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59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子麟，男，1976年4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秀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昶亮，男，1940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秀峰区，朱之麟之父。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碧云，女，1977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有名，男，1989年9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安庆市潜山县，现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瑞华，广东熊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冬妮，广东熊何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朱子麟因与被上诉人杨碧云、张有名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4民初131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法庭调查。上诉人朱子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昶亮，被上诉人杨碧云、张有名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瑞华、谢冬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子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朱子麟与杨碧云、张有名持股的佛山市鼎泰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泰丰公司）所签订的委托展览合同书（WTZ1404370）为无效合同；3.杨碧云、张有名没有有效履行合同，判令二人返还朱子麟的合同服务费26000元及鉴定咨询费2100元；4.杨碧云、张有名违约，应支付朱子麟相当于服务费用30%的违约金；4.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杨碧云、张有名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合同理解有误，杨碧云、张有名既违规、违法，也违约。主要情形如下：
一、一审判决认定杨碧云作为主编出版的《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2016版）》虽收录涉案展品，但仅描述其“应该是清宫御用之物”列入艺术精品，而未直接认定其为文物。这是对“文物”的理解错误。既然杨碧云在其主编出版的《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2016版）》中通过对案涉展品一系列的溢美之词，如造型端庄、掐丝精细、繁缛生动、名贵纯正、光泽润和、浓郁雅正、质感强烈、鎏金明丽，十分少见，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一件特别精心打造的清宫御用之物，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那么这件清代的物品就符合国家文物局颁布的《文物拍卖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一款中注明的“1949年以前的各类艺术品、工艺美术品”的规定。朱子麟的藏品是该《文物拍卖管理办法》规定的拍卖标的物是确定无疑的。
二、一审判决认定朱子麟在合同中明确其委托的物品为非文物错误。《委托展览合同书》第六条第三款约定“乙方（鼎泰丰公司）根据需要，也可以要求委托人如实作出说明，甲方（朱子麟）所委托的物品为非文物。”一审判决只截取了最后半句内容，而没有结合前半句内容进行理解，尤其是忽视了“也可以”三个字的内容。本案实际情况是，鼎泰丰公司没有要求，朱子麟也没有说明此物品是文物还是非文物。朱子麟也没有能力和资质来鉴定此物。反而是鼎泰丰公司聘请的权威鉴定师和公司交口称赞该藏品非常少有，价值很高；高估后才能收取高额的服务费近三万元，然后在其以后的宣传中按杨碧云、张有名所述的清宫御品来展示、推广、销售；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骗取高额的前期费用。推出300多件藏品的前期服务费高达千万元，而出一本书的价格为两、三万元，开一个推广会，在网上推介一下成本亦不高，此种行为显然就是暴利，属于欺诈。
三、一审法院认定朱子麟主张杨碧云、张有名存在欺诈行为缺乏依据是错误的。本案一审过程中，杨碧云、张有名未能提供《文物拍卖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及第五条所规定的注册、登记、整场报审、实物送审、备案及推介展览、记录上报备案等资料。这些程序都没有进行，那就是违规违法。鼎泰丰公司明知不能履行这些合法的手续，还要和朱子麟签约，收取高额的服务费，明显属于欺诈行为；其没有这些合法的手续，还将众多的文物、工艺品进行展示、推介、销售，显然属于违规违法行为；其明知这些藏品不能成交，高估价后收取高额服务费，这明显属于欺诈行为。
四、一审判决认定杨碧云、张有名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错误。只要杨碧云、张有名不能拿出符合《文物拍卖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及第五条所规定的程序的相关证据，其行为就是违法违规的，应当受到法律的惩处。
五、《委托展览合同书》第十条约定，“不及时或不完全履行本合同义务，即构成违约”。杨碧云、张有名所控制的鼎泰丰公司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注销，已构成违约，二人除退回服务费外，尚需支付所产生的各项服务费用30%的违约金。
杨碧云、张有名共同答辩称：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不存在错误的地方，应当维持原判，驳回朱子麟的全部上诉请求。
二、本案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并已把案涉的物品交还给朱子麟，不存在合同无效或要求返还服务费等请求。朱子麟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朱子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碧云、张有名返还合同服务费26000元及鉴定咨询费2100元；2.判令《展览交易合同书》（WTZ1404370）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8日，朱子麟作为甲方（委托方）与鼎泰丰公司作为乙方（受委托方）签订编号：WTZ1404370《委托展览合同书》，约定：甲方将其物品委托给乙方全权进行展览交易的期限为签订合同之日起至甲方委托期限2016年12月8日截止或截止日之前所受托的物品成交，合同自行终止；委托服务内容为乙方将为甲方所委托的物品在公司进行展览以及通过相关媒介进行推广宣传；合同所产生的相关费用，以甲方收到乙方财务部门开出的相关票据为依据；甲方委托的物品一经成交，甲方应再向乙方支付中介服务费，具体金额为甲方物品成交额的15%；合同签订当日，甲方应向乙方一次性支付合同所产生的各项费用，乙方一概不退还甲方；乙方应将甲方物品的相关资料录入乙方数据库，并通过互联网或媒体进行相关的宣传；甲方应保证对合同附件中委托的物品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处分权），保证该委托物品不是国家禁止或限制流通的物品……乙方根据需要，也可以要求委托人如实作出说明，甲方所委托的物品非文物；合同解除、终止后，甲方需在十个工作日内凭合同原件和身份证原件来公司办理注销手续并取回所委托物品；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如出现重大情况变化，致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或者不可能的，经双方协商一致，合同可作相应的变更或解除。同日，朱子麟签署合同附件《藏品定价确认书》，确定将名称为鸳鸯花鸟纹描金景泰蓝笔洗的瓷器委托于鼎泰丰公司进行展览及销售，客户自定价为3000万元，并确认藏品实物展览地点为公司展馆。
同日，朱子麟向鼎泰丰公司支付服务费26000元。
一审诉讼中，杨碧云、张有名提供来源于互联网的视频，显示优酷网的《宝藏天下》栏目第九季第十三集对案涉委托物鸳鸯花鸟纹描金景泰蓝笔洗作介绍；2016年8月8日，《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新书全球发行新闻发布会在北京举行，众多新闻媒体对该发布会进行宣传报道。
另查明一，2015年12月5日，朱子麟通过刷卡向鼎泰丰公司支付2100元。根据鼎泰丰公司出具的收据单记载，该费用为咨询费。
另查明二，鼎泰丰公司系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成立，住所地为佛山市禅城区同济西路12号一座1914-1915室，投资者为杨碧云，法定代表人为张有名。根据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记载，鼎泰丰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会议及展览服务、艺术品鉴定、艺术品评估及销售艺术品。2016年6月16日，鼎泰丰公司作出《关于注销鼎泰丰公司的决定》，因经营不善，公司股东决定解散鼎泰丰公司并开始清算，清算组人员由股东杨碧云、法定代表人张有名组成。2016年10月9日，鼎泰丰公司作出《清算报告》，报告公司债权债务已经全部处理完毕，剩余资产3680.03元，由股东收回。经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鼎泰丰公司于2016年10月14日注销。
另查明三，杨碧云、张有名作为投资者于2015年12月30日登记成立广东鼎尊天下艺术收藏品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尊天下公司），住所地为佛山市禅城区同济西路12号一座2207-2209室。
另查明四，杨碧云作为主编出版了《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2016版）》，该书第83页刊登了案涉委托物即鸳鸯花鸟纹描金景泰蓝笔洗，描述该物“应该是一件特别精心打造的清宫御用之物，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此外，该书籍封页、封底处介绍收录了300余件艺术精品。
一审庭审经询问：1.朱子麟基于合同无效主张退还服务费及咨询费，合同无效的理由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即违反文物法中关于禁止销售文物条款；杨碧云、张有名存在欺诈行为，在合同签订后恶意注销公司。2.关于2100元咨询费。朱子麟主张该费用系鉴定费，杨碧云、张有名聘请的专家鉴定后明确告知案涉展品是文物；杨碧云、张有名则主张系咨询服务费，告知朱子麟鉴定流程、鉴定范畴等咨询事宜。3.关于鼎泰丰公司注销一事。杨碧云、张有名主张朱子麟确认由鼎尊天下公司提供后续合同义务，包括以鼎尊天下公司名义出版的《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对展品进行宣传推广；朱子麟予以否认，主张对公司注销并不知情。4.在一审法院指定期限内，杨碧云、张有名未提供证据证明案涉展品放置公司进行展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朱子麟主张案涉合同无效的依据在于：1.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2.杨碧云、张有名存在欺诈行为。对此，法院作如下分析：
第一，朱子麟主张案涉合同违反关于严禁私下销售文物的规定。首先，杨碧云作为主编出版的《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2016版）》虽收录案涉展品，但仅描述其“应该是清宫御用之物”，列入艺术精品，而未直接认定其为文物；其次，依据《文物认定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的规定，县级以上地方文物行政部门负责认定文物，朱子麟与杨碧云、张有名个人或鼎泰丰公司均无权对案涉展品是否文物作出认定；第三，朱子麟虽主张案涉合同违反文物法相关规定，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案涉展品系受法律保护的文物，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且朱子麟在合同中明确其委托的物品为非文物。综上，未有证据证明案涉展品系受法律保护的文物，朱子麟与鼎泰丰公司签订的《委托展览合同书》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二，朱子麟主张杨碧云、张有名存在欺诈行为，具体包括：承诺展品成交但未实际成交；未将展品出关香港、澳门展览；恶意注销鼎泰丰公司。首先，《委托展览合同书》约定鼎泰丰公司将朱子麟所委托的物品进行展览及推广宣传，但未约定鼎泰丰公司必须在期限内售出展品，反而约定合同终止后需取回委托物品。朱子麟虽提出杨碧云、张有名承诺展品成交的主张，但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其次，朱子麟主张杨碧云、张有名未将展品出关香港、澳门展览构成欺诈，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就展品必须出关香港、澳门展览达成合意，而案涉合同仅约定展品放置鼎泰丰公司展览。因此，朱子麟的该项主张缺乏依据，法院不予采信。
第三，根据查明的事实，鼎泰丰公司确于2016年6月决定清算并于同年10月核准注销，杨碧云、张有名虽提出由鼎尊天下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并取得朱子麟认可的抗辩，但未提供充分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案涉合同约定朱子麟委托的物品放置鼎泰丰公司进行展览，鼎泰丰公司在委托期限届满前注销，将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构成违约。但案涉合同签订日至鼎泰丰公司因经营不善决定清算日止相隔约7个月，虽然杨碧云、张有名在2015年12月另行设立登记鼎尊天下公司，但法律并不禁止公民设立多个同类型公司，杨碧云、张有名另设公司的行为尚不足以证明其在订立合同时即预谋注销鼎泰丰公司及不履行合同义务，亦无证据证明二人的行为损害国家利益。综上，朱子麟主张杨碧云、张有名存在欺诈行为致合同无效，缺乏依据，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朱子麟与鼎泰丰公司签订的《委托展览合同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合同。朱子麟诉请确认合同无效及退回费用，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朱子麟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1元，由朱子麟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围绕朱子麟的上诉主张，本院对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作如下分析：
朱子麟主张涉诉鸳鸯花鸟纹描金景泰蓝笔洗为文物，故本案应适用文物管理的相关规定进行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朱子麟对此应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本案并无证据证明该鸳鸯花鸟纹描金景泰蓝笔洗经相关具有资质的文物鉴定部门确定为文物。杨碧云主编的《中国艺术品投资与鉴赏（2016版）》将其描述为“应该是一件特别精心打造的清宫御用之物”，此表述是编者对于该笔洗在鉴赏与投资方面意见之表达，并不能作为认定该物品是否属于文物的鉴定意见。因此，朱子麟主张本案应适用文物管理方面的规定理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从《委托展览合同书》的约定来看，鼎泰丰公司受朱子麟委托的服务内容为对涉诉笔洗进行展览以及通过相关媒介进行推广宣传。本案并无证据证明鼎泰丰公司曾受朱子麟的委托对该笔洗进行拍卖。朱子麟上诉提出的《文物拍卖管理办法》仅是部门规章，施行时间晚于诉争合同关系成立时间，且规范的是文物拍卖行为，因此，并不能作为评判诉争合同关系效力的依据；亦不能作为审理本案当事人权利义务内容的依据。朱子麟援引《文物拍卖管理办法》的规定，主张诉争合同关系无效及杨碧云、张有名明知其行为违法仍签订诉争合同、收取朱子麟相关费用属于欺诈无理，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至于朱子麟上诉请求杨碧云、张有名支付相当于诉争服务费用30%的违约金的问题，因其在一审中并未提出该项请求，其在二审中提出该主张超出了本案审查范围，且杨碧云、张有名并不同意就该主张进行调解，因此，本院对该问题不作审查认定并已在二审法庭调查期间向朱子麟进行了释明。
综上所述，朱子麟的上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2元，由上诉人朱子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儒峰
审判员 刘 坤
审判员 何希红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梁碧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