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9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重庆市万州区圣发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万州区北滨路三段**号*单元***室。
法定代表人：代启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明勇，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德禄，重庆凯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方杰。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思强，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万州区圣发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方杰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6）鄂72民初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于2017年2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圣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明勇、韩德禄，方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思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圣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并由方杰负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方杰为涉案运输中介人错误。涉案运输业务的洽谈、货物的装卸、运费的结算、发票的开具等事项均发生在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方杰为涉案运输业务的实际参与人和所欠运费的承担方，圣发公司与重庆洋业船务公司（以下简称“洋业公司”）无运输合同关系。2、一审判决认定涉案欠条是方杰受胁迫出具错误。圣发公司未采用胁迫行为，且方杰出具欠条后四次向圣发公司支付运输款，其自愿付款行为与受胁迫出具欠条的事实认定相互矛盾，不合情理。3、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不成立运输合同关系，但具有债权债务关系。该债权债务关系因圣发公司与洋业公司间的运输业务产生，一审判决认定产生欠条的基础事实不存在错误。
方杰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圣发公司上诉请求。
圣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方杰支付所欠运费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18万元并负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如下事实：2014年9月初，洋业公司承接重庆建峰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峰公司”）的肥料运输业务。但洋业公司运力有限，其法定代表人周焕平安排分管业务的经理安政联系船舶，安政便与方杰联系。随后方杰便将上述情况告知徐家洪，徐家洪表示有船并愿意承运后，方杰又告知周焕平。之后，周焕平与徐家洪就运输事宜进行协商并达成了协议，双方约定由“圣通18”轮从重庆涪陵白�港承运4800吨尿素到江苏南通港，运费67元/吨。周焕平按协商意见拟好合同并盖章后，交方杰拿至重庆圣明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明公司”）盖章。圣明公司在合同上盖章后，留存一份，另一份由方杰交洋业公司。合同签订后，洋业公司于同年9月16日向建峰公司出具《委托书》，《委托书》载明：“我公司现委托承运船舶“圣通18”轮前来贵公司承运“建峰”牌尿素及相关化肥产品，该承运船舶所有人重庆市万州区圣发船务有限公司，联系人身份证号码为，核准承运吨位5300吨，并由该承运船与贵公司办理货物交接手续，该船所承运的“建峰”牌尿素及相关化肥产品的装卸、运输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损失由我公司承担，不由贵公司负责。委托期限为2014年9月16日至2014年11月30日。”同年9月22日，“圣通18”轮按照约定在涪陵白涛港装载尿素4800吨后，建峰公司制作�《八一农资有限公司运输交接单》，交接单载明：单据日期2014年9月22日，发运单号TSPB201409220015，发货地点：成品船运，收货地点：船运：江苏高港（泰州），联系方式程刚，137××××8222，承运商洋业公司，运输工具“圣通18”轮，收货单位中农集团控股股份有限公司；货物品名建峰50KG尿素，实收数量4800吨，制表处加盖了建峰公司运输专用章，承运人处加盖了“圣通18”轮船章和船长的签名，收货单位也加盖了印章。10月26日，圣发公司安排“弘帆65”轮在重庆涪陵白涛港装载建峰公司的尿素4750吨，运往江苏南京新生圩港。
同年10月28日，圣明公司就“圣通18”轮货物运输产生的运费在重庆市万州区国家税务局第二分局开具了5张货物运输业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为329280元，5张发票均载明：承运人圣明公司，实际受票方洋业公司，发货人及收货人建峰公司，�用项目运费，起运港白涛，到达港高港，运输船舶“圣通18”轮，运输货物尿素，单价67元/吨。2015年3月30日，圣发公司就“弘帆65”轮货物运输产生的运费也在上述税务部门开具了1张货物运输业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为49400元，发票载明：承运人圣发公司，实际受票方洋业公司，发货人及收货人建峰公司，费用项目运费，运输船舶“弘帆65”轮，起运港涪陵，到达港南通。上述发票开具后，圣明公司和圣发公司均交付给洋业公司。就“圣通18”轮货物运输产生的运费，2014年9月10日，刘德军通过农业银行转账支付1万元；2015年1月7日，洋业公司通过航交所向圣明公司转账支付18万元；同年2月3日，方杰通过重庆农商行转账支付5万元。2月14日，洋业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向圣明公司支付“弘帆65”轮运费20万元。此后洋业公司因经营不善停止经营，公司负责人周焕平不知去向。
为了获取“圣通18”轮运输的政府补贴，按照重庆航交所的规定，圣明公司于2014年11月14日在航交所网络交易平台补签了合同编号为HY0914111400005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并将合同打印盖章后交航交所，该合同载明：托运方建峰公司，承运方圣明公司，货物名称尿素，数量41914.63吨，起运港重庆市涪陵白涛，目的港江苏太仓高港，单价67元/吨，运费总额329280元，合同另对双方的权利和义务进行了约定。圣明公司在合同中将方杰作为建峰公司的签约代表，但建峰公司和方杰均未签名或盖章。
2015年5月29日，徐家洪、赵明勇等一行四人驾车在重庆××大道（重庆涪陵海事处附近）找到方杰，要求方杰支付“圣通18”轮和“弘帆65”轮剩余运费，遭到方杰拒绝。方杰认为运费系洋业公司欠圣明公司，要求圣发公司找洋业公司，并电话通知安政到现场。安政赶到后，徐家洪等人又要求安政支付运费或出具欠条，同样遭到安政拒绝，安政表示要出欠条也只能以洋业公司名义出具，徐家洪等人未同意。为此，徐家洪等人与方杰、安政僵持近两个小时，徐家洪称方杰不出欠条，其回公司不能交差，方杰随便写一张假欠条都行，以后又不要方杰偿还。考虑到不写欠条就不能离开，且徐家洪说以后不用支付，方杰便按徐家洪陈述的内容写了欠条，之后，安政也按徐家洪要求在欠条上注明“证明人安政、周焕平欠方杰运费”。出具欠条前，方杰未与徐家洪等人对“圣通18”轮和“弘帆65”轮剩余运费进行结算，欠条内容和金额均按徐家洪要求书写。徐家洪等人拿到欠条后随即离去。《欠条》载明：今欠到重庆圣发船务有限公司“圣通18”轮运费12万元、延期费6万元，合计18万元，尽量在2015年年底付清。欠款方方杰。欠条下方载明：�政、周焕平欠方杰运费，2015年5月29日。欠条出具之后，方杰分4次向圣明公司财务人员赵冬梅付款47400元，分别为2015年8月2日、8月8日、8月27日、9月20日各通过重庆农商行手机银行转账5000元、9400元、28000元、5000元。
另查明，圣明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戴启平，圣发公司法定代表人为代启明，并非圣发公司代理人述称的“圣明公司与圣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是代启明，属于一套班子、两块牌子的关联公司，两公司财务人员也是同一班工作人员”。圣发公司与圣明公司签订的“圣通18”轮《光船租赁合同》、圣发公司与张永签订的“弘帆65”轮《光船租赁合同》均未向船舶登记机关办理光船租赁登记。在洋业公司出具给建峰公司的《委托书》中，载明承运船舶所有人圣发公司的联系人的身份证号码为方杰的身份证号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通海水域货�运输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圣发公司与方杰均认可圣发公司提起诉讼的依据为方杰出具的欠条，圣发公司主张该欠条的形成基础系与方杰建立了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欠条系对方杰拖欠运费的确认，而方杰则抗辩与圣发公司未建立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并且出具欠条时受到圣发公司胁迫。因此，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包括：一、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是否建�了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二、方杰向圣发公司出具的欠条能否推断出双方债权债务的基础法律关系成立。
焦点一、关于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是否建立了货物运输合同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在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是承运人，另一方当事人是托运人或收货人。在本案中，虽然圣发公司主张拖欠涉案运费的合同相对方为圣发公司和方杰，但根据圣发公司主张“圣通18”轮运费而开具的5张货物运输业增值税专用发票来看，承运人是圣明公司，托运人是洋业公司，收货人是建峰公司；根据圣发公司主张“弘帆65”轮运费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来看，承运人是圣发公司，托运人是洋业公司，收货人是建峰公司，两艘船舶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显示的托运人均不是方杰。洋业公司出具给建峰公司的《委托书》中，洋业公司承认其委托“圣通18”轮承运建峰公司货物，而方杰为船方人员；在建峰公司出具的《交接单》上，载明承运人为洋业公司，承运船舶为“圣通18”轮。也即《委托书》和《交接单》上的委托人和托运人均不是方杰。庭审中，圣发公司自认圣明公司在航交所网络平台补签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就是“圣通18”轮运输货物的合同，而在该份补充合同中，托运人为建峰公司，承运人为圣明公司，方杰也不是合同的相对方。因此，根据上述事实综合判断，在圣发公司主张运费的运输合同中，方杰不是合同的托运人或收货人，圣发公司也不是“圣通18”轮运输合同的承运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证据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虽然圣发公司主张与方杰建立了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但圣发公司提供的证据以及庭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均不能证明圣发公司的主张，故根据《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圣发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未建立货物运输合同关系。
焦点二、方杰向圣发公司出具的欠条能否推断出双方债权债务的基础法律关系成立
方杰向圣发公司出具了欠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该欠条成立的前提是方杰与圣发公司之间建立了运输合同关系以及圣发公司完成了合同约定的义务。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虽然圣发公司在要求方杰出具欠条过程中，未采取暴力手段，但圣发公司在语言上有威胁的意思，在行动上实施了方杰不出具欠条便不能离开的行为，且方杰与圣发公司并未建立运输合同关系，方杰向圣发公司出具欠条的基础法律关系不存在，故该欠条的出具缺乏方杰的真实意思表示，虽圣发公司持有欠条，但不能证明其对方杰享有合法债权。
综上，圣发公司与方杰未建立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圣发公司向方杰主张债权的基础法律关系不存在，出具欠条非方杰真实的意思表示，对方杰没有约束力。对圣发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当不予支持。依据《中�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判决：驳回重庆市万州区圣发船务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重庆市万州区圣发船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焦点问题为：一、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是否成立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二、圣发公司是否有权依据《欠条》向方杰主张权利。评析如下：
一、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是否成立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
圣发公司上诉认为，方杰为涉案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的相对方，而非原审判决认定的中介人。本院认为，根据《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以及《证据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相关规定，圣发公司应该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圣发公司原审提交的运费发票以及方杰原审提交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等证据均载明与圣发公司成立水路运输合同关系的是方杰之外的第三方，不是方杰本人。方杰虽参与涉案运输合同的签订和履行，但不能以此认定方杰是运输合同相对人，即圣发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方杰为运输合同相对人。根据《证据规定》第二条第二款的相关规定，圣发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认定圣发公司与方杰之间未成立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并无不当，圣发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圣发公司是否有权依据《欠条》向方杰主张权利
圣发公司上诉认为，其与方杰之间因《欠条》成立债权债务关系，该《欠条》是基于其与方杰之间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产生，且出具过程不存在胁迫情形。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相关规定，圣发公司以《欠条》向方杰主张债权，还需证明《欠条》产生的基础事实，即需证明其与方杰之间成立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但如上所述，圣发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方杰之间成立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故圣发公司主张基础事实不存在；另，圣发公司上诉认为，方杰在出具《欠条》后四次向圣发公司支付涉案运输款，自愿履行因《欠条》所形成的债务。本院查明，方杰虽在出具《欠条》后四次向圣发公司支付款项，但圣发公司二审庭审时自认四笔款项中仅一笔5000元的款项与涉案运输产生的运费相关，其余三笔款项与涉案运输运费无关，是方杰与圣发公司其他业务往来的款项。就圣发公司主张的该5000元款项，圣发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款项是支付涉案运费，故方杰出具欠条后向圣发公司的付款行为不能作为认定方杰履行《欠条》债务的依据，圣发公司仅以《欠条》为依据向方杰主张权利，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圣发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900元，由重庆圣发船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鲁 杨
审判员 林向辉
审判员 余 俊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