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34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班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河南寨镇政府北侧。
法定代表人刘文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颖，北京博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金雷，男，1980年10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祁从军，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鼎能置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永定门外大街101号88号楼。
法定代理人陈斯冰。
委托代理人周沭君，女，1977年11月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闽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惠安县净峰镇湖街。
法定代理人邱仅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明东，北京市道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华班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班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初字第152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梁金雷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在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地块一级开发项目回迁区工作。该项目建设单位是鼎能置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能公司），施工单位是福建省闽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闽南公司）。项目回迁区工地内有一个公共厕所，卫生条件极差。2014年8月27日12点半左右，我吃完午饭后上厕所，因厕所地面湿滑，致使我摔倒昏迷，头部开放性颅脑损伤。我于抢救并住院治疗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医院建议休养半年�继续手术治疗。但我受伤后，鼎能公司、闽南公司、华班公司方互相推诿，没人承担我的各项费用。我认为，鼎能公司、闽南公司、华班公司应当有义务保证工地内卫生间的干净卫生，并进行日常的维护，但是鼎能公司、闽南公司、华班公司均没有履行该义务，致使我摔伤，故请求法院依法判决鼎能公司、闽南公司、华班公司连带赔偿我医疗费69329.27元；误工费21060元，按照每天130元计算162天；护理费6840元，按照每天120元计算57天，护理人是我的弟弟梁金超；住院伙食补助费1350元，按照每天50元计算27天；营养费2850元，每天50元计算57天；交通费60元；精神损失费10000元；残疾赔偿金175640元，按照2014年的城镇标准每年43910元，计算20年再乘以伤残系数20%；鉴定费2250元。本案诉讼费由鼎能公司、闽南公司、华班公司承担。
鼎能公司辩称：我公司不同意梁金�的各项诉请。梁金雷所诉不符合一般的侵权责任纠纷案件的构成要件，且我公司已将全部工程转包给了闽南公司，我公司既不是工程的实际管理人，也不是工程的安全保障义务人，因此我公司作为本案诉讼主体上并不适格。此外，我公司与闽南公司签订有书面的承包合同，该合同上对于工地上发生事故后如何承担责任也有约定，因此，此案与我公司无关。
闽南公司辩称：我公司确系梁金雷所述工程项目的总包方，但是梁金雷是华班公司派到工地的作业人员。据我公司了解，梁金雷并非在厕所摔伤，而是饮酒后在宿舍摔伤，且梁金雷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是在厕所摔伤的。涉诉的厕所并不是我公司所建，而是早已存在，因此我公司不应就此次事故承担责任。我公司与华班公司签有分包合同，约定在分包范围内的生活区域由分包方自行清扫，因此华班公司是厕所的实际管理人，且我公司与华班公司在合同中还约定，分包范围内的一切安全事故均由分包方承担，与总包方无关，因此，此次事故的责任应由华班公司承担。并且我公司作为总包方，已在工地厕所摆放了警示标识，并且在分包范围内的厕所依约定由分包方自行清扫的情况下，依然另行聘请了两名保洁人员在分包范围内再行清扫，因此我公司已经履行了作为总包方应履行的责任。就梁金雷所主张的各项赔偿，我公司认为过高，如残疾赔偿金，梁金雷为农村户口，故应按农村标准进行计算；误工费也应按照有医嘱的误工时间进行核算。我公司认为，梁金雷摔伤前曾有饮酒行为，故其应就事故承担主要责任，且即使梁金雷确系在厕所摔伤，也应由华班公司对其进行赔偿。
华班公司辩称：2014年8月27日因施工场地停电，工地全天都停止了施工，梁金雷系在休息时�发生的事故，故与工地施工无关，不应属于安全事故范畴，而属于一般侵权。我公司与闽南公司依照分包合同约定，应由发包人即闽南公司统筹安排、协调解决非承包人独立使用的生产、生活临时设施、工作用水、用电及施工场地，工人的宿舍、厕所等临建设施均由闽南公司提供，故闽南公司应对工地内的厕所承担管理和安全保障义务，闽南公司应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且本案事故发生于中午，视线良好，梁金雷作为成年人如足够小心，完全可以避免事故的发生，因此梁金雷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此外，梁金雷所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应按照农村标准计算。综上，梁金雷受伤并非因我公司过错造成，我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8月27日12时许，梁金雷于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回迁区，在该区域内一公共厕所中摔倒受伤。当日，梁金雷被送往北京丰台右安门医院急诊并住院治疗，入院初步诊断为：“急性内开放性颅脑损伤（重型）：脑挫裂伤（额颞，双侧）、硬膜外血肿（顶枕，左）、颅骨线性骨折（枕、左）、眶外壁骨折（右侧）、乳突骨折（左侧）、筛窦骨折（右侧壁）、中颅窝底骨折并脑脊液耳漏（左侧）、头皮血肿（枕，左）。”2014年9月23日，梁金雷出院，出院医嘱：“1、全休壹月，住院期间需陪护壹人。2、按医嘱继续服用健脑、促进神经功能恢复的药物。3、加强营养，多食健脑，促进神经恢复的食品。……”因此次受伤，梁金雷共计支付医疗费69329.27元。另查，梁金雷为农村户籍，事发当日，梁金雷系受雇于该工地务工的工人。
2014年10月22日，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永外派出所出具《出警证明》，证实2014年8月27日，该所接到北京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布警，称�男子报在永定门桥南工友头部受伤。该所民警立即赶赴现场，现场为北京市东城区西革新里闽南建筑公司在建工地内的一个公共厕所内，厕所内当时没有受伤者，现场其他工人称伤者已经送往医院救治。
在本案审理期间，梁金雷向法院提出鉴定申请，要求对梁金雷的伤残等级进行司法鉴定。受法院委托，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受理此次鉴定，并于2015年2月6日出具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2015）临鉴字第0071号《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梁金雷的伤残等级为九级伤残。”此次鉴定费用2250元由梁金雷先行支付。
另查，事发区域的工程项目名称为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地块一级开发项目回迁区，建设单位为鼎能公司，施工单位为闽南公司。2013年11月1日，鼎能公司与闽南公司签订《施工总承包合同》，该合同第23.1安全措施与责任第（2）款就承包人的相关责任规定：“应当采取必要和适当的措施，保持现场和工程的井然有序和安全可靠，以免发生安全事故，并承担因自身安全措施不当所造成的事故的责任和费用。”2014年4月20日，闽南公司与华班公司签订《北京市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分包合同内容为北京市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项目1#、2#、4#住宅楼及相邻地下车库。该合同第9.4条就发包人的权利和义务规定：“统筹安排、协调解决非承包人独立使用的生产、生活临时设施、工作用水、用电及施工场地。”第10.7条就承包人的权利和义务规定：“按发包人统一规划堆放材料、机具，按发包人标准化工地要求设置标牌，搞好生活区的管理，做好自身责任区的治安保卫工作。”
在本案庭审中，梁金雷、鼎能公司、闽南公司、华班公司均认可事发之公共厕�位于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地块一级开发项目回迁区域内，梁金雷及闽南公司均向法院提交了事发公厕的照片，闽南公司所提交的公厕照片显示，该公厕外墙及内壁上已写有“小心地滑”字样，且厕所内部有打扫痕迹，而梁金雷所提交的公厕照片上，厕所外墙及内壁均无警示标语，且公厕里外均可见污水痕迹，环境脏乱。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从事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负有对相关公众在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未尽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梁金雷自述其于闽南公司所承包的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地块一级开发项目回迁区里一公厕内摔倒受伤，虽闽南公司对于梁金雷此次受伤的事故发生地点提出异议，但并未提出反证，且梁金雷所提交的出警证明显示，事发当日报警人�述的事发现场即位于该工地的一个公共厕所内，故法院对于闽南公司之异议不予支持。
本案中，考虑梁金雷系于事发之公厕内自行摔倒受伤，故本案之审理焦点在于，其一，事发的公厕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安全风险；其二，如果该公厕存在不合理的安全风险，那么应由谁来承担安全保障义务。
对于第一个焦点，法院认为，结合梁金雷及闽南公司向法院所提交的公厕的照片，可以推定，梁金雷所提交的照片拍摄于闽南公司所提交的照片之前。梁金雷所提交的照片上显示的厕所内外污水遍地、环境脏乱的情况应更接近于梁金雷受伤时该公厕的实际情况。在该情况下，公厕内的确容易因地面湿滑等原因致使进入该公厕的相关公众发生滑倒等安全风险，因此，该公厕的安全保障义务人应就此种不合理的安全风险承担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就本案而言，考�梁金雷本人系于该工地务工之工人，就该公厕之情况应已具有一定了解，且事故发生于白天，其本人作为成年人对自身安全也应负有一定的注意义务，故法院认定应由梁金雷承担此次事故百分之二十的责任，由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对于第二个焦点，从本案现所查明的事实可知，鼎能公司虽为东城区西革新里危改地块土地一级开发项目之发包人，但该公司与闽南公司所签署之《施工总承包合同》第23.1安全措施与责任第（2）款已就“现场和工程”的安全问题及事故责任作出明确约定，即由闽南公司承担“因自身安全措施不当所造成的事故的责任和费用”，故鼎能公司对本案事故之发生不承担责任。闽南公司虽与华班公司签订有《北京市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但该合同第9.4条在赋予发包人即闽南公司“统筹安排、�调解决……生活临时设施……”这一权利的基础之上，又于第10.7条约定由分包方即华班公司“搞好生活区的管理”，二者存在一定的权责不清的情况，且该合同虽于34.1.9条就安全生产问题进行了约定，但该条仅规定了“在承包人承包范围内”发生安全事故的责任承担问题，而并未就生活区域因安全保障不足发生事故后的处理及责任承担进行约定，因此，闽南公司与华班公司应作为事发公厕的安全保障义务人就所应承担的百分之八十责任向梁金雷进行连带赔偿。
就梁金雷因此次受伤所发生的各项损失，对于医疗费，梁金雷所主张之费用合理，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误工费，虽梁金雷未向法院提交误工证明，但考虑梁金雷具备相应的劳动能力，法院对其因伤而发生误工损失这一事实予以认可，就误工期，虽闽南公司表示应按照梁金雷的住院期及医嘱载明的休�期进行认定，但法院考虑梁金雷之伤情，认为梁金雷主张误工期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亦为合理，就梁金雷按照每天收入130元、共计162天计算误工费之主张，法院认为合理并予以支持；就护理费，虽梁金雷未向法院提交护理费的相关发票，但结合梁金雷的伤情及医嘱，法院认为梁金雷于住院及医嘱载明的休息期内确需护理，梁金雷主张之护理费金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梁金雷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及营养费金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梁金雷向法院所提交的交通费发票无法证明系梁金雷就诊所发生，法院根据梁金雷的就医需求，酌定交通费为50元；就残疾赔偿金，因梁金雷为非城镇户籍，且其未向法院就其长期在城市工作、生活等情况予以充分证明，法院将根据2014年度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即20226元／每年，核算梁金雷之残疾赔偿金为80904元；梁金雷所主张之精神损害赔偿10000元金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鉴定费已由梁金雷垫付，就其已垫付的2250元，法院予以认可。就梁金雷所应获得的赔偿额，法院将依据双方的过错比例，依法予以核算。据此，原审法院于2016年1月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福建省闽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及北京华班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连带赔偿梁金雷医疗费五万五千四百六十三元四角；误工费一万六千八百四十八元；护理费五千四百七十二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一千零八十元；营养费二千二百八十元；交通费四十元；精神损害赔偿八千元；残疾赔偿金六万四千七百二十三元二角；鉴定费一千八百元；以上合计十五万五千七百零六元六角；二、驳回梁金雷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华班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称：一、本次事故的发生系梁金雷本人不小心造成的，故其应承担主要责任。二、原审法院确定的误工费及护理费数额有误。三、根据我公司与闽南公司所签订的协议及该公司的自述，发生事故的厕所管理人应为闽南公司，因此我公司没有责任，不应承担连带责任。原审法院违法追加我公司为当事人，属于程序违法。为此，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依法驳回梁金雷的诉讼请求，或改判仅由闽南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梁金雷同意原判。针对华班公司的上诉请求，其答辩称：我因受伤一直在休假，以后还会有一胸部治疗，故我认为原判确定的误工费及护理费合理。另外我一直在找华班公司解决问题，因此不存在我不告华班公司的问题。
鼎能公司同意原判。针对华班公司的上诉请求，该公司答辩称：我公司认为原判处理正确，华班公司理应成为本案共同诉讼人。
闽南公司对原判有异议，但未提起上诉。针对华班公司的上诉请求，该公司答辩称：发生伤害事故的厕所并非我公司所建，也非我公司管理。我公司与华班公司协议中明确约定生活区域分片管理，我公司已经把生活区域分包给了华班公司，因此我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出院诊断证明书，医疗费发票，出警证明，《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施工总承包合同》，《北京市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劳务分包合同》，照片等证据在案予以证明。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原判确定梁金雷本人所承担的过错比例是否适当，华�公司对于梁金雷的经济损失是否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判确定的梁金雷误工费及护理费赔偿数额是否过高，原审法院是否存在违法追加当事人问题。
关于梁金雷在本次事故中所应承担的过错比例问题，从诉讼中双方所提交的证据分析，梁金雷出具的照片显示事发厕所里外均可见污水痕迹、环境脏乱，而此种环境势必会对使用该厕所的人员造成较大的安全危险，虽然梁金雷本人作为成年人在使用该厕所时应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但如果不存在上述潜在的危险，亦不会导致本案伤害事件的发生。故原审法院从加强施工区生活管理区域管理人的安全责任意识，并维护受害人合法权益角度出发，酌情确定梁金雷在本次伤害事故中承担20%的责任比例是适当的。
对于华班公司在本次伤害事故是否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梁金雷受雇于华班公司并在事发地点从事劳务工作，而华班公司与闽南公司所签订的协议中亦明确华班公司应搞好生活区的管理工作，故无论从所签订协议内容还是从作为经营活动管理人理应尽到必要安全保障义务的角度出发，华班公司均应承担必要的责任，故原审法院确定由华班公司针对梁金雷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另在本案审理中，梁金雷并不否认向华班公司主张权利，故华班公司主张原审法院违法追加当事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605元，由梁金雷负担1121元（已交纳）；由福建省闽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及北京华班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各负担2242元（于本判决�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605元，由北京华班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文彤
代理审判员 王 楠
代理审判员 陈广辉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