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二终字第1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三花戴卡轮毂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中央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卢朝晖，该公司董事长。
诉讼代表人：杨兴权。
委托代理人：李海义、董恩忠，均系辽宁同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信戴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秦皇岛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龙海道***号。
法定代表人：王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秀强。
委托代理人：汪军智，北京市海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阳三花戴卡轮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沈阳三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信戴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戴卡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秦皇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秦民初字第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苗文全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建岳、王洋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沈阳三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海义、董恩忠，被上诉人中信戴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秀强、汪军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月1日，中信戴卡公司、沈阳三花公司签订《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主要约定：（1）中信戴卡公司于每月30日之前向沈阳三花公司下达下月正式订单和后三个月的预测订单。订单包括订货产品的规格、数量及交货日期。订单下达后可根据市场变化调整。产品使用中信戴卡公司商标并由其销售。（2）如需新产品开发，须经双方确认。新产品研发费用（包括模具费用）由沈阳三花公司承担。（3）销售定价及结算：定价原则为每公斤A00铝前三个月市场均价＊产品单重（即原材料成本）＋合理加工费＋运费保险费的组合定价方式进行定价。产品价格由双方共同确认。（4）产品质量和运费由沈阳三花公司负责。（5）协议终止后，中信戴卡公司有权保留协议终止时对沈阳三花公司应付账款余额的5%（但不少于100万元），作为质量保证金。（6）任何一方想在协议到期后终止的，需在协议到期前至少六个月书面通知对方，以便对方作出相应的准备。（7）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一年，双方若没有按协议规定终止协议或签署新的有关相同事宜的协议，本协议自动续期一年，之后依此类推。（8）任何一方不按约单方终止协议，除赔偿对方的全部损失外，还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9）发生纠纷在中信戴卡公司所在地法院解决。该协议签订后，中信戴卡公司如约履行协议，向沈阳三花公司下发订单，支付了部分货款，沈阳三花公司在2013年11月份之前还能正常履行协议，双方合作比较顺利。2013年12月中旬之后，沈阳三花公司生产经营开始出现问题并全部停产，且不按照要求完成订单，打乱了中信戴卡公司的生产和销售计划。为保证正常执行对客户的供货计划，免遭客户巨额处罚，中信戴卡公司进行了临时转产，协调并委托秦皇岛兴龙轮毂有限公司生产，造成了部分转产损失。中信戴卡公司认为，因沈阳三花公司不履行约定的订单义务，给其造成转产损失共计6343573.03元，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约。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0年2月2日，沈阳三花公司董事会形成决议，同意聘任张明新为该公司总经理，期限三年。2014年4月3日，沈阳三花公司以企业严重亏损，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进行破产清算，该院于2014年4月4日依法作出了（2014）沈中民三破（预）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沈阳三花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双方签订的《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相关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该协议约定有效期一年，双方若没有按协议规定终止协议或签署新的有关相同事宜的协议，协议自动续期一年，之后依此类推。因沈阳三花公司于2013年12月中旬生产经营出现问题停产，且不能按合同约定履行交付轮毂的义务，故中信戴卡公司的合同目的已经不能实现，其要求解除2013年1月1日双方签订的《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沈阳三花公司主张合同期限为一年，期限已经过了，不存在解除问题，没有证据支持。本案中，沈阳三花公司于2013年12月中旬就已经停止生产，不能按约定完成中信戴卡公司的订单任务，并且没有按照协议约定，在不能完成订单任务时，履行提前通知义务，属于协议约定的沈阳三花公司单方终止协议的情形，已构成违约。由于沈阳三花公司不能按时交货导致中信戴卡公司转产确已造成实际损失发生。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单方终止协议的除赔偿对方实际损失外，还应向对方支付1000万元的违约金。本案中，中信戴卡公司诉请沈阳三花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但考虑双方履行协议及中信戴卡公司因转产而遭受到的损失等情况，中信戴卡公司主张违约金1000万元过高，该院酌定沈阳三花公司应支付中信戴卡公司违约金300万元为宜。沈阳三花公司以其不存在单方终止协议情形，亦不存在违约行为，主张法院应依法驳回中信戴卡公司的诉讼请求，理据不足，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中信戴卡公司与沈阳三花公司于2013年1月1日签订的《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二、沈阳三花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中信戴卡公司违约金人民币300万元；三、驳回中信戴卡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中信戴卡公司负担57260元，沈阳三花公司负担2454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
上诉人沈阳三花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为沈阳三花公司构成违约没有事实依据。第一，被上诉人中信戴卡公司是上诉人的股东，上诉人中有被上诉人选派的董事和高级管理人员，主管生产的副总经理褚君在就是被上诉人派来的高管人员。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生产经营情况十分清楚，上诉人生产难以为继，即将破产的情况，股东多次开会研究这个问题。故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没有履行提前通知义务，是罔顾本案的基本事实。第二，被上诉人自认上诉人2013年12月供铝合金轮毂79706只。这说明上诉人履行了2013年的供货义务，并没有单方终止协议。被上诉人没有有效证据证明其2013年12月的订单数量，至上诉人出现破产原因停产时，被上诉人没有有效证据证明上诉人单方终止协议。第三，上诉人因出现破产原因停产，是上诉人无法控制的原因。如果把破产而停产导致无法履行协议也视为违约，有悖公平原则。第四，被上诉人所称的损失没有有效证据且未实际发生。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300万元违约金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规定“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关于破产申请受理后停止计算利息、违约金的特别规定。
综上，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单方终止协议证据不足，判决上诉人支付300万元违约金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中信戴卡公司辩称：一、上诉人由于经营出现问题，并没有按照双方签订协议的约定履行通知义务。2013年1月1日，双方签订的《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第九条约定：（1）任何一方想终止协议，须在协议到期前六个月书面通知；（2）协议有效期一年，无通知，本协议自动延续一年。上诉人没有提出终止协议的书面通知，因此应当承担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只是上诉人的股东之一，双方没有隶属关系，不能把股东的权利义务等同于法人的权利义务，协议是法人行为，对签约人具有约束力。二、上诉人的代理人当庭的自认应该成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在一审过程中，上诉人在质证、答辩及发表代理意见中多次承认没有履行双方所签订的《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是由于其经营出现问题造成的。依照自认规则，本案违约责任在上诉人，其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上诉人称造成不能供货归咎于企业破产，这种说法实际是本末倒置，企业破产是由于经营不善，破产是结果，不是原因。三、上诉人应该支付违约金。本案双方签订的协议第十一条约定，单方终止协议，除赔偿对方实际损失外，还要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本协议违约金的特殊要求是供货产品的特性决定的。生产的轮毂是直接供给汽车厂的，如不能及时供货，造成汽车断线，赔偿额相当巨大。被上诉人与一汽轿车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断线损失按1小时8万元计算。因此，双方约定的违约金并不高，符合法律规定。四、上诉人违约造成的损失是现实存在的。（1）上诉人生产的轮毂存在质量问题造成退货损失147497.36元。（2）上诉人违约给被上诉人造成转产损失共计5352533.67元。（3）被上诉人转产造成增开磨具共造成损失843542元。上诉人虽然部分承认，但实际上也说明上诉人违约的事实存在。增开磨具和转产都是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不能供货后采取的自救办法，也是为了减少损失，避免供货断线带来的巨额赔偿。被上诉人所提交的损失证据具备客观性、真实性和关联性，应该得到认定。
综上，被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事实清楚，恳请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切实维护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认定。
另查明，原审卷宗第95页、96页、98页、108页、109页的法庭庭审笔录记载，上诉人的代理人多次表示：“2013年12月之后被告生产经营存在问题，打乱了原告生产计划，只是说12月之后不能正常生产经营，实际情况也是被告12月后不能生产，原告清楚这个情况”；“被告2013年12月中旬以后全部停产”；“在2013年12月中旬，被告因流动资金枯竭，无法继续生产经营，导致合同无法履行”。
二审庭审时，中信戴卡公司向法庭提供了一份其与一汽轿车股份有限公司所签订的《零部件采购合同》，合同约定鉴于一汽轿车股份有限公司开发、制造、销售相关车型而委托中信戴卡公司生产、制造该车型的部分零部件，其中第十六条违约责任部分约定：“如中信戴卡公司违约，造成因合同零部件短缺停线或缺件下线引发的停线损失，中信戴卡公司应向一汽轿车股份有限公司偿付停线违约补偿金，计费标准为每60分钟赔偿人民币80000元。”
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4日作出的（2014）沈中民三破（预）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查明：“2014年1月6日，沈阳三花公司召开董事会临时会议，审议一致同意沈阳三花公司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上诉人沈阳三花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应否承担300万元的违约责任。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关于购销铝合金轮毂的协议》第十一条违约责任条款约定：“任何一方不按约定单方面终止协议的，除赔偿对方实际损失外，还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1000万元。”该约定体现了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合法有效，对所约定内容进行文义分析可知，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协议，而不得单方面终止协议是对双方当事人解约或不履行合同行为的约束，未与合同对方当事人进行协商，未经合同对方当事人同意而终止协议的行为，即可理解为单方终止协议。该条款仅对单方面终止协议行为的结果进行了约定，并未约定终止协议的动机或者原因。单方面终止协议的行为只要不属于合同第十四条所约定的不可抗力这一免责事由，就应当认定为属于违约行为。根据合同第九条的约定，虽然协议有效期为一年，但双方若没有有效终止协议或者签署新的有关相同事宜的协议，协议自动续展。任何一方想在协议到期后终止的，须在协议到期前至少六个月书面通知，以便对方作出相应的准备。综上可知，双方当事人在协商签订合同时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合作的稳定性、合同的履行以及解除时风险的预防，既约定了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情形，即应当在合同到期前至少六个月进行书面通知，以便对方作好相应的解约准备，也约定了单方面终止协议情形下的违约责任，还约定了不可抗力的免责事由。从合同履行情况分析，一审法院已经审理查明双方在2013年11月份之前还能正常履行协议，合作比较顺利，2013年12月中旬之后，沈阳三花公司生产经营开始出现问题并全部停产，且未按要求完成订单。而且，在一审庭审中沈阳三花公司也当庭陈述了“在2013年12月中旬，因流动资金枯竭，无法继续生产经营，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的内容，属于对案件事实的自认。沈阳三花公司在其上诉状中称，上诉人因出现破产原因而停产，系上诉人无法控制的原因，不应承担违约责任。但是，依据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沈中民三破（预）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查明的事实：“2014年1月6日，沈阳三花公司召开董事会临时会议，审议一致同意沈阳三花公司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该事由出现在沈阳三花公司终止履行协议之前，并且，企业的经营管理行为并非不可预见，亦不属于合同第十四条所约定不可抗力的范畴。沈阳三花公司也未在解除合同前书面通知中信戴卡公司，沈阳三花公司上诉称，中信戴卡公司是其股东，对其生产经营情况十分清楚，但该情形并不能免除双方合同所约定的书面通知义务，故，沈阳三花公司此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的沈阳三花公司单方终止协议，属于违约行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本案的违约金数额问题，双方合同约定，单方面终止协议的，除赔偿对方实际损失外，还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1000万元，原审法院已经认定双方所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并结合中信戴卡公司所遭受的损失等情形进行了调整，并且被上诉人在二审时提供了其与一汽轿车股份有限公司所签订的《零部件采购合同》，该合同约定，如中信戴卡公司违约，造成因合同零部件短缺停线或缺件下线引发的停线损失，赔付标准为每60分钟赔偿人民币80000元。从相关联的合同对违约金的约定、本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双方当事人的过错以及中信戴卡公司由于本案合同不能履行而转产等案件事实综合分析，原审法院对违约金数额的调整兼顾了合同双方的利益，符合公平原则，本院予以维持，沈阳三花公司上诉所称其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的观点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原审法院在原审判决书中叙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内容是否适当问题，该法第二十一章执行措施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该规定系被执行人的法定义务，在判决书中明确的目的旨在促使被执行人在判决所确定的期限内积极主动履行判决所确定的义务，即使判决中未予表述此内容，在普通债权债务纠纷的个案诉讼中，一旦判决发生法律效力，进行执行程序，亦应当受此约束。但是在本案中，沈阳三花公司已经向人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人民法院已经裁定受理，这便产生了个别判决的执行从而实现个别债权与通过破产程序使众多债权人公平受偿之间的关系问题，破产法作为商事特别法，具有优先于一般商事法律而适用的特点，故，原审判决虽然叙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但在破产程序中亦应服从其特殊性而予以适用。
综上，上诉人沈阳三花公司的上诉理据不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沈阳三花戴卡轮毂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苗文全
代理审判员 张建岳
代理审判员 王 洋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赵瑞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