据和新理由，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诗仙太白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两江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两江公司负担。主要事实及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涉案融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是错误的。涉案的融资租赁合同系售后返租型融资租赁，当中涉及两个法律关系，一个是买卖合同关系，一个是租赁合同关系。即诗仙太白公司将白酒生产线作价6700万元出售给两江公司，后再由两江公司将该白酒生产线出租给诗仙太白公司。诗仙太白公司系国有独资企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管理法》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之规定，企业国有资产的转让价格应当依法评估核准，并报经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批准。因此，涉案的融资租赁合同应系法律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等手续生效的合同。在没有经过报批手续的情况下，原审判决认定涉案融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是错误的。2.原审判决以两江公司不具备解除权为由，认定涉案融资租赁合同尚未解除是错误的。第一，诗仙太白公司收到两江公司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时，两江公司具备双方合同约定的解除权。两江公司发出的《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所依据的是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第12.2.7条和第15.1条之约定。一审法院以诗仙太白公司未在五个工作日内告知两江公司有经营或财务状况恶化之情形为由，认定两江公司不具有解除权是错误的。既然两江公司以此为由解除合同，即表明其已知悉诗仙太白公司的经营和财务状况恶化，存在金融机构等到期债务未能偿还等情形。另外，诗仙太白公司支付第八期租金的时间为2014年11月20日。诗仙太白公司是在2014年12月4日收到《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逾期时间为14天。虽然离融资租赁合同约定可终止合同的天数仅差1天，但诗仙太白公司在收到该通知函后并未提出异议，且随后也没有再行支付租金，这早已符合双方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第二，诗仙太白公司是否明确表示同意解除合同，不是判断双方合同关系是否解除的标准。解除权是一种形成权，两江公司向诗仙太白公司发出的《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到达诗仙太白公司时，双方合同关系即已解除，这并不以诗仙太白公司是否表示同意为生效要件。若诗仙太白公司对此有异议，则应当向人民法院起诉解决。但诗仙太白公司至今并未提起该诉讼。因此，原审判决以诗仙太白公司未明确表示同意解除合同为由，认定双方合同关系尚未解除是错误的。第三，两江公司向诗仙太白公司发出《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后，双方均未再履行合同。因此，涉案融资租赁合同即使合法有效，也应当认定为已经解除。3.两江公司要求诗仙太白公司支付全部租金和违约金等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应当全部予以驳回。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之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租金。承租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被仍不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支付全部租金；也可以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本案中，两江公司已经选择解除合同，故其只能主张收回租赁物，而不能再要求合同加速到期和支付全部租金。4.原审判决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主张计算违约金是错误的。第一，双方在融资租赁合同第15.1条和第15.4.1条中均约定了违约金的计算标准。第15.1条约定的计算标准是按每日千分之一点五计收，第15.4.1条约定的是按未付租金总和的10%计收。因该合同是两江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应当适用对诗仙太白公司有利的条款，即按第15.4.1条之约定计算违约金。第二，原审判决的主文中记载的计算违约金的基数是36812585元，这与该判决主文主张的欠付租金金额32116030元不一致。这个计算基数还包含了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案件中主张的部分租金本金。另外，该判决主文中主张的违约金4826355元亦包含了以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案件中主张的部分租金本金为基数计算的违约金。上述处理是不恰当的。第三，一审法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标准对两江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进行调整，调整后的违约金仍然偏高，应当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为限主张违约金。第四，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第7.1.2条之约定，诗仙太白公司所支付的租金由租金本金和按照贷款基准利率上浮13%计算的利息两部分组成。在租金已包含了利息的情况下，再以该租金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违约金，应当属于重复计算。
两江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是：1.讼争合同的性质是融资租赁合同，应适用融资租赁的相关法律法规，不适用资产转让的法律规定。退一步讲，即使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约定诗仙太白公司将白酒生产线等出售给两江公司，因诗仙太白公司并非国家出资企业，其资产转让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管理法》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之规定。诗仙太白公司关于双方合同应属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2.虽然两江公司于2014年11月25日发出《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但两江公司在该函件中并未提出解除合同，主要以催收租金为目的。且两江公司发出该函件时并不具备合同解除权，不应当产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力。3.原审判决判令诗仙太白公司支付2015年7月至2017年3月期间的欠付租金32116030元正确。鉴于双方融资租赁合同并未解除，诗仙太白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两江公司支付全部欠付租金。诗仙太白公司实际支付租金至2014年10月，自2014年11月起的租金至今未付。两江公司就2014年11月至2015年6月期间的租金向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该院作出（2015）万法民特字第00022号、第00051号民事裁定，裁定准许拍卖、变卖抵押物，两江公司在2014年11月至2015年6月期间的欠付租金范围内优先受偿。因此，原审判决判令诗仙太白公司支付2015年7月至2017年3月期间的欠付租金32116030元正确，且诗仙太白公司对该部分租金的计算金额并无异议。4.原审判决认定违约金的计算基数和标准正确。第一，原审判决认定计算违约金的基数为2014年11月至2016年10月期间的欠付租金36812585元并无不当。两江公司在向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两案中，并未申请就欠付的2014年11月至2015年6月期间的租金支付违约金，两案裁定书也未涉及该部分租金的违约金。故原审判决计算违约金的基数并无不当，也没有超过一审起诉的诉讼请求范围。第二，诗仙太白公司关于原审判决主张违约金的标准过高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第7.1.2条约定，租金包括租赁本金和租赁利息，并约定租赁利息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一至三年期贷款利率上浮13%确定。此处所谓的租赁利息实质是指合理利润。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三条规定：“融资租赁合同的租金，除当事人另有约定的以外，应当根据购买租赁物的大部分或者全部成本以及出租人的合理利润确定。”因此，两江公司应收取的租金包括租赁本金和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上浮13%确定的合理利润。诗仙太白公司认为此系重复计算的理由不能成立。
两江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诗仙太白公司支付租金32327890元及按照合同约定计算的违约金；2.诗仙太白公司支付为实现债权产生的律师费76万元；3.确认两江公司有权以拍卖、变卖诗仙太白公司提供的抵押物所得价款在上述第一、二项债权范围内优先受偿；4.确认两江公司有权以收取的履约保证金200万元直接抵扣上述第一项违约金；5.本案诉讼费用由诗仙太白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6日，两江公司（出租人）与诗仙太白公司（承租人）签订《融资租赁合同》，约定：“1.1……承租人出售给出租人的租赁物是承租人拥有的位于重庆市万州区天城镇塘坊大道466号的完整白酒生产线……1.2承租人将财产出售给出租人，出租人支付购买价款，承租人再从出租人处租回使用，并依约向出租人支付租金及相关费用。租赁期限届满，承租人依约留购租赁物……2.2.1双方确定本合同项下的租赁物购买价款合计人民币6700万元……3.1.1租赁物现为承租人所有并占有。租赁物在承租人向出租人转移租赁物所有权之日，即视为在完整状态下由出租人向承租人交付完毕……4.1.1自出租人支付第一笔租赁物购买价款之日起，租赁物所有权归出租人……6.2租赁期限为三年，从起租日计算……6.3起租日为出租人支付第一笔租赁物购买价款之日……7.1.1租金构成：租金包括租赁本金和租赁利息。7.1.2租金计算：（1）租赁本金……本合同项下租赁本金为6700元。（2）租赁利息：按实际天数计算。计算方式为租赁本金余额×实际天数×租赁利率÷360。（3）租赁利率为浮动利率，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1-3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13%确定，本合同签订时的租赁利率为6.9495%。（4）还本付息方式：每月等额本息。7.1.3租金调整：（1）租赁期内，如中国人民银行调整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或者融资银行调整提供给出租人的融资的利率、条件，本合同租金随之调整……7.1.4租金支付：……（2）支付方式：承租人应以《租金实际支付表》确定的金额和支付时间为准……如承租人未按期支付租金及其他款项，承租人须向出租人支付自租金及其他款项应付日至实际支付日的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按欠租/欠款额的每日万分之五计息……7.2.1履约保证金：为保证承租人适时履行本合同项下的义务，承租人应支付履约保证金。7.2.2承租人应在实际放款日支付履约保证金人民币200万元……7.2.3若承租人未按期足额支付租金和本合同项下其他应付款，出租人有权要求以履约保证金按违约金、逾期利息、其他应付款、应付租金的顺序冲抵承租人对出租人在本合同项下的欠款。同时承租人应在三个工作日内补足履约保证金，若承租人未按要求补齐履约保证金，则出租人有权将承租人后续缴纳的租金用于补足履约保证金。7.2.4……若因承租人违反本合同的约定导致本合同终止，出租人收取的履约保证金不予退还……7.3.2承租人应在收到租赁物购买价款次日支付租赁手续费人民币50万元……8.1租赁期届满，在承租人支付完本合同项下的全部款项，包括但不限于租金、租赁手续费、违约金以及其他款项后，承租人方可按本合同约定留购价格留购租赁物。租赁物留购价格为100元。承租人向出租人支付租赁物留购价款的时间为最后一期租金支付日……11.2.1承租人将该公司拥有的一部分原酒作为抵押物为本合同项下的全部债务提供抵押担保，并另行签订《抵押合同》……12.2.7承租人、租赁物发生下列任意情形以及进行其他足以引起本合同之权责关系变化或者可能足以影响出租人权益的行为，承租人应在发生后即将发生前五个工作日内及时告知出租人，出租人有权要求承租人在合理期限内作出令出租人满意的合理安排，或者终止本合同以及相关合同：（1）承租人经营或财务状况严重恶化……14.2.1若提前终止本合同，承租人应在本合同提前终止后三个工作日内向出租人支付以下款项：（1）所有到期未付的租金、逾期利息、违约金、赔偿金、代垫款项、资金占用费及其他应付款项；（2）所有未到期租金本金、租赁手续费、留购价款及其他应付款项等……（4）出租人实现债权及相关权利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评估费、审计费、拍卖、变卖费等、处置租赁物的费用；（5）出租人的其他费用与损失款项……14.3……若承租人未按时付清前述款项，则出租人有权依约取回并处置租赁物……15.1……若承租人未按本合同约定支付租金、租赁手续费及其他费用，则承租人应按每日千分之一点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直至承租人全额支付逾期款项及违约金之日止。违约金计算基数为到期未付租金及其他费用之和。若承租人在十五日以内全额支付逾期款项及违约金的，本合同可继续履行；超过十五日的，出租人可终止合同……15.3.5下列任意事项均视为承租人在本合同项下的根本违约行为：（1）承租人发生任何一期租金、租赁手续费或其他款项延迟支付超过十五日；（2）承租人发生连续两期租金、租赁手续费或其他费用逾期支付……15.4.1承租人发生本合同约定的重大违约或者本合同约定其他事项，出租人有权采取以下任一种或多种措施：（1）终止本合同以及相关合同；（2）承租人按未付租金、租赁手续费以及其他费用总和的10%向出租人支付违约金；（3）行使加速到期权，宣布本合同立即到期，并按照合同提前终止清算条款的约定对本合同进行清算……15.4.2出租人采取以上措施，并不免除承租人在本合同项下的其他义务……”
同日，两江公司（甲方）与诗仙太白公司（乙方）签订《融资租赁合同补充协议》，约定：“……第一条为保证租赁物的完整性，在甲方支付租赁物购买款当日，乙方应向甲方支付特别保证金1700万元。在确保租赁物完全完整的情况下，甲方按36期平均归还乙方的特别保证金，甲方支付时间为乙方租金支付当日。甲方收取的乙方保证金不计利息。第二条在乙方支付1700万元特别保证金的情况下，甲方同意《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租赁本金中1700万元租赁本金不计息……”
同日，两江公司（抵押权人）与诗仙太白公司（抵押人）签订《抵押合同》，约定：“……1.1本合同的主合同是指主合同债务人与抵押权人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咨询服务协议》及其修订或补充。1.2本合同项下被担保的主债务为抵押权人依据主合同要求主合同债务人承担的债务……被担保的主债务金额为，按照主合同计算所得的主合同债务人应付的租金、手续费和留购价款及其他应付款项的合计……1.4所担保债务履行期限为主合同债务人与抵押权人签订的主合同所记载的到期还款日或提前还款日……2.1抵押人在本合同项下的担保范围依据主合同的债务金额为基础确定，由如下内容构成：主合同债务人的主合同项下应向抵押权人支付的租金、手续费、留购价款、代垫款项、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调查费、财产保全费、财产保全担保费、案件受理费、公告费、鉴定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差旅费、律师代理费等）以及主合同约定的所有其他应付款项……”同日，双方向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万州区分局申请办理了动产抵押登记。
上述合同签订后，两江公司向诗仙太白公司支付了租赁物的购买款6700万元。诗仙太白公司向两江公司支付了特别保证金1700万元、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及租赁手续费50万元。诗仙太白公司向两江公司支付了2014年4月至2014年10月的租金共计14172033元。诗仙太白公司向两江公司支付了2014年4月至2014年10月的特别保证金共计3305561元。
因诗仙太白公司自2014年11月份起未再支付租金，两江公司于2014年11月21日向诗仙太白公司发出两江租赁函（2014）005号《租金催收函》，于2014年11月25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4）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于2014年12月2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4）008号《租金催收函》，于2014年12月22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4）009号《租金催收函》，于2014年12月25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4）010号《租赁物封存通知函》，于2015年1月21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5）003号《租金催收函》，于2015年2月28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5）005号《租金催收函》，于2015年3月20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5）007号《租金催收函》，于2015年5月21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5）012号《租金催收函》。诗仙太白公司于2014年12月4日出具《通知函接受明细》，载明：“一、2014年11月21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5号《租金催收函》；二、2014年11月30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三、2014年12月1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7号《租赁物封存通知函》；四、2014年12月2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8号《租金催收函》。以上函件我司已接收。”
两江公司在2014年11月25日发出两江租赁函（2014）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中载明：“……在租赁期内，我司经审查发现贵司已出现经营状况、财务状况严重恶化等足以影响我司债权实现的重大违约情形和预期违约之可能，并在支付2014年11月20日应付的第八期租金时出现逾期。根据《融资租赁合同》之约定，贵司已违反了该合同第15.1条、第12.2.7条的约定。根据合同之约定，我司现决定提前终止合同……如贵司未按期按上述条款向我司支付以上清算款项，我司将采取收回租赁物、处置抵押物、诉讼等手段以保障我司债权实现。贵司按约完全支付上述所有清算费用后，贵我双方无需再履行《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该合同对贵我双方再无约束力。”两江公司要求诗仙太白公司在2014年11月30日之前进行终止清算，并支付到期未付租金、逾期利息、剩余租赁本金和违约金等。此后，两江公司多次发函催收租金或者要求封存租赁物。
另查明，两江公司针对2014年11月至2015年3月期间的应付租金向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该院作出（2015）万法民特字第00022号民事裁定，准许拍卖、变卖诗仙太白公司所有的、位于重庆市万州区天城镇塘坊大道466号的原酒，两江公司有权就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租金7701273元的范围内优先受偿。之后，两江公司又针对2015年4月至2015年6月期间的应付租金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
再查明，两江公司与重庆学苑律师事务所签订《法律事务委托合同书》，约定为实现本案债权，两江公司应向重庆学苑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服务费共计76万元。截止本案一审判决前，两江公司实际支付律师费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合同关系的性质及效力、合同是否解除以及诗仙太白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责任等问题。
关于双方当事人合同关系的性质及效力问题。
讼争合同的性质确定主要考察合同名称、合同内容以及合同中约定的当事人双方的权利义务的特征，是否与有名合同或者无名合同的定义一致来予以判断。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合同名称为融资租赁合同，通过对合同内容以及对合同中当事人权利义务约定的分析，该合同主要条款为出租人向承租人购买白酒生产线，再将白酒生产线出租给承租人，承租人支付租金对价。可见，该合同规范当事人双方权利义务的主要内容符合融资租赁合同的特征，应当认定为融资租赁合同。诗仙太白公司认为讼争合同中出卖人与承租人为同一主体，不符合融资租赁合同存在出租人、承租人、出卖人三方主体的特征，就合同主要内容来看实质是金融借贷，应认定合同性质为借贷合同。该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承租人将其自有物出卖给出租人，再通过融资租赁合同将租赁物从出租人处租回的，人民法院不应仅以承租人和出卖人系同一人为由认定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虽然本案承租人与出卖人均为诗仙太白公司，但仍可认定为融资租赁合同。诗仙太白公司认为讼争合同为借贷合同，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不予支持。
诗仙太白公司认为，其系100%国资公司，白酒生产线是重要的国有资产，该生产线转让未经相关部门审批，故即使讼争合同认定为融资租赁合同，该合同也未生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管理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国有资产转让应当以依法评估的、经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认可或者由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报经本级人民政府核准的价格为依据，合理确定最低转让价格。”该条对国有资产转让的价格确定作了程序性的规范。但本案合同性质为融资租赁合同，虽然合同中约定了承租人将白酒生产线转让给出租人，出租人又将标的物租赁给承租人，但同时合同中也约定了留购价款，即承租人履行完融资租赁合同后支付100元即可获得租赁物的所有权。故讼争合同性质并非买卖合同，实质也并未涉及国有资产的转让，且该条规定的政府核准价格也不是审批程序。因此，诗仙太白公司认为生产线转让未经相关部门审批，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管理法》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规定，应当未生效乃至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讼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成立并生效，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
关于双方的合同关系是否解除的问题。
诗仙太白公司认为，两江公司于2014年11月行使了解除权，发函终止了合同，其对此未提出异议，故双方合同关系已经解除。该院认为，虽然两江公司确实在2014年11月25日发出了终止合同函，但双方合同关系并未终止。理由如下：第一，两江公司发函时不具备合同约定的解除权。两江公司依据《融资租赁合同》第15.1条、第12.2.7条之约定，认为其具有解除权。但第15.1条约定：“若承租人在十五日以内全额支付逾期款项及违约金的，本合同可继续履行；超过十五日的，出租人可终止合同。”两江公司仅在诗仙太白公司未支付2014年11月20日第八期应付租金即请求解除合同。即使从诗仙太白公司收到函件的2014年12月4日起算，诗仙太白公司逾期支付租金尚不足十五日，两江公司不具备《融资租赁合同》第15.1条约定的解除权。《融资租赁合同》第12.2.7条约定：“承租人、租赁物发生下列任意情形以及进行其他足以引起本合同之权责关系变化或者可能足以影响出租人权益的行为，承租人应在发生后即将发生前五个工作日内及时告知出租人，出租人有权要求承租人在合理期限内作出令出租人满意的合理安排，或者终止本合同以及相关合同。”两江公司认为“经审查发现贵司已出现经营状况、财务状况严重恶化等足以影响我司债权实现的重大违约情形和预期违约之可能”，但承租人未向出租人告知上述情况，即不符合“承租人应在发生后即将发生前五个工作日内及时告知出租人”的条件。且两江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诗仙太白公司确有经营状况、财务状况严重恶化的证据，故两江公司也不具备该条约定的解除权。也即是说，两江公司虽然以其享有约定解除权为由向诗仙太白公司发出终止合同的函件，但截止函件到达诗仙太白公司之时，两江公司并不享有合同约定的解除权。第二，诗仙太白公司于2014年12月4日签收了两江公司于2014年11月30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2014年12月1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7号《租赁物封存通知函》、2014年12月2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008号《租金催收函》，以及此后发出的若干《租金催收函》，诗仙太白公司在此期间从未对合同是否应当终止还是继续履行发表任何意见。且在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两江公司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案件中，诗仙太白公司也未提出合同已终止的抗辩理由。可见，截止2015年6月，诗仙太白公司也认为双方合同并未终止。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对两江公司的申请予以支持，实际上是认可双方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并未解除。第三，两江公司于2014年11月30日发出两江租赁函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后，随即于2014年12月2日发出两江租赁函008号《租金催收函》，此后也发出了多份《租金催收函》催收租金。两江公司在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提起的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案件中，其认为诗仙太白公司未付2014年11月至2015年6月期间的租金，请求实现担保物权。可见两江公司也认为其发函时不具备解除权，双方合同并未解除，此后一直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综上，在发函时不具备合同约定的解除权，诗仙太白公司未明确表示同意解除合同，且双方在提起本案诉讼前均认为合同仍在继续履行的情况下，即使两江公司发函要求解除合同，双方合同关系亦不因此而解除。
关于诗仙太白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
两江公司认为，依照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租金。承租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支付全部租金；也可以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之规定，以及《融资租赁合同》第14.2.1条、第14.2.2条和第15.1条之约定，诗仙太白公司应当提前偿还全部租金并承担违约责任。诗仙太白公司认为，两江公司已选择解除合同，故两江公司应收回租赁物；即使按两江公司主张合同加速到期，因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并没有规定承担违约金，故诗仙太白公司不应当承担违约金。诗仙太白公司还提出与解除合同有关的一些独立的请求，因其未提起反诉，故该院对上述请求不予审理。该院认为，根据《融资租赁合同》第15.4.1条之约定：“承租人发生本合同约定的重大违约或本合同约定其他事项，出租人有权采取以下任一种或多种措施：……（3）行使加速到期权，宣布本合同立即到期，并按照合同提前终止清算条款的约定对本合同进行清算。”第14.2.1条约定：“若提前终止本合同，承租人应在本合同提前终止后3个工作日内向出租人支付以下款项：（1）所有到期未付的租金、逾期利息、违约金、赔偿金、代垫款项、资金占用费及其他应付款项……（4）出租人实现债权及相关权利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评估费、审计费、拍卖、变卖费等、处置租赁物的费用。”两江公司起诉时，诗仙太白公司已迟延支付若干期租金，已构成《融资租赁合同》第15.3.5条约定的重大违约行为。两江公司有权宣告合同加速到期，并按照清算条款的约定，要求诗仙太白公司自起诉之日起支付全部合同项下欠付租金，以及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违约金等。庭审中，两江公司自愿以2016年10月20日作为到期日计算应付租金及违约金，并将2016年11月至2017年3月五期欠付租金作为提前到期租金。此系两江公司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应予尊重。双方在《融资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诗仙太白公司收到购买价款后支付特别保证金1700万元，两江公司分36期平均归还。故两江公司按5000万元作为租赁本金计算租金及利息正确。经计算，诗仙太白公司应当支付租金32116030元、截止2016年10月20日的违约金6826355元，以及自2016年10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时止，以欠付租金36812585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违约金。两江公司请求以其收取的200万元保证金抵扣违约金，应予准许。关于律师费，因两江公司实际仅支付了10万元，故对10万元律师费予以支持。
综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诚实履约。诗仙太白公司未履行支付租金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百四十三条、第二百四十八条之规定，一审判决：1.诗仙太白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两江公司租金32116030元、违约金4826355元（截止2016年10月20日），及自2016年10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时止，以欠付租金36812585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违约金；2.诗仙太白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两江公司实现债权的律师费10万元；3.两江公司有权以拍卖、变卖诗仙太白公司提供的抵押物所得价款在上述第一项和第二项确定的债权范围内优先受偿；4.驳回两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4541.51元，由诗仙太白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和效力问题；2.双方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是否已解除；3.诗仙太白公司是否应当支付两江公司租金、违约金及金额问题。
关于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和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之规定：“融资租赁合同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承租人将其自有物出卖给出租人，再通过融资租赁合同将租赁物从出租人处租回的，人民法院不应仅以承租人和出卖人系同一人为由认定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本案中，两江公司（出租人）与诗仙太白公司（承租人）在《融资租赁合同》中约定：“……1.2承租人将财产出售给出租人，出租人支付购买价款，承租人再从出租人处租回使用，并依约向出租人支付租金及相关费用。租赁期限届满，承租人依约留购租赁物……8.1租赁期届满，在承租人支付完本合同项下的全部款项，包括但不限于租金、租赁手续费、违约金以及其他款项后，承租人方可按本合同约定留购价格留购租赁物。租赁物留购价格为100元。承租人向出租人支付租赁物留购价款的时间为最后一期租金支付日……”可见，双方签订合同的真实目的是两江公司购买诗仙太白公司自有的白酒生产线，再将该生产线出租给诗仙太白公司，从而收取相应的租金报酬。这完全符合合同法规定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的基本特征。虽然白酒生产线的出卖人和承租人均是诗仙太白公司，但不应仅以此为由认定双方不构成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又因双方并非买卖合同关系，且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相应的留购条款，该合同不涉及国有资产的转让行为，诗仙太白公司以该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管理法》相关规定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双方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是否已解除的问题。虽然两江公司于2014年11月25日发出的两江租赁函（2014）006号《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中通知诗仙太白公司提前终止双方融资租赁合同关系，但结合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的相关约定和该通知函件对提前终止合同后果的表述，应当认定两江公司在《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中提及的“提前终止合同”，其实质是两江公司行使加速到期权，宣布双方合同项下全部债权债务提前到期，而非解除双方融资租赁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第一，根据《融资租赁合同》第15.4.1条之约定：“承租人发生本合同约定的重大违约或本合同约定其他事项，出租人有权采取以下任一种或多种措施：……（3）行使加速到期权，宣布本合同立即到期，并按照合同提前终止清算条款的约定对本合同进行清算。”第二，两江公司在《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中要求诗仙太白公司在2014年11月30日之前进行终止清算，并支付到期未付租金、逾期利息、剩余租赁本金和违约金等。这与上述合同约定宣布合同提前到期的法律后果一致。第三，两江公司在发出《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后继续多次发函催收欠付租金和逾期违约金，并要求封存租赁物。这一系列行为正是《提前终止合同通知函》宣布合同提前到期法律后果的延续。因此，两江公司基于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在诗仙太白公司存在重大违约行为的情况下，发函要求“提前终止合同”，实则行使加速到期权。双方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并不因此而解除。
关于诗仙太白公司是否应当支付两江公司租金、违约金及金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之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租金。承租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支付全部租金；也可以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承租人逾期履行支付租金义务或者迟延履行其他付款义务，出租人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要求承租人支付逾期利息、相应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第14.2.1条约定：“若提前终止本合同，承租人应在本合同提前终止后3个工作日内向出租人支付以下款项：（1）所有到期未付的租金、逾期利息、违约金、赔偿金、代垫款项、资金占用费及其他应付款项……”诗仙太白公司自2014年11月起未再支付租金，而两江公司亦多次发函催收租金。在两江公司宣布合同项下债权债务全部提前到期的情况下，两江公司起诉要求诗仙太白公司支付全部欠付租金和按约支付违约金，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关于违约金的计算金额问题。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第15.1条约定：“……若承租人未按本合同约定支付租金、租赁手续费及其他费用，则承租人应按每日千分之一点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直至承租人全额支付逾期款项及违约金之日止。违约金计算基数为到期未付租金及其他费用之和……”第15.4.1条约定：“承租人发生本合同约定的重大违约或者本合同约定其他事项，出租人有权采取以下任一种或多种措施：……（2）承租人按未付租金、租赁手续费以及其他费用总和的10%向出租人支付违约金……”此两款均系对未按约支付租金、租赁手续费及其他费用应承担的违约责任的计算方式的约定。作为守约方的两江公司可以选择任一条款向违约方诗仙太白公司主张权利。现两江公司要求诗仙太白公司按每日千分之一点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符合合同约定。因该约定标准过高，一审法院依法将其调整为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
至于诗仙太白公司在上诉理由中提到的违约金的计算基数问题。经查，两江公司分别就2014年11月至2015年3月期间的到期租金和2015年4月至2015年6月期间的到期租金，分别向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万法民特字第00022号民事裁定和（2015）万法民特字第00051号民事裁定，裁定两江公司有权就拍卖、变卖诗仙太白公司所有的、位于重庆市万州区天城镇塘坊大道466号原酒所得价款在上述租金范围内优先受偿。而两江公司并未将2014年11月至2015年6月期间到期租金的违约金纳入上述两个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案件的申请范围。现两江公司将上述违约金纳入本案的违约金主张中一并提出诉讼请求，并自愿将本案违约金的计算基数调整为以2016年10月20日为到期日的应付租金，放弃了请求2016年11月至2017年3月期间到期租金产生的违约金的诉讼权利。这实属当事人对自身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至于诗仙太白公司在上诉理由中提到的租金中已包含了利息的情况下，再以该租金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违约金属于重复计算的问题。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第7.1条约定：“7.1.1租金构成：租金包括租赁本金和租赁利息。7.1.2租金计算……（2）租赁利息：按实际天数计算。计算方式为租赁本金余额×实际天数×租赁利率÷360。（3）租赁利率为浮动利率，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1-3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13%确定……”且双方在该合同第15.1条约定违约金计算基数为“到期未付租金及其他费用之和”。因此，两江公司以实际欠付租金本金和利息为基数主张违约金，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审理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4541.51元，由重庆诗仙太白酒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铮
代理审判员 廖晓莹
代理审判员 张 桦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