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5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总医院，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六条南门仓*号。
法定代表人：文俭，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聂学，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凯龙宾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北小街2号。
法定代表人：张文梅，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浩，男，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丹，北京戎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总医院（以下简称陆军总医院）、上诉人北京凯龙宾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龙公司）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3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军总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确认陆军总医院与凯龙公司签订的《合作开通总医院北大门建设项目意向书书》（以下简称《意向书》）无效。事实和理由：《意向书》约定明确，凯龙公司承担出资建设义务，取得办公商住楼五十年的使用权，属于一方支付金钱等对价有偿取得房屋使用权，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之规定，本案合同应认定为房屋租赁合同；《意向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在订立时不违反法律规定，但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出现了租赁物属于违章建筑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意向书》自房屋超规划建设之日起无效，应认定《意向书》无效。
凯龙公司辩称，不同意陆军总医院上诉请求。《意向书》不是房屋租赁合同；超规划建设已经得到处理，罚款保留，所以目前规划没有问题，且工程质量也经过验收，被确定为合格。
凯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陆军总医院相应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不属于军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的范围，所以凯龙公司不应该腾退相关房屋。
陆军总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陆军总医院与凯龙公司签订的《意向书》无效；2．凯龙公司腾退位于陆军总医院院内由凯龙公司占用的办公商住楼。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10月9日，北京军区总医院（2016年5月6日更名为陆军总医院）作为甲方与凯龙公司作为乙方签订《意向书》。意向书约定，项目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26号和总医院北侧院内，项目包括开通总医院北大门道路市政配套设施、北大门及居民回迁楼，办公商住楼。规划面积以规划局批准为准。合作方式为：甲方提供项目资料和项目用地及相关审批手续，乙方负责建设投资。为确保双方利益，对本项目所涉及的工作共同进行管理，设专项账户，按期完成该项目。项目完工后，乙方以拆迁道路土地对办公商住楼享有50年的使用权。使用权到期时，甲方应提前3个月就善后工作进行协商，甲方应优先乙方继续租用，租用费用甲乙双方协商解决。在乙方拥有50年使用权期限内，因国家军队等有关政策原因，甲方需要收回使用权时，应提前6月通知乙方，并负责赔偿乙方因此造成的损失。在乙方拥有50年期限内，乙方需要转让使用权时，须经甲方同意。
1999年10月18日，陆军总医院取得编号为99-规建字-1413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项目名称为综合楼等2项，建设位置东城区东四十条，建设规模2953.6平方米。
2001年5月10日，北京军区建筑工程质量监督站出具编号为200095的《工程质量核验证书》。该证书载明：陆军总医院北门综合楼工程，经检查验收，核定该项工程质量等级为合格。
2016年11月25日，陆军总医院向凯龙公司出具的《关于出具书面赔偿意见的函》中载明：2016年7月6日，双方经协商，凯龙公司表示可以腾退，但需要陆军总医院赔偿损失3亿元。陆军总医院要求凯龙公司在2016年12月15日前就停止合作所赔偿损失的项目及明细向陆军总医院提交书面意见。
2016年12月11日，凯龙公司向陆军总医院《回函》，《回函》载明：凯龙公司拆迁原住户24户，原有占地1435.84平方米，新建26号院24户回迁楼建筑面积1801.2平方米，楼座占地247.04平方米，居民院落占地346.76平方米，现北大门道路占拆迁地842.4平方米。凯龙公司自筹资金新建凯龙公司现在占用房屋5000平方米，现楼座占地593.8平方米。投资修建现有道路850平方米及地下上下水、电力、宽带、网络及平安大道主管道接通。
2016年12月19日，陆军总医院向凯龙公司送达《解除合同暨交回房屋通知书》。该通知书部分内容载明：因双方意向书明确约定，在乙方拥有50年使用权期限内，因国家军队等有关政策原因，甲方需要收回使用权时，应提前6月通知乙方，并负责赔偿乙方因此造成的损失。现双方之间的合作属于停止有偿服务活动之列，因此双方之间意向书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双方之间存在的房屋租赁关系因合同解除而终止。陆军总医院已在2016年7月6日当面通知凯龙公司，并在2016年11月15日也通知过凯龙公司，现再次通知凯龙公司：解除双方签订的《意向书》，双方之间的房屋租赁关系自2017年1月6日终止；凯龙公司应于2017年1月17日腾退占用的商住办公楼并交回陆军总医院。
诉讼中，凯龙公司提供2000年7月7日，北京军区建筑设计研究院的《关于军区总院北门综合楼加层》的文件，拟证明对于楼房加层问题，陆军总医院是知情且同意的。对此，陆军总医院称即使陆军总医院在事后知道加层一事，不代表加层建筑就是合法的。
庭审中，陆军总医院提供（2017）京中信内经证字01035号《公证书》，拟证明就《解除合同暨交回房屋通知书》已经向凯龙公司进行了送达。对此，凯龙公司不予认可，且陈述无法证明快递的内容就是解除合同的通知书。
庭审中，陆军总医院提供2017年9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后勤部直属工作局管理保障处的通知一份，该通知载明：“根据军委办公厅《军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活动收回房地产调整利用管理暂行办法》的通知要求，经审核认定，你院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南门仓5号北门凯龙公司（坐落编号：京京字第6045号）属于对外有偿服务项目。”陆军总医院提供文件证明双方之间的合作属于有偿服务，对此，凯龙公司称双方之间的协议不属于有偿服务，不应在清理范围内，且该通知的下发单位为陆军总医院的上级，该通知的内容是不公正、不客观的。全面停止有偿服务的时间是2016年3月份开始，而该通知是在陆军总医院起诉后，才将房产列为有偿服务的范围，且该通知的形式不合法。凯龙公司取得房屋的50年使用权，不应当认定为取得对价，是有偿服务，双方的利益实际是共享。
另查，诉争房屋尚未办理产权证。诉争房屋建成后，由凯龙公司经营宾馆，凯龙公司自用部分房屋，宾馆经营中部分房屋由他人使用。
就凯龙公司享有的赔偿损失请求权，法院向凯龙公司进行过释明，凯龙公司表示在本案中不主张损失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陆军总医院与凯龙公司之间签订的《意向书》内容包含了前期拆迁工作、道路的打通、回迁楼的建设及综合楼的建设，由陆军总医院提供项目资料和项目用地及相关审批手续，凯龙公司负责建设投资。故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并非简单的租赁关系，应属合同关系。该意向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现陆军总医院主张意向书无效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陆军总医院要求凯龙公司腾退诉争房屋一节，根据陆军总医院向法庭提供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后勤部直属工作局管理保障处的通知，可以确定诉争房屋属于军队界定的有偿服务范围，现陆军总医院要求凯龙公司腾退，凯龙公司方应当予以腾退房屋。关于腾退期限问题，因诉争房屋为凯龙公司经营宾馆，既有自用部分，又有租客，清退需要时间，故腾退房屋期限可适当延长，具体时间由法院予以确定。
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于2017年11月27日判决：一、北京凯龙宾馆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九十日内将北京市东城区×××综合楼内占用的房屋及场地腾空，交予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总医院；二、驳回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总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凯龙公司申请法院传唤出具《通知》的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后勤部直属工作局管理保障处负责人和制作人出庭作证，同时申请法院调取《军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活动收回房地产调整利用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军队和武警部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的通知》两个规范性文件，并提交了《专家论证意见书》并申请专家出庭作证。本院认为，《通知》并非本案中单位向人民法院提出的证明材料，而是陆军总医院在执行腾退房屋中接到上级单位的指示，所以本案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的情形，凯龙公司申请相关人员出庭作证，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凯龙公司申请法院调取两份规范性文件，与本案事实并无关系，案涉房屋是否属于停止有偿服务的范围应由军队负责部门进行界定，不应由法院对是否属于进行直接认定，在军队负责部门已作出界定后，人民法院尊重军队负责部门的界定并基于该界定处理本案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关系，所以凯龙公司的申请与本案案件事实无关，对该申请，不予准许，同时提交《专家论证意见书》应仅作为凯龙公司的意见，是否有道理由法院进行判断，相关专家到庭作证并无必要，本院对凯龙公司要求专家作证的申请，亦不予准许。
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审理中，双方对于50年使用权的起算时间意见一致，均认可是2001年5月10日；凯龙公司陈述房屋在50年使用期满后归陆军总医院所有。根据一审庭审中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北京市规划委员会于2001年1月8日作出《北京市规划委员会行政处罚决定书》，因存在擅自将批准的6层加至8层，对该违规加建行为进行了处罚，同时显示有北京军区建筑设计研究院图纸报审专用章的图纸上，有北京市规划委员会查处违法建设专用章，同时显示违法建筑部分已罚款处理。
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上诉请求及庭审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意向书》是否无效；凯龙公司是否应予腾房。
焦点一，《意向书》是否无效。陆军总医院主张《意向书》的性质为房屋租赁合同，同时因为租赁涉及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所以《意向书》应属无效。一方面，陆军总医院与凯龙公司之间签订的《意向书》内容包含了前期拆迁工作、道路的打通、回迁楼的建设及综合楼的建设，由陆军总医院提供项目资料和项目用地及相关审批手续，凯龙公司负责建设投资，所以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并非简单的租赁关系，应属合同关系，并无不当；另一方面，彼时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建设，已经有关部门罚款处理，且并未出现进行拆除的决定，同时房屋相关图纸上也出现违章建筑部分已进行罚款处理，所以现有情况下，陆军总医院仍坚持案涉房屋属于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缺乏依据；综上，陆军总医院主张《意向书》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焦点二，凯龙公司是否应予腾房。《意向书》中约定了因国家军队等有关政策原因，陆军总医院可收回使用权，事实上，陆军总医院系依据军队相关通知，向凯龙公司送达了解除《意向书》的相关文件，庭审中，陆军总医院也要求凯龙公司腾房，所以凯龙公司理应进行腾房。凯龙公司主张案涉房屋不属于军队界定的有偿服务范围，因范围的界定涉及军队政策的执行问题，陆军总医院也接到相关部门要求就案涉房屋执行停止有偿服务的通知，所以案涉房屋应属于停止有偿服务的范围，凯龙公司主张案涉房屋不属于停止有偿服务范围的意见不能成立，凯龙公司应予腾房。
另需指出的是，一审法院释明凯龙公司，但凯龙公司表示不在本案主张损失赔偿，对此凯龙公司可另行与陆军总医院解决损失赔偿问题。
综上所述，凯龙公司、陆军总医院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440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总医院负担46720元（已交纳），由北京凯龙宾馆有限公司负担4672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文军
审 判 员 蒋春燕
审 判 员 王艳芳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高 磊
书 记 员 杨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