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19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武昌支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166号普提金商务中心A座16层。
代表人：朱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建均，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典学。
委托代理人：刘勇，湖北首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俊。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武昌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张典学、李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湖北省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武东开民一初字第01280号民事判决，上诉人保险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彭显海、张海鹏、白瑞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5月6日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建均，被上诉人张典学的委托代理人刘勇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李俊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8年12月3日9时10分左右，李俊驾驶鄂A×××××号车辆在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光谷大道银光路口与张典学驾驶的鄂A×××××号小型客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受损、张典学受伤的交通事故。交通大队对本次事故作出如下认定：李俊负事故全部责任，张典学无责任。
张典学受伤后在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住院治疗15天（2008年12月3日至2008年12月18日），经诊断：1、右髌骨粉碎形骨折；2、右足第2、3跖骨头骨折。出院医嘱：1、右下肢长腿支具继续固定；2、继续卧床休息3月，加强营养；3、半年内避免下地负重，医生指导下行右下肢肌肉收缩活动训练；4、骨科门诊定期复诊（1、2、3、4、6、8、10周，1年），根据复诊结果决定下一步取出内固定时间；5、如有不适，随时就诊。张典学为治疗产生医疗费21834.29元，其中李俊垫付15700.30元，张典学支付4133.69元。
经交通大队委托，武汉大学医学院法医司法鉴定所于2009年6月24日出具武医法（2009）临鉴字第66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张典学的伤残等级为X（10）级；后期治疗费约需8000元左右；可休养至伤后9个月时间，护理时间至伤后3个月时间。张典学为此支付鉴定费868元。
鄂A×××××号车辆属李俊所有，具有合法行驶证，李俊具有合法驾驶资质；该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50000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率），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
另查明，张典学在事故发生后每年均在向李俊主张赔偿，并于2015年6月到交通大队寻求交通警察和调解员的调解。张典学的户籍性质为非农业家庭户口。
原审认为：关于张典学的起诉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张典学在事故发生后一直在向李俊主张赔偿，李俊亦对此予以认可，诉讼时效因此而中断，应从2015年6月起重新计算。保险公司认为无论侵权人依保险合同或者受害人依照侵权法律关系向该公司主张赔偿责任均因已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法院认为，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人寿保险以外的其他保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对于责任保险中“保险事故发生之日”的理解，根据保监复（1999）256号《关于索赔期限有关问题的批复》，保险事故发生之日，应指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之日。此批复把保险事故也就是责任保险的诉讼时效的起算点确定为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之日，即被保险人各项损失确定之后，损失的确定可以由被保险人与第三人协商，也可由司法确定。只有当损失确定后，第三人才能向保险人请求赔偿，因此，责任保险中第三人请求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为各项损失确定之后，保险人拒赔之日。因此，此案张典学起诉要求李俊、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同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张典学的损失应先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对于交强险赔偿不足部分，应由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按照合同的约定进行赔偿。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结合此案事实，法院对张典学的损失认定如下：
1、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项下：30284.29元。
（1）医疗费：21834.29元。当事人一致确认张典学的医疗费总金额为21834.29元，其中李俊支付15700.30元；
（2）后续治疗费：8000元。依法医鉴定意见确定；
（3）住院伙食补助费：225元。张典学住院15天，按照每天15元计算；
（4）营养费：225元。法院酌定；
2、伤残赔偿限额项下：57937.86元。
（1）残疾赔偿金：49704元。根据鉴定意见，张典学的残疾等级为十级伤残，赔偿系数为10%，其户籍性质为非农业家庭户口，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计算年限为从定残之日起20年，法院按照2015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852元／年计算为49704元（24852元／年×20年×10%）；
（2）护理费：7083.86元。根据鉴定意见，张典学护理时间为90天，法院按照2015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中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人均年平均工资收入28729元／年计算为7083.86元（28729元／年÷365天／年×90天）；
（3）交通费：150元。张典学因本次交通事故受伤住院15天，必定会产生交通费用，法院酌定；
（4）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根据张典学伤情，法院酌定为1000元。
3、鉴定费：868元。根据鉴定费票据据实计算。
上述合计89090.15元。张典学主张误工费31968.73元，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存在误工损失，法院不予支持。张典学提出的诉讼请求中高于上述金额的部分，无合法票据及事实、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上述费用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保险金67937.86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10000元，伤残赔偿限额内57937.86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20284.29元（不含法医鉴定费），法医鉴定费868元由李俊承担赔偿责任。因李俊已向张典学垫付15700.30元，超出的14832.30元（15700.30元-868元）应由张典学返还，为减轻当事人诉累，直接从保险公司应赔偿给张典学的保险金中扣除14832.30元支付给李俊，故保险公司还应向张典学赔偿保险金73389.85元（67937.86元＋20284.29元-14832.30元）
据此，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武昌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张典学赔偿保险金73389.85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武昌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李俊赔偿保险金14832.30元；三、驳回张典学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923元减半收取461.50元，由李俊负担（此款由张典学预交，李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给张典学）。
宣判后，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且各方没有争议，就当予以确认。本案所涉的基本事实为：
1、2008年12月3日9时10分左右，被上诉人李俊驾驶被保险车辆（鄂A×××××）与被上诉人张典学所驾车辆相撞，导致张典学受伤。该事故经交通大队认定李俊负全部责任，张典学无责任。
2、张典学住院治疗15天（2008年12月3日至2008年12月18日），发生医疗费21834.29元，其中李俊垫付15700.3元。
3、2009年6月24日，张典学经鉴定为X级伤残、后期治疗费8000元、伤后休息9个月、护理3个月，张典学为此支付鉴定费868元。
4、事故发生后，张典学每年均在向李俊主张赔偿，并于2015年6月到交通大队寻求调解。
以上事实，被上诉人（也即被保险人）李俊表示承认，且为一审法院认定，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和确定相关法律责任的基础。
二、被上诉人张典学的损失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丧失了对保险人的胜诉权，一审法院判决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1、保险责任不能等同于侵权责任，主张保险责任的诉讼时效亦不能等同于侵权责任的诉讼时效。
保险责任是基于《保险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和《保险合同》的约定确定的具体责任，保险合同关系主体据此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包括保险合同实体权利义务和程序权利义务，主张保险责任的诉讼时效亦在此列。侵权责任是基于《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相关法律规定确定的具体责任，侵权责任关系主体据此享有或承担包括实体权利义务和程序权利义务，主张侵权责任的诉讼时效亦在此列。
2、张典学向上诉人主张保险责任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丧失对上诉人的胜诉权。
（1）《保险法》（2009年10月1日生效）第61条第2款规定，“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得的赔偿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基于该法律的直接规定，被上诉人张典学取得向保险人直接主张保险金的权利，该权利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
《民法通则》第136条规定，“下列诉讼时效期间为1年：（一）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第137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时起算。”因此，被上诉人张典学明知其人身权利受到侵害的事实，且该损害于2009年6月24日经鉴定已经确定，根据修订后生效《保险法》的规定，有权直接向上诉人主张保险赔偿金的诉讼时效期间截止于2010年9月31日。被上诉人怠于直接向保险人主张保险赔偿责任人，丧失了基于《保险法》第61条第2款规定的“直接向保险人主张赔偿的胜诉权”。
3、被上诉人张典学有权依法向侵权人李俊主张侵权赔偿责任，且该权利因得到李俊的认可而中断诉讼时效期间。张典学的人身权利自事故发生之时即明知受到侵害，于鉴定作出之日即确定损害大小，故从鉴定作出之日起算1年内，张典学有权主张损害赔偿的侵权责任。由于事故发生后每年均有向侵权人李俊主张权利，故依法适用诉讼时间中断的规定。值得提请人民法院注意的是：张典学主张侵权责任的权利及其诉讼时效期间，不能等同于张典学直接主张保险责任的权利及其诉讼时效期间。
4、被保险人李俊就张典学的损害赔偿责任，向保险人主张保险责任已超过诉讼时间期间，保险人不应承担保险责任。
如一审《判决书》第4页引用法律规定，上诉人并无异议，但对该法律规定理解错误。
《保险法》第26条规定，“人寿保险以外的其他保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
《保监会﹤关于索赔期限有关问题的批复﹥》［保监复（1999）256号］指出，“对于责任保险而言，保险事故就是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保险事故发生之日，应指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之日。”
（1）据此，一审法院认定，“该批复把保险事故也即责任保险的诉讼时效起算点确定为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之日。”
本案一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中，“被上诉人张典学在事故发生后每年均在向被告李俊主张赔偿，……。”并且，被上诉人李俊在事故发生后实际垫付了医疗费15700.3元。
因此，自张典学权利受到侵害之日并经鉴定确定（2009年6月24日）后第1年后起算2年，至2012年6月23日止被保险人李俊应当向保险人主张保险赔偿责任。被保险人李俊怠于行使权利而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丧失了对保险人的胜诉权。
（2）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是权利人请求人民法院保护其民事权利（请求权）的期间；超过该期间的，权利人并不丧失其实体权利，而是丧失请求权的胜诉权。保监会（1999）256号批复明确的权利行使时效期间正是“请求赔偿的期间”。
（3）一审判决混淆了损失确定与损失核算的概念，进而混淆了“行使请求权（请求赔偿）”与“取得（具体）赔偿”的区别。人身损害的各项损失，在治疗终结后其医疗费用损失就已经确定；构成伤残的，在伤残鉴定作出后，其伤残等级、误工期间、后期治疗费等损失就业已确定。相关当事人，可据此根据彼时法律的相关规定核算出具体的责任数额。即，本案受害人张典学的损害自鉴定之日业已确定，其后每年向被保险人主张赔偿，故被保险人的损失业已确定。被保险人就应当依法在诉讼时效期间内行使“请求权，”主张保险赔偿责任。双方依照法律规定核算具体责任金额，不能达成一致诉请人民法院裁判。而非一审判决所述“责任保险中第三人请求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为各项损失确定之后，保险人拒赔之日。”
否则，（按一审法院逻辑）任何侵权损害未经人民法院司法确定具体的赔偿金额，都属于损失没有确定，也就都不属于诉讼时效的起算点。那又将置诉讼时效制度于何地呢？
故请求：1、撤销（2015）鄂武东开民一初字第0128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上诉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典学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李俊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被上诉人张典学从事故发生后一直向被上诉人李俊主张赔偿，且被上诉人李俊对此亦予认可，2015年6月双方当事人还到交管等部门寻求调解，故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5年6月重新计算诉讼时效。上诉人保险公司认为被上诉人张典学向其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时效最迟应从2009年6月伤残鉴定作出后计算至2010年6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人寿保险以外的其他保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间为二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以及保监复（1999）256号《关于索赔期限有关问题的批复》规定，保险事故发生之日，应指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之日。该批复把保险事故也就是责任保险的诉讼时效的起算点确定为第三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法律责任之日，原审法院将本案的诉讼时效起算点确定为2015年6月，符合上述规定，故本院对上诉人保险公司认为被上诉人张典学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3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武昌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显海
审判员 张海鹏
审判员 白 瑞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记员 刘政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