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钟楼区永红润德浴室，住所地常州市钟楼区木梳路****号。
经营者邓旭。
委托代理人沈于蓝，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进区牛塘诚康热水供应站，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牛塘厚恕村后街组。
经营者凌文广。
委托代理人唐亮，常州市钟楼区希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华久庆。
委托代理人朱山，江苏常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日辉，江苏常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钟楼区永红润德浴室（以下简称润德浴室）、武进区牛塘诚康热水供应站（以下简称诚康热水站）因与被上诉人华久庆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5）钟民初字第1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情况：
华久庆诉称，2014年12月9日，我在润德浴室储水罐中除垢，被诚康热水站送水车送的热水烫伤，诊断为全身多处烫伤，烫伤面积为85%，低血休克。现我仍在住院治疗，已结欠医药费140000元，并缺乏基本的生活保障。诉请判令：1、润德浴室、诚康热水站立即支付医药费140000元、护理费204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952元、误工工资24000元，合计187352元；2、本案诉讼费由润德浴室、诚康热水站承担。
润德浴室辩称，1、本案系热水站送水工违反操作规程导致的，浴室事先通知热水站晚点送水，但热水站仍然提前送水；送水工到达浴室后没有通知浴室相关人员，没有办理相关交接手续就擅自一人完成整个操作过程，私自打开承接电源与阀口，其没有在确保安全前提下接通电源和水阀，导致事故发生。2、浴室房屋的产权人和转租人也要承担相应责任，浴室场地前身是厂房用地，不具备开办浴室的条件，但是场地的产权人和转租人在明知不能开办浴室前提下仍然将场地出租，亦有过错。3、润德浴室和华久庆不存在雇佣关系，系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属于平等民事主体，华久庆自身也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
诚康热水站辩称，1、华久庆与润德浴室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华久庆应通过工伤程序理赔，如华久庆坚持诉讼，则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过错责任。2、根据最高院相关意见，本案应由雇主先行赔偿，雇主在理赔之后可以向第三方追偿，故华久庆无权直接向我方主张权利。请求驳回华久庆对诚康热水站的诉讼请求。
在审理过程中，华久庆称其烫伤后润德浴室已经垫付了部分医疗费用，但之后润德浴室停止支付医疗费，本案主张的费用是目前拖欠医院的医疗费用以及住院期间的损失，并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润德浴室、诚康热水站立即支付医药费165000元（以医院催款通知单为准），住院伙食补助费5904元（328天×18元/天），护理费45300元（2015年1月5日至2015年10月31日，共计302天，150元/天，计45300元），误工费44000元（2014年12月至2015年10月，共计11个月，每月4000元）。
一审查明，华久庆在润德浴室从事扦脚工作。2014年12月9日7时许，润德浴室经营者邓旭安排华久庆至浴室二楼储水罐清理水垢，后诚康热水站工作人员杨立坤送热水至润德浴室，并打开水阀送水，华久庆被热水烫伤。华久庆随即被送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医院治疗。2015年10月14日，常州市武进区人民医院向华久庆出具一份《疾病诊断证明书》，载明：原告因全身多处热液烫伤于2014年12月9日入院，入院后经多次手术治疗，现创面已基本愈合，欠款165000元。一审中，华久庆尚在医院治疗中。截至2015年10月31日，华久庆住院326天。
2014年12月9日8时45分，常州市公安局钟楼分局永红派出所（以下简称永红派出所）对诚康热水站工作人员杨立坤进行询问，形成笔录一份。杨立坤陈述如下：2014年12月9日7时55分左右，我和平时一样，一个人开着公司的运水车来到润德浴室送水，我和平常一样把车子停在润德浴室接水管边上，之后用车上的热水管接好车子的送水口和浴室的接水口，打开浴室接水电源，抄一下水表，之后打开浴室的接水口阀，再打开送水口阀，最后打开送水电源，车子开始送水。送了不到一分钟，浴室老板叫停，说里面有人，让我打120，浴室老板说储水槽有人烫伤。120来到之后，被烫伤的男子被送往医院。杨立坤还陈述其到诚康热水供应站未经过专业培训，跟着一个送水师傅一个月后开始自己接送水，其送水是按照前一天热水站调度的安排进行，到润德浴室送水时也未与浴室工作人员沟通。
2014年12月9日10时35分，永红派出所对润德浴室经营者邓旭进行询问，形成笔录一份。邓旭陈述如下：华久庆是浴室的扦脚师傅，2014年3月份左右到浴室工作，平时住在店里。2014年12月9日7点多钟，我让华久庆到浴室二楼天台的储水罐里清理水垢，到了将近8点的时候，华久庆还在储水罐里除垢，我在天台的桶下面接水的，我突然意识到8点钟左右有送水工来送水的，虽然之前有通知送水公司在送水的时候通知一声，但有几次送水工并没有通知就直接放水，为以防万一，我爬到储水罐发现华久庆正往上爬，有热水在往水箱里放，我赶紧帮他爬出了储水罐，喊下面停止放水，并报120。邓旭还陈述称，2014年12月8日晚上特意通知诚康热水站晚点送水，并在2014年12月7日下午与凌文广通电话，要求送水时说一声，2014年12月8日的送水杨立坤是通知的，当天送水没有通知就送水了。华久庆并不知道送水的事情。
2014年12月9日11时54分，永红派出所对诚康热水站经营者凌文广进行询问，形成笔录一份。凌文广陈述如下：杨立坤负责给浴室开卡车送水，拥有驾驶照B照，送水操作曾经培训过三、五天。浴室送水的操作流程为：一般浴室先跟热水供应站沟通说何时要水，调度提前跟送水员工说好，送水员工按照调度室的时间、地点和水量给浴室送水，员工到达浴室后，直接将车停在浴室水口处，下车看表（为了确定能打多少水进去，按水量收费），将送水车上的电源插在接水口插座处，水管连接送水管和浴室接水口，打开浴室电源开关，打开浴室接水口阀门，打开送水车送水阀门，最后按送水车送水按钮开始送水。送水员工只需要根据调度室告诉他的时间、地点和水量送水送到浴室，不需要和浴室人员或老板沟通。润德浴室的老板也未向其提出过送水车到浴室后在送水前要通知一下。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华久庆在润德浴室从事扦脚工作，后润德浴室安排华久庆至储水罐中清理水垢，华久庆存在向润德浴室提供劳务的行为，应认定双方存在雇佣关系。在华久庆工作过程中，润德浴室未能防范灌注热水到储水罐，致使华久庆烫伤，故润德浴室应对华久庆的人身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诚康热水站应承担的责任，法院认为，根据我国侵权责任相关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故诚康热水站送水员工杨立坤在其工作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的，应由诚康热水站承担责任。诚康热水站供应80度左右的热水，本身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其工作人员应当进行充分的培训，在送水及灌注热水的过程中，应进行必要的检查，做好安保工作。本案中，诚康热水站在供水时没有尽到必要的谨慎和注意义务，存在一定的疏忽，对烫伤华久庆亦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法院根据其过错程度酌情认定诚康热水站应承担30%的赔偿责任。
关于华久庆主张的各项费用，法院认定如下：1、华久庆主张在常州市武进区人民医院治疗费用为165000元，有催款通知单及病历予以证明，法院予以认定。2、华久庆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于法有据，法院根据其住院期间按照18元/天认定为5868元。3、华久庆主张护理费金额为45300元，但其提交的收条显示2015年1月5日至2015年10月31日产生的护理费为43950元，结合华久庆的伤情法院认定护理费为43950元。4、华久庆主张的误工费44000元，其计算标准不超过细分行业上一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且计算期限均在华久庆住院期限内，故对其主张的误工费法院予以认定。综上，华久庆的各项损失合计258818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润德浴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华久庆258818元；二、诚康热水站对润德浴室上述第一项债务在30%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华久庆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02元，由润德浴室负担982元，诚康热水站负担420元，润德浴室、诚康热水站负担部分由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交付华久庆。
上诉人润德浴室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擅自变更了华久庆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从华久庆的诉讼请求以及事实理由来看，其完全是基于我方与诚康热水站是共同侵权人而提起的人身侵权之诉，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等相关法律规定，承担侵权责任适用的是过错责任原则。而一审判决要求我方承担责任的依据是雇主对雇员的责任，该认定超过了华久庆的诉讼请求范围，系擅自变更或者超出当事人的诉请，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二、诚康热水站是事故发生的直接责任人，应对华久庆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本案发生完全是由于诚康热水站违反操作规程导致的，系送水工在事先未通知送水、到达后又未办理交接手续情况下擅自一人接通电源和水阀导致事故发生的，送水工违规操作行为是导致本起事故发生的全部和直接原因，送水行为是职务行为，其后果应由诚康热水站全部承担。我方在本起事故中没有直接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浴室房屋的产权人和转租人应对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用于开办浴室的场地性质系厂房用地，根本不具备开办浴室的条件，但是该场地的产权人和转租人在明知不能开办浴室条件下仍将场地出租给我方，过错明显，故也应对我方承担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四、华久庆在本案中也存在过错，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华久庆本人在明知进入浴室储水罐除垢的行为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其在没有采取相应安全措施情况下仍进入操作，导致事故发生和损害扩大，因此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五、我与华久庆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系平等民事合同关系。本案中，我与华久庆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不存在我控制、支配华久庆的事实，双方之间没有隶属关系；而且双方报酬结算时依据华久庆获得收入各一半进行分配，不存在我向其支付报酬的事实。另外，华久庆在浴室是从事修脚工作的，而修脚服务不属于浴室的经营范围。因此，结合本案事实，双方之间系平等的民事合同关系，一审判决我承担雇主责任系完全错误的。六、华久庆具体赔偿费用无事实依据。首先，关于其起诉赔偿的金额，因为现在其病情已经稳定，现在陆续住院治疗系其自身康复治疗，与本起事故受伤治疗已没有因果关系，我不应承担后续治疗费用。其次，关于医药费，因该费用华久庆尚未实际支出，故该费用赔偿无事实依据。其他赔偿费用不具有合理性，尤其是误工费超出了正常和合理标准，且华久庆也未举证证明其实际误工损失，因此，该费用依法不应赔偿。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华久庆对我不合法的诉讼请求，由诚康热水站对华久庆的损失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华久庆以及诚康热水站负担。
上诉人诚康热水站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发生事故的前一天晚上五点，邓旭电话通知凌文广，要求次日上午八点送一车热水过去，凌文广遂作出安排。送水工杨立坤在上午八时左右将水送至润德浴室后。按照常规，先检查送水管带、电源、插座、阀门、抄表等，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才可以接上水管带、准备打水。而邓旭当天明知会送水，仍然要清洗储水罐除垢，在清洗时，没有派人在现场监守，也没有张贴禁止打水的标识，或者通知我方当天不可以打水。我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正常程序操作。华久庆的受伤完全是因为润德浴室管理不到位造成，与我方无关，因此，我方不应承担法律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华久庆是润德浴室的员工，其在工作期间受到伤害，这是一个法律责任竞合的案件，按照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理应走工伤理赔程序，向本地的人社部门申报、并通过劳动争议委员会仲裁，最终由润德浴室予以赔偿，而劳动争议案件仲裁程序是前置程序，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处理。因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二项，改判驳回华久庆要求我方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同时针对润德浴室的上诉请求，坚持我方在前列上诉理由中持有的观点，即在事故过程中，我方是完全按照双方约定的要求送水，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润德浴室有管理不到位的责任，所有的责任应当由其承担。
润德浴室对于诚康热水站的上诉意见答辩称，1、诚康热水站自称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正常程序运作，与事实不符。当日浴室负责人邓旭打电话给热水站负责人要求将送水的时间延后，然而那天送水时间还比平时要早。且按照正常的程序，送水站开始送水的时候要由浴室工作人员在一旁接水，因为要对送水的温度和数量进行核验。而事故当天送水时，浴室根本无人知情，当时浴室老板就在储水罐前面，正是由于热水站工作人员的不规范造作，直接导致了华久庆的人身损害。2、浴室与华久庆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也不存在工伤理赔的说法。当日华久庆对储水罐除垢的行为属于义务帮工行为，浴室不因为华久庆的帮工需向其另外支付任何费用。但是他的除垢工作，浴室是从中收益的，按照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受益人对华久庆的损害在收益范围内承担补偿责任，由侵权主体承担华久庆的全部损害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华久庆对于两上诉人的上诉共同答辩称，我的受伤是由于两上诉人侵权结合的结果，如果其中有一方注意到操作的规程，就不会发生事故。我要求两上诉人对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对于两上诉人的上诉意见，本院逐一分析。
一、关于华久庆与润德浴室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问题。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润德浴室为华久庆提供居所，华久庆从润德浴室获得劳动报酬，双方形成劳务关系，故可以认定华久庆与润德浴室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润德浴室所持的华久庆系义务帮工的主张不能成立。依照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华久庆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故诚康热水站所持的华久庆系工伤，本案需经仲裁程序的主张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华久庆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华久庆受润德浴室指派前往储水罐除垢，并在该过程中受伤。并无任何证据显示华久庆在储水罐除垢的过程中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接受劳务一方不得免责。润德浴室所持的华久庆自身存在过错的主张，没有证据予以证明，依法不能成立。
三、关于浴室房屋的产权人和转租人是否应对润德浴室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并无任何证据显示本起事故的发生与浴室房屋有关联，故润德浴室的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依法不能成立。
四、关于本案事故引发的赔偿责任的认定问题，首先，根据第二项分析，接受劳务一方即润德浴室不得免责，且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浴室经营者邓旭对于本起事故的发生有直接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故润德浴室作为雇主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有法律依据。其次，诚康热水站工作人员未经充分的业务培训，在送水工程中安全意识淡薄，未尽谨慎注意义务，客观上存在一定的过错，对于本案事故的发生亦有直接的责任，故诚康热水站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客观实际，综合事情的起因、经过以及最终的损害后果，作出赔偿责任比例的分担，维护了伤者的权益，该认定并无不当。
综上，两上诉人的上诉意见，事实和法律依据均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4元，由上诉人润德浴室、诚康热水站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文忠
代理审判员 是飞烨
代理审判员 袁海燕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朱 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