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苏行再18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金贵，男，1963年6月22日生，汉族，住泰州市姜堰区。
委托代理人于爱明，江苏海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泰州市姜堰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泰州市姜堰区上海路88号。
法定代表人丁如根，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史秀华，江苏堰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州市姜堰区罗塘街道人民中路9-16号。
法定代表人景鸿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钱善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缪华，江苏佑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上诉人黄金贵与原审被上诉人泰州市姜堰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姜堰区人社局）工伤行政确认一案，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10日作出(2013)泰中行终字第0103号行政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黄金贵不服，向江苏省泰州市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泰州市检察院)申请监督，该院审查后，提请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江苏省检察院）抗诉。江苏省检察院于2016年2月22日作出苏检民（行）监[2015]32000000222号行政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3月24日作出(2016)苏行抗2号行政裁定书，裁定本案由本院进行再审。本院立案受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下简称《行政诉讼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组成合议庭，并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黄金贵的委托代理人于爱明，被申请人姜堰区人社局负责人钱友才及委托代理人史秀华，被申请人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环球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钱善明、缪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黄金贵是金环球公司于2011年12月30日聘用的副总经理，金环球公司泰州分公司负责人。2012年7月9日，黄金贵与刘春龙、蒋金龙、薛章荣乘坐肖春华驾驶的轿车去徐州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致黄金贵和刘春龙受伤，蒋金龙、薛章荣死亡。肖春华因犯交通肇事罪被判处刑罚。2012年9月13日，黄金贵向姜堰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姜堰区人社局于2012年9月24日向金环球公司发出《限期举证通知书》，并对黄金贵及涉案人员调查核实。2012年11月9日，姜堰区人社局以无司法机关或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结论作依据，不能判断黄金贵提供的有关投标资料和授权委托书中所盖的金环球公司印章真伪为由，要求黄金贵或金环球公司提供证据证明印章真伪，并中止工伤认定。2012年9月21日,姜堰人社局以黄金贵提供的投标资料和授权委托书中所盖的金环球公司印章与《聘用合同书》上所盖的金环球公司印章及金环球公司在工商部门所存的印模不一致，无证据证明黄金贵是因工受伤为由，作出姜人社工字[2012]第082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082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黄金贵不服，提起诉讼。
原审另查明，刘春龙、肖春华、蒋金龙、薛章荣并非金环球公司职工。2012年6、7月间，蒋金龙、薛章荣获知江苏（徐州）润德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德公司）有一农业项目钢结构工程招标信息后，将该工程介绍给个体电焊工刘春龙，蒋、薛从中收取介绍费。刘春龙找到同是个体电焊工的肖春华，准备二人一起承接该工程。因刘、肖二人不具有承接工程的资质，便找到在金环球公司担任副总经理的黄金贵，试图通过黄金贵向其所在的金环球公司借资质。
原审法院再查明，事故发生后，姜堰区人社局及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姜堰区法院）共与黄金贵形成了两次谈话笔录。2012年10月27日，在姜堰区人社局的工作人员与黄金贵的谈话笔录中，调查人员问“你去徐州招标是谁安排”时，黄金贵回答“是一个姓田的”；问“姓田的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答“记不得，是施工员”；问“你到徐州招的什么标”，黄金贵回答“是煤炭上的，具体记不得”；问“你上徐州招标是几个人去的”，答“记不得”。2013年5月16日，黄金贵在接受一审法院的询问时，审判人员问“你怎么会发生车祸的”，黄金贵答“是上徐州一个地方出车祸的”；问“去干什么的”，答“去谈生意的，具体谈什么生意记不得，生意由景鸿雁公司做”；问“去的过程是否记得”，答“记不得，是个沃尔沃的车子，我坐在最后一排，副驾驶后面的位置，前头有驾驶员，还有一个局长，局长和办事员都死掉了。”又问“去徐州谈什么工作”，答“是防腐工作，具体记不得。”黄金贵还提到事发当天去金环球公司盖章时，刘春龙拿了1000元作为封标费，由黄金贵经手交给了金环球公司，但刘春龙陈述其并未拿1000元给黄金贵。黄金贵也未能提交金环球公司出具的收条。
原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职工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黄金贵在去徐州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黄金贵为证明其系因工作原因出差，向法院提交盖有“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印章的《投标书》、《工程招（议）标报价书》及《授权委托书》、刘春龙的证言等证据材料，但金环球公司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否认。金环球公司认为上述书证上的公司印章及“景鸿雁”印章均不是金环球公司实际使用的印章，系黄金贵私刻，《投标书》上法定代表人一栏内“景鸿雁”的签名不是景鸿雁本人所签，系黄金贵伪造。泰州中院经审查认为，《投标书》上法定代表人一栏内“景鸿雁”的签名不是景鸿雁本人所签。黄金贵也无证据证明这些书证上所盖有的“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的印章及“景鸿雁”的印章确实就是金环球公司所实际持有并使用的印章。尽管黄金贵还提交了其他一些证据用以证明金环球公司平时确实使用了多枚不同的印章，但这些证据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证明《投标书》及《授权委托书》上的印章是金环球公司平时使用并由金环球公司加盖。金环球公司与黄金贵签订的《聘用合同书》第四条规定，黄金贵的工作时间由金环球公司根据经营需要安排，黄金贵应服从，上下班均要考勤，休息需请假。金环球公司制定的《考勤工资和午餐补助发放办法》里，也规定了公司所有的工作人员外出均需履行报批手续。黄金贵无证据证明事发当天，其去徐州参加投标时，向公司领导履行了报批程序。此外，从事故发生后，姜堰区人社局及姜堰区法院与黄金贵的两次谈话内容可以看出，黄金贵对一些关键事实的陈述前后不一致。黄金贵主张事发当天其系因工外出，应被认定为工伤，没有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依法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驳回黄金贵的诉讼请求。
抗诉机关江苏省检察院抗诉称：1、泰州市检察院作出的泰检技鉴[2015]9、10、11号《鉴定书》可以证明，涉案投标文件中加盖的公章、印鉴与2010年7月17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教师宿舍一楼架空层装修工程投标文件等三份文件中印文“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景鸿雁印”印鉴由同一枚印章形成。黄金贵于2011年12月30日受聘于金环球公司，故争议印章在黄金贵到金环球公司任职前即存在且被使用于金环球公司的招投标活动，金环球公司关于黄金贵私刻印章的主张不能成立。2、金环球公司与黄金贵签定的《聘用合同书》中约定，黄金贵负责金环球公司的市场营运等事务，并明确将资质合作资料费、封标费、出场费等合作项目作为黄金贵需要完成的经营任务指标。泰州中院已查明，案外人因润德公司的工程项目，通过黄金贵向其所在的金环球公司借资质。黄金贵于2012年7月9日携带盖有金环球公司印章的投标资料与案外人一同前往润德公司参与投标事项，符合《聘用合同书》中关于黄金贵工作职责的约定，故黄金贵在外出途中受到伤害，属于工作原因，应当认定为工伤。3、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黄金贵同意江苏省检察院的抗诉意见。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姜堰区人社局答辩称：1、金环球公司否认黄金贵所持有的投标文书中的公司印章系其公司加盖，且黄金贵不能证明该印章系由金环球公司加盖，亦无其它证据证明事发当日其系因工外出。2、黄金贵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姜堰区人社局作出0821号《不予工伤认定决定书》正确。3、金环球公司与黄金贵签定的《聘用合同书》中约定，员工外出需要履行报批手续，但黄金贵未能提供事发当日的报批手续。4、黄金贵提供的《投标书》和《报价书》内容不合理，不能证明涉案招标项目及黄金贵参与投标的客观真实性。5、姜堰区人社局向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调取了该学院教师宿舍一楼架空层装修工程投标文件，该投标文件上没有经办人的签名，且金环球公司未中标，故泰州市检察院出具的三份《鉴定书》不能证明该投标文件上的印章系金环球公司使用过的印章。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金环球公司答辩称：1、其没有委托过黄金贵参与涉案投标，黄金贵没有报名并领取过润德公司的邀请函、招标文件，未制作投标书。2、泰州市检察院出具的三份《鉴定书》所涉及的印章，该公司未使用过。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1年12月30日，金环球公司（甲方）与黄金贵（乙方）订立《聘用合同书》，约定：甲方聘用乙方担任副总经理职务，负责管理甲方市场营运、资质升级、具体负责泰州分公司全面经营管理等事务；聘用期为三年，自2012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0日；工作地点不限区域。合同约定经营任务指标为：……3、合作经营以环球公司中标产值目标：600万元以上，管理费目标：18万元以上，资质合作资料费、封标费、出场费、做标费、设计费目标收入：22万元以上……
本院再查明，泰州市检察院从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调取了七份签章为金环球公司的投标文件中所加盖的金环球公司公章及景鸿雁印鉴章与本案中黄金贵一方向法院提供的向润德公司投标的文件中金环球公司公章及景鸿雁印鉴章进行比对鉴定。根据泰检技鉴[2015]9、10、11《鉴定书》的结论，2010年7月17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教师宿舍一楼架空层装修工程投标文件、2010年8月6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绿化养护工程的投标文件、2011年10月16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田径场西侧及美术楼东停车场东侧绿化美化工程投标总价文件中印文“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景鸿雁印”与样本印文倾向认定为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职工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用人单位、职工、工会组织、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应当予以协助。本案中，黄金贵于2012年7月9日去徐州途中发生事故伤害，其主张其系因工外出，符合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向姜堰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因黄金贵主张的工伤事故涉及是否因工外出，较为复杂，从黄金贵及金环球公司提供的材料无法得出准确结论，姜堰区人社局应当对黄金贵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涉及的单位和个人进行直接调查。姜堰区人社局在工伤认定中未能至润德公司等有关单位进行调查，未尽到必要的审查义务。因工外出的判断必然需要结合申请人的工作职责进行判断，姜堰区人社局未对金环球公司与黄金贵订立《聘用合同书》约定的工作职责及内容进行审查，显属认定事实不清。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黄金贵向姜堰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其主张发生事故当日系因工外出，应当认定为工伤，而金环球公司主张黄金贵并非因工外出，不认为是工伤。根据上述规定，姜堰区人社局应当责令用人单位金环球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姜堰区人社局以无司法机关或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结论作依据，不能判断黄金贵提供的有关投标资料和授权委托书中所盖的金环球公司印章真伪为由，同时要求黄金贵与金环球公司提供证据证明印章真伪，举证责任分配不当。
《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规定，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本案中，泰州市检察院作出的泰检技鉴[2015]9、10、11号《鉴定书》可以证明，2010年7月17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教师宿舍一楼架空层装修工程投标文件、2010年8月6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绿化养护工程的投标文件、2011年10月16日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田径场西侧及美术楼东停车场东侧绿化美化工程投标总价文件中印文“江苏金环球建设有限公司”、“景鸿雁印”与样本印文倾向认定为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黄金贵于2011年12月30日受聘于金环球公司，故本案争议的印章在黄金贵到金环球公司任职前即存在且被使用于金环球公司的招投标活动中，金环球公司关于黄金贵私刻印章的意见不能成立。姜堰区人社局作出081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黄金贵所提供的投标书、工程招（议）标报价书上的印章与金环球公司与其签订的劳动合同上的印章以及该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印模不一致，无证据证明黄金贵受伤是由于工作原因为由，作出081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当撤销。
综上，姜堰区人社局作出的081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不当，未尽必要调查审核职责，依法应予撤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驳回黄金贵的诉讼请求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黄金贵的申诉理由和请求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2013）泰姜行初字第00007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泰中行终字第0103号行政判决；
三、撤销泰州市姜堰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姜人社工字[2012]第082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四、泰州市姜堰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军
审 判 员 张世霞
代理审判员 苗 青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常 悦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一、《工伤保险条例》
第十四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
（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
第十九条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用人单位、职工、工会组织、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应当予以协助。职业病诊断和诊断争议的鉴定，依照职业病防治法的有关规定执行。对依法取得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或者职业病诊断鉴定书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不再进行调查核实。
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主要证据不足的；
（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