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益法民一终字第5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辉。
委托代理人潘宏新，湖南汗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莫平，湖南理定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建辉与被上诉人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南精锐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湖南省益阳市资阳区人民法院于二O一五年八月十八日作出（2014）资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李建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建辉及其委托代理人潘宏新、被上诉人湖南精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莫平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建辉系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的股东。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原名为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事务所（以下简称方圆事务所），该公司于2010年8月10日经长沙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湖南精锐公司系益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的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04年3月24日。2007年1月31日至2011年9月13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董敏。2009年9月27日，公司股东变更为浙江精瑞控股发展有限公司、浙江精瑞运动品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9月13日，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李猛。2013年1月31日，公司股东变更为浙江精瑞控股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上海大隅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浙江乐道投资有限公司。2005年9月12日，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湖南精锐公司向李建辉借款人民币100万元整，借款期限为两个月，借款月利率为1.5%。同年9月14日，李建辉以银行转账方式将人民币100万元直接汇入湖南精锐公司湖南益阳中国银行资阳支行10870308091001账户中，湖南精锐公司向李建辉出具收条一张。2008年11月4日，湖南精锐公司向李建辉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相应利息，现尚有部分利息未支付给李建辉。2009年12月20日，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签订《聘任合同》和《关于李建辉副总经理任职保证金支付的协议》各一份，《聘任合同》内容为：“湖南精锐公司拟投资开发建设湖南天利投资公司名下位于长沙市开福区西湖路与金马路西南角地块商业住宅综合建筑项目”、“根据湖南精锐公司开发建设的需要，聘任李建辉为公司副总经理，任期三年，李建辉协助总经理分管设计、报建等方面的协调工作……”，《支付协议》中注明“李建辉缴纳任职保证金400万元”。李建辉和湖南精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董敏在合同和协议上签字，并加盖湖南精锐公司编号为4309000030057的公司公章，董敏还作为“担保人”和“见证人”分别在合同和协议上签名。合同和协议签订后，湖南精锐公司未投资开发建设长沙市开福区西湖路与金马路西南角地块商业住宅综合建筑项目。2008年11月3日，湖南精锐公司向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事务所借款人民币100万元，当日，方圆事务所以电汇方式将该笔借款汇入湖南精锐公司工行益阳市资阳区支行账户中。2011年12月23日，湖南精锐公司向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事务所发出《询证函》，提出湖南精锐公司所欠方圆事务所借款100万元，由浙江精瑞控股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代为归还。2012年8月30日，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事务所（普通合伙）、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在《询证函》右下方“信息不符，请列明不符的详细情况”栏内签署“贵司提供的三方清欠协议系伪造，请提请公安部门鉴定，另我司已更名为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的意见，李建辉代表方圆公司在联系人处签名。2014年8月11日，李建辉以劳动报酬、赔偿金支付事由向益阳市资阳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会以申请人的仲裁请求超过仲裁申请时效为由，于2014年8月15日作出益资劳仲字（2014）第31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并于2014年8月19日送达给李建辉，李建辉不服，故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于2009年12月20日签订的《聘任合同》虽已由双方在合同上签字并盖章，但合同签订的前提条件和基础是湖南精锐公司拟投资开发建设湖南天利投资公司名下位于长沙市开福区西湖路与金马路西南角地块商业住宅综合建筑项目（以下简称长沙市开福区商住楼建筑项目）。首先，从合同的内容来看，该聘任合同系附有条件的合同，条件即为湖南精锐公司投资开发建设长沙市开福区商住楼建筑项目，而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李建辉未向法院举证证明在签订聘任合同后，湖南精锐公司已实际投资开发建设长沙市开福区商住楼建筑项目，合同所附条件一直未成就，该聘任合同还不能随同“在合同文本上签名或盖章”而发生“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义务”的效力。其次，从合同是否履行来看，李建辉既未向法院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其在湖南精锐公司处已实际履行用人单位工作职责等实际用工情况，也未提供其所陈述的李建辉工资是按工程进度发放的有关凭证或记录以及用人单位发放的“工作牌”等表明其与湖南精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证件资料，且湖南精锐公司在资阳社会保险管理所的员工参保名单中亦没有李建辉其人，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之间缺乏劳动法律关系赖以确立的法律事实的有效要件，故双方签订的《聘任合同》既未生效，也未实际履行。第三，从任职保证金交纳情况来看，双方签订的《关于李建辉副总经理任职保证金支付的协议》虽经双方签字、盖章，但李建辉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其已向湖南精锐公司实际交纳任职保证金400万元。综上几点，由此认定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未建立合法有效的劳动关系，李建辉的诉讼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李建辉要求湖南精锐公司支付其2009年12月21日至2012年12月20日期间的劳动报酬4320000元、赔偿金4320000元，返还任职保证金4000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1155600元的诉讼请求，应依法不予支持。关于湖南精锐公司于2005年9月12日向李建辉借款100万元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之间形成的是债权债务关系，并非劳动关系，李建辉可另案主张其权利。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二条之规定，判决：
驳回李建辉要求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支付其劳动报酬4320000元、赔偿金4320000元、任职保证金4000000元和利息损失1155600元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5010元，由李建辉负担。
上诉人李建辉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聘任合同》系附条件生效合同、所附条件未成就、合同未生效、未实际履行的事实错误，认定的事实没有证据证明；二、原审对李建辉是否支付职保金这一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李建辉已经支付职保金400万元；三、原审认定证据不当，确定当事人举证责任不公；四、原审不应割裂劳动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不同法律关系的诉讼，不应将李建辉与湖南精锐公司双方无争议的债权债务从本案劳动争议纠纷中分割出去另行诉讼；五、李建辉的诉讼请求证据确凿、充分，符合法律规定，湖南精锐公司没有相反证据支持其反驳主张、理由和足以推翻李建辉的主张，全部否认湖南精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董敏的职务行为违反法律规定，极不诚信和不道德。原审应当依法判决支持李建辉的诉讼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李建辉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湖南精锐公司答辩称：湖南精锐公司与李建辉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李建辉从未向湖南精锐公司提供劳动，湖南精锐公司也从未向李建辉收取过任何保证金。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李建辉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1，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副本、《关于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100万元借款已由李建辉代为偿还的证明》、财务明细分类账2页、《财务说明》1份，以及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财务负责人梁英身份证复印件1份，拟证明李建辉已代湖南精锐公司偿还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100万元借款，并告知了湖南精锐公司；证据2，董敏的证人证言，拟证明湖南精锐公司将其向李建辉的借款和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的借款结算确认转为李建辉的职保金；证据3、湖南天利投资有限公司名下投资建设项目相关批复、设计资料文件等，拟证明湖南精锐公司的投资建设项目已批复启动，李建辉已履行聘任合同。湖南精锐公司对李建辉提交的证据质证称：对证据1的营业执照副本、身份证复印件没有异议，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与湖南精锐公司之间确实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财务明细只能体现湖南精锐公司向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借款的事实，并不能证明李建辉代为偿还的事实，如果李建辉欲证明债权转移的事实，需提供书面通知债务人的证据来证明，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不具备证明李建辉将借款转为任职保证金的主体资格；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对证据3的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对李建辉提交的证据经审查认为，证据1符合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能证明案件有关事实，本院依法予以采信；证据2，证人董敏无正当理由没有出庭作证，本院对董敏的证言依法不予采信；证据3不能达到李建辉的证明目的，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2009年12月20日，湖南精锐公司（甲方）与李建辉（乙方）签订了《聘任合同》，合同约定：为了促使乙方更好地完成总经理交办的工作，乙方向甲方缴纳任职保证金400万元，聘任合同到期后十天内，甲方一次性以现金形式将任职保证金全额返还至乙方指定的账号。逾期，每超一天，甲方向乙方支付违约金每天一万元整，逾期超过30天，乙方可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甲方返还任职保证金，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乙方在甲方聘任合同期内，甲方按12万元∕月向乙方支付劳动报酬，甲方不再负担乙方的医保、社保、住房公积金等福利。由于甲方前期投入过大，为支持甲方的工作，乙方同意甲方在开盘后10天内支付第一年的工作报酬计144万元，在甲方项目销售进度达到50%时，甲方向乙方支付第二年工作报酬，计144万元，在聘任合同到期后10日内，甲方再向乙方支付第三年的工作报酬计144万元，劳动报酬由甲方以现金方式支付至乙方指定的账号内。逾期每超过一天，甲方需向乙方支付违约金5000元／天，逾期超过30天后，乙方可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甲方支付劳动报酬。同日，双方签订了《关于李建辉副总经理任职保证金支付的协议》，协议内容：1、2005年9月11日，湖南精锐公司借李建辉款项100万元，根据借款协议，每月需支付利息1.5万元人民币，至2008年11月4日已归还。同时，经李建辉担保，湖南精锐公司向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事务所借款100万元，该笔款项已逾期，已由李建辉代为归还。期间，湖南精锐公司已分二次向李建辉支付利息共计24万元，至今连本带息，尚欠李建辉人民币154万元，此笔借款及利息转为任职保证金的一部分；2、2009年12月21日，由李建辉通过湖南方圆建筑工程设计事务所向浙江精锐运动品股份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200万元，款项已于当日转至浙江精锐运动品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兴业银行城西35559010010000XXXX账号内，此笔款项作为任职保证金的一部分；3、在聘任合同签订后七日内，由李建辉一次性向湖南精锐公司支付余款46万元。2010年1月27日，李建辉向湖南精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敏在中信银行杭州庆春支行的账号622698080027XXXX汇款46万元。2010年1月30日，湖南精锐公司以往来款项目向李建辉出具了400万元的往来结算统一凭据。
另查明，在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上诉人湖南精锐公司与被上诉人徐光林、原审被告董敏、湖南天利投资有限公司、浙江精瑞控股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浙江精瑞运动股份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2014）浙绍商终字第471号），湖南精锐公司提交了双方于2009年12月20日签订的聘任合同，以及湖南精锐公司于2010年1月30日收取李建辉400万元的收据。该两份证据拟证明精锐公司聘任了李建辉，并收取了李建辉400万元任职保证金。
除上述事实之外，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
一、双方签订的《聘任合同》是否有效；二、湖南精锐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李建辉劳动报酬和赔偿金；三、湖南精锐公司是否应当返还李建辉任职保证金400万元及支付利息。
一、关于双方签订的《聘任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
1、《聘任合同》是否为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聘任合同》的内容并不是湖南精锐公司如果投资开发建设湖南天利投资公司名下位于长沙市开福区西湖路与金马路西南角地块商业住宅综合建筑项目，就聘任李建辉为公司副总经理，因此，《聘任合同》并不是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原审认定《聘任合同》系附有条件的合同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李建辉上诉提出，原审认定《聘任合同》系附条件的生效合同，所附条件未成就，合同未生效的事实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2、任职保证金条款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金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因此，本案中，《聘任合同》中的任职保证金条款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依法认定为无效。
3、《聘任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劳动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聘任合同》任职保证金条款无效，并不影响《聘任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聘任合同》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二、关于湖南精锐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李建辉劳动报酬和赔偿金的问题
本案中，李建辉没有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已履行了《聘任合同》中作为劳动者的义务。原审认定《聘任合同》未实际履行，湖南精锐公司不应支付李建辉劳动报酬432万元、赔偿金432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李建辉要求湖南精锐公司支付劳动报酬432万元、赔偿金432万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湖南精锐公司是否应当返还李建辉任职保证金400万元及支付利息的问题
本案中，《关于李建辉副总经理任职保证金支付的协议》，对400万元任职保证金的组成和来源进行了说明，湖南精锐公司于2010年1月30日向李建辉出具了400万元的往来结算统一凭据，在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上诉人湖南精锐公司与被上诉人徐光林、原审被告董敏、湖南天利投资有限公司、浙江精瑞控股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浙江精瑞运动股份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湖南精锐公司主张其聘任了李建辉，收取了李建辉400万元任职保证金，以上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已经形成证据锁链，足以认定湖南精锐公司已收取李建辉任职保证金400万元。原审认定李建辉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其已向湖南精锐公司实际交纳任职保证金400万元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李建辉上诉提出，要求湖南精锐公司返还其任职保证金400万元的上诉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以担保或者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退还劳动者本人，并以每人五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的标准处以罚款；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湖南精锐公司收取李建辉任职保证金400万元，给李建辉造成了损害，湖南精锐公司应当向李建辉承担赔偿责任。李建辉上诉提出，湖南精锐公司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400万元任职保证金自2010年1月3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李建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部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二款、第九条、第二十七条、第八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益阳市资阳区人民法院（2014）资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
二、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李建辉任职保证金400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400万元任职保证金自2010年1月3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三、驳回李建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李建辉负担2010元，被上诉人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3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李建辉负担8元，被上诉人湖南精锐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付 星
代理审判员 刘艳芝
代理审判员 刘觅琼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方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