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03民终72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皮元定，男，1943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仁怀市人，住仁怀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成，贵州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浪，贵州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皮定祥，男，1976年11月6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仁怀市人，住仁怀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先应，贵州名城（仁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皮元定与被上诉人皮定祥租赁合同纠纷一案，皮元定不服贵州省仁怀市人民法院（2017）黔0382民初39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皮元定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贵州省仁怀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黔0382民初3963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改判为：（1）、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无效。（2）、合同有效则依法判决解除合同。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属于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原判决对这一事实并未予以查明。2、上诉人己向原审法院提交了照片，证明了被上诉人已将耕地种植为果林地，导致今后土地不能再恢复耕地用途。且被上诉人舍近求远，对大部分土地弃耕拋荒，导致部分土地荒芜。这一事实在原审判决中只字未提。3、原审认定上诉人免除被上诉人第一、二年的租金属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土地转包合同》是双务合同关系，现实中也不存在无偿的转包。其次，民事合同的内容由合同双方自行约定，最终才形成了书面合同，这是民法意思自治原则的体现，故应以书面合同为准，而《土地转包合同》中并没有关于免除任何一期承包费的约定。同时，三名证人既不是合同相对人，也不是相关人，签合同时又未在场，不能证明上诉人承诺免两年承包费这一事实。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没有主动依法审查合同效力。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之规定，集体经济组织外的人承保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经村民会议同意，并经乡或镇政府批准。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被上诉人没有取得村民同意，也没有取得乡政府批准，该合同属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规定，被上诉人应当返还承包地，对双方的损失由双方各自按照过错承担。因此，原审认定合同有效，并经行驳回皮元定诉求是错误的。2、即使认为合同有效，也应当依法解除合同。若认为合同有效，则被上诉人己构成根本违约，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转包合同，其合同目的即为收取土地转包费。而被上诉人经上诉人催告仍拒不支付，已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四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之规定，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原审认定不存在解除合同的法定情形是错误的。3、原审以土地转包合同第二条“在转包期间，甲方不能有任何理由收回土地”为由驳回上诉人解除合同的诉求是错误的。因为合同法定解除权是《合同法》赋予每一个民事合同主体的权利，该条款违反了我国《合同法》强制性规定，剥夺了合同当事人解除合同的权利，属无效约定，原审据此条为由认定不能解除合同是错误的。二、原审程序违法。为了保护国家利益和第三人利益，民事合同的效力由人民法院依职权审查。本案中《土地转包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34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之规定，对于无效合同，原审法院应当履行告知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义务，原审法院没有履行告知义务，故程序违法。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依法应予撤销或改判。
皮定祥辩称：上诉人的各项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实质为土地租赁合同，该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有效。土地转包是指承包方将部分或全部承包的土地转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经营。转出方是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产权不变。转入方享有流转期间的土地使用权，并向转出方支付转包费。土地出租是指承包方将部分或全部承包的土地转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或组织经营。出租是一种外部的民事合同，承租人通过租赁合同取得土地承租权，并向出租的农户支付租金。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合同内容上可知道双方形成的是租赁关系，不是转包关系，更不可能是由被上诉人与村委会之间形成承包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规定可知，农村土地出租是法律允许的。故上诉人依据《土地管理法》第一十五条之规定主张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不是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二、被上诉人不存在根本违约情形。长岗镇丰岩村因地质灾害，2004年上诉人从峰岩村迁至贵阳市××区居住。上诉人迁出峰岩村后，导致土地长期荒芜，且上诉人的承包地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无水源供应，生产生活条件恶劣，当地大多数人也因此都搬离。基于此，上诉人于2010年找到被上诉人，希望将其荒废的土地拿给被上诉人耕种，被上诉人因此才与上诉人签订合同。被上诉人也将全部租金支付给上诉人，不可能存在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催要租金或被上诉人拒绝付租金的情形。且被上诉人也在2017年向被上诉人签字同意将所剩13年租赁期限继续租赁给被上诉人耕种经营。因此，上诉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上诉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2016年，因政府精准扶贫工程，在蔺田村建设旅游景区，政府占用上诉人部分土地修建一条通往旅游景区的公路，致使被上诉人租赁的土地增值。上诉人介于土地增值原因，背信弃义，想收回租赁土地，就以被上诉人未通知上诉人土地被占，损害其利益为由要求解除合同。三、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合同约定，在转包期间，上诉人不能有任何理由收回土地；被上诉人在转包期间自己选择种植方式，上诉人不得有任何感干涉。该约定是其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应当予以遵守。被上诉人是将上诉人原本荒废的土地开垦后种植各种农作植物，被上诉人的种植并未改变土地的农用性质，而恰恰是在有效的利用和保护土地。被上诉人更不可能将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开垦的租赁的大部分土地弃耕抛荒。四、一审程序合法。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转包合同合法有效。上诉以该合同无效为由，以一审法院未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五、被上诉人租赁土地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上诉人保护好土地并耕管、种植果林等来产生收益。为此，被上诉人己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对土地进行开垦，购买农作物及雇人照看，前期投入巨大，现在尚未开始收益。若断然支持上诉人不诚信的无理诉请将有失法律的公正和尊严。
皮元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判令皮定祥支付皮元定2014年11月4日至2016年11月4日共两年土地租赁费1000元；2、解除皮元定、皮定祥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3、皮定祥返还转包土地，并将转包土地上的附着物移除；4、判决皮定祥拆除非法修建的建筑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长岗镇丰岩村因地质灾害，由政策支持，皮元定等农户于2004年移民搬迁至贵阳市××区居住，因地灾户的迁出，导致土地长期荒芜。2010年11月4日，皮元定、皮定祥约定由皮元定将其5个人口承包的土地和荒山全部租赁与皮定祥耕种经营，并签订了以皮元定为甲方、皮定祥为乙方的“土地转包合同”。该合同约定：一、甲方把向国家承包的土地和荒山全部转包给乙方（附：国家土地承包证复印件）；二、在转包期间，甲方不能有任何理由收回土地；三、乙方转包的甲方土地必须进行合法经营；四、乙方在转包期间自己选择种植方式，甲方不能有任何干涉；五、合同约定的转包期限届满或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如乙方要继续转包，甲方要先满足乙方，续签合同；六、转包期限为20年，从2010年10月30日至2030年10月30日；七、经甲乙双方商定，租金的交纳采取按年支付的方式，年租金为500元，由乙方于每年12月30日交纳给甲方。另注明：该土地承包期内如遇国家征用，一切征用补偿由甲方所有，乙方无权干涉。合同签订后，皮元定承诺因皮定祥需开荒种地，免除其第一、二年租金。皮定祥先后在租赁土地（除本案皮元定外，皮定祥还同时租赁了该村其他十余户连片土地共计约上百亩）上种植烟草、高粱等农作物。近年来，在相关产业政策的扶持下，为增强农业发展优势，皮定祥引进资金，开始发展葡萄、柳树、桂花、核桃、红豆杉等经济作物，朝着规模化、产业化现代农业经营发展，并在租赁土地上搭建了加工烟草的烤房以及供工人管理、生活使用的临时板房等实施。2016年，长岗镇人民政府为落实精准扶贫工程，在蔺田村建设旅游景区，占用皮元定租赁给皮定祥的部分土地修建一条通往古银杏景区的旅游公路。事后，皮元定以皮定祥未通知其知晓，导致土地被占不知情，损害了其利益，双方发生纠纷。皮元定遂以皮定祥违反法律规定以及合同约定，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土地，并支付租金。纠纷产生后，皮元定曾向皮定祥签字同意将所剩13年租期限继续租给皮定祥。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本案皮元定、皮定祥之间以租赁方式产生的土地流转，不违反法律规定，依法成立，受法律保护。皮元定主张皮定祥擅自改变土地性质，在土地上种植了桂花、核桃、红豆杉、葡萄等，未按约定合理利用土地，导致土地荒漠化，并在土地上修建的房屋等实施，又未按合同约定支付租金，认为皮定祥违反法律规定及双方合同约定，要求解除合同。皮元定、皮定祥双方在2010年11月10日所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第四条明确约定“乙方在转包期间自己选择种植方式，甲方不能有任何干涉”。农业是利用动植物的生长发育规律，通过人工培育来获得产品的产业。本案皮定祥种植桂花、核桃、红豆杉以及葡萄等作物，恰恰正是利用植物的生长发育规律，通过人工培育获得产品，即皮定祥种植桂花、核桃、红豆杉以及葡萄等作物恰恰是农业生产方式的一种或多种。至于其在土地上修建房屋等实施，其目的是为了实现农业生产的需要提供给工人居住，其用途仍未脱离农用性质。皮元定诉称有部分土地未耕种，导致土地荒漠化。所谓荒漠化，是由于干旱少雨、植被破坏、大风吹蚀、流水侵蚀、土壤盐渍化等因素造成的大片土壤生产力下降或丧失的自然（非自然）现象。而本案皮元定所指“荒漠化”仅系由皮定祥尚未耕种导致的土地丢荒现象。关于皮元定诉称政府落实精准扶贫工程，占用其租赁给皮定祥的部分土地修建旅游公路，皮定祥故意对公路使用性质及丈量数据进行隐瞒，致使其利益受损问题，因皮元定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不予采信。综上，皮元定所举证据不能证明其本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解除合同的法定情形。另外，双方当事人在其2010年11月4日所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第二条明确约定“在转包期间，甲方不能有任何理由收回土地”，即当事人约定皮元定在转包期内不能以任何理由解除合同。故对皮元定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皮元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由皮元定负担。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皮元定与皮定祥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及应否解除；二、对皮元定要求皮定祥支付租赁费、返还转包土地及移除附着物的请求应否支持。
（一）关于皮元定与皮定祥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及应否解除的问题。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之规定，皮元定与皮定祥签订《土地转包合同》以租赁方式将其承包的相应土地流转给皮定祥管理耕种，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同时，根据仁怀市长岗镇丰岩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可知，村里是知晓并同意皮元定将土地转包给皮定祥耕种的。故对皮元定上诉认为涉案合同无效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次，皮定祥在一审庭审中抗辩认为租金是通过为皮元定交纳农合医保的方式支付的，只是其未提供证据佐证，故皮定祥并不存在不愿交纳租金的情形，且其明确表示愿意继续耕种土地并履行合同，故对皮元定上诉认为皮定祥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而应解除合同的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皮元定要求皮定祥支付租赁费、返还转包土地及移除附着物的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首先，皮定祥虽抗辩认为租金是通过为皮元定交纳农合医保的方式支付的，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进行佐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对皮定祥的该辩解理由，本院不予支持。故对皮元定要求皮定祥支付2014年11月4日至2016年11月4日期间土地租金1000元的请求，应予支持。其次，在认定双方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且不存在应予解除情形的情况下，皮元定诉请要求皮定祥返还转包土地及移除附着物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皮元定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仁怀市人民法院（2017）黔0382民初3963号民事判决；
二、由皮定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皮元定支付2014年11月4日至2016年11月4日期间的土地租金1000元；
三、驳回皮元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共计75元，由皮元定负担50元，皮定祥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鹏
代理审判员 袁晶晶
代理审判员 马天彬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万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