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40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秀凡。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秋晨，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志婷，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中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玉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某3。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某4。
被上诉人胡某3、胡某4的法定代理人：侯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晓琳，广东格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望平，系胡中华、张玉梅的女儿。
原审被告：曹和清。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秋晨，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志婷，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秀凡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122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6年3月初，胡某2与石秀凡约定，由胡某2为广州市天河区翠华街109号2301房（房屋所有人为曹和清，石秀凡为该房屋住户，两人为儿媳与公公关系）安装阳台不锈钢防护产品，防护网主材料为不锈钢，顶棚为塑料挡阳板，由胡某2包工包料安装。胡某2于2016年3月28日与另外一名临时聘用人员胡某1开始施工，3月30日，防护网主体已基本安装完毕，由于顶棚需要封胶防止漏水，胡某2需要从已安装好的防护网预留出口爬出阳台为顶棚封胶。当天中午，胡某2回仓库取来一捆吊绳，14时许，胡某2爬出阳台施工过程中发生坠楼事故，其从23楼坠落至3楼阳台，经现场抢救无效死亡。
胡中华为死者胡某2的父亲，事故发生时年满58周岁；张玉梅为死者胡某2的母亲，事故发生时年满59周岁。胡中华和张玉梅生育了胡某2、胡望平两名子女。死者胡某2与侯某没有登记结婚，二人生育了儿子胡某3、女儿胡某4，事故发生时分别为7岁零1个月、4岁零8个月。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均为农业家庭户口。侯某与死者胡某2携带胡某3、胡某4自2015年7月起便居住在广州市天河区车陂西华大街光荣里22号，胡某2生前一直在广州市天河区泰安北路1号商铺经营装饰工程。
2016年3月31日，石秀凡与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就赔偿问题到广州市天河区天园街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双方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石秀凡同意预付赔偿款200000元，上述款项已于2016年3月31日支付完毕。
原审庭审过程中，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申请证人胡某1出庭作证，证人当庭陈述如下内容：“因我们没有带安全绳，所以老板回家拿安全绳……石秀凡让我焊衣叉，胡某2在那里绑安全绳准备出去打玻璃胶……绳子一头绑在胡某2身上，另一头绑在阳台的栏杆，胡某2从安全出口爬出去，我一看胡某2就掉下去了，我试图抓住在我后面的绳子，但我抓不住……石秀凡的婆婆上了楼上2401房两次，但没有人在家，石秀凡婆婆称能否下午再搞……假山和鱼池对救援有影响……安全绳长度有二十多米，末端应该有十几米，安全绳都是在正规的建材店买的，绳子挺粗的，都是专用的……我们通知了住户和住户家属后，让其与2401房进行沟通让他们打开上面的阳台，业主上去敲门，没有人答应，估计不在，让我们等下午，下午又去敲了一次，但是没有人应……我没有高空作业操作证。”
为查明事实，原审法院依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申请，向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刑警大队调取了事故现场照片及现场平面示意图，显示胡某2坠楼死亡的现场情况。原审法院依石秀凡申请，向广州市公安局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调取了2016年3月30日事故相关调查材料，包括天河区政府“3.30”事故调查组作出的《调查报告书》以及相关的勘验笔录、对石秀凡以及施工人员胡某1、事故发生地物业公司相关工作人员所作的询问笔录、现场照片。其中，对石秀凡的询问笔录载明：“问：你说一下事情的经过？答：……胡某2回他的档口拿绳子，说要从阳台爬出去为雨棚打胶补漏，我觉得这样不安全，我家婆也建议等楼上住户回来后从楼上住户阳台伸手就可以打胶，这样会比较安全，但胡某2说他做这个工作已经十几年了，叫我们放心…….不到一分钟时间……另一名工人说胡某2掉下去了……胡某2死亡”、“问：你有没有要求胡某2出示公司证照或相关营业执照资质？答：没有”、“问：当时你有没有查验他的高处作业资格证？答：我不知道有这种证书，所以没有查验”。对胡某1的询问笔录载明：“问：当时你在做什么？答：我在阳台焊衣架，是背对胡某2的。问：胡某2身上只绑了一条绳子吗？答：我们用的那条绳子是平时吊东西用的，胡某2当时就用来绑在自己身上”、“问：胡某2有没有高处作业操作证书？有没有营业执照？答：我不清楚……问：你有没有高空作业操作证？答：没有。问：你们有没有制定施工方案？答：没有”。
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在原审中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石秀凡、曹和清支付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丧葬费4146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76665元、死亡赔偿金695140元、交通费3240元、误工费7360元、住宿费3200元、伙食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929071元；2.本案诉讼费由石秀凡、曹和清负担。
曹和清在原审中辩称：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石秀凡在原审中辩称：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具体理由如下：一、本案案由应定性为承揽合同纠纷。二、石秀凡作为非专业人士，没有对胡某2的施工造成任何阻碍，并已尽到善意提醒义务，对胡某2的死亡并不存在任何过错。三、高空作业的风险是每一个高空作业工作者应当预见的，高空作业时应遵守操作规范和流程，本案中胡某2与胡某1二人违反操作规范，使用了不符合国家标准的安全绳导致坠楼死亡。四、石秀凡从来没有以未付工程款3000元要挟胡某2。五、出于人道主义，石秀凡已给予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20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侯某并未与胡某2办理婚姻登记，其不是胡某2的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因此不具备本案适格当事人资格。
石秀凡与胡某2约定包工包料施工，双方形成承揽合同关系，胡某2系承揽人，石秀凡系定作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案中，曹和清虽是事故发生地的户主，但并非承揽关系的当事人，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曹和清存在过错、实施了侵权行为，故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要求曹和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胡某2本人与石秀凡的责任承担。胡某2作为承揽人，从事防护网等设备的安装施工活动，没有依法进行工商登记，且在未取得高空作业操作资格证的情况下，承揽施工业务并从事高空作业，其在高空作业期间使用了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的、非专业的安全防护设备，致使其施工过程中坠楼死亡，其自身应承担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石秀凡作为定作人，在未验明胡某2的营业执照、安全施工条件的情况下，将选任胡某2进行施工，对其死亡结果的发生具有选任的过错，故应承担本次安全事故的次要责任。另，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主张事故发生地室内的假山、鱼池影响了安全施工，胡某2、胡某1作为专业人员，应当在施工前对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尽到排除义务，石秀凡作为非专业的施工人员，在胡某2、胡某1未积极采取措施主动移动鱼池、假山位置的情况下，按照原状摆放其居所室内的私人物品并无不妥，故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该主张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法院酌定石秀凡承担事故30%的责任，胡某2自身承担事故70%的责任。
关于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各项损失，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参照《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原审法院核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按照广东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57.2元/年的标准计算二十年，金额为695144元（34757.2元/年×20年），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仅主张695140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2.丧葬费：按照广东省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72659元/月的标准计算六个月，金额为36329.5元（72659元/年÷12个月×6个月）。
3.被扶养人生活费：死者父亲胡中华在事故发生时未满60周岁，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亦未提供胡中华丧失劳动能力的相关证据，故胡中华不符合被扶养人的条件，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主张胡中华的生活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仅支持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生活费，按照广东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25637.1元/年的标准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568017.34元（张玉梅：25673.1元/年×20年÷2人；胡某3：25673.1元/年÷12个月×131个月÷2人；胡某4：25673.1元/年÷12个月×160个月÷2人）；
4.交通费：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虽未提供交通费票据，结合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情认定交通费3000元；
5.误工费：胡中华、张玉梅以及其代理人胡望平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工作情况和收入情况，其主张的误工费计算标准为6911元/月，依据不足。考虑到死者家属办理死者丧葬事宜确会发生误工，原审法院酌情以广东省上一年度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72659元/年的标准计算3人7天的误工费为5846.1元（72659元/年÷12个月÷21.75天/月×3人×7天）；
6.住宿费：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未提供住宿费票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7.伙食费：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主张伙食费，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上述物质性损失共计1308332.94元，石秀凡应赔偿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392499.88元（1308332.94元×30%）。石秀凡已先行赔付200000元，还应赔偿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物质性损失192499.88元。
另外，本次事故造成胡某2死亡，给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身心造成一定伤害，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过高，原审法院结合石秀凡的过错比例，酌情支持30000元。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石秀凡赔偿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物质性损失192499.88元；二、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石秀凡赔偿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三、驳回胡中华、张玉梅、侯某、胡某3、胡某4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2160元，由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负担17530元，石秀凡负担4630元。
判后，石秀凡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对胡某2的死亡没有过错。（一）上诉人不可能预见胡某2会坠亡。（二）上诉人找胡某2安装防护栏，不存在选任过失。（三）即使上诉人存在轻微的选任过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也仅需负担10%以下的责任；二、原审法院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没有依据；三、原审法院认定的交通费过高，应调整为2000元以下；四、原审法院将被上诉人张玉梅列为被扶养人是错误的；五、原审法院在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时，计算方法存在错误；六、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精神抚慰金不合法。故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2、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3、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辩称，不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曹和清同意上诉人的意见，同意原审对其无过错的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承责比例的确定问题。本案中，原审法院认定石秀凡与胡某2系承揽合同关系，各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在承揽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出现了胡某2死亡的结果，作为定作人，石秀凡应按照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结合本案案情，石秀凡在未验明胡某2的营业资质和高空作业操作资质的情况下，选任胡某2进行涉案阳台防护产品安装的施工，具有明显的选任过失。原审法院由此酌定石秀凡承担因胡某2死亡所致损失的30%的赔偿责任，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因胡某2死亡所致各项损失数额的确定问题。第一、结合各方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可认定胡某2自2014年7月1日至其死亡便在广州市居住，且一致经营装饰工程业务。原审法院在计算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时，采用城镇居民标准，依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至于被扶养人是否在城镇生活，与被扶养人生活费是否采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并无必然关联，被扶养人生活费采用何种标准计算，应依据扶养人的居住和收入情况而定；第二、张玉梅作为女性，涉案事故发生时年满59岁，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原审法院将其列为被扶养人之一，并无不当，本院亦予以支持；第三、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各方对原审法院认定的计算标准、各被扶养人被扶养的年限及扶养人的人数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根据该规定，张玉梅、胡某3、胡某4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算为427885元【25673.1元/年÷12个月×160个月+25673.1元/年÷12个月×（240个月-160个月）÷2】。原审法院计算为568017.34元，明显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第四、关于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和精神抚慰金，原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其予以认定，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对该几项损失的上诉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上述,石秀凡应向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赔偿除精神抚慰金的其他各项损失共计150460.18元（1168200.6元×30%-200000元）。
综上所述，原审部分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1222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1222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石秀凡赔偿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物质性损失150460.18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2160元，由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负担17530元，石秀凡负担4630元；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213元，由石秀凡负担982元，由胡中华、张玉梅、胡某3、胡某4负担23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乔 营
审判员 魏 巍
审判员 张蕾蕾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六日
书记员 曾凡峰
孙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