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5民再2号
申请再审人（原一审原告、原二审上诉人）：姚改县，男，汉族。
被申请人（原一审被告、原二审被上诉人）：宜昌三峡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原宜昌三峡旧机动车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宜昌市伍家岗区伍临路58号2号楼。
法定代表人：崔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庆元，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杨晓国，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申请再审人姚改县与被申请人宜昌三峡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峡旧车市场）劳动争议纠纷一案，姚改县于2011年8月1日向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起诉。2011年11月23日，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伍民初字第1238号民事判决。姚改县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2012年2月24日，本院作出（2012）鄂宜昌中民三终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姚改县不服，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2年7月20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鄂民申字第0072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2016年1月6日再审立案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姚改县，被申请人三峡旧车市场的委托代理人王庆元、杨晓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姚改县原一审诉称，其于2001年8月6日与三峡旧车市场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后续签至2005年12月30日。合同期满后，三峡旧车市场未按照劳动法相关规定与其办理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关系的手续，亦未与其续签劳动合同，但其仍在该公司工作。2006年1月3日，其与三峡旧车市场签订《个人承包责任书》，承包期限自2006年1月1日至2006年12月30日，每月按承包合同完成工作任务并向单位交纳管理费500元。期间其于2003年、2005年、2007年三次被授予宜昌市物资系统先进工作者。根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应视为其与用人单位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0年5月，三峡旧车市场不承认与其建立过劳动关系，为此双方发生争议。请求法院依法确认其与三峡旧车市场自2001年8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
三峡旧车市场原审辩称，其与姚改县的劳动关系至2005年12月30日已终止，之后未建立劳动关系。请求法院确认双方在2005年12月30日之前存在劳动关系，在2006年1月1日后不存在劳动关系。
原一审判决认定，2001年6月4日，三峡旧车市场与姚改县签订了一份《招聘人员试用期（临时）劳动合同书》，约定姚改县担任三峡旧车市场旧车经营岗位工作，试用期二个月，从2001年6月4日至2001年8月4日。2001年8月6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书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01年8月6日至2002年8月5日，姚改县在公司从事业务工作，并对劳动报酬等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2002年9月13日，双方续签劳动合同，时间自2002年8月6日至2005年12月30日。劳动合同期满后，三峡旧车市场没有与姚改县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手续。2006年1月3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个人承包责任书》，承包期自2006年1月1日起，至2006年12月30日止。该责任书规定，三峡旧车市场为姚改县提供合法有效的旧机动车交易场所、办公地点以及停车位3个，对姚改县的经营活动进行引导、协调及定期检查，按有关规定提供上岗证。姚改县每月完成交易车辆8辆，向公司交管理费500元。双方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此后，双方一直以个人承包的形式各自履行义务。姚改县没有提交该期间其在公司领取工资等的相关证据。在此期间，姚改县曾于2007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2010年双方发生纠纷，姚改县等人向宜昌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反映情况，该支队进行调查后，建议姚改县通过其他法律途径解决。后姚改县又上访至宜昌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1年3月18日，宜昌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向姚改县作出书面答复：1、你们要求依法解除2001年8月6日签订、2002年9月13日续签的劳动合同，依法缴纳2001年8月至2005年12月的社会保险的请求已过仲裁和劳动保障监察时效。2、确认你们2006年1月至2010年6月期间的劳动关系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劳动关系成立的条件。3、（三峡）旧车市场作为市物资总公司的下属单位，全体员工参加总公司的改革改制，转变身份。改制基准时间是2010年4月30日，因你们在此时与旧车市场没有劳动关系存在的事实，不是《宜昌市物资总公司改制职工安置方案》的安置对象。姚改县遂于2011年5月19日向宜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依法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成立。2011年7月8日，宜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2011）宜劳仲决字第032号裁决书，裁决：1、双方2001年8月至2005年12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2、驳回姚改县的其他仲裁请求。姚改县不服，向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原一审认为，2001年8月至2005年12月30日，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予以确认。从2006年1月1日起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是本案争议的焦点。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是，劳动者为用人单位提供劳动，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遵守用人单位的劳动纪律，获得用人单位支付的劳动报酬，受到用人单位的劳动保护等。本案中，双方在2006年1月3日签订了《个人承包责任书》，姚改县不仅没有在公司处领取报酬（工资），还每月向公司交纳一定数额的承包费，虽然姚改县的工作受到公司的一定约束和管理，但姚改县所从事的旧车交易工作具有自主性，公司并不给付姚改县劳动报酬，公司为姚改县办理上岗资格证、代理人资格证等是出于行业管理的需要。综上，双方的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故2006年1月1日起至今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对姚改县请求确认2006年1月1日起至今与三峡旧车市场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判决：1、2001年8月6日至2005年12月30日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存在劳动关系。2、驳回姚改县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姚改县负担。
姚改县不服原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原一审判决将其交纳的管理费认定为承包费没有事实依据。双方的劳动合同到期后，三峡旧车市场没有与其办理终止劳动合同的手续，其仍然在该公司从事原业务工作。双方所签订的《个人承包责任书》，是企业与员工之间的内部岗位承包关系，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承包关系。二、原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一审判决适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错误。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本案双方当事人是签订过书面劳动合同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一审判决的第二项；认定双方之间一直存在劳动关系。
三峡旧车市场原二审辩称，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姚改县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二审判决确认了原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另查明，2006年1月3日，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签订《个人承包责任书》一份，双方约定，姚改县联系大宗业务，需公司配合及有其他需要者，双方按协商比例分成，姚改县每月完成交易额50万元以上，公司按交易额0.2％返给姚改县。并约定姚改县提前终止合同或者其经营管理不善无法使公司获益、公司要求终止合同时，不承担对姚改县的补偿；因不可抗力导致协议无法履行，则协议自行终止，双方各自承担损失，互不补偿。双方还约定，姚改县向公司交付经营风险保证金2000元，合同到期，公司向姚改县返还保证金。
原二审认为，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从2006年1月签订《个人承包责任书》时开始，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是本案争议的焦点。1、双方在《个人承包责任书》中约定姚改县自愿实行个人承包经营，公司只是对其经营活动进行引导、协调及定期检查。从公司对姚改县的经营活动进行引导、协调及定期检查；获利双方按协商比例分成；如遇不可抗力，双方各自承担损失，互不补偿等内容上来看，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之间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双方之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关系。2、劳动关系的成立，必须是劳动者并非为自己提供劳动，而是为他人提供劳动，并以他人所给付之劳动报酬和其他待遇作为其主要生活来源。而姚改县工作业绩及工作价值的体现，并不是以公司方向其支付劳动报酬的多少来实现的，而是在完成公司规定的基本指标后，根据自身在办理车辆交易的过程中获取利润来实现的。因此，双方所订立的《个人承包责任书》，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3、关于公司要求姚改县应当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的问题。公司出于业务需要，对姚改县等人制定的关于应当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是为了保证承包人员的数量和质量，虽然这种管理与单位对员工的管理类似，但双方在《个人承包责任书》中已明确了双方的关系。因此，这种管理不能认定为是单位对员工的管理。姚改县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姚改县负担。
申请再审人姚改县再审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其与三峡旧车市场不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事实依据。其与三峡旧车市场签订的劳动合同于2005年12月30日到期后，双方未依法办理终止劳动关系的手续，其仍然在三峡旧车市场从事原工作，期间双方签订了《个人承包责任书》，该责任书在性质上是企业内部承包关系，是三峡旧车市场的内部经营管理方式，并未改变其与三峡旧车市场之间的劳动关系。且其在承包期间还被三峡旧车市场评为先进工作者，足以表明双方之间是劳动关系而不是合同关系。根据《劳动部关于企业内部个人承包中保险待遇问题给四川省劳动厅的复函》中“企业与职工个人签订承包合同，是企业内部经营管理的一种方式。企业经营机制的转变，并未改变企业和职工的劳动关系，也未改变承包者的职工身份”的规定，其在承包期间与三峡旧车市场之间的关系仍然是劳动关系。
被申请人三峡旧车市场再审辩称，其与姚改县在2005年12月30日合同期满后未再续签合同，双方的关系从劳动关系变成了承包关系，公司与姚改县之间没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且姚改县的劳动成果未被公司吸收，而是自己为自己工作。故双方在劳动合同期满后不再存在劳动关系。
本院再审查明，原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同时查明，三峡旧车市场2005年8月25日发出宜旧车字（2005）008号《关于实行个人经营承包的通知》，决定从即日起对公司业务经营活动实行“按员承包，自由组合”。2006年1月3日，三峡旧车市场与姚改县签订《个人承包责任书》，并以公司名义在行政管理部门为姚改县办理了宜昌市旧机动车登记代理人资格证。
本院再审认为，依据三峡旧车市场2005年8月25日作出的宜旧车字（2005）008号《关于实行个人经营承包的通知》规定，三峡旧车市场的经营活动从2005年9月起通过员工个人承包的方式开展。申请再审人姚改县与被申请人三峡旧车市场的劳动合同到期后，双方于2006年1月3日签订《个人承包责任书》，约定了姚改县每月应完成的任务数和应交纳的管理费。在承包期间，三峡旧车市场以公司名义在行政管理部门为姚改县办理了宜昌市旧机动车登记代理人资格证。根据商务部、公安部、工商总局、税务总局2005年8月29日发布、2005年10月1日施行的《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第四条、第八条的规定，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二手车经销企业和经纪机构应当具备企业法人条件，并依法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登记，个人不能从事旧机动车交易业务。结合双方签订的《个人承包合同书》及三峡旧车市场给姚改县办理的宜昌市旧机动车登记代理人资格证，可以认定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之间签订的《个人承包责任书》是企业内部承包关系，《个人承包责任书》的约定内容实际上是三峡旧车市场对姚改县的工作进行量化管理并将姚改县的劳动报酬与经营业绩实行挂钩的一种管理方式。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在2002年9月13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于2005年12月30日到期后，姚改县仍在三峡旧车市场工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后，劳动者仍在原用人单位工作，原用人单位未表示异议的，视为双方同意以原条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根据《劳动部关于企业内部个人承包中保险待遇问题给四川省劳动厅的复函》中关于“企业与职工个人签订承包合同，是企业内部经营管理的一种方式。企业经营机制的转变，并未改变企业和职工的劳动关系，也未改变承包者的职工身份”的规定，应当认定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在2006年1月3日签订《个人承包责任书》后，仅对双方履行劳动合同时的工作任务、经营模式和获取劳动报酬的方式进行了部分变更，并未改变双方依然存在的劳动关系。原二审判决关于姚改县与三峡旧车市场之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关系，双方之间的法律地位平等的判断与三峡旧车市场《关于实行个人经营承包的通知》和双方签订的《个人承包责任书》的内容不符，也与姚改县在承包经营期间以三峡旧车市场名义从事旧车交易经营活动的实际不符，且《个人承包责任书》也不能改变双方实际存在的劳动关系的法律性质。原二审判决关于双方订立的《个人承包责任书》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的认定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鄂宜昌中民三终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及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2011）伍民初字第1238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姚改县与宜昌三峡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自2001年8月6日起至2010年5月双方发生劳动争议时存在劳动关系。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原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宜昌三峡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遵玉
审 判 员 黄君梅
代理审判员 张 端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