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52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iCore通讯有限公司（iCoreCommunicationLtd.），住所地大开曼，开曼群岛KY1-1112乔治城丰业中心四楼2804邮箱（SCOTIACENTRE,4THFLOOR,P.O.BOX2804,GEORGETOWN,GRANDCAYMANKY1-1112,CAYMANISLANDS）。
代表人：贺象德,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晶，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新，北京市盈科（银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品极通达通信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长沟镇广聚大街甲20号。
法定代表人：徐洁敏，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蒙，北京市正见永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旭，北京市正见永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iCore通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iCore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品极通达通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品极通达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1民初30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iCore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晶、张新，被上诉人品极通达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牛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iCore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品极通达公司向iCore公司返还不当得利49.7万美元；2.品极通达公司自2014年7月28日起按照每月2%的标准赔偿iCore公司的利息损失；3.品极通达公司承担诉讼费。
事实和理由：第一，品极通达公司于2014年7月28日和2014年11月14日实际取得iCore公司49.7万美元，品极通达公司的获益与iCore公司的受损存在因果关系。第二，iCore公司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证明品极通达公司存在不当得利的方式或可能，已经完成了相应的举证责任。根据iCore公司的议事规则，只有在公司董事邵子先和董事朱擎均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做出有效决议。但邵子先在一审中已经出庭作证，证明其对朱擎转走涉案款项并不知情。此外，iCore公司一审中已经提供了相应证据证明朱擎是品极通达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朱擎向品极通达公司转款存在利益输送的可能。需要注意的是，一审中品极通达公司提供了朱擎的个人声明，妄图阻止本次诉讼。朱擎作为iCore公司的董事，却蹊跷地站在品极通达公司角度出具声明，可进一步证明品极通达公司通过朱擎获取不当利益的可能性。第三，品极通达公司称其取得涉案款项是基于双方的合作关系或投资关系，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依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多个不当得利判例，如果获取利益的一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取得利益具有合法根据，那么均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第四，iCore公司对于自身遭受的损失进行追索属于法律赋予的权利，而采用何种方式进行追索也是iCore公司自由选择的权利。iCore公司先行对实际获益方要求返还不当利益属于合法维权，也符合正常的思维方式，而是否追究朱擎的相应责任是iCore公司董事会和股东会的权利，不能将追究朱擎的过错作为向品极通达公司追索钱款的前置条件。
品极通达公司辩称，不同意iCore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事实和理由：第一，iCore公司在一、二审期间不断修改其诉讼所依据事实。iCore公司在一审中最初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品极通达公司返还55万美元，但经一审法院查明，品极通达公司从未收到过任何一笔55万美元的款项。后iCore公司变更主张事实，称“品极通达公司是陆续收到iCore公司转账共计55万美元”。截至二审，iCore公司仍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向品极通达公司转账55万美元，后变更上诉请求为要求返还49.7万美元。iCore公司作为不当得利的主张方，连基本的事实都无法说清，也没有提交任何有效的证据对其主张进行证明，其随意修改诉讼主张所依据事实的行为，已经涉嫌恶意诉讼。第二，iCore公司应承担“涉案财产给付没有合法依据”主张的举证责任。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和司法实践，不当得利请求权人应承担“涉案财产给付没有合法根据”的举证责任。根据iCore公司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和证人证言，朱擎在2014年是iCore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因此iCore公司应提供证据证明涉案钱款是否是朱擎转账以及朱擎转账的原因。如iCore公司不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败诉后果。第三，在2009年至2010年期间，品极通达公司因为业务需要，确实和朱擎有过商业上的合作，朱擎曾向品极通达公司提供顾问服务，但从未担任过品极通达公司的任何职务。2014年至2015年期间，iCore公司的母公司AST集团曾致力于与品极通达公司进行商业合作，期间iCore公司现在的代表人贺象德曾担任品极通达公司的总经理，AST集团也多次对外宣称品极通达公司为AST集团投资的子公司。因此，在iCore公司向品极通达公司转款期间，品极通达公司与iCore公司及其母公司AST集团之间均存在经济与人员的往来，并非如iCore公司所主张双方之间不存在任何商业往来。
iCore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品极通达公司返还iCore公司不当得利5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3520440元）；2.品极通达公司按每月2%的利息标准赔偿iCore公司损失，自2014年7月28日至法院判决给付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28日及2014年11月4日，iCore公司通过其开立在招商银行离岸分行的账户×××向品极通达公司在华夏银行北京京广支行的账户×××中分别转款450000美元和47000美元。品极通达公司分别于2014年7月29日和2014年11月6日收到上述资金，品极通达公司收到上述资金兑换成人民币的金额为2777715元和286765.8元。iCore公司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主要做投资业务。该公司现有董事三人，分别为朱擎、邵子先与贺象德。2016年5月6日，iCore公司在北京召开董事会决议，贺象德与邵子先出席会议，该会议决议由贺象德代表iCore公司向法院提起本次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在做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iCore公司基于不当得利法律关系，要求品极通达公司返还55万美元。现iCore公司对其主张并未完成举证，理由如下：首先，iCore公司诉讼请求要求品极通达公司返还55万美元，但是依据现有证据，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账户中并不存在该笔资金，且iCore公司对其所主张的55万美元打到品极通达公司账户上的时间、打入原因以及如何操作等问题均不能予以明确；其次，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四：1.一方受有利益；2.他方受到损失；3.受有利益与他方受损之间有因果联系；4.无法律上的原因。iCore公司以不当得利起诉品极通达公司，其既要举证证明实际受有损失，又要举证受益人受有利益无法律上的原因。对此，iCore公司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综合以上分析，iCore公司的主张缺乏证据支持，其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iCore通讯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iCore公司为证明朱擎是品极通达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提交了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出具的（2016）京方圆内经证字第15084号公证书。根据该份公证书，来源于互联网的文章《突破信用“瓶颈”电子商务健康发展有门路》、《电子商务最重要的变革在于付费方式——访品极通达通信服务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朱擎》中均存在朱擎是品极通达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内容。品极通达公司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但主张上述文章只是媒体报道，并非公司的登记文件，无法证明朱擎在品极通达公司担任任何职务；同时主张上述文章均写于2009年及2010年，并不能证明iCore公司主张不当得利发生期间，即2014年朱擎与品极通达公司的关系。本院认为，首席执行官一般应由公司的董事会或股东会任命。iCore公司提供的证据仅可以证明朱擎曾以品极通达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名义接受媒体采访，并不能证明朱擎通过合法程序取得了品极通达公司首席执行官的任命，故对于iCore公司主张朱擎是品极通达公司首席执行官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品极通达公司为证明iCore公司与其公司之间存在商业往来，提交如下证据：
1.贺象德签署的《员工到职单》复印件、《员工薪酬调整单》复印件以及旅客姓名为贺象德的《航空运输电子客票行程单》复印件。品极通达公司主张上述证据是贺象德担任品极通达公司总经理期间签署的文件或提交的报销凭证。iCore公司主张品极通达公司未提交上述证据的原件，故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因品极通达公司未能提交上述证据的原件，故本院不予认可上述证据的证明力。
2.新浪网站名为《宝酷智慧生活社区项目签约仪式在京举行》文章的打印件。该文章内有“北京A**集团旗下包括：北京品极通达通讯服务有限公司……”等内容。iCore公司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因品极通达公司未能证明该份证据的原始载体，故本院不予认可该份证据的证明力。
本院另查明，iCore公司在本案所涉钱款转出期间只有两名董事，分别是邵子先和朱擎。iCore公司主张朱擎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并在一审中申请邵子先作为证人出庭作证。邵子先称其在担任iCore公司董事期间，并未参与公司的实际经营，iCore公司实际上是由朱擎控制，其对于朱擎转款并不知情。对于邵子先的证人证言，iCore公司予以认可，品极通达公司不予认可。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的规定，邵子先作为iCore公司的董事，与iCore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因此其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除上述证人证言外，iCore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朱擎是iCore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故本院对于iCore公司的此项主张不予采信。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是不当得利纠纷，iCore公司主张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基础，是其与品极通达公司之间存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有以下四点：第一，一方取得利益；第二，另一方受损失；第三，取得利益与受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第四，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本案中，品极通达公司取得49.7万美元，iCore公司损失49.7万美元，品极通达公司取得利益与iCore公司受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院确认诉争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前三项构成要件成立。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诉争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第四项构成要件“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应由何方承担举证责任，以及承担举证责任的一方是否完成举证责任。
一、应由何方承担“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
本院认为，无论是基于法律规范的实证考量，还是基于学理基础的理论论证，“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依据”的举证责任均应由原告承担，具体理由分述如下：
1.由原告承担“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符合现行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iCore公司主张与品极通达公司之间存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依据法律规定，iCore公司应就产生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如前所述，“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是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之一，且现行法律并未对其举证责任的承担作出例外规定，因此应由iCore公司承担举证责任。
2.由被告承担“取得利益具有法律根据”举证责任的观点缺乏学理支持。
司法实践中有一种观点认为，“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属于“消极事实”，原告一方很难完成举证责任。因此依据公平正义原则，应由被告就其“取得利益具有法律依据”承担举证责任。
上述观点的学理基础在于举证责任分配理论中的待证事实分类说。待证事实分类说主张根据待证事实本身的性质分配举证责任，即如果当事人主张的事实属于消极事实（否定性事实），则无需承担举证责任。
待证事实分类说在诞生之初虽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由于其自身具有下列缺陷，目前已被学理通说所摒弃：第一，积极事实和消极事实会因表述不同而发生转化，例如善意可以表述为不知情，未婚可以表述为单身等等。第二，消极事实并未不可证明。消极事实是主张某种事实不存在的否定性事实，只有对比于其他积极事实才能“存在”，因此消极事实在时间、空间、因果等方面必然和某些积极事实存在联系，自然也能够通过这些积极事实而被间接证明。例如若要证明甲不在现场，只需证明相同时间甲在其他地点即可。这种证明方法就是利用了相同时间甲在空间上的排他关系，通过证明积极事实而间接证明了消极事实。
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中，“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虽属于消极事实，但一样可以通过相联系的积极事实予以证明。生活中，一切利益变动均具有一定的原因，或是基于行为，或是基于事件。原告若要证明被告“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可先证明诉争利益转移至被告的原因，再证明利益转移的原因不再存在或利益转移的原因缺乏正当性。如此，原告对于一件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即变换为对于两件积极事实的举证责任，认为“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依据”属于消极事实而无法证明的观点，亦不能成立。
3.由原告承担“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符合公平正义原则。
不当得利案件中原告需要通过证明诉争利益转移原因以证明被告“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而被告若要证明其“取得利益具有法律根据”，同样也只能通过证明利益转移的原因以完成举证责任。由于在不当得利案件中，利益发生转移的原因大部分是基于原告的行为或与原告行为存在紧密的联系，原告作为导致利益变动的主动方，应更清楚利益转移的原因，同时作为损失利益的一方，亦应更为审慎地收集、保存利益转移原因的证据。因此由原告承担“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符合公平正义原则。
二、iCore公司是否完成证明品极通达公司取得49.7万美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
本案中，iCore公司主张朱擎在违反公司议事规则的情况下，擅自将公司账户内的49.7万美元转给品极通达公司。依据iCore公司的主张，朱擎的转款行为是诉争利益转移的原因，iCore公司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但综合本案现有证据，iCore公司除证明向品极通达公司转款49.7万美元外，没有提供直接证据证明该转款行为是由朱擎实施，也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朱擎与品极通达公司之间存在利益输送，本院认为iCore公司并未完成证明品极通达公司取得诉争49.7万美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
综上所述，iCore公司没有完成证明品极通达公司取得诉争49.7万美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没有证明其与品极通达公司之间存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故其主张的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不能成立，其要求品极通达公司返还49.7万美元及相应利息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964元，由iCore通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侯晨阳
审判员 屠 育
审判员 李 倩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翟 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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