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09民初2871号
原告（执行案外人）：海宁市信诚经编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海宁市斜桥镇建设路7号。
法定代表人：蒋国仙，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晶、戴梦华，浙江凯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申请执行人）：杭州联合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沿支行，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浦沿街道东冠路793号。
负责人：柳枝青，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来梁溶、方丽君，系被告员工。
第三人（被执行人）：杭州萧山高达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径游新江桥。
法定代表人：姚国英。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李昌，该公司经理。
原告海宁市信诚经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诚公司)诉被告杭州联合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沿支行（以下简称浦沿支行）、第三人杭州萧山高达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达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本院于2016年3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晶、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来梁溶、方丽君及第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李昌到庭参加诉讼。案经当事人庭外和解无果。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2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信诚公司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原告错转至高达公司的500万元系原告所有；2、请求判决中止对该500万元的执行，并返还给原告；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事实和理由：2016年1月18日，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了原告提起的执行异议一案，原告于2016年2月17日收到驳回原告异议申请的（2016）浙0109执异1号执行裁定书。原告认为，该裁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裁定书认为争议的500万元已转入高达公司账户，高达公司已取得了该款的所有权，法院冻结其账户内的存款于法有据。原告认为该认定是错误的，涉争500万元系原告错转至高达公司银行账户，而原告与高达公司之间并不存在业务往来，高达公司取得该500万元没有合法依据，系不当得利，该款项属于原告所有应返还给原告。裁定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认为争议的500万元已转入高达公司账户，高达公司已取得了该款的所有权。原告认为，对于讼争500万元的权利人这一问题，法院在没有审理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仅是依据该条款作出判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的实际情况是，杭州腾达工艺鞋厂（以下简称“腾达鞋厂）于2015年9月26日向杭州联合银行贷款300万元（贷款利率0.66%），其法定代表人朱建国于2015年11月6日向杭州银行贷款200万元（贷款利率为0.62%），因银行贷款利率有所下调，故为降低成本，该厂及其法定代表人向上述两家银行申请提前还贷后重新再贷，并获得银行同意。鉴于此，腾达鞋厂于2015年11月30日向原告借款500万元，用于归还上述两笔贷款。双方约定，借款期限15天，借款利息按月息0.8%计算，并由杭州红星装订厂提供担保。同年12月1日，原告出纳在将500万元借款转账至腾达鞋厂时，因工作失误，错误转至高达公司账户。事发后，原告立即向交通银行嘉兴海宁支行报告此事，该行又向浙江萧山农村合作银行浦阳支行申请将该笔资金予以退回。但由于高达公司银行账户已被法院冻结，故原告无法取回错转的500万元。原告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确有理由的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执行”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案外人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权益的，裁定中止执行”之规定，法院应当裁定中止执行，返还讼争500万元给原告。二、裁定认为，即使信诚公司提出高达公司取得500万元系不当得利，信诚公司也仅是对高达公司享有不当得利之债权，并不享有优先权。该认定也系错误，讼争500万元系特定物，应当返还给原告。第一，不当得利的返还应以返还原物为原则。本案中，高达公司银行账户已被法院冻结，原告的500万元款项汇到该账户后并无任何变动，因此，错转的500万元仍属于特定的原物而存在，应返还给原告。第二，在高达公司构成不当得利的情况下，负有返还不当得利的义务。但是鉴于高达公司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法院冻结，因此该公司实际已无法履行返还义务。如果法院将该账户内的款项作为高达公司的责任财产而予以强制执行，则在法律效果上与高达公司明知该款系不当得利但仍为恶意处分之情形并无不同。综上，原告认为，法院冻结原告的财产，明显错误，已经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
被告浦沿支行辩称：第三人高达公司账户资金系该公司所有，法院冻结其账户资金于法有据，原告要求确认该账户内500万元系原告所有，对该资金予以解冻并返还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理由如下：一、涉案账户内资金属于高达公司所有，法院执行被执行人高达公司账户资金行为于法有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对于银行存款提起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根据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的账户名称判断。对于原告提起异议之诉的500万元，因该笔款项已经转入高达公司账户，高达公司取得了该笔款项的所有权。基于此，法院执行属于高达公司所有的款项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中止的法定事由。二、原告要求确认已转账至高达公司账户的500万元系原告所有并返还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一方面，我方对“错误转账”之真实性表示怀疑，原告未能举证证明“不当得利”成立。根据原告表示，腾达鞋厂因银行贷款利率有所下调故决定提前归还贷款。实际上，中国人民银行于2015年10月24日公布利率调整以来，至今未有利率调整。而腾达鞋厂法定代表人朱建国取得杭州银行贷款时间为2015年11月6日，因此不存在因利率下调降低成本的情况。此外，企业通过网银转账，至少需要通过录入与审核两道程序，且户名账户需完全一致方可转账成功。在户名“杭州腾达工艺鞋厂”与“杭州萧山高达鞋业有限公司”差距明显的情况下错误转账的理由缺乏真实性。因此，原告未能证明错误转账的真实性，且错误转账与不当得利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告主张不当得利之债权不成立。另一方面，即使高达公司取得该500万元系不当得利，原告也仅仅享有对高达公司不当得利之债权，并不享有优先权。涉案500万元作为特定种类物的货币，其所有权适用所有与占有一致原则，在该笔款项已转至高达公司账户的情况下，高达公司即享有所有权，法院对被执行人享有所有权的财产进行执行亦不存在原告所称恶意处分之情形。同时，民法上对于货币也不适用于《物权法》关于原物返还请求权的规定。因此，原告所称涉案500万元系特定物应原物返还，法院执行系恶意处分之意见不正确，其要求中止执行并返还500万元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综上所述，高达公司拥有其名下帐户内资金的所有权，法院执行被执行人高达公司资金的行为于法有据，信诚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请求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第三人高达公司述称：高达公司与信诚公司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往来，涉案500万元款项确是信诚公司错汇的，应该予以返还。
本案下列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1、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3日受理浦沿支行诉杭州金立浦塑业有限公司、杭州萧山金利浦制衣厂、李立英、周卫萍、李立兴、汪舟橹、高达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后，作出（2015）杭滨商初字第558-1号民事裁定书，冻结上列被告的银行存款550万元或查封、扣押相应价值的财产，并于同年5月5日向浙江萧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阳支行发出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关于杭州萧山高达鞋业有限公司在该行径游分理处20×××61帐户的存款5499959.40元暂停支付12个月（从2015年5月5日起至2016年5月4日止）。2015年9月2日该院作出（2015）杭滨商初字第55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如下：一、由杭州金立浦塑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给浦沿支行借款人民币4921352.35元，并支付给浦沿支行尚欠的利息、复利（按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算至2015年8月12日，杭州金立浦塑业有限公司尚欠浦沿支行利息及复利438631.47元，之后的利息、复利按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算至本判决确定之日止）。二、杭州萧山金利浦制衣厂、李立英、周卫萍、李立兴、汪舟橹、高达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如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杭州金立浦塑业有限公司追偿。案件受理费47719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52791元，由杭州金立浦塑业有限公司负担，由杭州萧山金利浦制衣厂、李立英、周卫萍、李立兴、汪舟橹、高达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上述民事判决书生效后，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委托本院执行，本院于2015年12月17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5）杭萧执委字第210号。
2、2015年12月1日，信诚公司从其开户行交通银行嘉兴海宁支行将人民币500万元汇入高达公司开设在浙江萧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阳支行账号为20×××61的帐户，摘要注明系往来款。当日下午，原告以款项汇错为由向交通银行嘉兴海宁支行申请，要求退还涉案款项。
3、2016年1月18日，信诚公司向本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对其错误转帐给高达公司的500万元予以解冻，返还给信诚公司。本院经审查于同年2月1日作出（2016）浙0109执异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信诚公司的异议申请。信诚公司不服该裁定，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
信诚公司为证明其汇款的缘由，提供了下列证据：
1、腾达鞋厂于2015年9月28日与杭州联合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双浦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及同年11月26日向该支行提交的提前还款申请书、该厂法定代表人朱建国2015年11月5日与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之江度假区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及同年11月27日向该支行提交的借款合同变更申请书各一份，证明腾达鞋厂及其法定代表人朱建国向银行申请提前还贷的事实；
2、腾达鞋厂于2015年11月30日出具给信诚公司的借据及腾达鞋厂、朱建国于2015年12月5日出具的关于向信诚公司借款情况说明各一份，证明腾达鞋厂于2015年11月30日向信诚公司借款500万元用于归还银行贷款的事实；
3、信诚公司与施晓娟之间订立的劳动合同书、施晓娟的身份证、参保证明及施晓娟出具的情况说明、交通银行电子回单凭证、银行凭证各一份，证明信诚公司出纳施晓娟于2015年12月1日因工作失误将500万元错转至高达公司的事实；
4、银行凭证一份，证明信诚公司于2015年12月1日向交通银行嘉兴海宁支行报告错转事宜，交通银行浙江省分行又向浙江萧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阳支行申请将该笔资金予以退还的事实；
5、交通银行记账回执1份，证明信诚公司与高达公司于2012年11月发生过往来的事实。
被告浦沿支行质证认为：对证据1，前一份借款合同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后一份借款合同无异议；对杭州银行借款合同变更申请书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上面显示是提前结清，已经是结清状态了；对提前还款申请书真实性有异议，经了解，签订时间并非2015年11月26日，是事后补签的，与实际不符。对证据2，对借据的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借据内容无法评价；对情况说明有异议，情况说明中称近期贷款利率有下调，实际上该段期间内银行贷款利率没有下调，不存在因为贷款利率下调需要重新还款后再贷的情况。对证据3，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无法证明错误转账的事实。对证据4，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证据5的真实性无异议，可以看出信诚公司与高达公司之间存在资金往来，不能证明信诚公司存在优先我方权利之债权。第三人高达公司对上述证据均没有异议。
为查明本案事实，本院于2016年8月12日对施晓娟所陈述的汇款过程情况制作调查笔录一份，在原、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在场的情况下由施晓娟对信诚公司的财务汇款的电脑操作流程进行现场模拟操作，并制作演示操作笔录一份。演示操作过程如下：打开交通银行网银系统，在点击收款人账号栏输入“达”字，跳出下拉菜单中出现与“达”字有关的企业名称，其中“杭州腾达工艺鞋厂”在先，“杭州萧山高达鞋业有限公司”紧随其后。在点击“杭州萧山高达鞋业有限公司”后，其账号、户名、银行全称自动跳转，在汇款金额中栏中录入金额，点击确定后录入成功，最后需他人授权后可完成交易行为。
对上述两份笔录，信诚公司无异议，认为可以证明其员工汇错款项的事实；浦沿支行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从施晓娟的演示情况看，银行转账设置了两道程序，仅录入环节就需两次点击确认，故流程本身应该是可以保障打款无误的；高达公司无异议。
被告浦沿支行及第三人高达公司均无证据提交。
对信诚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本院确认其证据的形式真实性，对与本案的关联性另作认定。对本院制作的调查笔录及演示操作记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实质是信诚公司汇入高达公司帐户内的涉案500万元款项的所有权归属认定问题。（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本法所称物权，是指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尽管该法没有明确规定货币资金的所有权裁判规则，但结合我国民法原理，应当认定银行帐户内的货币资金采用“所有和占有一致”的一般原则，即银行帐户内的货币资金属于储户所有。《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第十六条规定“谁的钱进谁的帐，由谁支配”的支付结算原则也直接体现了这一原则精神，该办法以明确的操作规则简化了行为人向本人以外的特定帐户汇款或存款的法律性质—转移所有权。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系具有高度流通性和可替代性的特殊种类物，其职能要求其占有与所有权合一，如若交易过程中接受货币资金时需要调查占有货币资金的人是否具有所有权，不但交易成本过高，影响交易安全，货币的流通职能也将消失。一旦汇款人向存款人帐户所有人的帐户汇款，因货币所有权的特殊性，汇款人即失去了货币所有权，至于汇款人是否享有债权请求权，须依其与账户所有人的其他法律关系而定。作为例外，如果以特户、专户、封金等形式将货币资金特定化，货币虽然转移占有，但由于其与占有人自有资金相对独立，并且是可识别的，基于当事人之间的交易安排，权利人并不丧失已转移货币的所有权，使得货币的占有与所有相分离。当然，审查货币是否适用所有与占有相分离这一例外情形时，应当从以下两方面入手：一是法律是否有明确规定，二是当事人之间有明确约定或依交易性质货币所有权不随占有的转移而转移。就本案而言，很明显，法律对于高达公司帐户内的资金是否具有取回权并无明确规定，原告与高达公司也未就高达公司帐户内资金作出专门约定，高达公司对于款项进入其自身开立的帐户时，也未以任何技术形式对涉案款项进行公示表明其特定化，涉案款项无法与其自有资金相区分，故涉案款项并不存在“所有和占有一致”的例外情形，应根据货币资金的占有状态认定其属性。（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三）项规定：“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本案中的500万元款项已汇入高达公司帐户，根据上述规定，高达公司已取得该款的所有权。尽管信诚公司在庭审中提供相关证据来证明其汇入高达公司的500万元款项系错汇，高达公司也承认应予返还，但双方对于该款项转帐所形成的认识并不能改变在高达公司帐户内涉案款项的属性。对信诚公司而言，即使高达公司构成不当得利，也仅享有不当得利之债权，并不享有优先权，信诚公司可另行向高达公司主张。
综上，涉案款项进入高达公司帐户后，其所有权即发生转移，为高达公司所有的财产。高达公司作为被执行人，对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必须履行，法院对其帐户内存款采取冻结、扣划等强制执行措施，符合法律规定。原告信诚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被告浦沿支行抗辩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海宁市信诚经编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海宁市信诚经编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朱建良
审 判 员 盛红梅
代理审判员 王啸海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施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