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民终1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辽宁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殿华，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任维亮，系广东信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展业置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董桂金，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春杰，系辽宁严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辽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沈阳展业置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展业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1日作出（2015）沈中民三初字第00148号民事判决。物流公司不服，于2016年1月28日上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由审判员郑锦弘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陈建主审，与审判员谭弘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任维亮，展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马春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沈阳商业城股份有限公司持有物流公司96%的股份，物流公司持有展业公司51%的股份。自2004起至2015年，物流公司与展业公司间发生百余笔资金往来，并留下会计凭证。但在物流公司向展业公司支付的转账支票存根上，资金用途一栏中绝大多数填写为“转账”；在展业公司给物流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中，收款事由一栏中大都标记为“转款”。
物流公司起诉称：其与展业公司之间共有172笔借款，借款金额共计418，653，967.08元，展业公司偿还借款384，104，219.44元，展业公司尚欠物流公司本金34，549，747.64元和利息人民币64，701，724.42元未付。
展业公司对物流公司的陈述无异议，表示承认上述债务，就是暂时无力偿还。
上述事实，有物流公司提供的会计凭证、收款收据若干份，及双方当事人庭审笔录等在卷为凭，经开庭质证和审查，确认其证据效力，并依这些证据认定本案上述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条“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借款合同的内容包括借款种类、币种、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条款”的规定，除自然人之间借款外，企业之间借款一般应签订书面合同。这是因为企业与企业之间本身就可能存在正常的业务及资金往来，如何区分该笔资金为借款还是货款，或投资款等性质，就需要结合其他书面材料加以证明，因此，对于其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尤其是数额较大的借款关系，认定上应当以诺成合同为要件。而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除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自合同成立时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也能进一步说明上述问题。就本案而言，物流公司主张自2004年双方就开始发生借贷关系，而且双方累计往来资金已达到4亿元之多，但经过审理，物流公司与展业公司间没有签订过书面合同，也没有明确约定过利息、还款日期、用途、数额等要素，确实与常理不符，亦不符合现行法律的规定。其次，本案物流公司持有展业公司51%的股份，处于绝对控股地位，其二者明显存在关联关系。在此情况下，物流公司与展业公司存在资金往来是比较正常的事情，因此更需要物流公司举证证明双方之间的往来资金为借贷资金，而非其他性质的资金。况且，物流公司提供的100多份收款收据中，资金用途一栏中大都填写为“转账”，没有一张记载为“借款”字样，故无法证实物流公司与展业公司的往来资金为借贷性质。因此，原审法院认为，依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物流公司与展业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物流公司的诉求不能得到法院的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8，057元，由物流公司承担。
物流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物流公司诉请有充分的证据证实。本案有大量的银行转账凭证、财务凭证及收款收据、物流公司的催告函及展业公司的回复函等证据证实：物流公司自2005年1月1日起，陆续向展业公司提供借款。截至2015年8月31日，展业公司未归还物流公司借款的本金总额为人民币34，549，747.64元，未付借款利息共人民币64，701，724.42元。虽经物流公司催告，展业公司至今未能归还借款本息，也未能采取有效措施保障物流公司债权。而且，展业公司也承认上述借款的发生及其本息。根据民事证据规则，足以认定物流公司的主张。二、一审判决否定借款事实，没有任何根据，没有正当的理由，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程序违法。（一）本案中，当事人双方并不存在货物买卖等关系。物流公司基于信任和展业公司的承诺向展业公司提供的款项当然就是借款。特别是，股东向公司提供的资金除了注册资本之外，当然也只能就是借款。（二）当事人通过银行转账方式进行提供借款和还款，这与在银行转账凭证上记载为转款并不矛盾。而且，双方长期的财务账簿与财务凭证也均可作为认定本案借款关系的重要根据，并相互印证。同时，展业公司大量还款的事实本身，也证实了借款关系的客观存在，以及在物流公司提供借款后根据物流公司的要求及时还款的事实和习惯做法，不存在虚假的可能性。（三）民事法律关系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应以当事人双方的合意为根据。实践中，当事人之间基于信任关系提供借款而未事前签订正式的《借款合同》的情形比比皆是，法律对此并没有禁止性规定。而且，本案当中，当事人双方均长期一直确认借款及其本息的事实，物流公司催告函、展业公司回复函等也都是书面形式。即便退一步，假设借款关系无效，展业公司也应退还物流公司所提供的款项及相应利息。（四）原一审法院置本案证据和事实于不顾，违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及诉讼中的承认，否认借款关系，既不能提出相反的证据和事实根据，又不给予当事人提出意见和补充材料消除其疑虑的机会，违反民事诉讼法及证据规则，作出与事实不符与法律相违背的判决，剥夺了当事人的基本诉讼权利及实体权利，显失公正。双方借款本息确认单证明在2014年12月31日对本息是确认的，足以证明本身就有借款借据的性质在里面。展业公司在2005年12月20日的股东会决议，说明展业公司因项目建设，需要资金向股东借款，且约定利息是20%，展业公司股东又签订资金利息费用确定单，有物流公司和另一股东对费用的确认。需要说明的是，物流公司的股权发生重大变化，实际控制人也发生变化，在2014年12月底，公司股东变更为贸业公司，在变更之前，物流公司历年的审计报告都载明了展业公司所欠物流公司的借款和其他款项的金额，与我方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对应的，只是有2000余万在本次诉讼中没有提出。因此，债务本息高于本案诉讼请求。之所以提起本案诉讼，是因为展业公司的唯一建设项目用于抵押贷款，根据北京中院的判决以及相应的执行裁定，展业公司欠华融公司金融债务本息已达2.8亿，展业公司没有任何现金偿还，其又不愿意归还我方借款，又面临向其他人的重大债务偿付，我方债权受到威胁，因此提起本案诉讼。今年4月份，展业公司召开股东大会，物流公司作为股东提请各方股东共同筹集资金用以归还华融公司的借款，同时增加投入2亿余元，以盘活整个项目，但建议被其他股东否决，现在面临公司僵局，我方债权受到严重威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程序违法，严重损害债权人正当合法权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判决，保护物流公司合法权益。请求：1、撤销本案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展业公司立即向物流公司归还借款人民币34，549，747.64元，利息人民币64，701，724.42元（暂计至2015年8月31日，具体利息按双方确认的实际发生利息即利息明细表为准，年利率10%计算并计至归还全部借款本息之日止）2、判令展业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展业公司答辩称：一、双方之间的债务关系存在，但是因物流公司提供的证据中体现借款由日神项目房屋销售款中优先偿还，因房屋没有销售，还没有达到偿还本息的条件，项目停滞，故偿还不了。二、关于本息的计算，需要物流公司提供详细的数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另查明：展业公司原名称为沈阳日神置业有限公司，于2013年11月28日变更为现名称，于2013年10月12日股东变更为现有三名股东，分别是物流公司、深圳市日神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和沈阳亚欧工贸集团有限公司。2005年12月20日，沈阳日神置业有限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鉴于沈阳日神置业有限公司建设“沈阳日神广场”项目的需要，同意各股东分别筹集建设资金，股东筹集的建设资金投入工程建设后，将从房屋销售款中优先偿还本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的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利率……。为鼓励筹资，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在偿还本息时，其利息按年息20%给付，偿还时按实际占用天数计算。
上述事实有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材料、沈阳日神置业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材料在卷佐证，并经过庭审质证，可以确认。
本院认为，虽然物流公司和展业公司对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一事均予认可，展业公司对物流公司主张的本金和利息数额亦无异议，但是物流公司就其诉讼主张所举证据不能达到法院认定事实高度可能的证明程度，不能实现支持其诉讼主张的目的。其一，作为企业间借款，双方没有订立书面的借款合同。双方主张自2004年就开始发生借贷关系，时间长达11年之久，数量超过百笔，累计往来资金达到4亿元之多，按双方主张的10%年利率计算，最终结转的利息近乎本金的2倍之多。但双方从未签订过书面合同，对利息、利率、还款日期、用途、数额等构成借款关系的基本要素没有做出明确约定，与常理不符，亦不符合现行法律的规定。二审审理过程中，物流公司提供了一份2005年12月20日沈阳日神置业有限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以此证明借款关系的存在。但该决议仅能证明股东会同意各股东分别筹集建设资金投入工程建设，并从房屋销售款中优先偿还本息。该决议是否实际履行仍应结合其他相关借款合同、履行凭据等予以证明。从现有证据来看，一方面该决议形成的时间晚于物流公司主张的借款起始时间，在2005年12月20日之前，双方还发生了39笔资金往来，不能据此认定是借款关系；另一方面物流公司同展业公司在该决议后既未签订借款合同也没有借款往来凭据，不能证明该决议得以实际履行。其二，作为企业间借款，双方的许多做法同日常企业经营运转的基本规则相悖。在双方主张的借款关系存续期间，物流公司向展业公司发放款项多笔，数笔有达到上千万元的，却没有一次以股东会决议做依据；特别是在2013年作为“借款人”的展业公司股东发生变化，双方也没有就公司间债务进行进一步明确；从2004年12月至2014年底之前的十余年时间里，双方从未对借款本息进行对账确认；在物流公司为主张借款事实提供的100多份收款收据中，资金用途一栏中大都填写为“转账”，物流公司作为规模较大的公司，财务管理应相对规范，其对此所做的“财会可能认为无所谓了”的解释无法令人信服。物流公司持有展业公司51%的股份，处于绝对控股地位，双方存在资金往来是比较正常的事情，对企业间款项往来事由依实际情况作出准确记载是财会人员的基本职责，“转账”和“借款”的含义明显存在区别，如果个别记账记录属于工作失误，那么十余年间的财务记录均如此就说明这不是失误，而是依实际发生情况所作的正常记载，故这些收款收据不能证明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为借贷资金。其三，物流公司在本次审理中提供的其他证据亦不能支持其诉讼主张。其所提供的《资金利息费确认单》没有签署日期，且未经全体股东签字或盖章确认，本院对该《资金利息费确认单》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其所提供的大华审字（2014）006513号审计报告，虽在“其他金额较大的其他应收款”一项中记载：截至2014年11月30日对展业公司存在往来款126，504，042.55元，但并未说明该款是借款还是其他经济往来款项；其所提供展业公司涉其他案件的法律文书、公司章程和股东会会议纪要等材料的内容与本案所涉案件事实无关，均不能证明其诉讼主张。
因此，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物流公司与展业公司之间自2004年12月至2015年8月存在真实借款关系，物流公司的诉讼主张证据不足，其关于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有充分证据证实借款关系存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如果以后物流公司有其他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其诉讼主张，可以另行提起诉讼。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57元由辽宁物流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锦弘
审 判 员 谭 弘
代理审判员 陈 建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