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7民终59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陈凯，男，汉族，1989年10月30日出生，住浙江省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小燕，浙江泽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鑫，浙江泽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应丽媚，女，汉族，1981年3月17日出生，住浙江省缙云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海明，男，汉族，1983年5月16日出生，住浙江省缙云县。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锋，浙江民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陈凯因与被上诉人应丽媚、金海明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702民初10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12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陈凯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第七页第5行对事实认定错误，案涉房屋并非只是翻新装修，还新建了一间阁楼，其在一审中已陈述该事实。应丽媚、金海明提交的微信记录中故意删除了新建阁楼的三张图片，其在一审中将赵某的微信聊天记录提交法官核实，但判决书中未将该事实予以认定。判决书中第8行中对楼顶漏水才浇筑水泥的事实认定错误，浇筑水泥并非由于漏水，而是用于新建阁楼的楼顶。2、一审法院对应丽媚、金海明将装修工程交由赵某施工的事实认定错误，赵某从事打杂和油漆工作，因赵某原来认识应丽媚、金海明，基于帮忙和信任关系，赵某在应丽媚、金海明指示下帮忙购买部分装修材料，材料款由应丽媚、金海明根据实际金额支付，赵某根据实际工作时间领取工资，该事实从三位证人证言可得到证实。3、微信聊天记录系赵某生前形成，不可能虚假，与应丽媚单方陈述不一致，应采信微信记录内容。结合证人田某证言和律师对两位工人的调查笔录，及应丽媚、金海明在交付3万元后赵某又叫应丽媚购买材料的微信记录，可认定3万元其中的1万元系应丽媚、金海明分三次让赵某支付材料款使用，2万元系借款。4、一审认定应丽媚、金海明在房屋装修至事故发生时，应丽媚、金海明均非在金华上班，处于正常上班的状态，与事实不符。从2017年6月10日和6月11日的微信聊天记录可知，应丽媚、金海明在2017年6月11日到案涉房屋，证人田某也陈述应丽媚、金海明多次到房屋中安排相关事宜。5、一审法院对应丽媚、金海明将装修工作承包给赵某并支付3万元装修款的事实认定错误，与常理不符。案涉房屋面积83.79平方米，拆除旧装修重新装修，还要新建阁楼，3万元远远不够。6、应丽媚、金海明承认房屋装修没有签订书面合同，也没有约定具体的装修方案，故装修是按照应丽媚、金海明的意见临时决定，购买材料也是临时指定，故不可能在装修前确定装修总金额。7、律师调查笔录中，两位工人都称做工前与应丽媚、金海明约定工资，应丽媚、金海明嫌工人工资高，说150元一天的工人也有，但了解行情后同意300元一天的工资。如果房屋装修及新建阁楼系赵某承揽，工人工资与应丽媚、金海明无关，应丽媚、金海明无需与工人讨价还价，这也证明赵某和应丽媚、金海明兵并非承揽关系，而是雇佣关系。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将赵某和应丽媚、金海明的关系认定为承揽关系错误，应认定为雇佣关系。本案中，赵某和应丽媚、金海明连装修具体方案都未约定，不存在交付约定成果。而根据微信聊天记录及工人的证人证言可明确赵某系根据做工时间计算工资，工作过程中由应丽媚、金海明指示，故赵某和应丽媚、金海明系雇佣关系，应丽媚、金海明应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认定应丽媚、金海明没有过错与事实不符。赵某在新建的阁楼顶摔落，该阁楼系应丽媚、金海明私自新建，未经相关部门审批，属于违章建筑。新建阁楼属于建设施工工程，应由有资质的建设单位承建，应丽媚、金海明让没有施工资质的赵某和工人施工，违反法律规定，应丽媚、金海明具有重大过错，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3、赵某到阁楼上面是因为新建的阁楼水泥未干，下雨会导致阁楼顶被毁坏，且水泥上铺盖编织袋是通常做法，无法采取其他保护措施，赵某的行为没有过错。三、赵某出于老乡情谊尽心尽力帮应丽媚、金海明工作，现赵某在工作过程中去世，给其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应丽媚、金海明对事实的否认更让人心寒。
应丽媚、金海明辩称，一、其并非新建阁楼，而是对原有阁楼的修理，这从房屋现状也可以看出。二、其与赵某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首先，一审法官多次询问赵某的工作是否可以由第三人替代，赵陈凯一方明确表示不可替代，只能由赵某完成。其次，证人明确买材料系赵某独自购买，且证人工资是向赵某拿的，人员也是赵某安排的。第三，从双方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可知，施工方案是由赵某看过房屋现状后制作。最后，装修期间，应丽媚仅去过两次，其余时间都是在单位上班。故结合客观事实，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三、其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赵陈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应丽媚、金海明立即赔偿赵陈凯各项经济损失共计848772.50元（包括死亡赔偿金770580元、丧葬费28192.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应丽媚、金海明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应丽媚、金海明系夫妻关系，于2014年3月17日登记结婚。金海明于2014年4月22日购买了位于金华市婺城区产（房产登记所有权人为金海明，建筑面积为83.79平方米）。2017年5月下旬，应丽媚将上述房屋翻新装修工程交由赵某施工。双方未签订任何书面协议。赵某陆续召集了田某、黄云生、陶伟忠、“伟强”（音）等人一同进行涉案房屋装修工作。同年6月24日18时左右，赵某因担心泥水工在漏水楼顶新浇筑的水泥被雨淋湿，遂爬至屋顶用编织袋覆盖新浇筑水泥。18时30分左右，赵某不慎从屋顶一侧滑落至底楼，当场身亡。另查，应丽媚、金海明曾分别于2017年5月27日、2017年6月3日、7日、15日向赵某转账交付3000元、4000元、20000元、3000元。应丽媚在公安机关对其做询问笔录时称，其与赵某约定涉案装修工程款为3万元，由赵某负责材料、人工等。黄云生、陶伟忠在赵陈凯委托诉讼代理人对其做询问笔录时称，其受雇于一缙云老乡（即应丽媚），劳动报酬一般在完工后支付。涉案房屋开始装修至事故发生时，应丽媚、金海明均非在金华上班，处于正常上班状态。再查，死者赵某生前与前妻育有一子，即赵陈凯。涉案事故发生时，赵某处于离异状态，其父母均已去世。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赵某与应丽媚、金海明之间系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2.应丽媚、金海明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定作人在承揽方交付独立完成的工作成果后支付报酬的合同。雇佣合同，是雇员从事雇主授权和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或其它劳务活动，雇主支付报酬的合同。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承揽关注的是工作成果，当事人双方之间不存在工作上的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而雇主对雇员存在身份上的支配关系和从属关系。应丽媚、金海明将涉案房屋的翻新装修工程交由赵某进行施工，双方之间并无工作上的支配、从属关系，赵某系向应丽媚、金海明交付一定的工作成果，该形式更符合承揽关系的特征，故赵某与应丽媚、金海明之间形成承揽关系。且应丽媚、金海明在房屋装修初期即向赵某支付了3万元款项，与黄云生、陶伟忠所陈述的完工后再付酬的雇佣关系付酬习惯亦不相符。故赵陈凯主张双方形成雇佣关系的意见，缺乏依据，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我国现行法律并未对个人从事室内装饰装修的资质作出明确要求，应丽媚、金海明基于与赵某的相识关系及赵某曾为应丽媚父母装修过房屋的情况，将涉案房屋装修工程交由赵某施工，并未违反法律规定，故应丽媚、金海明在本案中并不存在选任过失，不应为选任过失承担赔偿责任。事发当时，赵某系因为屋顶新浇筑水泥铺盖编织袋，而不慎从屋顶滑落致亡，应丽媚、金海明并不存在指示过失，故应丽媚、金海明亦不应为指示过失承担赔偿责任。赵某作为成年人，理应预见在雨天湿滑、无相应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贸然至屋顶铺盖编织袋的危险性，其应当对自身的损害承担全部责任。鉴于赵某系因保障应丽媚、金海明的合法权益而致害，应丽媚、金海明系直接受益人，其自愿补偿赵陈凯5万元，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赵陈凯的诉讼请求。二、应丽媚、金海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补偿赵陈凯5万元。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6144元（已减半），保全费4770元，合计10914元，由赵陈凯负担。
二审中，应丽媚、金海明未提供证据。赵陈凯提供了下列证据：
证据1、照片复印件3张，用以证明应丽媚、金海明新建的顶楼阁楼系违章建筑，赵某系在阁楼施工过程中从楼顶摔落死亡；
证据2、微信聊天记录图片复印件2张，用以证明新建阁楼是由应丽媚、金海明指挥的事实；
证据3、中国移动通信通话详单原件2张，用以证明赵某和应丽媚、金海明除了微信联系密切外，还有频繁的电话联系，本案装修工程及阁楼的施工工程都是由应丽媚、金海明直接指挥和支配。
应丽媚、金海明发表质证意见：证据1、阁楼不属于违章建筑，房屋屋顶严重漏水，赵某提出全部屋顶拆除，依据赵某的方案进行施工。证据2、不能证明新建的阁楼是应丽媚、金海明指挥，应丽媚、金海明在整个施工工程中总共去了两次，不存在去指挥的事实。证据3、赵某向其提出要钱，后来有一次卫生间的瓷砖坏掉进行了联系，不能证明本案装修过程中是应丽媚、金海明直接指挥和支配，与客观事实不相符。
本院认证意见：证据1、该阁楼未经相关部门认定为违章建筑，仅凭该照片，无法证实赵陈凯的待证事实。证据2、根据微信聊天记录内容，尚不足以证明应丽媚、金海明与赵某之间存在控制、支配的关系。证据3、仅能证明应丽媚、金海明与赵某有联系，尚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控制、支配的关系。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应丽媚、金海明与赵某之间系雇佣合同关系还是承揽合同关系；二、若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应丽媚、金海明是否存在过错并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雇佣合同与承揽合同的区别为：1、雇佣合同是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承揽合同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提供劳务仅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2、承揽合同履行中所生风险由完成工作成果的承揽人承担，而雇佣合同履行中所生风险则是由接受劳务的雇佣人承担；3、承揽合同的当事人不存在支配与服从的关系，承揽人在完成工作中具有独立性，雇佣合同的受雇人在一定程度上要受雇佣人的支配，在完成工作中须听从雇佣人的安排、指挥。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显示，首先，应丽媚、金海明仅与赵某确认过装修方案，未对施工人员进行选任，也未对各施工人的工作内容作出安排，不符合雇佣合同中雇主控制、支配雇员，双方有从属关系的法律特征。其次，应丽媚、金海明未与赵某限定工作时间，且所需材料由赵某购买，不符合雇佣合同中雇主限定雇员的工作时间、提供劳动工具的法律特征。第三，应丽媚、金海明在房屋装修初期支付赵某3万元，并非定期给付劳动报酬，而其他施工人则是与赵某协商劳动报酬，不符合雇佣合同中一般由雇主按照雇员的工作时间给付劳动报酬的法律特征。综合以上因素，应丽媚、金海明与赵某之间更符合承揽关系的特征，应认定为承揽合同关系。一审法院确定案由不当，应予纠正。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阁楼瓦片翻新属于修缮性施工，赵陈凯主张该施工需要有资质的建设单位承建，无相关法律法规作为依据，结合赵某多年从事装修工作的情况，应丽媚、金海明不存在选任过失。赵某在无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为屋顶新浇筑水泥铺盖编织袋的行为，并非受应丽媚、金海明的指挥和安排，应丽媚、金海明亦不存在指示过失。因此，原审法院认为赵某作为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身损害的，应丽媚、金海明不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赵陈凯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88元，由赵陈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伟
审 判 员 范继军
审 判 员 应 倩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代书记员 张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