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聊民一终字第1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贤惠，男，1986年2月17日出生，汉族，城镇居民，住阳谷县。
委托代理人丁杰云，女，1962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阳谷县，系上诉人之母。
委托代理人刘继华，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郭秋，男，1973年8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阳谷县。
委托代理人田洪伟，阳谷景阳冈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王贤惠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2）阳民初字第8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贤惠及其委托代理人丁杰云、刘继华，被上诉人王郭秋及其委托代理人田洪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1年2月15日，经阳谷县金斗营乡莲花池村的村民牛桂杰介绍，被告王郭秋雇佣原告王贤惠为其驾驶工程车。2011年2月19日原告跟随被告的工程车，到青岛胶南市小口子3303部队军港码头拉石头。2012年3月4日，原告在排队等候装车过程中，樊某喊原告帮忙，要求原告为其捡出卡在车轮胎底下的石头。原告在捡石头过程中，因樊某操作失误，导致汽车滑动将原告的右腿轧伤。原告受伤后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01医院入院治疗，于2011年4月20日出院。2011年5月3日，原告与樊某达成赔偿协议。协议约定原告王贤惠住院期间的费用柒万元已由樊某结清。樊某再赔偿原告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后续治疗费等各项费用共计壹拾陆万元整（160000.00元），于协议签订即日一次性向原告付清。协议签订后，樊某依约履行了义务。同日，原告与樊某就该赔偿协议向阳谷县公证处申请公证。阳谷县公证处于2011年5月3日作出（2011）阳谷证民字第279号公证书对上述协议内容进行公证。2011年6月3日原告因右下肢截肢术后残端感染在阳谷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1年6月6日出院。2012年5月3日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偿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共计20万元。2012年6月6日原告提出申请要求对其所受损伤的伤残等级、护理时间、价值费用等进行司法鉴定。2012年7月30日，聊城法衡司法鉴定所接受我院司法技术科委托作出了聊衡司法鉴定所［2012］临鉴字第505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王贤惠在工地工作时被汽车碾压致右小腿毁损伤，右足脱套伤，行右膝上截肢术。目前右膝上以远缺失，伤残程度为四级；护理时间为100天；安装假肢费用需壹万玖仟元，每5年更换一次，每年维修费用5%左右。2012年9月13日原告在庭审过程中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被告赔偿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共计582503元，但未按本院指定期间对其新增诉讼请求部分预缴诉讼费用。另查明，2009年3月16日，原告王贤惠与其妻魏燕灵登记结婚，婚后于2010年3月10日生一女儿，取名王雅鑫。原告王贤惠的户口性质为非农业家庭户口，其女王雅鑫身份为农民。驾驶被告王郭秋的工程车需持有准驾车型为B2的机动车驾驶证，原告受伤时只有准驾车型为C1的机动车驾驶证，该驾驶证的有效起始日期为2006年12月30日，有效期限为6年。原告在为被告驾驶工程车期间，被告未对原告的驾驶资质进行审查。
原审法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在侵权责任和雇主责任出现竞合的情况下，受害人只能选择一种法律关系行使赔偿请求权。受害人已经选择侵权人进行赔偿，不能再基于雇佣关系提起诉讼。本案中，原告王贤惠与被告王郭秋之间已形成雇佣关系，原告受伤后既可以向侵权人樊某主张侵权责任，也可以向被告王郭秋主张雇主责任。在原告就其损害已向侵权人樊某主张侵权责任后，再起诉要求被告以雇主责任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故对原告王贤惠要求被告王郭秋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本院认为，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为一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中，原告受伤的时间是2011年3月4日，期间于2011年5月4日与侵害人达成赔偿协议。2012年5月3日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偿残疾赔偿金、安装假肢费用、假肢维护费用等，且于2012年7月申请鉴定后其伤残情况才得以确定，故本案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原告虽在庭审过程中陈述增加诉讼请求，但未按本院指定期限预缴新增诉讼请求部分的诉讼费用，故本院对原告在庭审过程中新增诉讼请求部分，不予审理。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王贤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原告王贤惠承担。
上诉人王贤惠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共计582503元或发回重审。上诉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按照被上诉人要求从事雇佣活动，在案发地等待装车。因内急如厕期间，被第三人樊某驾驶车辆撞伤。对于上述事实，上诉人已经向一审法院提交（2011）阳谷证民字第279号公证书和律师调查笔录予以证实。一审法院无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关于公证机关公证证明效力高于证人证言证明效力的规定，不对第三人樊某受胁迫出庭作伪证的情况进行仔细审查，武断认定上诉人为第三人樊某捡出卡在轮胎底下的石头过程中受到伤害。该认定违背民诉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也与事实相悖。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的规定，在法律规定出现矛盾或冲突的情况下，适用法律的原则为上位法的效力高于下位法，新法效力高于旧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自2010年7月1日起施行。该法第三十五条关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规定已经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关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害责任进行修改。一审法院明知侵权责任法位阶高于最高院司法解释且规定存在矛盾及冲突情况下，仍然在本案中共同适用，适用法律显然错误。三、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判决本案，也是在错误理解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况下作出判决，该判决结果违背了司法解释原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关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害责任规定，根本目的是公平确定雇员、雇主、侵权第三人的责任以及权利。该规定的法理依据是不真正连带责任。不真正连带责任主要目的有三：一是为了充分保护雇员的实体权利得到保护，雇主和侵权第三人都对雇员负有直接赔偿义务；二是明确雇员不能因同一损害获得双份赔偿；三是明确了雇主替代补偿责任；四是明确了侵权第三人为终局责任人。本案上诉人和第三人樊某在2011年5月3日签订《赔偿协议》。该协议约定第三人樊某除了赔偿已经发生的医疗费7万余元外，还赔偿上诉人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后续治疗费共计160000元；并且约定上诉人向车主，即被上诉人王郭秋索赔需要第三人樊某协助时，第三人樊某应予以配合。通过该协议内容可以非常明确得出上诉人并未从第三人樊某处获得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赔偿费用，上诉人对于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赔偿费用直接向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不会因人民法院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基于同一损害获得双份赔偿。依据合同具有相对性原理，《赔偿协议》效力只是对上诉人和第三人樊某有效，对于作为合同关系外第三人的被上诉人来说没有任何法律约束力。上诉人基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害责任规定从被上诉人处获得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赔偿费用，并不影响被上诉人基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害责任规定向第三人樊某追偿。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与不真正连带责任主要目的公平确定雇员、雇主、侵权第三人的责任以及权利，充分保障雇员的实体权利得到保护的精神完全背离。四、一审法院程序错误。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当庭增加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没有向上诉人送达书面缴费通知。在没有向上诉人送达书面缴费通知的情况下，上诉人客观上无法交纳增加部分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在此情况下，按照上诉人没有在指定期限内交纳诉讼费用，对于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新增加诉讼请求部分不予审理，属于程序错误。五、一审法院判决与法律追求公平正义精神严重冲突。法律存在的目的与价值，包含追求公平与正义。一审法院判决，通过武断的判断、机械的适用法律，完全不考虑实体上上诉人应得赔偿数额与已得赔偿数额的巨大差距，也不考虑上诉人签订《赔偿协议》的背景为第三人樊某驾驶车辆为无牌、无证、无保险的实际情况，不分析上诉人签订《赔偿协议》并没有剥夺被上诉人追偿权等权益。一审法院仅仅是为了通过简单的方式解决案件，与法律追求公平正义精神严重冲突与背离。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和程序上都存在严重错误；一审法院判决严重违反了“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法律追求的最基本价值；一审法院判决是因机械理解法律规定导致正义受到蒙蔽的典型；一审法院判决是在上诉人残缺不全的躯体上又猛刺一刀，使残缺身体又在流血；一审法院判决也使上诉人的权利受到重大侵害。为了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也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以及伸张正义，上诉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七条之规定，上诉到中级人民法院，望中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王郭秋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2012年3月4日，上诉人在等候装车的过程中，樊某喊上诉人帮忙，让上诉人为其捡出卡在车轮胎底下的石头。上诉人在捡石头的过程中，因樊某操作失误，导致汽车滑动将上诉人的右腿轧伤。对上述事实，证人樊某、张某已出庭予以证明。上诉人虽然在一审时向法庭提交了律师王海涛对樊某的调查笔录及阳谷县公证处（2011）阳谷证民字第279号公证书，但这两份证据均不能证明上诉人系给答辩人干活的过程中去厕所的时候受伤。因为在一审时樊某已出庭证明，公证书中有关案件事实的经过及调查笔录的内容，是按照上诉人的意思写的，但实际不是这样。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是清楚的。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最高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是最高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有关法律规定，结合审判实践就有关适用法律的问题作出的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只规定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没有规定，劳务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提供劳务的一方人身损害的，第三人是否承担责任，也没有规定赔偿权利人的追索选择权，更没有规定接受劳务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后，是否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既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对上述情况没有规定，那么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就不存在矛盾冲突。因此，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作出判决是完全正确的。三、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本案，其判决结果并未违背司法解释的原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在侵权责任与雇主责任出现竞合的情况下，受害人只能选择一种法律关系，行使赔偿请求权，受害人已经选择侵权人进行赔偿，不能再基于雇佣关系提起诉讼。本案上诉人既然就其损害了向终局侵权人樊某主张了权利，再起诉答辩人要求按照雇佣关系承担赔偿责任，就严重违背上述规定。如果法院判令答辩人承担责任，因侵权人樊某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赔偿义务，那么答辩人将无法向侵权人樊某行使追偿权，这种判决方式就损害了答辩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诉称，其基于雇佣关系从被上诉人处获得残疾赔偿金等费用后，不影响被上诉人向侵权人樊某追偿。假设能追偿的话，那么上诉人与樊某签订的赔偿协议第二条就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这必然会损害樊某的利益，单从这一点来讲，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就不成立。因此，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完全符合立法的本意。四、上诉人在一审时增加了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当庭告知就其增加的部分向法院缴纳诉讼费用，而上诉人在一审时没有按照一审法院的通知缴纳诉讼费，一审法院就其新增诉讼请求部分不予审理是正确的。五、一审法院的判决完全符合民法公平的原则。一审法院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完全符合民法最基本的原则一一公平原则。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原审法院就协议中误工费、护理费等共计16万调查证人樊某，樊某称一次给付16万元，没有具体分配每一项应该赔偿金少。其余的事实同原审法院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上诉人王贤惠可选择雇主即被上诉人王郭秋主张权利，也可以选择向直接侵权人樊某主张权利，但二者只能选其一。本案上诉人王贤惠已就其受伤事宜与樊某达成赔偿协议，即是已选择了向直接侵权人主张权利，再向雇主王郭秋主张权利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王贤惠还称并未从樊某处获得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赔偿费用，应从王郭秋处获得赔偿。其一，王贤惠与樊某达成赔偿协议中并未就赔偿数额分项；其二，残疾赔偿金、假肢费、护理费等与上述二人赔偿协议中列明的项目本为一体，分开法律规定的赔偿项目以两种法律关系分别主张权利亦缺乏法律依据。因此本院就该上诉主张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原审判决驳回王贤惠的诉讼请求也是正确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王贤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进
审 判 员 杜宏伟
代理审判员 李昭鹏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郭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