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青民再1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发明，男，回族，1949年4月6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王红莲，青海盛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志忠，青海同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马德良，男，回族，1977年6月1日出生，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张蓉，青海汇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红英，青海汇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拜汗尼，男，回族，1982年6月7日出生，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马德良（拜汗尼妻哥，被申请人）。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赵有军，男，回族，1972年6月12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再审申请人赵发明因与被申请人马德良和拜汗尼、一审被告赵有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三终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2月2日作出（2015）青民申字第2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赵发明的委托代理人王红莲、张志忠，被申请人马德良及委托代理人张蓉、高红英，被申请人拜汗尼的委托代理人马德良，一审被告赵有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3月24日，一审原告马德良、拜汗尼起诉至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4月，赵发明欲将其祁连路商铺出租，让马德良介绍承租人，马德良和妹夫拜汗尼商量，承租该房开宾馆，由马德良投资，以拜汗尼的名义与赵发明签订《铺面协议出租合同》，合同期限为十年。合同签订后，马德良、拜汗尼开始装修营业，一年后遇政府拆迁，马德良和赵发明就赔偿问题达成由赵发明一次性补偿马德良、拜汗尼180000元的意见。赵发明当时无现金，给马德良、拜汗尼打了借条，承诺一星期之内还款，后经多次催要，赵发明拒绝还款，请求赵发明、赵有军返还欠款180000元。一审被告赵发明辩称，其没有与马德良协商装修补偿并书写借条的事实，其与马德良、拜汗尼不存在借款关系。如果是赵有军书写借条，赵发明不承担还款责任；赵有军并不知道租赁和政府拆迁补偿的事实，赵发明与赵有军虽系父子关系，但两人系独立的个体，相互不承担责任，马德良、拜汗尼所称欠其180000元没有事实依据。马德良、拜汗尼只对租赁房屋进行了简单的粉刷，没有任何装修，政府拆迁后未进行补偿。马德良、拜汗尼虚构补偿协议，欺瞒不知情的赵有军，以没有事实依据的借条主张权利于法无据，请求驳回马德良、拜汗尼的诉讼请求。一审被告赵有军辩称，马德良租赁赵发明房屋一事其一概不知，赵有军没有借过马德良180000元现金。马德良将借条写好后欺骗赵有军在借条上签字，马德良、拜汗尼要求赵有军返还借款180000元无事实根据，请求驳回马德良、拜汗尼的诉讼请求。
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4月，马德良和赵发明经协商，以马德良妹夫拜汗尼的名义与赵发明签订《铺面协议出租合同》，约定赵发明将位于西宁市城东区祁连路163号铺面房屋出租给拜汗尼，出租时间为十年，从2012年4月6日至2022年4月6日，年租金36000元，一年一交，价格执行三年，三年自然增长20﹪。拜汗尼不得拖欠赵发明租金，如有一月的拖欠，赵发明有权收回房屋，合同终止。如租赁期满后，拜汗尼有优先续约权；双方按协议执行，不得违约，如遇人力不可抗拒因素，无法履行合同，合同自行终止。合同期变更业主，合同继续生效。如遇其他情形，双方另行商议，拜汗尼有优先权。如遇政府或开发商拆迁，拜汗尼投入的装修装潢及经营补偿归拜汗尼所有。合同到期后，拜汗尼所投入的装修装潢留给赵发明不再另算。赵发明保证在三年之内该房屋不拆迁，如遇拆迁赵发明给予拜汗尼补助。双方如有一方违约将赔偿另一方违约金100000元。合同签订后，马德良、拜汗尼即装修营业，经营一年多后遇政府拆迁。
2013年4月10日，马德良书写内容为“今借马德良现金180000元，于2013年4月15日还清”的借条一张，让赵有军在落款处签名，后马德良、拜汗尼持该借条向赵发明、赵有军索要款项时双方发生纠纷。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主张的事实，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马德良、拜汗尼称借款是基于其租赁的房屋拆迁,经双方协商后赵发明给其的补偿款，对此，马德良、拜汗尼虽提交了借条，但此借款事实并不存在，赵有军实际也并未借马德良、拜汗尼现金180000元，因马德良、拜汗尼诉求无证据证明借款事实，无法律依据，故马德良、拜汗尼诉求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8日作出（2015）东民一初字第227号民事判决：驳回马德良、拜汗尼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马德良、拜汗尼承担。
马德良、拜汗尼不服一审判决，向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其与赵发明存在房屋租赁关系，因租赁房屋被政府拆迁，马德良、拜汗尼根据约定要求赵发明对租赁房屋的装修装潢予以补偿，双方最终达成补偿180000元，当时赵发明说无钱支付才出具了欠条。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之间存在房屋租赁关系和租赁房屋被拆迁的事实，却认定双方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错误，以借款事实不存在为由驳回诉讼请求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赵发明、赵有军答辩认为，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12年4月5日，拜汗尼与赵发明签订《铺面协议出租合同》，合同约定赵发明将其所有的位于西宁市城东区祁连路163号铺面房屋出租给拜汗尼，租赁期限为十年，从2012年4月6日至2022年4月6日，每年租金36000元，一年一交，价格执行三年，三年自然增长20%。拜汗尼不得拖欠赵发明租金，如有一月的拖欠，赵发明有权收回房屋，合同终止。双方如有一方违约将赔偿另一方违约金100000元。如遇政府或开发商拆迁，拜汗尼投入的装修装潢及经营补偿归拜汗尼所有。合同到期后，拜汗尼所投入的装修装潢留给赵发明不再另算。赵发明保证在三年内该房屋不拆迁，如遇拆迁，赵发明给予拜汗尼补助。合同签订后，马德良和拜汗尼共同装修了租赁房屋用于经营宾馆。2013年4月9日，赵发明与西宁市城东区建设局签订了《西宁站枢纽改造及相关工程商业铺面拆迁补偿协议书》，对赵发明所有的祁连路163号-1号593.02平方米的房屋进行拆迁补偿，补偿赵发明过渡费1067436元，在协议签订10日内腾空房屋并将钥匙交给建设局，对拆迁房屋按原面积1：1建还赵发明。同日，双方还签订了另一份《西宁站枢纽改造及相关工程商业铺面拆迁补偿协议书》，对赵发明所有的祁连路163号-1号221.04平方米的房屋进行拆迁补偿，补偿赵发明过渡费397872元，给赵发明建还221.04平方米写字楼。2013年4月10日，马德良就拆迁后的补偿问题与赵发明达成口头协议，赵发明同意给马德良补偿180000元。因当场不能付款，马德良遂书写“今借马德良现金180000元，于2013年4月15日还清”的借条一张，该借条由赵发明之子赵有军在落款处签名捺印。
二审法院认为，拜汗尼与赵发明签订的《铺面协议出租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履行。合同约定“如遇政府或开发商拆迁，乙方（马德良）投入的装修装潢及经营补偿归马德良所有……”，马德良承租的房屋被拆迁导致租赁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按约定因拆迁给马德良造成的装修损失的补偿部分应归马德良所有。依据拆迁协议内容，拆迁单位对应的被拆迁人是房屋所有权人赵发明，且房屋拆迁补偿款系整体作价补偿，应归马德良所有的补偿部分并不直接支付马德良，赵发明获得的补偿价款中包含拆迁房屋的装修损失的补偿，因此赵发明应按协议约定将装修部分的补偿款给付马德良。虽然赵发明、赵有军父子对赵有军签名确认的借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在双方无债权债务，也无其它经济往来的情况下，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赵有军对数额较大的借条内容不予辨别即签字确认的行为不符合其行为能力。根据双方对拆迁房屋的补偿问题有争议、赵发明尚未按约定给付马德良装修部分的补偿款、双方无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况下，在拆迁补偿协议签订的次日，赵发明之子赵有军给马德良出具借条载明的内容推定是赵发明对应给付马德良租赁房屋装修部分被拆迁后的补偿承诺，即双方对拆迁房屋的附着物补偿达成的补偿价款，在该款不能即时履行的情况下，以借款形式出具借条并不悖于常理。因诉争房屋已被拆除，对装修部分再行评估作价已不可能，诉讼中双方均不能证明租赁房屋装修补偿的实际价款，赵有军在双方不存在债权债务的情况下对借条载明的180000元款项的性质也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应结合本案事实认定赵有军出具借条载明的借款数额实为赵发明与马德良协商后，应由赵发明支付给马德良租赁房屋装修部分的补偿款，因此赵发明应给付马德良补偿款180000元。马德良、拜汗尼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赵有军的行为仅代赵发明签字，赵有军对给付补偿款不应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仅以双方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事实为由驳回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3日作出（2015）宁民三终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一初字第227号民事判决书；二、赵发明在本判决送达后30日内给付马德良、拜汗尼拆迁补偿款180000元；三、驳回马德良、拜汗尼对赵有军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赵发明、赵有军负担。
赵发明申请再审称，1、《铺面协议出租合同》是拜汗尼与赵发明签订的，马德良不是本案当事人，无权向赵发明主张权利。2、二审认定马德良与赵发明达成补偿180000元的口头协议没有事实依据。3、赵有军虽然是赵发明的儿子，法律并未规定父子之间要承担对方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赵有军给马德良打借条与赵发明无关，与房屋租赁也无关。4、二审判决未阐明是否采信双方提供的新证据违反法律规定。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被申请人马德良辩称，1、本案不是民间借贷关系而是租赁关系。“借条”是因商铺租赁合同不能继续履行，按约定支付拆迁补偿的欠条。《铺面协议出租合同》约定：“如遇政府拆迁，拜汗尼投入的装修装潢及经营补偿归拜汗尼所有。赵发明保证三年之内该房屋不拆迁，如遇拆迁赵发明给予拜汗尼补助”。马德良与拜汗尼系合伙关系，拜汗尼与赵发明签订《铺面协议出租合同》，马德良与赵发明也存在房屋租赁利益。房屋被拆迁，马德良与拜汗尼停止经营并将装修的房屋和屋内设施设备全部交给赵发明。对马德良投入的资金和经营损失。经双方协商，赵发明同意一次性补偿180000元，因当时没有现金支付，承诺在一星期内付清，后由赵有军向马德良出具了“借条”。赵发明将“借条”的来源与案件的基本事实分割，以民间借贷关系规避案件事实，二审法院的判决合理合法。2、赵有军签字的“借条”能够充分证明其父对马德良有拆迁补偿180000元的事实。赵发明认可马德良装修、经营宾馆的事实，对约定给马德良补偿的事实没有否认，认为双方在政府拆迁后一直没有算账。赵有军对其父赵发明与马德良之间的合作及欠马德良180000元的事实是知情的，并认可其在“借条”上签字的真实性。赵发明及赵有军的行为证实了在当时解决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对马德良的法律地位双方是认可的，为此才向马德良书写了实为欠条的“借条”。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被申请人拜汗尼辩称，应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赵发明、赵有军与马德良、拜汗尼对二审查明的“2013年4月10日，马德良与赵发明口头达成拆迁补偿180000元，马德良书写‘今借马德良现金180000元，于2013年4月15日还清’，赵有军签字捺印的借条”的事实有异议外，对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不持异议，再审予以确认。
一、关于马德良在本案中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本院再审认为，就涉案房屋租赁一事，拜汗尼认可其与马德良系合伙关系，以拜汗尼的名义与赵发明签订了《铺面协议出租合同》，其与马德良共同经营宾馆，赵发明也认可将涉案房屋出租给马德良经营宾馆的事实，《铺面协议出租合同》中也有马德良的签名。《铺面协议出租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因该合同产生的相关权利义务应由合伙人马德良、拜汗尼与合同相对方赵发明承受。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45条第二款“未起字号的个人合伙，合伙人在民事诉讼中为共同诉讼人。合伙人人数众多的，可以推举诉讼代表人参加诉讼。诉讼代表人的诉讼行为，对全体合伙人发生法律效力。推举诉讼代表人，应当办理书面手续。”的规定，马德良是《铺面协议出租合同》的实际当事人之一，与《铺面协议出租合同》具有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马德良在本案租赁合同纠纷中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是适格的当事人，赵发明此节再审理由不成立，再审不予支持。
二、关于赵发明应否给付马德良、拜汗尼房屋租赁拆迁补偿180000元的问题。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原由马德良、拜汗尼以赵发明、赵有军拖欠租赁房屋装修补偿款提起诉讼，并提交赵有军签字捺印的借条主张权利。一审法院仅以借条的外在表现形式为依据，以赵有军与马德良之间无借款事实为基础，将当事人争议的租赁合同纠纷变更为民间借贷关系无事实依据。
因《铺面协议出租合同》约定“如遇政府或开发商拆迁，乙方投入的装修装潢及经营补偿归乙方所有……。”马德良、拜汗尼承租的房屋因拆迁导致《铺面协议出租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按约定因拆迁给马德良、拜汗尼造成的装修装潢损失补偿部分应归马德良、拜汗尼所有。根据赵发明与西宁市城东区建设局签订的《西宁站枢纽改造及相关工程商业铺面拆迁补偿协议书》，将房屋拆迁补偿款以整体作价的方式补偿给了租赁房屋所有权人赵发明，补偿款中包含了出租房屋拆迁装修装潢补偿款。对赵有军签字捺印的涉案借条，本院再审认为，在马德良、拜汗尼与赵发明就出租房屋拆迁装修装潢补偿已经有争议及马德良、拜汗尼与赵发明、赵有军之间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形下，尤其在赵发明与相关部门签订《西宁站枢纽改造及相关工程商业铺面拆迁补偿协议书》的次日，赵发明之子赵有军即在马德良书写的180000元的借条上签名捺印，赵有军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其明知其与马德良不存在真实的借款事实的前提下，对其在一份记载有明确数额和还款日期的借条上签名捺印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是明确的。赵有军的行为产生了马德良、拜汗尼有理由相信赵有军代其父赵发明在与马德良、拜汗尼所达成的出租房屋拆迁装修装潢补偿协议上签字，赵有军签名捺印的行为实际上证明了赵发明承诺补偿马德良、拜汗尼款项的事实，该借条并不证明借款关系。二审认定在民间经济交易中，债务人不能即时履行债务时，对应给付的款项以借款或欠条的形式作出承诺并不悖于常理正确。
综上，赵有军签名捺印的借条载明的借款数额应为赵发明与马德良协商后赵发明支付给马德良、拜汗尼租赁房屋拆迁装修装潢的补偿款，赵发明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原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三终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文宝
审判员 曲颖
审判员 陈鸿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记员 郭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