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48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郝卢青，男，1980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现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裘斌、陈发燕，浙江光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同昌，男，1937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桂芝，女，1941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聂某，女，1967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倩倩，女，1991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文东，男，1999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法定代理人聂某，女，1967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系王文东母亲。
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季宏岩，浙江信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春伟，男，1970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李凡，浙江睿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余杭区中泰街道石鸽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中泰街道杭泰路103号。
法定代表人童建义，主任。
委托代理人朱磊，浙江睿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郝卢青因与被上诉人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杨春伟、杭州市余杭区中泰街道石鸽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居委会)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6）浙0110民初175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6年，居委会将其社区辖区内的石鸽里94号房屋（老年协会大楼）外墙粉刷工程发包给杨春伟施工，杨春伟又将该工程转包给郝卢青，郝卢青雇佣受害人王某等人施工作业。2016年10月4日下午，受害人王某在粉刷墙壁过程中，因简易平台移动歪倒而摔落受伤，入院治疗8天后，于2016年10月12日死亡，共支出医疗费63943.07元（其中包含3000元专家诊疗费）。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分别为受害人王某的父母、妻子以及子女，系第一顺序继承人，为本案适格主体。受害人王某出生于1966年4月5日，原籍为河南省南阳市邓州市林扒镇朱营村朱营26号，自2015年6月3日起至事故发生时，暂住在余杭荆丰社区，为进城务工人员。事故发生后，杨春伟垫付医疗费63943.07元，预付赔偿款200000元，居委会预付赔偿款100000元，均约定根据判决结果多退少补。另查明，受害人王某被抚养人身份：父亲王同昌（1937年7月1日出生，农业家庭户口）、王桂芝(1941年5月3日出生，农业家庭户口)、王文东(1999年11月4日出生，农业家庭户口)。受害人王某父母共育有三名子女。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于2016年12月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郝卢青、杨春伟、居委会连带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各项损失合计766874元（详见赔偿费用计算清单）。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责任主体及责任划分。根据公安机关在事故发生后所做得询问笔录，受害人王某系受雇于郝卢青，在进行涉案墙体粉刷过程中摔伤致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但受害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责任。受害人王某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摔伤致死，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要求郝卢青作为雇主承担赔偿责任，予以支持；居委会将涉案外墙粉刷工程以包工包料的形式发包给杨春伟，杨春伟又以包工不包料的形式转包给郝卢青，居委会与杨春伟之间，杨春伟与郝卢青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承揽的法律特征，应认定为承揽关系。根据法律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杨春伟、居委会应当承担一定的选任过失责任。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认为居委会将涉案外墙粉刷工程发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的杨春伟，杨春伟又将其转包给同样不具备相应资质的郝卢青，应当与作为雇主的郝卢青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外墙粉刷系为单层墙体粉刷，并无相应资质的具体规定，居委会将涉案工程发包给具有施工经验的杨春伟，杨春伟又将其转包给具有施工经验的郝卢青，应当认定居委会与杨春伟尽到了合理范围内的审查义务。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要求郝卢青、杨春伟、居委会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受害人自身在从事涉案墙体粉刷过程中，未能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未佩戴安全帽，系带安全绳，其对事故发生也具有一定的过错。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因受害人王某死亡造成的损失由郝卢青、杨春伟、居委会分别承担40%、20%、20%，受害人王某自担20%。（二）关于赔偿金额。因受害人王某死亡造成损失认定如下：医疗费63943.07元；丧葬费25859.5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61747.33元（父母部分被抚养人生活费为16108元／年×5年×2人÷3人）；死亡赔偿金8742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误工费1133.60元；护理费1133.60元；处理丧事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1078517.10元。根据各责任主体责任承担比例，由郝卢青承担赔偿款431406.84元；由杨春伟承担赔偿款215703.42元，因其已经先行支付263943.07元，故其不再承担赔偿责任；由居委会承担215703.42元，扣除其已经先行预付的100000元，尚余115703.42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郝卢青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因王某死亡造成损失合计431406.84元。二、居委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因王某死亡造成损失合计115703.42元。三、驳回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468元，减半收取5734元，由王同昌、王桂芝、聂某、王倩倩、王文东负担1663元；由郝卢青负担3257元；由居委会负担814元。
宣判后，郝卢青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l、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王某是受谁的雇佣进行施工?只要该问题明确，本案的赔偿关系便确定。就该问题而言，上诉人认为：王某的雇主是杨春伟，杨春伟才应当对本案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受害人王某系受雇于郝卢青，在进行涉案墙体粉刷过程中摔伤致死”事实错误。杨春伟雇佣上诉人粉刷外墙，而上诉人叫了王某一起干活，上诉人并非包工头，只是因上诉人认识干体力活的老乡较多，且老乡之间经常互相帮忙联系接活，上诉人实际上也只是受杨春伟的委托招人。上诉人在整个工程中并没有多拿一分工钱，仅仅根据实际情况向杨春伟领取了一万元生活费，上诉人与王某不存在雇佣关系，而是跟王某一样为杨春伟提供劳务。况且本次装修工程装修材料、工具均由杨春伟提供，工程停复工均受杨春伟的组织及指挥。综上所述，上诉人与王某的死亡无因果关系，也未侵害其任何权益，无需承担赔偿责任。2、原审法院认定“受害人王某自担20％”显属认定事实不清。受害人王某自身存在重大失误，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王某在明知自己没有取得高空作业证，不具备高空作业能力的情况下，仍然主动与上诉人联系，要求与上诉人一起从事高空作业，在事故发生当天，虽然杨春伟在施工现场提供了安全帽等防护工具，但王某不顾张张某劝阻，坚持独自一人高空作业，在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施工措施，未佩戴安全帽、未系安全绳的情况下发生了意外，事故的发生完全是因王某本人不慎、操作出现重大失误所致，其不规范的操作行为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故其自身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3、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外墙粉刷系为单层墙体粉刷，并无相应资质的具体规定……应当认定居委会与杨春伟尽到了合理范围内审查义务”无事实、法律依据。众所周知，从事外墙粉刷施工是需要相应资质的，如果没有相应的资质，是不能从事此项工程，况且根据张张某笔录确认案涉外墙粉刷工程是在三、四米的高空，原审法院简单武断地判定涉案工程无需资质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郝卢青承担40％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鉴于本案的劳务接受者并不是郝卢青，而是杨春伟，且居委会未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审查义务。因此，原审法院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1条之规定，判决杨春伟承担赔偿责任，居委会对杨春伟应赔偿的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在审理查明事实之后，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王同昌、王桂芝、聂聂某王倩倩、王文东答辩称：一、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没有意见。但对原审法院关于责任主体及责任划分过程中，认定涉案工程系单层墙体粉刷工程有异议。原审庭审中，上诉人与杨春伟、居委会均未提供涉案工程系单层墙体的证据，且与王同昌方提供的公安事故调查笔录中的证人杨杨某言相矛盾，其在证言中明确表示其系老年协会的租户，租住在二楼。基于上述事实，受害人王某作为上诉人郝卢青的雇员，在提供劳务中受伤，由上诉人郝卢青承担雇主责任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原审法院基于受害人在粉墙中存在过失，酌情认定受害人自行承担20％的责任，并没有加重雇主的责任。二、对于上诉人郝卢青提出的二被上诉人杨春伟、居委会承担连带责任没有异议。1、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外墙粉刷系单层墙体粉刷，没有相应资质要求，故对王同昌方要求判定被上诉人杨春伟、居委会承担连带责任不予支持。本案涉案墙体并非单层，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已经存在错误，且是否承担连带责任与墙体粉刷是否需要资质并无必然联系。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在审理中因错误的认定单层墙体粉刷导致认定不需要资质施工，忽略了本案中受害人在施工过程中缺乏安全生产条件。受害人王某从简易平台上摔落是不争的事实，本次悲剧的发生也是因为雇主和作为分包人的杨春伟没有提供安全的施工条件。3、本案系高空墙体作业，资质要求是必然的。国家标准GB/T3608—2008《高处作业分级》规定：“凡在坠落高度基准面2m以上(含2m)有可能坠落的高处进行作业，都称为高处作业”。从公安调查笔录中反映，受害人系从3米高处作业时摔落，根据上述规定，涉案工程系高处作业，应选定有资质的公司进行墙体粉刷。综上，王同昌方请求法院改判郝卢青、杨春伟、居委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杨春伟答辩称:一审判决对事实及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及需要承担的各自责任认定清楚、无误，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居委会答辩称：一、对于上诉人与杨春伟之间就本案存在分包承揽关系，有事故发生时公安制作的笔录为证，上诉人的上诉事实不真实，应以公安笔录为准。二、本案涉案工程是否系单层粉刷工程无需资质的问题，本案工程系居委会根据政府要求，将沿街店铺进行卫生整治，涉案工程所在的老年活动中心的外墙也系单层，非上诉人所述的高层建筑，也并非王同昌方所述的两层建筑，因此涉案工程非高空作业的范畴，没有严格的施工资质要求，综上所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的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案争议焦点包括：１、各方法律关系认定；２、各方责任比例及责任承担方式确定。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１，对案涉工程系居委会发包给杨春伟各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郝卢青在2016年10月4日的公安询问笔录中明确表示“我是一名油漆工包头”、“工程是我承包的，摔下来的男子是我手底下的工人”，与受害人王某一起施工的另一名工人张张某2016年10月5日的公安询问笔录中亦表示掉下来的人“是和我一起做油漆的”，“是我们的老板郝卢青让我们去干的”，上述陈述与本案其余当事人的主张均一致，现郝卢青推翻自认，主张其与王某共同受雇于杨春伟但未提供相反证据证实其主张，故一审认定郝卢青系王某的雇主正确，对郝卢青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２、关于争议焦点２，本院认为，根据高处作业分级标准，凡坠落高度基准面2m以下（含２m）有可能坠落的高处进行的作业，均称为高处作业。本案中，除居委会外的其余当事人均认可王某的坠落高度超过２米，居委会陈述王某当时是在移动脚手架上放置木梯施工，木梯加脚手架的高度可能在３米左右，对坠落高度是否超过２米表示不确定。鉴于居委会并无明确反驳意见，更未就此提交相关证据，结合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证人张张某杨杨某老年协会租户）陈述，本院确认案涉施工作业属高处作业。根据《建筑施工高处作业安全技术规范》４.１.１坠落高度基准面２m及以上进行临边作业时，应采取适当的安全防范措施。本案中，虽对于外墙油漆工程是否需资质各方均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但居委会将该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杨春伟，杨春伟同样将该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郝卢青，居委会及杨春伟均应对此承担相应的选任过失责任。因案涉事故未被认定为安全生产事故，郝卢青主张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由居委会及杨春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据不足。至于各方责任比例，本院认为造成案涉事故的主张原因在于安全生产措施不够到位，居委会及杨春伟存在选任过失，王某在施工时对自身安全未尽谨慎注意义务，对事故的发生亦应承担部分责任，原审法院判令郝卢青、居委会、杨春伟各承担40%、20%、20%的责任并无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亦无不妥，上诉人郝卢青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71元，由上诉人郝卢青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王 亮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史杰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