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再33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厦门市集美区国有资产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蔡拥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涌，福建衡兴明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斌，福建衡兴明业（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厦门米雪儿服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锦聪，福建嘉禾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可可，福建嘉禾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厦门市集美区国有资产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美国投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厦门米雪儿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米雪儿公司）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厦门中院）（2015）厦民初字第21号民事裁定和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建高院）（2015）闽民终字第175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0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236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集美国投公司再审申请称，一、再审申请人的诉讼请求并未实质上否定厦门中院（2011）厦民初字第495号案件（以下简称前诉）的裁判结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构成重复起诉的标准之一是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的裁判结果。但对于实质上否定的含义及情形，法律和司法解释并未明确予以规定。再审申请人认为，实质性否定的含义应为后诉的诉讼请求根本性否定前诉的裁判结果，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得到支持，则直接或间接证明前诉的裁判结果是错误的。前诉的裁判结果确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真实有效且继续履行合同，由被申请人支付剩余购房款及违约金。前诉的诉讼请求是针对被申请人迟延交付购房款的行为所提出的。而本案的诉讼请求是解除合同并请求赔偿损失，所根据的事实是，被申请人在合同继续履行的基础上出现了新的根本违约行为。因此，本案并不构成重复起诉。二、即使本案存在与前诉部分诉讼标的重复情况，但有证据证明，在前诉判决生效后发生了新的事实。1.理论上，判决确定后，当事人不得就已经判决的同一案件再行起诉。但是，发生既判力的判决只确认特定时刻的权利状态。如果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未被生效判决所确认，不受既判力拘束。在前诉判决生效后，被申请人在2012年的税费缴纳总额未达到合同要求，且存在2013和2014年未年检等情形。被申请人提供的《协助执行通知书》说明，被申请人已将厂房出租给他人使用，并未实际经营，已处于停产停业状态。可见，被申请人不具备实现合同附件第五条所约定经营规模的可能。上述事实，均是在原审判决生效后所发生的新的事实。一、二审法院认定再审申请人所提交证据不足以证明所提主张明显存在错误。2.二审法院认定再审申请人于2014年10月20日向被申请人发出《催款通知》属于执行过程中双方达成的执行和解，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符。《催款通知》发出时，前诉案件已处于中止执行状态，不可能也不应当被认定为执行和解。该《催款通知》是双方就合同解除事宜重新达成的新的合意。再审申请人在合同有效的基础上形成了新的合同解除权，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规定的“新的事实”。再审申请人据此提起诉讼，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受理。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请求法院撤销原审裁定，依法再审本案。
米雪儿公司提出书面意见称，集美国投公司歪曲事实，在案件进入执行程序中，再次起诉本公司，请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返还厂房及赔偿租金损失，属于重复起诉。请求法院驳回集美国投公司的再审申请。
集美国投公司起诉称，2009年9月25日，集美国投公司与米雪儿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集美国投公司以人民币48192037.30元,将集美区后溪工业组团通用厂房B1、B2、B3、B4、D1幢出让给米雪儿公司。合同约定,米雪儿公司应在2009年12月31日前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合同价款30%的首付款，剩余房款在厂房竣工验收合格并具备交付条件后一次性付清。若米雪儿公司逾期支付房款，视为违约，米雪儿公司应每日按合同总价款的万分之五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违约金，逾期超过30日的，集美国投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另，合同约定的厂房在2009年9月16日竣工验收合格备案,并于2010年7月1日交付米雪儿公司使用。合同签订后，米雪儿公司未按时支付30%的首付款，经集美国投公司催款，米雪儿公司于2010年3月22日出具《承诺函》，承诺于2010年7月30日前向集美国投公司一次性付清全部购房款。但米雪儿公司未履行其承诺，仅在2010年11月6日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14458133.45元，经集美国投公司多次催告，仍未支付剩余房款。现米雪儿公司逾期付款已远超三十日，且由于米雪儿公司经营不善，负有诸多债务，已无力支付拖欠房款，案涉合同的目的已不能实现，因此，集美国投公司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要求米雪儿公司赔偿集美国投公司因此所造成的损失。请求判令：1.解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返还已交付的集美区后溪工业组团通用厂房B1、B2、B3、B4、D1幢。2.米雪儿公司赔偿集美国投公司租金损失[暂按同期同地段同类房屋租金标准10元／平方米／月（实际计算标准以第三方评估租金标准为准）及房屋面积43810.943平方米，自集美国投公司向米雪儿公司交付房屋之日（即2010年7月1日起），计算至米雪儿公司实际返还房屋之日止，暂计至2014年10月30日为22781690.36元]。诉讼费用由米雪儿公司负担。
厦门中院一审审理查明，集美国投公司在本案起诉前，曾以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起诉过米雪儿公司，请求米雪儿公司支付购房余款33733903.85元，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按合同约定支付总价款的日万分之五自2010年1月1日起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暂计至2011年8月31日为14650379.33元）。厦门中院作出(2011)厦民初字第495号民事判决：（一）米雪儿公司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厦门市集美区后溪工业组团通用厂房B1、B2、B3、B4、D1幢的剩余购房款33733903.85元；（二）米雪儿公司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首付款的违约金（以14457611.19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五计算，自2010年1月1日起计至2010年11月6日）；（三）米雪儿公司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剩余购房款的违约金（以33733903.85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五计算，自2010年7月31日起计至实际付款之日）；（四）驳回集美国投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米雪儿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福建高院提起上诉。因米雪儿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福建高院于2012年6月18日作出(2012)闽民终字第483号民事裁定，按上诉人米雪儿公司自动撤回上诉处理（上述案件简称前诉）。该案发生法律效力后，集美国投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案件进入执行程序后，法院依据该生效判决，裁定冻结、划拨被执行人米雪儿公司所有的款项，以4900万元为限；查封、扣押、拍卖被执行人相应的等值财产。并向案外人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案外人将承租上述讼争厂房的租金汇至该院指定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集美国投公司以请求解除其与米雪儿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返还厂房及赔偿租金损失为由再行提起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应当结合集美国投公司诉请的依据以及行使诉讼权利的具体情况进行分析判断。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集美国投公司就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且本次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定结果，即前诉判决认定《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定履行，米雪儿公司支付剩余购房款并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案件进入执行程序的情况下，于2014年12月29日再次提起本次诉讼，该诉请实质上否定了前诉生效裁判结果。也就是说，集美国投公司起诉的依据以及实体权利之诉求均是缘于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事实证明，集美国投公司本次起诉，非属新的诉讼请求。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依法继续履行，已是经国家审判机关通过法定程序确认的事实。故集美国投公司的本次起诉，构成重复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至于集美国投公司主张米雪儿公司连续两年产值、投资密度、税费缴交未达到合同约定要求等理由，不足以影响该案合同性质，其庭审后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集美国投公司主张的催款通知，则属执行程序当事人达成的执行和解范畴。因此，集美国投公司向该院申请对讼争厂房租金进行评估鉴定，亦无必要，依法不予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裁定驳回集美国投公司的起诉。
集美国投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原审法院认定集美国投公司的诉讼请求实质性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属适用法律错误。前诉裁判结果是米雪儿公司履行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支付剩余购房款及违约金，而本案集美国投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在合同未解除的情况下，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依然存在，集美国投公司有权依据合同的约定提出其他诉讼请求，故集美国投公司在本案中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并未实质性否定前诉裁判结果。二、本案在前诉判决生效后，出现了新的事实，集美国投公司据此提起诉讼，不构成重复起诉。2014年10月20日，集美国投公司向米雪儿公司发出《催款通知》，要求米雪儿公司支付剩余房款及违约金，若自收函之日起一个月内未按时还款，集美国投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返还厂房，同日，米雪儿公司在该《催款通知》上盖章确认，同意若未按时付清房款及违约金，则解除合同。故该《催款通知》属于集美国投公司与米雪儿公司就合同解除事宜重新达成的合意。根据上述合意及因米雪儿公司至今未付清房款及违约金的事实，集美国投公司有权要求解除合同。此外，合同附件六第五条约定，若米雪儿公司连续两年产值、投资密度、税费缴交总额未达要求或米雪儿公司在营业后连续停业达六个月的，集美国投公司有权解除合同。根据工商查档得知，米雪儿公司2012年税费缴交总额未达合同要求，且未向工商局提交2013年、2014年年检报告。米雪儿公司提供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可以看出，米雪儿公司将厂房出租第三人，并未实际经营，已处于停产停业状态。集美国投公司依据新的事实提起诉讼，不构成重复起诉。请求撤销原审裁定，依法指令原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对于各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前诉案件判决米雪儿公司向集美国投公司支付剩余购房款33733903.85元，并支持集美国投公司部分违约金请求，已发生法律效力，具有强制执行力，集美国投公司、米雪儿公司均应按该判决行使权利、履行义务。集美国投公司在案件执行程序中向米雪儿公司发出的《催款通知》，提出履行判决内容的具体方案，米雪儿公司予以盖章确认，表明双方就执行生效判决达成和解协议。现米雪儿公司未履行和解协议的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七条关于“一方当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执行中双方自愿达成的和解协议，对方当事人申请执行原生效法律文书的，人民法院应当恢复执行，但和解协议已履行的部分应当扣除。和解协议已经履行完毕的，人民法院不予恢复执行”的规定，集美国投公司应向执行法院申请恢复对原生效判决的执行，而非依据《催款通知》内容重新起诉。另，前诉案件生效判决尚在执行程序中，集美国投公司依据合同附件六第五条有关如米雪儿公司连续两年产值、投资密度、税费缴交未达到合同约定要求或米雪儿公司停产停业6个月以上状态等约定为由起诉解除合同，原审法院认定其实质上否定了生效判决的结果，构成重复起诉，并无不当。因此，集美国投公司主张在前诉案件判决生效后，出现新的事实，据此提起诉讼，不构成重复起诉的理由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七条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认为,综合再审申请双方当事人诉辩主张，确认本案争议焦点是：在前诉案件裁判生效后，集美国投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起诉。
一、关于前诉与本案诉讼的诉讼标的与诉讼请求是否同一的问题。前诉中，集美国投公司曾以米雪儿公司履行双方于2009年9月25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编号：JGEF200902）违约为由，请求法院判令米雪儿公司支付购房余款33733903.85元，支付逾期相应付款违约金。厦门中院作出前诉生效判决。集美国投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该判决，该案依法进入执行程序。本案中，集美国投公司以米雪儿公司违反《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和“催款通知”中的解约约定，已无力支付拖欠房款，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请求法院判决解除上述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米雪儿公司返还集美区后溪工业组团通用厂房B1、B2、B3、B4、D1幢，并赔偿集美国投公司相应的租金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规定，对比前后两个诉讼，尽管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但是，前诉的诉讼标的是购房的余款和逾期支付款项的违约金，后诉的诉讼标的是解除合同、有关经济损失。前诉是给付之诉，后诉是变更之诉，诉的性质不同。因此，两诉的诉讼标的和诉讼请求均不相同。
二、关于本案集美国投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实质上否定了前诉裁判结果的问题。前诉中，纠纷产生的基础合同事实是双方于2009年9月25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而本案诉讼中，基础合同事实除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还有包括解约约定的“催款通知”。集美国投公司以“米雪儿公司逾期支付违约金，无力支付拖欠房款，案涉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为由，而提起本案诉讼。具体来说，集美国投公司为支持其主张，向法院提交的主要证据有：1.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2.2014年10月20日，集美国投公司向米雪儿公司发出“催款通知”。该催款通知主要内容是：集美国投公司要求米雪儿公司给付剩余房款及违约金，若自收函之日起一个月内未按时还款，集美国投公司有权解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要求返还厂房。米雪儿公司在该催款通知上盖章确认，同意若未按时付清房款，则解除合同；3.集美国投公司提交米雪儿公司工商档案材料，以此证明米雪儿公司2012年税费缴交总额未达到合同要求，且未向工商局提交2013年及2014年年检报告等情形。同时，集美国投公司针对米雪儿公司提交的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认为米雪儿公司在前诉裁判生效后，将厂房出租给他人使用，并未实际经营，处于停产停业状态，根本不具备实现合同附件六第五条所约定经营规模的可能。
本院认为，首先，前诉基于的合同基础是《商品房买卖合同》，后诉除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还有双方达成解除合同合意的“催款通知”。两诉基于的案件基本事实不完全一致。其次，虽然上述“催款通知”是在前诉案件执行过程中双方所达成的协议，但从该通知的主要内容看，双方达成了“如果米雪儿公司不能如期还款，则双方解除合同，米雪儿公司返还厂房”的合意。该项解约约定并非关于如何继续履行前诉判决结果，而是改变了前诉判决所形成的事实状态，不具有执行和解的性质。其三，上述“催款通知”案件事实是在原审判决生效后所发生的，集美国投公司将其作为起诉事实，与前诉所基于的案件事实，在形成时间上也不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有关“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的规定，该案件起诉事实属于“新的事实”。至于该“催款通知”内容是否构成双方解除合同的有效条件，属于法院审理后进行实体裁判的问题，不影响该“催款通知”成为本案的起诉证据。综上，由于本案诉讼中，集美国投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基于新的事实发生，且与前诉的诉求不一致，前诉的裁判结果是判决米雪儿公司履行余款给付义务，在米雪儿公司仍不能履行余款给付义务的情形下，集美国投公司基于上述新发生的事实，所提出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并不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原审法院以本案诉讼构成重复起诉为由，裁定驳回集美国投公司的起诉不当，应予纠正。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厦民初字第21号民事裁定和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闽民终字第1756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杨国香
审判员 宁 晟
审判员 周其濛
二０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席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