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民终3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春国，男，1974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炜，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乌象，1969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嘉定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嘉奇，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厚宝，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西宁世纪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
法定代表人：彭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炜，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春国因与被上诉人王乌象、原审被告西宁世纪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宁佳和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沪02民初4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春国以及原审被告西宁佳和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玮、被上诉人王乌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嘉奇、施厚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春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并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乌象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所涉合同已经由(2014)沪二中民四(商)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第12号案)作出处理，且该判决已经生效。在该判决生效后，双方权利义务法律关系的基础和依据是生效判决，而非原借贷合同，在判决生效之后不存在所谓违约及违约金问题。至于2016年11月30日的《执行和解协议》是对原判决的执行问题达成的协议，并非取代了原合同，若不履行和解协议，则恢复对原生效判决文书的执行，不应当另行起诉追究违约责任。2、原审关于违约金的计算基数有误，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相关规定，应当以债务本金作为违约金计算基数，原审却以本金加上逾期利息之和为基数计算违约金，合计已经超过年利率24%的标准。3、关于律师费的问题，应当通过第12号案的上诉或再审程序解决，而不应当在本案中解决，原审违背了一事不再理原则。另，律师费中有人民币10万元(以下币种同)的律师合同的签订主体除王乌象之外还有上海昊来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来公司)，因此不能认为是为本案聘请律师所支出的费用。此外，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的规定，出借人所主张选择的违约金、利息或其他全部费用的总和不得超过年利率24%，而原判决在适用年利率24%之外另行支持160万律师费，违反法律规定。综上，林春国请求本院支持其上诉请求。
王乌象辩称：不同意林春国的上诉意见，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第12号案判决后新产生的违约金是新的事实，并没有被之前的案件处理过，且违约金的计算标准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原审并不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2、《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和第三十条均不适用于本案，本案不存在前期债权和利息结算问题，因此不适用第二十八条；而第三十条规定的是逾期利率和违约金择一适用或一并适用，本案双方未约定逾期利率，只约定了日1‰的违约金，第12号案件已经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对违约金进行了调整，因此根据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违约金的计算基数应当包括本金及之前的利息，原审以此为计算基数并以年化24%计算违约金是正确的。3、根据2016年11月30日《执行和解协议》，明确了第12号案的律师费为150万元，再加上10万元本案诉讼的律师费，都是为了解决林春国与王乌象之间的本次借贷关系而支出的，160万元均应由林春国负担。
西宁佳和公司述称：同意林春国的上诉意见。
王乌象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林春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乌象支付逾期违约金[以193,005,037元为基数，按每年24%的标准，自2015年4月1日支付至欠款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二、林春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乌象支付律师费210万元；三、西宁佳和公司对林春国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乌象作为甲方(出借人)于2013年3月1日与乙方(借款人)林春国、丙方(担保方)泗洪佳和世纪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泗洪佳和公司)、丁方(担保方)西宁佳和公司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王乌象和林春国均在《借款合同》落款处签名，泗洪佳和公司、西宁佳和公司分别在《借款合同》落款处加盖了公章，林春国同时作为两公司法定代表人在盖章处签名。《借款合同》约定：林春国有资金需求，向王乌象借用资金，借款金额为2亿元，借款期限为12个月，自2013年3月1日起至2014年2月28日。若王乌象实际向林春国支付借款的时间与本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不一致的，以林春国向王乌象出具收款确认书之日起开始计算借款期限。《借款合同》还约定了王乌象根据林春国要求按时将约定借款数额分批通过指定账户(账户名称：王乌象、陈丽逢，开户银行：宁波银行上海嘉定支行、民生银行上海西南支行)汇入林春国指定收款账户(开户银行：农业银行江苏常熟琴南支行)，林春国在收款同时应向王乌象出具收款确认书。《借款合同》还约定了以下内容：第五条还款保证金，由于本次借款金额较大，为保障本次借款的还款，林春国同意将借款总金额中的4,000万元留存于王乌象指定的银行账户内，作为还款保证金。第六条借款利息，林春国向王乌象承担借款总金额中1.6亿元每年25%的借款利息，即4,000万元。第七条还款方式，1、林春国须在借款期限届满之日向王乌象偿还完毕借款本金2亿元和利息4,000万元，林春国归还的款项，应当汇入王乌象指定的银行账户内。2、王乌象在林春国按期归还所有本息后，向林春国退还4,000万元的还款保证金。第八条担保条款，1、泗洪佳和公司经股东会决议同意以自有的洪国用(2011)第2203号、洪国用(2011)第2204号、洪国用(2012)第101号房地产权证记载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为王乌象指定的第三方的银行贷款提供总额不低于4亿元的抵押担保，并按照王乌象的要求配合办理抵押手续……，抵押银行为：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莆田秀屿支行。(注：因泗洪佳和公司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同意为王乌象指定的第三方的银行贷款提供了总额不低于4亿元的抵押担保，王乌象同意视作泗洪佳和公司已同意为本合同项下林春国的借款提供了担保)。2、西宁佳和公司经股东会决定同意为林春国向王乌象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附：西宁佳和公司股东会决议)。第十条违约责任，……2、林春国未按本合同约定期限或按照本条第一款、第三款约定按时足额向王乌象归还借款本金、支付利息等款项的，王乌象有权对林春国逾期的款项自逾期之日起，按逾期总金额每日1‰另行收取违约金，直至所有逾期款项清偿为止。林春国因逾期向王乌象支付借款本金、利息而计算的违约金，不影响王乌象按本合同第六条的约定向林春国收取借款利息。林春国向王乌象支付的资金，王乌象按违约金、利息、本金的顺序扣除。……4、因林春国的原因致使王乌象通过司法途径实现债权的，林春国应当承担王乌象为此支付的诉讼费、律师代理费、差旅费及实现债权的其他费用。
嗣后，王乌象按约向林春国支付了借款。由于林春国未能及时偿还借款，王乌象遂诉至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二中院)，请求：一、林春国立即向王乌象归还借款本金2亿元，支付借款利息4,000万元，并向王乌象支付以8,400万元(本金7,000万元+利息1,4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3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以3,600万元(本金3,000万元+利息6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12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6,000万元(本金5,000万元+利息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19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以6,000万元(本金5,000万元+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26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每日千分之一的违约金；二、泗洪佳和公司和西宁佳和公司对林春国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三、王乌象的律师费300万元，由三被告承担；四、诉讼费由三被告承担。
该案经审理，上海二中院于2014年12月24日作出第12号案判决，在判决书中阐明：《借款合同》是王乌象和林春国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当按约履行，林春国理应偿付欠款、利息及相应违约金，泗洪佳和公司已经履行了《借款合同》约定的为案外人提供抵押担保的义务，不应继续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西宁佳和公司应对该借款主债权及利息承担责任。2013年3月1日《借款合同》签订时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为6%，四倍年利率为24%，经计算，林春国总计到期应还款本金为1.6亿元，期内利息为3,840万元。关于《借款合同》到期后的逾期还款违约金的问题，《借款合同》第十条第2项中约定，王乌象有权对林春国逾期的款项自逾期之日起另行收取违约金，该逾期的款项包括借款本金及利息。因此，王乌象以每笔借款到期日起主张以本金和期内利息的总额为基数计算的逾期还款违约金具有合同依据，也符合法律规定。但《借款合同》约定的每日1‰违约金标准同样超过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超过部分应不予支持。林春国应按每笔借款到期时的本金和期内利息为逾期总金额，以此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向王乌象偿付违约金。《借款合同》同时约定了林春国逾期违约后应承担违约金、诉讼费、律师费及实现债权的费用，该些费用也应一并属于西宁佳和公司保证担保范围。至于林春国应承担的律师费问题，虽然王乌象提供的《聘请律师合同》中约定的本案律师代理费为300万元，但《借款合同》约定的律师费应以实际已经发生的费用为准，在没有相应付款依据的情况下，不应支持王乌象的该部分诉请。若以后有相关律师费实际发生的依据，可由债权人依法另行主张。
上海二中院遂判决：一、林春国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王乌象借款本金人民币1.6亿元；二、林春国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王乌象借款期内利息人民币3,840万元，以及自2014年4月3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违约金(以人民币6,944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自2014年4月12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违约金(以人民币2,976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自2014年4月19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违约金(以人民币4,96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自2014年4月26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违约金(以人民币4,96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三、西宁世纪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林春国的上述第一、二项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西宁世纪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林春国追偿；四、驳回王乌象的其余诉讼请求。判决后，林春国和西宁佳和公司提出上诉。2015年3月31日，因上诉人未缴纳上诉费，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裁定按撤回上诉处理。
2015年9月18日，王乌象、林春国、西宁佳和公司及案外人上海昊来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来公司)共同签署了一份《备忘录》，其中第一条载明：截止第12号案判决生效之日(2015年3月31日)，林春国和西宁佳和公司共拖欠王乌象借款本息、违约金合计244,307,042.18元(其中：借款本金1.6亿元，到期利息3,840万元，违约金45,907,042.18元，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仍按照判决书确定的方式计算)。第五条第一项载明：西宁佳和公司、林春国同意将因王乌象借款案法院查封的所有房产中的70%，按合计2.52亿元的价格，预售至王乌象、昊来公司或者其指定的个人或者公司名下……。《备忘录》签订后，由于西宁佳和公司的房屋存在司法查封等原因，其未能完成各方在《备忘录》中所约定的以房抵债行为，也未支付本案所涉的欠款。
2016年11月30日，王乌象(申请执行人、债权人)、林春国(被执行人、债务人一)、西宁佳和公司(被执行人、债务人二)共同签署了一份《执行和解协议》，其中第一条载明：林春国、西宁佳和公司确认尚欠王乌象及昊来公司以下债务，……债务三：林春国、西宁佳和公司尚欠王乌象第12号案判决生效后的借款本金、利息(按每年24%计)、违约金(按每年24%计)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按每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以及未经判决的律师代理费等，具体为：(1)本金1.6亿元，利息3,840万元；(2)按照判决书第二项内容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的违约金45,907,042.18元；(3)上海二中院于2015年6月12日扣划了西宁佳和公司银行账户9,439,199.85元，发还时预扣了应由林春国、西宁佳和公司承担的执行费227,403.84元，实际发还9,211,796.01元，该款折抵截至2015年6月12日的迟延履行债务利息2,614,420元后，剩余6,597,376元按剩余本金、利息、违约金同比例实际摊还本金4,190,775元、利息1,204,188元、违约金1,202,413元。剩余未清偿本金为155,809,225元，未清偿利息、违约金合计89,475,236元，合计245,284,461元；(4)判决生效后的迟延履行债务利息：以237,908,068元为基数，按每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自2015年6月12日起计算，暂计至2016年11月30日的金额为22,051,145元；(5)2015年6月12日起，未清偿的借款本金155,809,225元，按每年24%计算利息，暂计至2016年11月30日，利息金额为55,015,597元，加上冲抵后剩余未判决部分的未清偿利息7,376,393元。因此，暂计至2016年11月30日，未清偿的借款利息合计62,391,990元；(6)王乌象为第12号案所支出的律师代理费150万元。对于上述债务，西宁佳和公司、林春国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另查明：2014年12月22日，王乌象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上海问学律师事务所付款200万元，附言：律师费。2017年6月5日，王乌象、昊来公司与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协议。同年6月7日及6月8日，王乌象分两次向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转账共计10万元。同年7月24日，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开具金额为10万元的律师费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王乌象与林春国之间成立民间借贷关系，双方均在《借款合同》、《备忘录》、《执行和解协议》上签字，理应受到前述协议内容的约束。林春国至今未能清偿其向王乌象所借款项，显属违约，理应承担相应责任。违约金的产生，是基于林春国不能及时偿还欠款及期内利息(即第12号案判决书主文第一、二项的给付内容)，在第12号案中，王乌象所主张的违约金计算至第12号案判决生效之日止，而非实际支付之日止。王乌象在本案中所主张的违约金，正是由于林春国及西宁佳和公司未能及时履行第12号案判决项下的付款义务，致使该违约状态发生延续而产生的新的违约金，现王乌象通过本案诉讼主张，合法合理。林春国和西宁佳和公司辩称本案诉讼有违民事诉讼法有关“一事不再理”原则的规定，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纳。
至于林春国和西宁佳和公司提及的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与本案诉请是否存在冲突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林春国在第12号案判决生效后仍不还款的违约行为会产生两个法律意义上的评价和后果：一、当事人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义务，触发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适用条件，林春国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当事人拒不履行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义务，致使其违约状态延续，发生继续违约的事实。对于这两个法律后果，法律作出了不同的规定，也有不同的规制方式，两者并不存在冲突。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保护的是已为生效判决所确认的债权，立法目的在于保障生效判决的既判力，王乌象有权在第12号案的执行程序中援引该条款主张迟延履行利息，从而完成前述的对王乌象逾期付款的第一个法律后果的追究。而本案王乌象主张的诉讼标的是第12号案判决并未处理的违约责任部分，即前述第二个法律后果，与前者并不重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亦明确：“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计算之后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包括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根据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方法计算；生效法律文书未确定给付该利息的，不予计算。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计算方法为：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由此可知，由于第12号案判决所明确的给付范围截止至判决生效之日，之后的违约金是无法通过该判决在执行程序中进行主张的，王乌象只能主张相应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因此，王乌象在本案中关于违约金的主张于法有据。需要指出的是，鉴于王乌象可以在第12号案的执行程序中主张迟延履行的加倍债务利息，故本案中林春国仅需承担逾期违约金，而无需对此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承担该款迟延履行的加倍部分债务利息。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第12号案判决于2015年3月31日生效后，林春国和西宁佳和公司又先后于2015年9月18日和2016年11月30日签署《备忘录》和《执行和解协议》，对本案所涉的逾期付款责任、律师费等问题进行确认和结算。王乌象于2017年6月提起本案诉讼，显然没有超出诉讼时效。林春国、西宁佳和公司主张王乌象的诉请超出诉讼时效的观点，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方式。王乌象主张以193,005,037万元为计算违约金的基数，该金额与各方在《执行和解协议》中的确认相符，该金额在第12号案判决书支持的本息范围内，已经扣除了上海二中院在执行第12号案判决过程中扣划到款项中摊还本息的部分，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王乌象主张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该标准实际与第12号案判决书中的计算标准相同，也不违背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亦与各方在《执行和解协议》中载明的计算方式相同，更是低于《借款合同》的相关约定，故一审法院认为该计算标准尚属合理，可予采纳。
关于律师费问题。根据王乌象、林春国及西宁佳和公司在《借款合同》中的约定，因林春国的原因致使王乌象通过司法途径实现债权的，林春国应当承担王乌象为此支付的律师费。因此，王乌象有权主张相应律师费。在第12号案中，上海二中院基于王乌象不能举证律师费已经实际发生，未支持王乌象关于律师费的诉请，但同时亦言明其可在相关律师费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现王乌象在取得实际支付相关律师费的相关证据后，向一审法院主张律师费，并无不可。至于律师费金额，则应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及相关证据予以认定。王乌象虽主张第12号案项下发生律师费200万元，并提供了付款凭证，但是其不能提供律师费发票印证该款与第12号案的关联性，且该金额与《执行和解协议》中载明为第12号案支出的150万元律师费金额不符，故一审法院酌情支持该案律师费150万元，王乌象所主张在第12号案支出律师费超出该部分的，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王乌象主张其为本案诉讼所支出的律师费10万元，其已经提供了委托代理协议、付款凭证、律师费发票等证据予以佐证，该主张具备合同及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故林春国应向王乌象支付的律师费共计160万元。
关于王乌象主张西宁佳和公司就林春国在本案中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鉴于西宁佳和公司对此并无异议，同意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一审法院对该诉请予以支持。西宁佳和公司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就其清偿部分向林春国进行追偿。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林春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乌象支付逾期违约金(以193,005,037元为基数，按每年24%的标准，从2015年4月1日起支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被告林春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乌象支付律师费160万元；三、被告西宁世纪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被告林春国上述第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被告西宁世纪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就其清偿部分向被告林春国进行追偿;五、驳回原告王乌象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79,382.67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584,382.67元，由原告王乌象负担4,382.67元，被告林春国负担580,000元。
二审中，林春国、王乌象、西宁佳和公司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如下：第一，在已经有第12号案判决的情况下，本案是否属于重复起诉；第二，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是否有法律依据；第三，律师费是否应当在本案中予以解决以及律师费的具体金额。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第12号案中王乌象所主张的违约金计算至第12号案判决生效之日止，而本案中王乌象所主张的违约金是自第12号案判决生效次日起开始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两者并无重合之处。虽然两案当事人相同、法律关系相同，但由于本案所涉违约金系第12号案判决后新产生的事实，并未经过法院实体审理，因此王乌象可以在本案中另行主张第12号案判决后新发生的违约金，并不属于重复起诉，原审对该项诉讼请求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违约金是双方当事人对可能出现或可以预见的违约行为所做的惩罚性或补偿性经济安排，违约金的适用需以双方当事人的具体约定为前提，因此本案应当首先考察《借款合同》中有关违约金的条款。《借款合同》第十条“违约责任”第二款明确约定“乙方未按本合同约定期限或按照本条第一款、第三款约定按时足额向甲方归还借款本金、支付利息等款项的，甲方有权对乙方逾期的款项自逾期之日起，按逾期总金额每日1‰另行收取违约金，直至所有逾期款项清偿为止。……”可见，本案《借款合同》中借贷双方对违约金的计算基数与计算标准均进行了约定：违约金的计算基数为逾期款项，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为日1‰。王乌象在本案一审中的诉讼请求对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主动调整为年利率24%，原审法院认为该标准与第12号案违约金的计算标准相同，与《执行和解协议》中的计算方式相同，亦不违反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因此予以采纳，并支持了王乌象主张的以193,005,037元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对此本院认为，年利率24%的计算方式虽然未超过当事人约定以及法律规定，但违约金的计算基数及最终偿还金额应当受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和第三十条的约束。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的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从文义来看，第三十条适用于出借人与借款人对逾期利率和违约金等同时约定的情形，无论出借人择一主张或同时主张，总计均不得超过年利率24%。既然同时约定逾期利率和违约金，不得超过年利率24%，那么仅约定逾期利率或者仅约定违约金，更不得超过年利率24%。本案中，当事人仅约定了逾期还款违约金而未约定逾期利率，因此该逾期还款违约金不得超过年利率24%，且该违约金的计算基数及最终还款总额应当受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的约束。《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是对复利的规定，即前期借款本息之和在前期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的情况下可以计入后期借款本金，但最终借款人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不得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同理，在存在复利的情况下，最终还款总额应当受到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年利率24%的约束，那么没有复利的情况下，更应当受到该约束。本案中当事人没有约定复利，王乌象在本案中起诉的以193,005,037元为计算基数计算违约金，该193,005,037元是由《执行和解协议》中剩余未清偿本金155,809,225元和未清偿期内利息37,195,812元相加之和组成的，该违约金计算基数已经包含了本金和以年利率24%计算的期内利息，即使将《执行和解协议》视为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则最终以该基数计算的违约金，亦不得超过以最初借款本金1.6亿元为基数乘以年利率24%乘以实际借款期间计算的金额，又由于当事人在《执行和解协议》中对于执行款冲抵本金的金额已经进行了明确，则在执行款冲抵本金之后应当以双方确认的实际欠付本金为基数、再以年利率24%计算违约金。原审法院的计算方式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对违约金分段计算：在第12号案生效次日即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6月12日执行扣款之日这段期间的违约金，以1.6亿元本金为基数、年利率24%计算；在2015年6月13日至林春国实际清偿之日这段期间的违约金，以剩余未清偿本金155,809,225元为基数、年利率24%计算。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分150万元与10万元两个部分分别论述。对于150万元律师费部分，林春国认为第12号案以律师费没有相应付款依据予以驳回，即是已经对律师费进行了实体审理，应当在第12号案的二审或再审程序中解决，王乌象无权另行起诉，本案亦不应当对此进行审理。对此本院认为，双方的确在《借款合同》中约定了律师费的承担条件，即因林春国的原因致使王乌象通过司法途径实现债权的，林春国应当承担相应律师费。事实上，王乌象于2014年12月22日实际支付了律师费200万元，后在2016年11月30日《执行和解协议》中，双方将律师费金额确认为150万元。无论是200万元还是150万元，林春国均未向王乌象承担过该笔律师费，则王乌象根据第12号案的指引，在实际支付律师费并取得支付凭证后于本案中进行主张，有事实依据，亦符合情理。原审判决支持150万元律师费，本院予以维持。对于10万元律师费部分，林春国认为律师合同中的委托人除了王乌象之外还有案外人昊来公司，因此不能证明该10万元均为本案聘请律师的支出。对此本院认为，由于王乌象与昊来公司之间的基础合同关系中并未约定律师费的承担问题，因此无证据证明该10万元律师费包含了代理人对昊来公司的代理费用；而本案的确是由于林春国未按期还款而发生的，且该10万元律师费是由王乌象个人账户支出，并非由昊来公司支付，因此原审依据王乌象提供的委托代理协议、付款凭证、律师费发票等证据，支持了王乌象10万元律师费的主张，本院予以认可。至于林春国主张的律师费已经包含在年利率24%计算的总体费用中，不应当另行支付，本院认为，《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中的“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本质上属于借款人为获得借款付出的成本，应当由借款人支付。一般来说，出借人不得以服务费、咨询费、管理费等其他名目的费用来规避法律对利率的上限规定，借款人的借款成本主要应当通过利息来实现，而律师费并不属于与利息、违约金相类似性质的款项，其既不具有出借资金计算利息的获利性，也不具有逾期还款违约金的惩罚性，律师费是由于借款人未按期还款导致出借人寻求司法途径主张债权而支出的成本性费用，可以与年利率24%的利息或违约金并存。且本案中当事人对于律师费的承担有合同约定及《执行和解协议》的确认，应予恪守。
综上所述，林春国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沪02民初4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
二、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沪02民初4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诉人林春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王乌象支付逾期违约金(以1.6亿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从2015年4月1日起支付至2015年6月12日止；以155,809,225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从2015年6月13日起支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本判决之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79,382.6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84,382.67元，由原告王乌象负担108,155.38元，被告林春国负担476,227.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79,382.67元，由上诉人林春国负担472,150.53元，被上诉人王乌象负担107,232.1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贤华
审判员 贺 幸
审判员 陆 烨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胡晓萌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二十八条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当事人主张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按前款计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间届满后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不能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支付超过部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三十条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