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9民终33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亭湖新洋港医院,住所地盐城市亭湖区黄尖镇新洋港望鹤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永杰，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仕美，江苏德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莉,女,1981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淮安市淮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江苏公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华芝,男,1962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盐城市亭湖区。
上诉人亭湖新洋港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陈莉、姜华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6）苏0902民初68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亭湖新洋港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莉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违反程序私自改变陈莉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陈莉知道姜华芝转让医院的事实，对上诉人在报纸上通知相关债权人申报债权的情况也是清楚的，但仍不予理睬且如果依一审认定的陈莉和姜华芝曾在2016年7、8月份商量，在此后将首先偿还100000元借款的事实，而陈莉却选择在上诉人与姜华芝于当年9月中旬结清账目后才起诉，上诉人有理由怀疑陈莉和姜华芝之间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利益。姜华芝在和陈莉存在多笔借款前提下，理应偿还先到期的借款，而不是偿还后期借款。
陈莉辩称，姜华芝借款100000元用于医院购买设备，对此，姜华芝在一审时予以认可。亭湖新洋港医院是其一人设立的单位，其在借条上加盖公章行为可以认定为单位借款。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姜华芝未出庭亦未发表意见。
陈莉向一审法院起诉时请求：两被告偿还原告借款本金10万元并承担自2014年10月3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31日，被告姜华芝以书写方式向原告出具了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陈莉人民币壹拾万元，￥100000.00。此据（时间壹年，于2014年10月31日归还）。姜华芝2013年10月31日”。被告新洋港医院在姜华芝签名之上加盖了医院公章。2014年3月9日，被告姜华芝又向原告出具了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陈莉人民币叁拾贰万肆仟元整，￥324000.00，此据”。
2016年6月23日，原告陈莉向被告姜华芝出具了收条一份，载明收取其还款合计10万元。对此，双方一致陈述这10万元是从2014年11月份至2016年6月多笔还款的合计。之后，被告姜华芝又分别于2016年7月4日、8月4日、9月6日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原告各还款5000元。上述还款合计115000元。
对于上述借条的相关事宜，被告姜华芝陈述：“10万元的借款是用于购买医院设备的。对于这两笔借款的偿还，当初和原告协商确定首先偿还324000元的借款。今年7、8月份的一天晚上，我和原告在射阳县城的一个茶社当面商谈，之后的还钱都是用于偿还10万元的借款。因为原告如果拿着这张借条去医院要钱，就会影响我和陈永杰结算转让款。当时，原告同意了这种方式”。原告陈莉陈述：“当初双方确实商定首先偿还324000元的借款。今年7、8月份，也确实进行了协商，但是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对于案涉债权，我认为被告姜华芝当时是一种职务行为。被告新洋港医院是个人独资企业。被告姜华芝作为出资人应当对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另查明：被告姜华芝原为被告新洋港医院的法定代表人。2016年5月8日，姜华芝、闵兆秀（甲方）与陈永杰（乙方）签订新洋港医院转让协议一份。载明：1、甲方系新洋港医院的实际投资和所有权人，现将所有有形、无形资产全部转让给乙方，作价人民币445万元；2、甲方保证在乙方接手前，医院对外没有任何债务；3、甲方个人的债权、债务和乙方及新洋港医院无关，一切均由甲方自己承担；4、协议还对其它事项进行了约定。同年6月6日，被告新洋港医院在民政部门重新办理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现登记的负责人为陈永杰。同年6月13日，被告新洋港医院曾在盐阜大众报上刊登公告，内容为：“2016年5月30日前，凡是持有盐城亭湖新洋港医院名义出具的借款借据，或者持有盐城亭湖新洋港医院担保的借款借据的单位和个人，请务必在2016年7月15日前持借款借据到盐城亭湖新洋港医院进行申报登记。逾期视为放弃债权和放弃盐城亭湖新洋港医院的担保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一）关于借款以及借款人的确定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本案中，在被告姜华芝书写的借条之上，被告新洋港医院加盖了印章，且该印章正好加盖在被告姜华芝的签名以及借款日期之上。结合被告姜华芝时任被告新洋港医院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其本人在庭审中也陈述该笔借款是用于购买医疗设备，原告陈莉也认为其履行的是职务行为。故依据上述事实，法院依法认定被告姜华芝书写借条借款是在履行相应的职务行为，是以被告新洋港医院的名义向原告借款，本案所涉借款的借款人应为被告新洋港医院。（二）关于被告姜华芝已经偿还款项如何处理的问题。庭审中，原告与被告姜华芝一致陈述，双方曾达成还款首先冲抵324000元借款的口头协议。但对于被告姜华芝提出的2016年7、8月曾重新商定还款再行冲抵案涉10万元借款的意见，原告陈莉予以了否认。对此，被告姜华芝也未能提交相关证据予以印证。同时，在被告姜华芝出具给原告的两份借条中，一份加盖了被告新洋港医院的印章，一份并未加盖。从保证借款安全的角度来说，加盖了印章的借条应当更有保障，原告陈莉要求被告姜华芝首先偿还没有加盖医院印章的借款，也属常情。另外，一审法院还注意到被告姜华芝的绝大多数还款发生在其所认为的重新达成还款方式的2016年7、8月之前。故法院依法认定被告姜华芝已经偿还的115000元款项应当首先冲抵324000元的借款，案涉10万元借款原告并未获得偿还。该院已依法认定案涉借款的借款人新洋港医院应当履行该笔借款的偿还义务。至于医院转让协议的相关约定，这是姜华芝与买受人的约定，并不能对抗债权人即原告的主张。对于被告新洋港医院曾登报要求各债权人申报债权的问题，这仅仅是作为债务人新洋港医院单方面的要求，原告未能“按期”申报，也并不能代表其已经放弃了这一债权。（三）关于逾期付款利息问题。案涉借条中并未约定借款利息，仅约定了偿还的期限。故对于逾期付款利息，法院依法确定从约定还款之次日，按年利率6%计算。（四）关于被告姜华芝是否履行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根据相关登记证书的记载，被告新洋港医院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并非上述法律所规定的一人有限公司。即使该医院原先是由被告姜华芝一人投资设立，但根据转让协议的约定，其已非该医院的股东或是负责人。原告陈莉现要求参照上述法律规定，判令被告姜华芝承担责任的依据不足，不予采信。据此，判决：一、被告亭湖新洋港医院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陈莉借款本金1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计算时间及方式：从2014年11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判决生效确定履行义务之日止）。二、驳回原告陈莉的其它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无新证据提交。本院二审时查明，姜华芝在一审庭审答辩称，“⒈借款是事实，金额也不错。但是我已经还了115000元。有相关证据证实。⒉在医院买卖的过程中，和陈永杰约定好原来的债权债务都由我来承担。⒊因为多少年中，医院处于亏损状态。与原告也有口头协议，分批还清，也约定好不需要利息，已陆续还了115000元。就本案而言，我认为已经全部还清。”在对两份借条进行庭审质证时又称，“两张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10万元的借条，公章什么时候盖上去的，我也记不得了。我当时应该是盖的公章，后写得字。当时口头上曾经约定过，还款先还324000元的借款。当时陈永杰向我购买医院的时候，跟我谈，要我首先偿还在借条上加盖了医院公章的借款。在医院出售之前，大概还了2-3万元，剩下来的钱是医院出售后还的。我和陈永杰谈过这件事以后我和原告也商量了之后的还款应当先还10万元的借款，因为10万元的借款加盖了医院的公章。当时原告也同意了，不然她早就拿着借条去医院要钱了。”姜华芝在一审回答法庭询问时解释：“当时商定先还款324000元的借款时，我不知道10万元的借条上还加盖了医院的公章。当时我欠的钱太多，我已经记不得了。”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主要焦点为：⒈一审判决是否违反程序改变了陈莉的诉求；⒉一审判决将姜华芝已还的115000元冲抵324000元借款是否具有依据？案涉债务是否已经履行完毕？
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违反程序改变陈莉的诉求问题。经查，陈莉在诉讼时主张亭湖新洋港医院、姜华芝偿还案涉借款及相应利息，一审法院经过审理，判决认定姜华芝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亭湖新洋港医院应承担偿还借款100000元及相应利息的责任，同时在判项中驳回了陈莉的其它诉请。据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的裁判并无违反程序法规定，于法有据，并无不当。亭湖新洋港医院的该项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一审判决将姜华芝已还的115000元冲抵324000元借款是否具有依据？案涉债务是否已经履行完毕问题。本院认为，其一、将姜华芝已还的115000元冲抵324000元借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理由：⒈姜华芝在庭审中对本案债务是否已偿还及偿债顺序问题陈述不一，前后矛盾。既辩称本案债务已经全部还清，又陈述曾与陈莉口头约定先偿还后一笔324000的借款。鉴于姜华芝身份特殊，又与陈永杰之间存在买卖原亭湖新洋港医院资产的利害关系，其所述内容的真实性也缺乏有效证据印证，本院对此不予采信；⒉根据陈莉与姜华芝在一审中关于在2016年7、8月份商谈还款事宜的陈述内容，结合上诉人亭湖新洋港医院曾就该医院资产的出售在报纸上公告通知各债权人申报债权之事实，以及作为债权人出于自身债权的安全性角度出发，相比社会其它人会更加关注亭湖新洋港医院的主要人事及资产变动等因素综合考量，可推断出本案债权人陈莉在陈永杰与姜华芝结清账目前已知悉姜华芝在出售医院资产。对该问题,陈莉辩解称曾经申报过债权，但亭湖新洋港医院未予理睬。亭湖新洋港医院则认为其除公告通知外，在最终付款前还曾致电陈莉，但陈莉并未主张债权。本院认为，若陈莉进行过申报，作为购买原亭湖新洋港医院资产需支付价款的陈永杰一方，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不可能不采取风险防范措施，反而却仍向姜华芝付清全部款项，于理不通，于情不合。陈莉对此问题的解释，不具有合理性，也缺乏证据佐证，本院难以采信。⒊案涉100000元借款发生于2013年10月31日，借期1年，债务到期日为2014年10月31日。后一笔借款324000元发生时间为2014年3月9日，该笔借款未约定还款期。如前所述，因姜华芝与陈莉曾口头约定先偿还后一笔债务的陈述并无其它证据佐证，可能损害第三方合法利益，且双方之间的言词内容也存在不一致之处。依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在缺乏证据证明姜华芝与陈莉之间存在约定还款顺序的情形下，推定有书面约定还款期的前一笔债务履行期应早于后笔未约定借期的债务，符合诚信原则，显得更为公平、合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因陈莉不能提供有力证据证明双方对债务的清偿顺序有过约定，当姜华芝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基于100000元债务履行期先于324000元债务履行期因素考虑，债务人在前一笔100000元借款到期后陆续分期偿还的115000元应优先充抵100000元的借款，不应冲抵324000元借款。其二、根据陈莉在起诉状中的述称、姜华芝在一审庭审时对案涉100000元借款有关利息的抗辩、案涉借据记载内容和前述分析并结合债务人已偿还115000元的事实。本院综合考量后认为，案涉债务已全部偿还，陈莉的该项诉求于实不符，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亭湖新洋港医院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认定姜华芝还款115000元应优先充抵324000元借款，案涉100000元借款陈莉未获受偿的事实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一审据此作出的判决结果错误，应予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6）苏0902民初685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莉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30元，减半收取12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30元，合计3795元由陈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洪全
审判员 刘圣磊
审判员 俞静云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孙 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二十条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
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