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5民终1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汕头龙锋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汕头市珠峰路3号。
法定代表人林伟龙。
委托代理人林铤，广东国信信扬（汕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汕头市金海建筑有限公司（名称汕头市金海建筑公司、汕头市金海建筑总公司），住所地：汕头市汕樟路127号。
法定代表人杨时鸿。
委托代理人林奕周，广东腾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汕头龙锋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锋食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汕头市金海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海建筑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汕头市金平区人民法院（2015）汕金法岐民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金海建筑公司、龙锋食品公司于1996年5月24日签订《汕头市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金海建筑公司包工包料建设龙锋食品公司位于xxx，面积9279.51平方米。1997年12月21日，金海建筑公司与龙锋食品公司及设计单位、质量监督单位对工程进行竣工验收。1998年8月20日，龙锋食品公司分别确认工程结算8687150.49元，补给地价差84665元，退还甲方材料327967.39元，三项相抵后实际工程结算款8443848.26元。上述结算均无约定还款期限。自1996年5月至1998年5月29日龙锋食品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680万元；1998年8月20日结算后，至2010年1月31日，龙锋食品公司先后向金海建筑公司支付863848.26万元，尚欠78万元。金海建筑公司请求原审法院判决：1、龙锋食品公司付还工程款78万元。2、龙锋食品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金海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金海建筑公司、龙锋食品公司于1998年8月20日对案涉工程进行了最终结算，但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该诉讼时效应为20年。因此金海建筑公司向龙锋食品公司主张结欠的工程款可予支持。龙锋食品公司辩称未支付的78万元工程款用于抵扣违约金和损失赔偿，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不予认定。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汕头龙锋食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汕头市金海建筑有限公司的货款78万元。龙锋食品公司汕头龙锋食品有限公司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受理费5800元，由龙锋食品公司汕头龙锋食品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龙锋食品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原、被告于1998年8月20日对案涉工程进行了最终结算，但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要求履行，该诉讼时效应为20年。因此原告向被告主张结欠的工程款可予支持”，该认定错误，理由：一、在建筑工程合同纠纷中，工程款支付期限约定不明或者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不能适用《合同法》第62条的规定，应适用《合同法》第287条和第263条的特别规定，以工程交付时作为支付工程款的期限。《合同法》第287条规定：“本章（指：《合同法》第十六章《建设工程合同》）没有规定的，适用承揽合同的有关规定。”而《合同法》第十五章《承揽合同》中第263又规定：“定作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报酬。对支付报酬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定作人应当在承揽人交付工作成果时支付；工作成果部分交付的，定作人应当相应支付。”据此，即便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对工程款支付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也应当依照《合同法》第287、263条的对建筑工程合同的特别规定认定为工程竣工交付之时。工程交付后，双方进行结算，明确了应当支付的工程款尾款为164.384826万元，随后龙锋食品公司曾陆续支付至2010年1月31日，便未再支付剩下的78万元。因此，2010年1月31日是诉讼时效的起算日，至金海建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已超过诉讼时效。二、退一步讲，本案《建筑安装工程承包》（以下简称“承包合同”）对工程款的支付期限也明确约定为分期按进度付款。根据《合同法》第62条的规定，只有当无法按照第61条的规定补充协议，或者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交易习惯进行确定时，才可以直接适用第62条。原审法院不管第62条的适用前提和双方约定分期按进度付款并已经依约支付部分工程款的事实，错误地直接适用《合同法》第62条的规定。龙锋食品公司前期也按照进度向金海建筑公司支付了部分工程款，本案工程尾款的支付期限就是工程竣工交付之时。三、原审法院偷换概念，以“结算时没有约定履行期限”代替承包合同中履行期限的约定以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从而偏袒龙锋食品公司。结算的任务是确定最终工程款的数额，与支付期限无直接联系。结算没有约定履行期限，并不代表合同对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者合同法对确定履行期限没有规定。双方约定按进度付款，龙锋食品公司应支付工程尾款的准确数额，必须以工程竣工结算为依据。那么，依据《承包合同》第11条的约定，工程竣工之后，尾款的支付时间就应当是龙锋食品公司收到和认可工程竣工结算后的十日内，也就是说，尾款应当在1998年8月20日双方确认的工程尾款数额之后的十日内结清。在双方结算之后，龙锋食品公司也按照约定陆续支付尾款，至2010年1月31日止付之日，金海建筑公司就知道和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侵害。但在此之后的四年多里，金海建筑公司从未向龙锋食品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其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工程款履行期限不明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2010年1月31日起算，其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请求本院：1、撤销原审判决；2、驳回金海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金海建筑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金海建筑公司答辩称，龙锋食品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理由：一、对于本案龙锋食品公司结欠金海建筑公司的工程结算尾款，双方对履行期限没有明确约定，实际上是以不定期还款的方式随时履行。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认定为20年。1、本案《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是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和建设主管部门统一制定的合同范本，该合同中第十一条第2款“工程结算”，是专门约定工程的最终结算及结算款支付事项的条款。在签订该合同的过程中，根据龙锋食品公司的要求，双方一致同意划掉了该款中有关工程结算尾款的还款期“银行结算审定后15天内，建设单位应将款项付清承包单位……”等内容，取消了原先对工程结算尾款的履行期限的约定，不再约定还款期限。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体现金海建筑公司对还款期进行了宽限。2、在工程竣工验收后，双方也没有按照原约定的结算期限及时进行最终结算，结算后龙锋食品公司才开始逐渐付还工程结算尾款，证明金海建筑公司对龙锋食品公司的还款期进行了宽限。3、双方进行结算时和结算后签订的《建筑工程结算书》中，都没有明确约定工程尾款164.38万元的具体履行期限，证明了双方对工程结算尾款不约定还款期限的真实意思表示。4、结算确定工程尾款后，龙锋食品公司陆续归还了部分工程尾款至2010年1月31日，证明双方对工程结算尾款实际上是以不定期还款的方式进行随时履行的。对此，龙锋食品公司在其《民事上诉状》第3页中也予以承认。5、在本案一审中，龙锋食品公司对金海建筑公司提交的对账单及其结欠工程结算尾款78万元的事实均予以认可。证明双方都明知工程结算尾款尚未清偿完毕，在本案一审之前，仍一直处于不定期随时履行期间。综上，双方对工程结算尾款没有约定履行期限，实际上是以不定期还款的方式进行随时履行，充分体现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认定为20年。二、在本案一审之前，龙锋食品公司一直没有向金海建筑公司表示过拒绝归还工程结算尾款的意思，金海建筑公司也不知道权利会受到侵害。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并未重新起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仍应为20年。三、1、龙锋食品公司主张“原告严重延误工期，在工程竣工后双方曾达成一致，即未支付的78万元工程款用于抵扣原告的违约金和损失赔偿。这也是原告在长达四年多的时间里从未表示异议或者向被告主张权利的原因”，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首先，工期是否延误、因何原因延误、谁的责任，以及是否因工期延误而产生违约金和赔偿损失等问题，在工程结算时双方都已经理楚。在工程竣工验收或结算后，双方也从来没有达成过任何抵扣工程结算尾款的协议。其次，龙锋食品公司的主张也印证在一审之前，龙锋食品公司并没有拒绝归还工程结算尾款78万元，只是擅自认为该款应当用于抵扣其所谓的违约金和损失。进一步说明该款的诉讼时效期间并未重新起算。2、龙锋食品公司上诉主张本案“根本不能适用《合同法》第62条的规定，而应当适用《合同法》第287条和第263条的特别规定，以工程交付时作为支付工程款的期限”，该主张明显违背事实，缺乏法律依据。其一，本案从签订合同至工程最终结算这段时间，都发生在1999年《合同法》施行之前。其二，《合同法》第62条中“（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与《民法通则》第88条中“（二）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向债权人履行义务，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规定相通，因此，原审法院基于本案双方对工程结算尾款没有约定还款期限的事实，依据《合同法》第62条做出判决，完全正确。其三、《合同法》第287条“本章没有规定的，适用承揽合同的有关规定”中“有关规定”所指的内容，并不包括《合同法》总则中已有明确规定的内容，而《合同法》第62条属于总则中的原则性规定，该规定适用于所有合同。其四、《合同法》第263条中“定作人应当在承揽人交付工作成果时支付；工作成果部分交付的，定作人应当相应支付”的规定，是倡议性的规定，而不是强制性的规定；该条的立法意图，是为了保护“承揽人”的利益，而不是强制性地限制双方的约定以及“承揽人”对“定作人”宽限还款期的行为。其五，我国民法对还款期限的规定并不是强制性的规定。根据约定优先的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如果当事人之间另有约定的，应当优先适应当事人之间的约定。双方在合同中取消了原先对工程结算尾款履行期限的约定，并以不定期还款的方式履行，该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3、龙锋食品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工程款的支付方式是按进度付款”、“对工程款的支付期限也明确约定为分期按进度付款”，“这也就明确证实，本案的工程款尾款的支付期限就是工程竣工交付之时”，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其一，本案工程在竣工前是否按进度付款，如何付款等问题，在结算时都已经理楚，与工程结算尾款如何支付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本案双方争议的也不是工程进度款的问题，而是工程结算尾款的问题。其二，工程结算及尾款如何支付的约定是专项独立的约定。如前所述，双方划掉了合同第十一条第2款中有关工程结算尾款的还款期内容，取消了原先对工程结算尾款履行期限的约定，并以不定期还款的方式履行，是独立的约定。其三、龙锋食品公司以“进度款有约定期限”，就盲目推导出“工程结算尾款也应该有期限”，这不仅在逻辑上明显不能成立，而且由于本案工程合同不是固定价的合同，而是按实结算的合同，在工程竣工交付之时，由于实际工程量超过了合同原先约定的工程量，工程结算总额及尾款还不明确，无法确定其支付期限。4、上诉称原审法院偷换概念偏袒金海建筑公司，该理由没有事实依据、应予以驳回。四、金海建筑公司在建设单位拖欠工程款、面临种种压力的情况下，还是酌情考虑龙锋食品公司在资金方面的暂时困难，按照其要求予以适当的同情、体谅和一再的宽限，但龙锋食品公司不但对此没有心存感激，甚至还企图钻法律空子。综上，恳请本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本案的证据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金海建筑公司提起诉讼是否超过民事诉讼时效。金海建筑公司与龙锋食品公司于1998年8月20日对涉案工程进行结算时，确认工程造价8443848.26元，龙锋食品公司已支付工程款680万元，但对尚未支付的工程款1643848.26元，双方没有约定还款期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龙锋食品公司于双方结算后，至2010年1月31日向金海建筑公司支付了863848.26元，至今尚欠工程款78万元。现金海建筑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龙锋食品公司归还工程款78万元，依照上述规定，金海建筑公司的主张并未超过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二年的诉讼时效。龙锋食品公司上诉提出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0年1月31日起算等理由和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00元，由汕头龙锋食品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丹华
审判员 解 芹
审判员 谢榕辉
二〇一六年三月××日
书记员 黄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