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终10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信达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泰安镇金桥东路64号。
法定代表人：尤志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赤军，扬州市广陵区三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尤信礼，男，1940年12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扬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赤军，扬州市广陵区三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太俊，男，1965年11月21日生，朝鲜族，住吉林省长春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淹博，吉林翔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亚全，男，1975年8月13日生，汉族，住吉林省长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淹博，吉林翔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扬州信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达公司）、上诉人尤信礼因与被上诉人河太俊、胡亚全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扬民初字第00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信达公司和上诉人尤信礼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陶赤军、被上诉人河太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淹博和被上诉人胡亚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淹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达公司和尤信礼共同上诉请求：1.撤销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扬民初字第001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河太俊、胡亚全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信达公司从泰安镇政府承租土地，租赁期限为2003至2050年，信达�司按约履行了租金缴纳义务，对土地的使用权并无瑕疵，信达公司将土地使用权转让他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涉案合同当事人自愿签订合同，故案涉合同有效，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同时，信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尤志军是尤信礼的儿子，信达公司的实际管理人是尤信礼，尤信礼与河太俊、胡亚全共同出资，合同具有合作办企业的性质。即使案涉合同无效，河太俊和胡亚全亦有责任，信达公司和尤信礼不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利息。同时，胡亚全代尤志国偿还房租款非信达公司要求，该130万元不应返还给胡亚全。
河太俊、胡亚全辩称，案涉合同的转让方是信达公司，受让方是河太俊、胡亚全和尤信礼，其中约定尤信礼出资400万元，河太俊、胡亚全出资550万元。既然信达公司和尤信礼确认尤信礼是信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则应由尤信礼出资的400万元没有实际出资，合同是建立在欺诈的基础上，无论合同是合作还是转让都是无效的。信达公司在合同中保证对转让的房产和土地使用权无法律瑕疵，否则承担民事责任，现由于信达公司将不具备条件的房产和土地使用权进行了转让，应由信达公司承担全部责任。信达公司向胡亚全出具130万元的收据而认可作为转让费，该130万元应返还给胡亚全。
河太俊、胡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河太俊、胡亚全与信达公司、尤信礼所签订的房屋转让合同无效；2、信达公司返还河太俊、胡亚全合同价款420万元（其中河太俊占260万元，胡亚全占160万元），并支付自付款之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赔偿原告的租金损失；3、尤信礼承担连带责任。4、诉讼费由信达公司、尤信礼承担。一审审理过程中，河太俊、胡亚全撤回了对租金损失的主张�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12日，信达公司作为转让方（甲方）与作为受让方的河太俊（乙方）、胡亚全（丙方）、尤信礼（丁方）共同签订了《合同书》，同年12月18日，上述四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对《合同书》的部分条款予以变更。变更后的合同条款约定如下：
第一条约定，甲方自愿将位于扬州市邗江区泰安镇金桥东路64号的全部厂房17987平方米（含对中国农业银行扬州支行厂房4819平方米及土地使用权、张慧明房产1992平方米及土地使用权的回购权）和剩余使用年限内的土地使用权及固定资产转让给乙、丙、丁三方。
第二条约定，合同价款为950万元。
第三条约定，第一期付款：本合同签订后由乙方给付甲方定金人民币伍拾万元；第二期付款：甲方于本协议生效后七日内办完法院执行，在执行裁定送达时，由乙、丙方给付甲方人民币370万元；第三期付款：于2010年3月末由乙丙方给付甲方人民币130万元。丁方向甲方支付人民币400万元，此款已通过甲、丙双方往来账给付完毕。
第四条第1项约定，本合同土地使用权为集体租赁工业用地，土地使用证号为扬邗集用（2003）字第03002-1号，使用年限终止日期为2050年1月20日，丁方保证此地在使用年限内免收全部的土地租金（但粮差费除外），乙、丙、丁方成立新公司后，甲方将土地使用证交到新公司，由新公司继续享有承租权。
第五条第1项约定，自本合同签订之日，甲方向乙、丙、丁三方交付合同标的，并由甲、丁方办理全部的更名过户手续（指仲裁裁决、法院执行裁定，因仲裁、诉讼产生的费用均由双方协商负担）。
第六条第1项约定，本合同标的受让后为乙、丙、丁三方共同共有、共同使用。乙、丙方共同取得550万元的份额，即享有全部受让财产的58%的份额（其中乙方占350万元的份额，即享有全部受让财产37%的份额，丙方享有200万元的份额，即全部受让财产21%的份额}；丁方占有400万元的份额，即享有全部受让财产42%的份额。第3项约定，自本合同签订之日，本合同标的的收益、转让、抵押等处分权必须由乙、丙、丁三方共同享有，各方均不得擅自进行处分，否则造成的所有经济损失均由擅自处分方自行负责。第5项约定，由甲、乙、丙、丁四方通知厂房承租方，变更租赁合同主体，自2010年4月1日起由乙、丙、丁共同收取租赁费，共同按所享有财产份额的比例获得收益。
第七条第1款约定，如甲、丁方在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三个月内将本合同标的以与本合同同等的价款回购或转让，并能将乙丙方向甲方交付的合同价款420万元及相应费用壹拾伍万元一次性支付给乙、丙两方，则乙、丙两方同意转让。如甲、丁方不能在三个月内成就上述条件，则甲、乙、丙、丁方仍按原合同执行，并将已回购的张慧明房产1992平方米及土地使用权通过法院裁定到乙、丙、丁名下。第2款约定，在乙方、丙方向甲方支付第二期款项后，如乙、丙方于2010年3月末没有向甲方给付人民币130万元，则甲、丁方仅向乙、丙方退还合同价款人民币290万元，其资产权属归于甲、丁方所有。第3款约定，甲、丁方必须在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将1幢（凤凰大酒店）、9幢、10幢、16幢车间从银行回购并按本协议约定交付，否则将从甲方的400万元的份额中扣除300万元份额，由甲、丁方协助乙、丙方或由甲方协助乙、丙、丁三方共同用此款办理上述资产回购手续。
第八条第1款约定，甲方保证本合同标的的房产及土地使用权没有设定抵�、被法院或行政机关查封等法律瑕疵，由于甲方原因导致乙、丙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或造成经济损失的，甲方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丁方负连带保证责任，可从丁方所占份额中扣除。
2009年12月12日，信达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河太俊、胡亚全购房定金50万元。2009年12月13日，河太俊通过银行汇款50万至李玉龙账户。
2009年12月19日，信达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河太俊210万元，收款事由中载明代付谈某某40万元，代付上海塔岭80万，代付李政成40万元，转李玉龙卡50万元。上述款项的具体给付方式及时间为：河太俊于2009年12月20日通过银行汇款给付谈某某40万元；于2009年12月19日通过银行汇款给付李玉龙51万元；于2009年12月18日支付上海塔岭钢铁公司80万元；于2009年12月19日通过银行汇款给付李政成453000元。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河太俊于2009年12月20日所支付的40万元，用于从张慧明处回购房产1992平方米及土地使用权。
2009年12月19日信达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胡亚全160万元，收款事由载明转李玉龙30万，转长春一汽房租130万元。上述款项的具体给付方式及时间为：胡亚全于2009年12月18日支付一汽实业总公司130万；于2009年12月19日通过银行汇款给付李玉龙28万元。
合同签订后至今，信达公司仍作为讼争房屋的出租人向承租人收取租金。
一审法院另查明：信达公司持有的扬邗集用（2003）字第03002-1号集体土地使用权证，颁发日期为2003年2月27日，土地面积28318.89平方米，该集体土地使用权系租赁取得。因其中445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以及地上房产早于1999年由本院裁定给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州邗江支行，且泰安镇政府违法假借改制名义与信达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扬州市人民政府于2013年7月9日作出撤销决定书，决定撤销将28318.89平方米的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给信达公司的土地租赁批准行政行为。胡亚全、河太俊作为利害关系人，向江苏省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江苏省人民政府于2013年12月5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扬州市人民政府作出撤销决定。
一审法院审理期间，尤信礼向一审法院表示，无论合同是否有效，愿意对法院判令信达公司承担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所签订的《合同书》和《补充协议》，既涉及房屋的买卖也涉及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的转让。关于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的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转让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显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例外情形，据此，涉案《合同书》和《补充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同时，信达公司于2003年2月27日取得的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部分土地使用权与其上房产早于1999年5月抵偿给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州邗江支行。2010年，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州邗江支行在得知信达公司持有上述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后，向扬州市邗江区国土资源局提出申请，要求撤销信达公司取得的土地租赁许可。目前，信达公司取得的土地使用权证已被撤销。对于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涉及他人利益的事实，从《补充协议》中关于标的包含“对中国农业银行扬州支行厂房4819平方米及土地使用权”的回购权的约定来看，本案当事人在签订合�之时均系明知。双方在明知该宗土地使用权涉及他人权益的情况下，仍达成转让协议，构成恶意串通侵害第三人利益，致使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河太俊、胡亚全已向信达公司支付了420万元。因信达公司对收到购房款288万元无异议，现针对双方存有争议的款项分析如下：1、信达公司认为，2009年12月19日收据载明胡亚全代付李玉龙30万元，胡亚全实际仅支付李玉龙28万元。河太俊、胡亚全对此解释，河太俊代付李政成453000元，超出收据载明40万元的部分，补足了胡亚全所付金额的差额。因河太俊、胡亚全付款总额已超出收据载明金额，且信达公司已于河太俊、胡亚全付款当天出具加盖公章的收据予以了确认，河太俊、胡亚全依据收据主张付款金额应予支持。2、信达公司、尤信礼认为，2009年12月19日向胡亚全出具的收据中，“转长春一汽房租130万元”是尤�国的个人欠款，与信达公司无关。一审法院认为，房租130万元原本确系尤志国的个人债务，但一汽实业总公司于2009年12月18日出具的收据及同年12月19日信达公司出具的收据可以证实，信达公司认可第二期购房款中的130万元的给付方式为由胡亚全代尤志国偿还房租，且胡亚全已履行完毕，应当认定信达公司已收取130万元购房款。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涉案房屋买卖合同被判定无效后，双方当事人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据此，信达公司应向河太俊、胡亚全返还其所收取的420万元。至于《补充协议》第七条第2款关于在河太俊、胡亚全已付款项中扣除130万元的约定，系双方对于违约责任的约定，并不适用于合同无效情形下双方责任的认定，信达公司拒绝返还130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河太俊、胡亚全主张的利息损失，实质为被告占有使用420万元资金期间的法定孳息，被告因合同的履行取得法定孳息，现因合同无效，法定孳息应一并返还原告。因此，信达公司返还420万元的同时，应当返还自其受领钱款之日起计算的利息。虑及双方当事人均为市场经营主体，利息应按照同期银行基准贷款利率计算。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书》和《补充协议》无效合同，信达公司因上述合同所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尤信礼自愿对信达公司所负返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遂判决：1.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书》和《补充协议》无效；2.信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河太俊260万元及利息（其中50万元本金，从2009年12月12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基准贷款利率计算利息；210万元本金，自2009年12月19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基准贷款利率计算利息）；3.�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胡亚全160万元及利息（以160万元为本金，从2009年12月19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基准贷款利率计算利息）；4.尤信礼对信达公司的上述金钱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归纳二审争议焦点：一、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书及补充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二、信达公司是否应向胡亚全返还130万元；三、信达公司是否应返还利息。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协议的主体分别是转让方信达公司和受让方河太俊、胡亚全、尤信礼，主要内容是关于土地使用权和房产等的转让，尽管有个别条款涉及河太俊、胡亚全与尤信礼之间的合作，但本案所争议的是出�方与受让方之间的合同效力及财产返还纠纷，并非受让人之间的合作纠纷，尤信礼在本案中承担的是担保责任，故信达公司和尤信礼关于本案争议的合同类型为合作合同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在本院二审中，信达公司提交了扬州信达钢圈厂与信达公司的协议书一份、扬州信达钢圈厂破产清算组与信达公司的协议书一份、扬州信达钢圈厂破产前的房产证和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各一份，以证明信达公司使用涉案土地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对此，本院认为，因信达公司提交的扬州信达钢圈厂与信达公司的协议书和扬州信达钢圈厂破产前的房产证和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为复印件，本院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即使该三份复印件内容真实，连同扬州信达钢圈厂破产清算组与信达公司的协议书，仅能证明信达公司占有涉案房屋和集体土地的来源，但因案涉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给信达公司的土地租赁批准行政行为已被江苏省扬州市人民政府撤销，信达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本案中，信达公司与河太俊、胡亚全、尤信礼之间关于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并非基于破产、兼并等法律许可的情形，故案涉合同与补充协议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对信达公司和尤信礼关于转让合同及补充协议有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应否返还胡亚全130万元的问题，因信达公司出具收据认可胡亚全代尤志国偿还房�，并且信达公司在本院二审中确认胡亚全已代交该130万元的事实，因此，一审法院判令信达公司向胡亚全返还该130万元并无不当。
涉案合同无效，信达公司具有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的义务，故一审法院认定信达公司将占有使用资金期间法定孳息的利息一并返还并无不当。信达公司保证转让标的无瑕疵，并承诺对此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现案涉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给信达公司的土地租赁批准行政行为已被江苏省扬州市人民政府撤销，对信达公司和尤信礼关于应由河太俊、胡亚全承担相应过错责任而不返还利息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扬州信达实业有限公司和尤信礼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000元，由扬州信达实业有限公司和尤信礼各负担21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军锋
审判员 朱加赛
审判员 何 斐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七日
书记员 戚亦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