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42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龙，男，1969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江干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景萍，女，1970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徐望曾，系上诉人徐景萍父亲。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华生，杭州市力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宏优体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钱王祠路11号2幢13室。
法定代表人周佳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虞军红、吕妍，浙江君安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体育服务中心（又名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体育场路212号省体育大楼。
法定代表人林剑锋，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孟德荣、叶永祥，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龙、徐景萍、杭州宏优体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优公司）与被上诉人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027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金龙、徐景萍系夫妻关系，2004年1月生育一子金某。2011年9月9日宏优公司收取金某名义交纳的篮球培训费8960元，对金某进行篮球培训，2015年9月18日在位于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的篮球馆二楼场地进行集体训练时，金某突然倒地，失去知觉。事发后，金某随即被送进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医院诊断意见为颅板下广泛蛛血，伴脑肿胀，2015年9月25日转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治疗，留抢诊断意见为特重型颅脑损伤，脑干损伤，脑疝。2015年10月13日宏优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该说明内容为：2015年9月18日金某同学在我公司篮球课程培训时受伤，至今仍在治疗中。我公司郑重承诺，会承担金某同学受伤后的任何法律责任所产生的一切费用。2015年9月19日、20日、22日、28日，10月10日、13日、16日宏优公司分别为垫付医药费而向金龙、徐景萍支付共计9万元，2015年10月20日宏优公司向金龙出具《承诺书》，该承诺书载明：宏优公司在2015年10月20日开具10万元支票交给家属，在2015年10月31日前将5万元汇入家属账号，2015年11月10日前将5万元汇入家属账号，三期共计20万元用于垫付金某同学的医疗费用，本次垫付费用与前期垫付费用共计29.5万元（以双方打款收据凭据为准）。2015年10月20日宏优公司开具10万元支票给金龙，2015年10月30日宏优公司银行转账5万元给金龙、徐景萍，此后未再支付费用。2015年11月12日金某经治疗无效死亡。
金龙、徐景萍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为：1、宏优公司赔偿金龙、徐景萍医疗费（含医药、诊疗、护理等）197772.42元（已扣除宏优公司垫付的医药费）、外请医生会诊费29000元、误工费17149.64元、住宿费7379元、交通费3000元（按150元/天计算2个月）、丧葬费25724.5元、墓地费40800元、死亡赔偿金892640元、精神损失费300000元、失独家庭补偿400000元，以上共计1913465.56元；2、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对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宏优公司、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共同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金龙、徐景萍之子金某在参加宏优公司组织的集体训练时发生意外，当天应有众多的目击者，而据当天的新闻报道金某是在运动时不慎摔倒，后脑着地受伤，并无外力冲撞，金龙、徐景萍也未以此为由提出赔偿要求，而是以宏优公司未尽到教育、管理、督导、保护义务，浙江省体育服务中心未尽到训练安全设施保障义务为由主张权利，宏优公司虽非对未成年人负有教育义务的教育机构，但就其培训服务的性质而言，应当对尚在年幼的孩子承担适当的管理与保护义务，虽然从宏优公司的举证来看，宏优公司对于突发情况的处置准备有预案，负责进行培训的老师亦有相应的教师资格，但从其经营者的角度来检讨，对于未成年的孩子在进行体育运动训练时应尽到更加严格的注意义务，防止意外伤害，保障人身安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宏优公司在对缺乏足够自我保护能力的孩子进行培训时，工作上尚存在疏漏，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方面还应进一步完善，故酌定由宏优公司承担30%的责任。对金龙、徐景萍所主张的各项费用认定：医疗费197772.42元，丧葬费24186元（48372/2），死亡赔偿金807860元（40393×20），误工费16168.17元（48372/365×2×61），交通费3000元，精神损失费50000元，共计1098986.59元，住宿费、墓地费、会诊费、失独家庭补偿不予支持，折抵宏优公司之前已经垫付的费用24万元，宏优公司尚需支付89696元（1098987×30%-240000）。宏优公司另行垫付的医药费用如需要按照该比例结算的，可另行向金龙、徐景萍主张，本案中不予处理。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作为场地的出租方，无需对承租方经营活动中的疏漏共同承担责任，金龙、徐景萍亦不能提交证据证明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在意外事件的发生中存在过错，对金龙、徐景萍要求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杭州宏优体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金龙、徐景萍赔偿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失费等各项损失共计89696元；二、驳回金龙、徐景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67元（缓交），由金龙、徐景萍负担9500元，杭州宏优体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46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
宣判后，金龙、徐景萍与宏优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
金龙、徐景萍共同上诉称：一、原审所认定的事实不完整，宏优公司、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在本案中的过错责任客观存在。孩子从2012年起一直在宏优公司参加篮球培训，每年的培训费用客观存在，宏优公司对此并没予以否认，原审只认定2015年的事实不够完整。死亡属于脑部受伤而非疾病所致。长达四年的培训中，孩子一直身体健康充满活力，适应具有较强对抗性的体育活动。孩子倒地原因不明，应首先考虑所涉参加运动的对抗性为主要诱因。从事件发生到送医过程，宏优公司、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存在过错。原审认定宏优公司不是教育机构，由于是盈利为目的的企业组织，其所对应的盈利性经营活动的责任应该予以体现。教育管理保护督导应始终贯穿于整个培训过程。尤其是作为对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其安全的保护职责更应重要，虽该观点得到原审认可，但30%的责任比例是无法体现其过错责任。另外，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作为通过出租所涉培训的有偿场所的业主单位不具备应有的管理功能和设施，使得事件发生的原因无法核实，应承担相应的场所管理功能缺失的过错责任，原审未将其认定本案客观存在的责任人，属于明显偏袒，应予纠正。二、金龙、徐景萍的所有诉讼请求均有事实和法律（司法实践）依据，原审未予说明直接驳回有违司法和社会公平。金龙、徐景萍在诉讼请求中所列的住宿费是因孩子抢救时家属应医院的要求必须24小时守候等待签字的要求而实际发生；墓地费用是孩子安葬所需发生，会诊费是医院因伤势伤情的变化而发生，这些实际发生的费用，原审均不予认定，缺乏事实依据，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应由过错方予以承担。关于失独家庭补差价的问题，原审未作认定。基于当事人均已年近五十且又身患绝症，客观上无法再生育孩子，由于本案发生，家庭二老将随着年龄的增高逐渐失去独立生活能力，期望孩子照料的可能性不复存在，因此，判决失独家庭补偿金尤其对本案来说显得更为人性化和体现社会的稳定。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改判，支持金龙、徐景萍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用由宏优公司、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承担。
宏优公司二审答辩称：1、本案不存在任何适用共同危险行为的情况，应适用过错责任。2、一审法院已经认定宏优公司并不是教育机构，仅是提供培训的机构，依法在尽到合理限度之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之外，不承担侵权责任。3、各方已经确认，事故发生并没有外力冲撞，且也没有证据证明宏优公司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应由上诉人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4、对于赔偿的金额以及科目，应该以法律规定为限。
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二审答辩称：该篮球场地平整、不存在坑洼破损，受害人也是突然摔倒，并未和第三方发生肢体冲撞，因此，本案事故是意外，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不是侵权主体，不存在侵权行为，对该意外事故的发生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对于本案事情性质的认定正确，应予维持。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驳回金龙、徐景萍的上诉请求。
宏优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针对宏优公司的责任认定及举证责任的分配，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宏优公司不是对未成年人负有教育义务的教育机构，而是提供培训服务的经营机构，援引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即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宏优公司作为培训服务机构，显然不属于公共场所的管理人，也不应被认定为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一审法院的法律适用与其对宏优公司的主体性质认定存在自相矛盾。本案只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即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一审法院认定宏优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而需承担侵权责任缺乏事实依据，同时在举证责任分配上也存在适用法律错误。1、如前所述，按该条法律规定，如判令宏优公司需承担侵权责任，必须基于宏优公司存在过错为前提。而本案中宏优公司并无任何过错：首先，一审判决已经认定，整个过程并没有外力冲撞。其次，宏优公司依法只需要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再者，宏优公司已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在开展培训经营过程中，有资质、有教案、有预案，组织合理，处置及时得当。因此宏优公司已经证明自己的行为并无过错。2、适用上述条款确定侵权责任属于过错责任，即金龙、徐景萍应当承担宏优公司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但金龙、徐景萍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宏优公司存在过错。因此，一审判决仅以“工作尚存在疏漏，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方面还应近一步完善”为由，要求宏优公司承担30%的责任。该等所谓的疏漏和应进一步完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三、一审法院判定的损失金额本身存在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支付误工费16168.17元，没有法律依据。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规定，受害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的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因此，一审法院判令支付误工费系对法律的适用错误。2、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精神损害赔偿标准的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第九条的规定，致人死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死亡赔偿金。一审法院在判令支付死亡赔偿金的基础上，不应再行判决50000元精神损失费。3、对于医疗费和交通费的支出，并没有证据证明均是因本案产生的合理支出，因此该部分金额的认定也存在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法律适用上均存在错误，为维护宏优公司的合法权益，恳请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针对宏优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徐景萍、金龙承担。
金龙、徐景萍二审共同答辩称：本案中，被害人不需要举证对方的主观过错，而是从损害事实的客观要件，推定行为的主观有过错。如果行为人认为自己在主观上没有过错，应进行举证。受害人是一个不满14岁的孩子，是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所以适用过错推定责任。如果宏优公司、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认为自己是没有过错，应举证证明。反之，就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二审答辩称：对宏优公司的上诉没有意见。
金龙、徐景萍二审提供新证据如下：照片一组，用以证明涉案训练场有监控。宏优公司组织的培训，现场管理混乱，现场有烟蒂、饮料等，在受害人倒地的位置有大量的水印迹，存在安全隐患。
对此，宏优公司质证认为：对监控照片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事故发生的位置，是否可以被监控拍摄到，以一审的陈述为准。对于照片10至17的证据三性有异议，该作品系事后拍摄，和现场的情况无关。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质证认为：对证据三性不予以认可，即使照片是真实的，也不能证明现场状况，没有法律规定球场必须安装监控。相应的监控并不是正对球场。本院认为，上述照片并不能反映事故发生当日情形，且无法证明现场监控情况，故对于该部分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其余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纠纷，金龙、徐景萍主张宏优公司未尽到教育、管理、督导、保护义务，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未尽到训练安全设施保障义务，致使金某摔倒受伤最终死亡，故应由宏优公司、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承担赔偿责任。宏优公司则主张其并非教育机构，故对受训人员不承担教育、管理、保护义务，在本案事件发生中无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规定的“其他教育机构”指幼儿园、学校以外的为儿童举办的传授文化知识和技能的教育单位，未排除体育运动技能培训的形式；宏优公司作为从事篮球培训的商业机构，收取学员一定的学费，提供相关篮球技能培训，在学员受训期间应尽到一定的教育和管理职责。本案中，虽无法查明受害人摔倒的原因，但宏优公司作为高强度、一定危险性运动的培训机构，未对学员进行相应的安全教育，并未在可预见的范围内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需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受害人金某在运动时不慎倒地，致后脑受伤，最终不治身亡，实属意外，悲剧无人愿见。但本院不得不指出的是，篮球运动是一项集体对抗运动，参与人员根据规则处于身体剧烈运动、碰撞等危险之中，需要有较强的运动能力，也需要对可能的损害有一定的预见、认知和防范能力，因此在受害人事先了解该运动可能伴随的风险，仍自愿参与，应视为其同意自行承担可能的运动损害。事件发生时，受害人已年满10周岁，属于限制民事民事行为能力人，两受害人父母在无证据证明宏优公司存在明显过错的情况下，要求宏优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合以上，本院依据本案案情，酌情确定宏优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浙江省全民健身中心在此过程中无过错，不需承担赔偿责任。至于原审法院所确定的各项损失是否妥当的问题。本院认为，误工费问题，金龙、徐景萍在其子住院治疗期间及办理丧事期间等存在误工情形，原审法院确定的误工费并无不当。至于金龙、徐景萍主张的失独家庭补偿金、会诊费则无相应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墓地费，已包含在丧葬费项目中，当事人不得重复主张。住宿费，因金龙、徐景萍均在当地，无住宿必要，对于其主张的住宿费不予支持。此外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用9967元，由上诉人金龙、徐景萍共同负担9500元（本院予以免交），由杭州宏优体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467元。上诉人杭州宏优体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明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七年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