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39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太芳，女，1953年11月16日生，住海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小进，女，1980年3月8日生，住海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小琴，女，1982年12月26日生，住海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宝和，男，1926年1月3日生，住海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秀英，女，1930年7月21日生，住海安县。
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臻华，江苏慧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益路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县。
法定代表人：胡沛承，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兴乔，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与上诉人江苏益路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路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海安县人民法院（2016）苏0621民初62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袁怀友对陈文生的打斗与跌倒受伤存在因果关系”缺乏有效的证据支持。三位在场人在公安机关陈述不属实，其应到庭接受质证。陈文生在报警记录、出警过程及公安机关的陈述不一致，黄忠英并不清楚袁怀友如何跌倒，因此没有有效证据证明冲突发生；即便冲突存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冲突与跌倒受伤存在因果关系。2、一审法院认定袁怀友每月工资仅1000元，不宜认定其有扶养能力，但忽略了其有农业收入。
益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本案不存在袁怀友遭受人身损害的事实。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不予立案通知及本案当事人陈述，均表明本案不存在袁怀友和陈文生互殴的行为。袁怀友因侵犯他人实体健康权的行为造成了自我伤害，不存在本公司为陈文生承担责任的情形。2、袁怀友对陈文生的殴打不是履行职务或与履行职务有关联的行为。袁怀友作为门卫无权将本职工作推诿给别人，更无权以暴力方式要求别人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袁怀友脱离工作岗位工作时间殴打他人不是从事雇佣活动，本公司不应承担责任。比照《工伤保险条例》，工伤并不包括员工侵犯他人实体健康权过程中造成的自我损害情形。3、陈文生不关门与袁怀友受伤之间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益路公司赔偿各项损失704736.17元；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险费由益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五原审原告近亲属袁怀友自2011年起到益路公司从事包装工工作，2015年益路公司将袁怀友的工作岗位调整为门卫，除门卫工作外袁怀友还干些锄草等杂活。袁怀友在担任门卫期间，益路公司亦有其他员工（含陈文生）持有益路公司大门遥控器。
2016年5月5日上午，益路公司员工陈文生外出送货时因袁怀友不在门卫处，陈文生便用自己所持有的遥控器开启大门外出送货，外出后未将大门关闭。陈文生外出送货回到益路公司门口时，大门已被关好。陈文生又用遥控器打开大门进入益路公司，但又未将大门关闭。当日上午，袁怀友扛着锄草大锹通过益路公司的生产车间东大门准备去锄草，看见在车间门外砖头堆旁的陈文生，便走到砖头堆旁质问陈文生，为何两次开启大门后都不将门关上。二人因陈文生未关大门之事口角几句后，袁怀友放下大锹打了陈文生一下，后将陈文生按到砖头堆上，陈文生打算起身，袁怀友便往后退，袁怀友在后退过程中倒地受伤。
事发后，袁怀友被送往海安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重型脑外伤、脑疝、双侧额叶脑挫伤、左侧额颞顶部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颅底骨折。当日行左侧额颞顶部颅内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2016年8月2日出院。同年10月10日，袁怀友继续到海安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脑外伤恢复期；2、继发性癫痫；3、蛛网膜下腔出血；4、脑室出血；5、脑积水；6、肺部感染。同月15日行Ommaya囊置入脑室外引流术，于同年11月16日出院。同年11月25日，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受法院委托对袁怀友的伤残程度、护理期限及人数、营养期限、护理医疗、二次手术费进行了司法鉴定。同年12月12日作出通三司法鉴定所[2016]临鉴字第36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袁怀友意外受伤致重型颅脑外伤，其植物性生存状态及颅脑缺损最终评定为人损一级伤残；2、袁怀友住院期间需两人护理、出院后评残前需1人护理，营养期限为150日；3、袁怀友残后需完全护理依赖（1人终生100%）；4、袁怀友左额颞部颅骨修补费用约18000元，期间另需增1人护理15日，营养期限为15日。袁怀友为此花去鉴定费3000元。
同年11月29日，袁怀友因脑外伤恢复期到海安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同年12月14日出院。出院诊断为：脑外伤恢复期，症状性癫痫[继发癫痫]，双侧额叶、右侧小脑半球软化灶。2017年5月3日，袁怀友死亡。期间袁怀友累计花去医疗费228200.03元。
庭审中，益路公司举证了海安县公安局曲塘派出所在事发后所作的相关询问笔录：
1、2016年5月5日陈文生在海安县公安局曲塘派出所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上午9时许，我送货出厂，门卫袁怀友不在门口，我身上正好有大门遥控器，我就自己开了门，但今天遥控器不灵，大门就没有关上，我送货回来看见大门关上了，但门卫袁怀友又不再门卫处，我就自己用遥控器开了门，由于遥控器不灵，门又没关上，我就进厂干活了。没过多久，袁怀友扛着一把大锹走过来了，上来就问我为什么开门后不关门，我回答说今天遥控器不灵，说完袁怀友就将大锹放下，上来就用拳头打我的胸口数下，并把我按到堆的砖头上，左手卡着我的脖子，右手击打我胸口数下，然后我就想起来，这时袁怀友被地上的砖头绊倒在地上，左脸部着地的。隔了三五分钟，袁怀友左耳开始出血，然后我打了110和120。我没有还手，当时袁怀友的头部摔在水泥地上，后来耳朵出血了。当时厂里有一些工人看见了，有蒋如杰、黄忠英，还有装砖头的两个人。
2、2016年5月5日黄忠英在海安县公安局曲塘派出所陈述：我在益路公司搭建厨房。上午9点半左右，厂里门卫走到堆砖头的地方问另外一个工人为什么两次门都不关起来，没说几句话，门卫就把扛的大锹放下来了，上去就用拳头打了一下另外一个工人的胸口，接着就把他往砖头上推，并把他按倒在砖头上，过了一会儿门卫就倒在地上，具体怎么倒的我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儿门卫左耳朵出血了，我就叫大家帮门卫扶起来，但是没有人扶，我就将门卫扶了坐起来了，后来110和120就来了，另外一个工人没有动手。
3、2016年5月5日蒋如杰在海安县公安局曲塘派出所陈述：上午9点半左右厂里门卫袁怀友走到堆砖头的地方问陈文生为什么进出大门都不关起来，没说几句话，门卫袁怀友就把扛的大锹放下来了，冲上去用拳头打了一下陈文生，接着就把他往砖头上推，并把他按倒在砖头上，抓住陈文生的上衣。陈文生准备起身起来，袁怀友往后退了一下，被地上的砖头绊倒摔在地上，头朝后倒下的，过了一会儿，袁怀友左耳朵就出血了，后来110和120就来了。陈文生没有动手。
4、2016年6月24日，周平（即本案益路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在海安县公安局曲塘派出所陈述：袁怀友大概是在2011年左右到厂里来上班，开始做包装工，2015年下半年厂里效益不好，袁怀友就主动提出来帮着照应大门口，2015年我一共给袁怀友12000元，今年的工资一直没有结，2016年5月5日袁怀友与陈文生纠缠后住院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厂里，当时派出所打电话给我的，我到了派出所才知道袁怀友和陈文生在厂里打架的事情，当日厂里有蒋如杰、陈文生、袁怀友、吉树芳，另外还有四个建厨房的和两个送砖头的。
庭审中，益路公司提供了两段视频录像。其中益路公司大门口的视频录像显示：陈文生在当日的8时34分许，驾驶三轮车到达益路公司门口，自行打开大门进入后未将大门关闭，8时37分，大门被关闭；8时44分，一辆面包车从益路公司开出，8时46分又回到益路公司内；8时49分再次开出并随即关上大门。益路公司车间内的视频录像显示：袁怀友于8时46分扛着大锹在益路公司车间内行走，8时47分走出益路公司车间。
另查明，王太芳为袁怀友之妻，袁小进为袁怀友长女，袁小琴为袁怀友次女，袁宝和为袁怀友之父，吉秀英为袁怀友之母。袁宝和、吉秀英共生有五个子女（含袁怀友）。袁怀友在海安县人民医院住院期间有10天为护工护理，花去护理费1600元。
再查明，2017年6月22日，海安县公安局对于益路公司于2017年5月13日提出控告的袁怀友被殴打案，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作出不予立案的通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袁怀友受伤是否属于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伤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袁怀友为益路公司门卫，负有看管益路公司大门的职责，虽然平时也干些锄草的杂活。事发地点虽不在大门口，但从袁怀友质问陈文生为什么两次打开益路公司大门后都不把门关上的情形可知，袁怀友扛着大锹并不是准备用与陈文生争斗，应是袁怀友在去锄草过程中看到陈文生，才与陈文生发生口角进而纠纷。管理大门和锄草均是袁怀友的日常工作内容，故应当认定本起纠纷发生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袁怀友作为门卫，制止他人当其不在门口时开启大门后不关闭的行为是本职工作。袁怀友与陈文生口角后发生纠纷，其行为虽超出了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仍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因此，应当认定袁怀友是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了人身损害，益路公司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袁怀友在发现陈文生不关闭公司大门的行为后，应冷静对待，采取正当途径如向公司领导汇报等方式妥善处理，其拳打陈文生，将陈文生按到砖头堆上的行为明显不当，其对自身的损害亦存有较大的过错，可以适当减轻益路公司的赔偿责任。本院酌定被告益路公司对五原审原告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
益路公司辩称，其不是侵权人，依法应驳回起诉或将案件移送公安部门处理；故意伤害（重伤）与过失致人重伤均属公诉案件的范畴，本案不属于民事法庭管辖，应中止审理。因原审原告在本案中主张益路公司承担的是雇主责任，且公安机关对益路公司于2017年5月13日提出控告的袁怀友被殴打案已决定不予立案，故对益路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对于五原审原告所主张的损失，逐项审核如下：袁怀友伤前已超过66周岁，即便其仍在益路公司工作，但根据五原告的陈述袁怀友年收入仅为12000元，袁怀友伤前的年收入总额低于2016年度江苏省城农村常住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14428元/年的标准。根据现有证据不宜认定袁怀友有扶养能力，故对五原告所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请求，难以支持。
五原原审告主张袁怀友的误工费为12000元。结合2016年6月24日益路公司的经理周平在公安机关对袁怀友的工作待遇”2015年我一共结给袁怀友12000元，今年的工资一直没有结”的陈述，可以认定袁怀友的工资标准应为12000元/年。袁怀友的误工费可按12000元/年的标准自受伤之日即2016年5月5日起计算至2017年5月3日死亡之日止。
五原审原告主张的保险费3066.04元系其在本案中为诉讼保全而在保险公司购买诉讼保全责任保险的费用，与其损失缺乏直接关联性，不予支持。
益路公司欠发袁怀友的工资，并非因袁怀友伤后而产生的损失，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可另行主张。
确认原审原告方因本起纠纷产生的损失为：1、医疗费228200.03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2538元（18元/天×141天）；3、营养费1410元（10元/天×141天）；4、护理费45015.7元[89.14元/天（364+141）天]；5、误工费11967.12元（12000元/年÷365天×364天）；6、死亡赔偿金228878元（17606元/年×13年）；7、丧葬费33600元（67200元/年×1/2年）；8、交通费1000元（酌定）；9、鉴定费3000元；10、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酌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九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益路公司赔偿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鉴定费等合计277804.43元。二、益路公司赔偿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上述（一）、（二）两项合计302804.43元，由益路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履行。如果益路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24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8924元，由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负担4510元，益路公司负担4414元。
二审中，益路公司提交了与陈文生的录音，以证明袁怀友与陈文生冲突的原因，本院经审查认为，陈文生、黄忠英、蒋如杰在公安机关对事发起因陈述完全一致，故应以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作为认定事发起因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中，袁怀友为益路公司门卫，其因大门关闭事宜而质问陈文生系履行职务行为，其后与陈文生发生纠纷虽然超出职责范围，但不可否认该纠纷系因袁怀友履行职务而起，这与其履行职务有着内在联系，故仍应视为袁怀友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益路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袁怀友未能冷静处理纠纷，在暴力殴打陈文生后不慎摔倒，其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一审法院酌定其自行承担50%责任并无不当。
原审原告称无证据证明袁怀友跌倒与冲突有关，但从本案公安机关所做的询问笔录来看，两位在场人黄忠英、蒋如杰均陈述袁怀友殴打陈文生后不久即摔倒受伤，特别是蒋如杰陈述在陈文生准备起身时，袁怀友往后退的过程中被砖头绊倒倒地，这与陈文生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完全吻合，故可以认定袁怀友跌倒与冲突相关。原审原告还称袁怀友还另有农业收入，具有扶养能力，但未能提交相应证据，故本院对该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24元，由上诉人王太芳、袁小进、袁小琴、袁宝和、吉秀英负担1962元，上诉人江苏益路重型机械有限公司负担196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 勇
审判员 季建波
审判员 杨 盛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邹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