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民再6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邓火琴，女，汉族，1952年12月9日生，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虹英，江西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水军，男，汉族，1965年1月15日生，住江西省永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艾斌，江西同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吉安鸿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吉州大道*号**栋。
法定代表人：邓火琴，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邓火琴因与被申请人李水军、一审被告吉安鸿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盛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8民终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5月24日作出（2017）赣民申21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邓火琴及其�托诉讼代理人龚虹英、被申请人李水军委托诉讼代理人艾斌、一审被告鸿盛公司法定代表人邓火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火琴申请再审称：（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本案双方主要借款发生于2007年至2011年期间，因时间久远，材料繁多，二审判决后才找到以下六组新证据，可以证明本案121万元借款是实际借款人李北生由75万元本金以利滚利的方式得到的，邓火琴对该借款已还清，还存在多付款的情形。六组新证据分别为：1.五张借条及借款明细。（1）2011年10月19日李北生向邓火琴转账75万元的银行凭证及邓火琴出具给李北生的75万元借条；（2）2012年4月19日邓火琴出具给李水军的75万元借条两张；（3）2012年10月19日邓火琴出具给李水军88.5万元借条；（4）2013年4月19日邓火琴出具给李水军103万元借条；（5）2013年10月19日邓火琴出具给李水军121万元借条。上述证据可以证明本案121万元借款实际本金为75万元，系3分利滚利累计而来。2.邓火琴分别于2011年9月10日及2011年12月10日出具的20万元相关新旧更换借条及银行转账凭证。证明本案借款交易习惯为3分利滚利形成，本案121万元借条及另案153万元借条出具后，无其余借款需要抵偿。3.邓火琴归还李北生相关借款凭证及代付款情况说明。证明邓火琴自两案借条出具后仅现金部分就还款达317万元，两案借款已清偿，另2014年5月有三套房屋抵款约180万元。4.2015年11月10日、2016年1月21日李北生发送给邓火琴手机短信威胁记录两份。证明邓火琴的承诺书是在其儿子蒋建军法官身份受威胁情形下书写的。5.双方历史借还款记录。证明李水军总计本金借款实为150万元，而邓火琴还款总计约700万元，且在两案借条出具后邓火琴还款现金317万元。6.�审庭审笔录。证明李水军在二审自认剩下四张借条，已收回了两张借条，最后剩下两笔借款。（二）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本案121万元借款系利滚利的结果，且在借条出具后邓火琴还款金额已达四、五百万，二审仍判令邓火琴偿还借款121万元存在错误。（三）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邓火琴因公司运转压力和本身还有其他债务需要处理，无法到庭参加诉讼，已委托诉讼代理人代为充分陈述，并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其主张，二审认为邓火琴未到庭而对其主张事实不予认可，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四）本案存在错列并遗漏当事人等情形。本案借款的实际出借人是李北生，还款银行转账记录和此前的借据均是李北生，后因李北生考虑到自己身份的原因而要求邓火琴以其哥哥李水军的名义出具借条，一、二审未将李北生列为原告，程序错误。据此�求：1.撤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李水军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李水军承担。
李水军辩称，本案不存在利滚利借高利贷的情形，邓火琴出具了借条就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邓火琴的再审申请不应得到支持。
鸿盛公司述称，借款发生时鸿盛公司尚未成立，本案与鸿盛公司无关，邓火琴因受胁迫在借条上加盖了公司印章。
李水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邓火琴及鸿盛公司偿还借款1108000元及相应利息（按银行贷款利息四倍计算），本案诉讼费由邓火琴及鸿盛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水军系李北生哥哥，邓火琴系蒋建军之母，蒋建军与李北生系同学关系。2008年初，邓火琴经蒋建军介绍认识了李北生，邓火琴以其经营房地产开发需要资金为由向李北生提出借款请求，李北生遂与李水军将所筹资金以李水军的名义借款给邓火琴，由邓火琴向李水军出具借条。李水军与邓火琴自2008年起陆续发生民间借贷关系。因长期、多次借贷，双方遂于2013年10月19日对借款本息及还款情况进行清算。经清算，双方确认至当日止邓火琴尚欠李水军借款本金共计121万元。当日，邓火琴向李水军重新出具了借条一份，载明欠李水军借款121万元，双方还约定了借期一年以及月息3分等内容，邓火琴在借条上签字确认，并在多处加盖了以其名义注册的鸿盛公司公章。借款期满后，李水军多次向邓火琴催讨，经李水军自认，邓火琴分别于2014年8月11日归还借款40万元、2014年10月21日归还借款5万元、2014年11月3日归还借款20万元，2015年2月18日归还�款7万元，其余借款邓火琴均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拒绝支付。一审法院判决：邓火琴、鸿盛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向李水军偿还借款本金947103.4元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从2015年2月19日计算至实际还款日止）；案件诉讼费15222元，由李水军承担4262元，邓火琴、鸿盛公司承担10960元。
邓火琴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水军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19日邓火琴、鸿盛公司吉安分公司向李水军出具本案诉争借条，同年7月1日邓火琴、吉安市华隆房地产有限公司吉安分公司（以下简称华隆公司）向李水军出具借款153万元的借条（该笔借贷关系另案处理）。上述两张借条出具后，邓火琴、华隆公司陆续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李北生支付款项，具体转账情况如下：2013年11月24日转账30万元，2014年3月3日转账25万元，3月4日转账25万元，5月28日转账5万元，8月13日转账30万元，11月3日转账20万元，11月18日通过卢祝华转账40万元，11月27日转账10万元。上述转账中的2014年11月3日20万元，李水军认可是归还本案还款。为确保债务履行，邓火琴在2015年6月28日向李水军出具承诺书，承诺书载明“本人承诺在2015年7月30日之前偿还李水军借支贰佰万元整”。因邓火琴未能兑现承诺，2015年10月24日其又与吉安市鸿盛地源投资有限公司共同向李水军出具承诺书，承诺书载明“我于2013年7月1日借李水军壹佰伍拾叁万元，2013年10月19日借李水军壹佰贰拾壹万元整，共计贰佰柒拾肆万元。我在2014年8月11日还40万利息，2014年10月21日还5万元，11月3日还贰拾万2015年2月18日还柒万2014年6月份还伍万至2015年2月18日结算我共计还欠李水军本�贰佰陆拾叁万捌仟元及利息。（其中壹佰伍拾叁万元本金及利息从2013年10月19起算至还清之日止。按月息贰分计算，壹佰壹拾万捌仟元的从2015年2月19日算至还清之日止。按月息贰分计算）上述借款我本人承诺在2015年11月份之前还陆拾叁万捌仟元及利息。2016年元月份前还贰佰万元整及利息。还有蒋圣阳的案子和房子不是我的要求一定要撤出解除。否则上述承诺还款期限作废”。上述承诺出具后，邓火琴仍未能兑现。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邓火琴、鸿盛公司吉安分公司向李水军出具121万元借条，双方借贷是否实际发生；二、如借贷关系实际已发生，借款本息归还情况如何。关于焦点一，自2008年起邓火琴开始向李北生借款，李北生以李水军的名义向邓火琴出借资金，此后邓火琴陆续向李北生归还借款。邓火琴以121万元借款无支付凭证，借款�未实际发生而是双方之前借款的高额利息为由主张双方并无本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首先双方均认可资金往来除借贷关系外无其他事由，借款人出具借条可证明双方之间有借款合意，虽然李水军未提交121万元借款的支付凭据，但其主张该笔借贷是双方之前多次借款的清算总结，对双方长期存在多起借贷往来的事实邓火琴也予以认可。其次邓火琴于2015年6月28日出具的承诺书，该承诺书明确承诺在同年7月30日前归还200万元，根据该承诺可推断截止到承诺书出具之日邓火琴至少仍尚欠200万元未还。因承诺未兑现，邓火琴在2015年10月24日又出具一份承诺书，这份承诺书更加清晰的载明本案借条的出具情况，邓火琴相应资金的归还情况，另对还款计划进行说明。值得说明的是该承诺书是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出具，承诺内容与借条相互印证，佐证了李水军主张121万元借贷实际发�的事实。综上，出借资金的支付凭据并非是认定借贷关系发生的必然要件,对邓火琴以无支付凭证为由主张借贷未实际发生的意见，不予支持。另外，邓火琴认为借条中载明的借款121万元是高额利息，但对高额利息的产生过程、计算依据均无法解释，且其高额利息的意见也无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故该项意见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据借款人出具的借条、承诺书及当事人的陈述认定双方之间存在121万元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无不当。关于焦点二，邓火琴作为债务人，对债务的归还情况负有举证责任。邓火琴提交的银行转账凭证显示在本案诉争借条出具后其多次向李北生支付款项，金额总计285万元，其主张所支付的款项是用于归还本案借款。李水军对收取上述款项无异议，但除认可2014年11月3日20万元认为是归还本案借款外，其他的转账行为均是归还本案之外的其他借款�因相应借款已归还，与借款对应借条也均已销毁，故转账支付的资金与本案借款无关联。虽然邓火琴提交出具借条之日以后的转账凭证用以证明归还本案借款，但其一方面否认借贷关系的实际发生，另一方面又履行还款的实际行为，故其转账行为是归还本案借贷资金的意见与否认本案借贷实际发生的陈述相互矛盾。对李水军提出转账资金是归还本案之外的其他借款，因相应借款已归还，故借条销毁的意见，该行为符合民间借贷往来的通常做法，可信度更高。另外2015年10月24日的承诺书也明确载明本案121万元借款的归还情况，对尚未清偿完毕的事实也进行了说明。对于归还情况，一审法院依法进行核减确认并无不当。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本院多次通知邓火琴本人到庭接受询问，但其均拒绝到庭，故对邓火琴主张借贷未实际发生，借款是高额利息及借款已经归还的事实不�认定。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352元,由邓火琴负担。
再审审查期间，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对邓火琴提交的新证据进行了质证，邓火琴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龚虹英、李水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北生和艾斌到场参加了质证，其中李水军方对邓火琴提出的关于121万元借条的实际本金数无异议，称本案起诉的121万元的实际本金确实是75万元，是李北生2011年10月19日转账给邓火琴，2013年10月19日经过结算换成了本案121万元借条。
再审庭审时，李水军对其在再审审查时的上述陈述予以否认，并提交了两份证据，分别为：1.撤销授权申请书，内容为李水军认为李北生在再审审查期间的陈述侵害了其权益，申请撤销对李北生的授权。2.邓火琴与李北生在2017年4月25日前的通话清单，证明李北生之所以作出上述陈述，是因为邓火琴之前已与李北生联系，并向李北生承诺还款。
邓火琴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撤销授权申请无效，通话清单不能证明通话内容，恰恰证明李北生才是实际出借人。
对于李水军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为：再审审查期间，李水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北生和艾斌均到场参加了质证，李水军本人亦在质证笔录上签字确认，而通话清单只能证明通话双方曾经有过电话联系，并不能反映通话的具体内容，故李水军提交的撤销授权申请书和通话清单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2013年10月19日邓火琴向李水军出具的121万元借条的实际本金是多少？2.邓火琴是否还需要向李水军归还借款？如需要，应偿还多少金额？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李水军作为原告提起诉讼，虽只提供了借条，并未提供转账凭证等证据，但鉴于本案双方自2008年起就陆续存在借贷关系，借款和还款情况比较混乱，且邓火琴在诉讼中无法提供证据推翻借条内容，在此情况下，二审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根据借条内容认定本案基本事实。但在本案再审审查过程中，邓火琴主张借条中载明的121万元是2011年10月19日实际出借人李北生转账给邓火琴75万元借款本金利滚利得来的。本院依法组织双方当事人询问质证时，李水军对邓火琴主张的上述事实予以认可，称本案121万元借款确实是由2011年10月19日出借的75万元借款结算而来。李水军的上述陈述属于当事人在诉讼中的自认，系对李水军不利的事实，李水军再审庭审时否�该自认，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自认的事实。因此，本院认为李水军在审查期间自认的事实应予确认，借条中载明的121万元借款实际为2011年10月19日的75万元借款结算而来，二审将借款本金确定为借条中载明的121万元，与事实不符，应予纠正。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邓火琴称其在借条出具后已向李水军偿还借款金额达四、五百万，借条中载明的金额已偿还完毕，因邓火琴与李水军、李北生之间多年来一直存在借贷往来，邓火琴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所还钱款均是用于偿还本案借款，且邓火琴于2015年6月28日向李水军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在同年7月30日前归还200万元，在2015年10月24日一审诉讼过程中邓火琴又向李水军出具了一份承诺书，再次确认了本案121万元借条和另案153万元借条中载明的借款金额、归还情况及偿还计�，该承诺书内容与借条内容相互印证，因此，邓火琴称借款已偿还完毕的理由不能成立。其次，李水军起诉时间为2015年7月14日，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第七条规定，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审理中发现债权人将利息计入本金计算复利的，其利率超出第六条规定的限度时，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2011年10月19日的75万元借款，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截至2013年10月19日，需要支付利息376800元，合计1126800元。2013年10月19日,邓火琴与李水军对前期借款本金和利息进行了结算，形成了121万元的借条，但其中存在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情形，超出部分依法不应得到支持，故截至2013年10月19日借条出具时，邓火琴应向李水军偿还借款1126800元。李水军在一审中自认邓火琴分别于2014年8月11日归还借款40万元、2014年10月21日归还借款5万元、2014年11月3日归还借款20万元，2015年2月18日归还借款7万元。借条中关于月利息为3%的约定明显超出了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部分亦不予支持，应视为折抵本金。结合双方借、还款情况，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予以核算：截止至2014年8月11日，邓火琴、尚欠本金1126800元，需支付利息220050元，因邓火琴于当日归还40万元，利息超出部分179950元视为归还本金；截止2014年10月21日，尚欠本金946850元，需支付利息44826元，因邓火琴当日归还5万元，利息超出部分5174元视为归还本金；截止2014年11月3日，尚欠本金941676元，需支付利息8668.5元，因邓火琴于当日归还20万元，利息超出部分191331.5元视为归还本金；截止2015年2月18日，邓火琴尚欠本金750344.5元，需支付利息53284.7元，因邓火琴于当日归还7万元，利息超出部分16715.3元视为归还本金，故截至2015年2月19日，邓火琴尚欠李水军借款本金733629.2元，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鸿盛公司因在借条上加盖了印章，应与邓火琴一起提供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邓火琴申请再审提出的遗漏当事人的问题。李水军起诉依据的借条上载明的出借人为李水军而非李北生，即便资金的来源或者以前借条写明的出借人为李北生，并不影响李水军依据邓火琴向其出具的借条向法院提起诉讼，邓火琴申请再审称要将李北生列为原告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将本案借款本金确定为借条中�明的121万元，与事实不符，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8民终614号民事判决和江西省吉安县人民法院（2015）吉民初字第1730号民事判决；
二、邓火琴、吉安鸿盛房地产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李水军偿还借款733629.2元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从2015年2月19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2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352元，共计29574元，由李水军承担3044元，吉安鸿盛房地产有限公司承担6089元，邓火琴承担2044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 伟
审 判 员 陈银发
审 判 员 胡爱菊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代书记员 付 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