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5民终7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友生（曾用名苏某乙）。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秀莲（苏友生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文俊（苏友生、苏秀莲之子）。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任申，湖南三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姬连（曾用名周姬余）。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多健，邵阳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玉斌（曾用名秦裕彬、周姬连之夫）。
上诉人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因与被上诉人周姬连、秦玉斌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绥宁县人民法院（2017）湘0527民初1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涉案《遗产契约》无效，驳回周姬连、秦玉斌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苏某甲当时家庭困难，不可能将房屋赠送给周姬连、秦玉斌。根据《遗产契约》记载的内容，该契约明显是以房抵债的协议，原审认定是遗赠协议，与事实不符。周姬连、秦玉斌在原审诉状中自认苏友生一家以房屋抵偿借款的事实，后因其认为诉讼请求得不到支持，才将房屋抵债修改为房屋赠与，原审认定《遗产契约》为遗赠协议错误。涉案房屋土地所有权属于长铺子苗族乡，原审判决确认房屋所有权归周姬连、秦玉斌所有，但认为其二人以后在该处改建或翻修新建房屋，须依法进行申请，明显自相矛盾，且适用法律错误，违反了我国目前禁止农民向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转让房产的强制性规定。
周姬连答辩称，苏某甲将自己的遗产赠与周姬连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均在遗产契约上签字，该遗产契约合法有效。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秦玉斌未作答辩。
周姬连、秦玉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周姬连与苏某甲签订的《遗产契约》合法有效；2、依法确认以苏秀莲名义登记的坐落于长铺子苗族乡房屋中的厨房一座、猪栏屋一座、三排两间仓楼一座的所有权归周姬连。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姬连、秦玉斌系夫妻关系，均系绥宁县原党坪苗族乡村民。2015年，党坪苗族乡被撤销后并入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乡，周姬连、秦玉斌户籍住址变更为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乡。苏秀莲系苏某甲、王某某夫妇的唯一子女，王某某已于1973年离世。苏秀莲、苏友生系夫妻关系，苏文俊系苏秀莲、苏友生之子，均系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乡村民。苏某甲之父丧偶后与同样丧偶的周姬连之祖母结为夫妇，两人婚后未生育子女。苏某甲与周姬连之父无血缘关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苏某甲在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乡修建了木质结构的正屋、仓楼、灶屋及猪栏屋。1988年9月22日，苏秀莲将其父所建前述房产申办了房屋所有权证，房屋所有权人登记在苏秀莲名下。1989年，绥宁县国土管理部门在清理个人建房用地时，苏秀莲夫妇将苏某甲修建的上述房产的宅基地使用权登记在苏某乙名下。《个人建房用地清理登记表》记载上述房产的占地四至为：东进和仓楼中点外延1米至苏文开屋丈为界址；西新坤厨房中点外延0米至小路为界址；北进和灶房中点外延1.9米至小路为界址；南正屋中点外延15.2米至为墙体为界址。自1990年起，周姬连开始借住在苏某甲修建的前述老宅。上世纪八十年代，苏秀莲夫妇在大寨村4组上团修建一座新房。1993年7月11日，苏秀莲以其于八九年配建仓楼一座、移猪栏为由，填交《绥宁县土地登记申请审批书》，土地使用者栏填写“苏某乙”姓名，土地使用面积278.1㎡，其中建筑占地134㎡，土地用途为居住，地上物类别及权属栏标明“房屋属苏某乙所有”，四至为东至：宅东南墙中点外延1.5m至空坪为界址；南至：畜西南墙中点外延0.7m至空坪为界址；西至：宅西北墙中点外延1.5m至空坪为界址；北至：宅东北墙中点外延6.0m至菜土为界址。1993年12月1日,绥宁县国土局为苏秀莲换发新证。1993年农历3月份，苏文俊驾驶“慢慢游”发生交通事故，撞伤他人后无力赔偿受害人经济损失，其祖父苏某甲便向周姬连借款，周姬连筹借人民币5000元后转借给苏某甲用于支付苏文俊致伤他人所产生的赔偿款项。后因苏某甲及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无力偿还周姬连借款，双方于1994年7月30日签订《遗产契约》，该契约由周姬连胞兄周某某执笔拟定，内容如下：遗产字人，叔父苏某甲，今因孙子车祸，经济困难，要钱急用，无从得出，父女儿郎孙子三代人议定，情愿将叔父苏某甲建造的家产给侄女周姬余和女儿苏秀莲各分一半，包括天地，居住为业，其中侄女周姬余分得仓楼一座，三排二间地面积，东至屋檐函坑止，南抵前方水沟墙为界，西抵正屋屋檐脚为界北抵猪栏、灶屋巷中止，灶屋连猪栏六排四间，包括天地，地面积东至屋檐函坑止南抵正屋屋檐脚为止，西抵正屋中心止，北抵屋檐函坑，但要养老费肆仟捌佰元正，其钱以管业证转好名后，办好手续，一次交清，无欠分文，恐口无凭，特立此继承遗嘱字。双方永远发达为据［注明继承人周姬余、秦玉斌、儿秦某甲］东、南、西、北以管业证为准。立遗产字人苏某甲苏秀莲苏某乙苏文俊继承房产字人秦玉斌周姬余作证明中人（空白，无人签名）执笔字人周某某一九九四年阳历七月三十日吉。签订契约时，双方未邀请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所在村组干部到场，亦未征得其所在村组同意。协议签订后，苏某甲将上述协议中的指定房产交给周姬连管理、使用。苏某甲未另行支付现金偿还所欠周姬连5000元借款，周姬连也未支付4800现金用于苏某甲养老费。1994年8月16日，苏某甲与本村村民苏某丙签订《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将其木质正屋的一半转让给苏某丙，并办理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但《遗产契约》中载明由苏某甲分给周姬连的一半房产至今未办理好房产权属变更登记。周姬连与其前夫秦某乙调解离婚，其再婚丈夫为秦玉斌。周姬连在大寨居住期间，对叔父苏某甲颇多照顾。2000年5月，苏某甲离世，苏秀莲一家料理了苏某甲后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执焦点为涉讼《遗产契约》的法律性质及法律效力。涉讼《遗产契约》实际上是一份包含苏某甲与其女儿苏秀莲分家产以及苏某甲与周姬连协商处置其分给苏秀莲以外的家产的复合合同。周姬连与苏某甲之间没有买卖房产的意思表示，也没有买卖房产的事实，故该《遗产契约》依法不属于买卖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之规定，周姬连仅需支付叔父苏某甲养老费4800元即可，无需承担其生养死葬的义务，可见该《遗产契约》亦不属于遗赠扶养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第二十一条“遗嘱继承或者遗赠附有义务的，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应当履行义务。没有正当理由不履行义务的，经有关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人民法院可以取消他接受遗产的权利。”之规定，公民可以依法将自己的财产附义务遗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根据《遗产契约》的内容，以及周姬连与苏某甲的关系，《遗产契约》应属遗赠协议。该协议内容符合苏某甲老人当时感恩于周姬连的慷慨解囊，以解燃眉之急的好意，以及自己及女儿一家无力偿还借款后的无奈歉然，其唯有以自己辛苦建设的房产相遗赠，方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但考虑房产修建不易，附带要求周姬连承担部分养老费用，符合上述法律的相关规定。苏某甲与周姬连签订契约时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其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内容又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且不属于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列情形，依法具有法律效力。苏某甲所欠周姬连5000元债务未清偿，其双方通过遗赠协议新设立一债权债务后，双方即互负债务，由于苏某甲欠债在先，应先履行，周姬连后负债务可依法抵消其应付苏某甲的债务。即周姬连已经依法履行了遗赠所附带的义务。根据契约载明的事实，可认定该讼争房产系苏某甲修建，其有权依法进行处分，苏秀莲等人在契约上签名是对契约中分家产以及苏某甲处理其余房产内容的认同与见证，由于苏某甲明确将讼争房产遗赠给周姬连，秦玉斌在契约上签名，同样只起见证作用。周姬连要求确认该《遗产契约》合法有效及讼争房产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合法，依法应予支持。但该讼争房屋所占用的土地所有权属于长铺子苗族乡大寨村所有，周姬连以后在该处改建或翻修新建房屋，须依法进行申请。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并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确认周姬连与苏秀莲之父苏某甲于1994年7月30日签订的《遗产契约》合法有效；（二）确认以苏秀莲名义登记的坐落于长铺子苗族乡的讼争厨房一座、猪栏屋一座、三排两间仓楼一座的所有权属于周姬连。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对原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周姬连与苏秀莲之父苏某甲于1994年7月30日签订的遗产契约是否有效。本案一、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涉案遗产契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对该遗产契约的性质及是否存在违反法律规定而导致无效的情形存在争议。
本案中，周姬连与苏某甲签订的遗产契约，从整体来看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因孙子车祸，要钱急用，无从得出，全家商议决定将苏某甲建造的一半房产以立遗嘱的形式赠给侄女周姬连，但要养老费肆仟捌佰元，该部分反映了签订契约的背景、一半房产赠给周姬连的原因及其所附条件。第二部分是苏某甲将另一半房产赠给女儿苏秀莲，具有分家析产的性质。从目的角度来看，周姬连系苏某甲的侄女，苏某甲一家对周姬连曾经给予的帮助十分感激，其将房产以遗嘱的形式赠给周姬连既是基于双方之间特殊的亲属身份关系，又有表达感激之情的目的。从习惯角度来看，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是遗产契约，该契约中并没有房屋转让、房屋价款、产权登记等房屋转让协议应具备的关键内容，且与苏某甲在签订该契约后不久即1994年与同村村民苏某丙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将其木质正屋一半转让给苏某丙，并办理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二者之间形成鲜明对比，具有本质区别。最后，从诚信角度来看，涉案契约签订时，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契约内容均予以认可，契约签订后，苏某甲即将涉案房屋交给周姬连管理、使用，至今已有近24年，多年来双方亦无争议，现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主张该遗产契约无效，有违诚信原则。综上，周姬连与苏某甲签订的遗产契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关于遗赠的规定，原审认定该遗产契约属于遗赠协议并无不当。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上诉提出原审认定遗产契约为遗赠协议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农民在宅基地上建造的房屋属于农民个人所有的财产，其可以依法对该房屋进行处分。关于苏某甲处分个人房屋的民事行为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涉案遗产契约签订于1994年，因此，认定该遗产契约的效力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及1988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有关规定。苏某甲与周姬连均系成年人，双方签订遗产契约是其二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周姬连基于与苏某甲之间的身份关系并通过受赠的方式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并没有违反1988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亦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民事行为无效的情形。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该遗产契约合法有效，原审判决双方讼争的房屋归周姬连所有并无不当。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上诉提出原审确认涉案房屋归周姬连所有违反了我国目前禁止农民向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转让房产的强制性规定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但原判决适用1999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处理本案不当，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苏友生、苏秀莲、苏文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 婷
审 判 员 罗 松
审 判 员 王文俊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四日
代理书记员 王静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