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37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顺德区蓝天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何基财。
委托代理人汤燕南，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海辉，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燕华，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燕飞，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泽荣，广东怡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欧阳福娣。
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蓝天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燕华、陈燕飞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2015）佛顺法均民初字第10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第五十九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撤销陈燕华、陈燕飞与蓝天公司于2015年2月6日所签订的《协议书》；二、蓝天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燕飞返还250000元及利息（从2015年10月26日起至判决确定清还之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三、驳回陈燕华、陈燕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蓝天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则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计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525元（已由陈燕华、陈燕飞垫付），由蓝天公司负担。
上诉人蓝天公司向本院上诉提出：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陈燕华、陈燕飞签署《协议书》是自愿、非胁迫的真实意思表示，其目的在于通过积极赔偿获得谅解书，为刑事辩护创造有利条件。蓝天公司非常清楚协议条款的内容，而陈燕华、陈燕飞也是有意识的通过金钱给付、积极赔偿，争取刑事谅解。可见《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审因陈燕华一方事后反悔而否认《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愿明显错误。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原审以陈燕华、陈燕飞主张胁迫的含义为大前提，以反悔行为为小前提，推定《协议书》应当撤销明显错误。双方在签署时完全自愿，即使陈燕华、陈燕飞事后反悔，也不能抹杀当时的真实意思，否则如何进行民事交易。三、原审程序有误。陈燕华、陈燕飞对其主张胁迫和乘人之危应承担举证责任，在其未能举证证实该主张的情况下，原审因其二人事后反悔判决撤销是错误的。
二审期间，蓝天公司补充上诉意见如下：一、《协议书》不存在胁迫和原审认定的重大误解。陈燕飞所涉的刑事案件中并不包括蓝天公司与江门市新会区骏成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成公司）之间的往来货款。2014年2月10日陈燕华向蓝天公司出具了一份针对骏成公司的核对账目回复，陈燕华确认经其手签名的出货计算至2013年12月31日止共计249959.63元。蓝天公司找到骏成公司之间对账，骏成公司向蓝天公司出示过一份编号22349487的收款收据，并复印给蓝天公司，在该份收款收据中写明了货款已经结清。与骏成公司之间的数目是骏成公司尚未支付给蓝天公司，还是骏成公司已经支付了而陈燕华没有交付给蓝天公司，蓝天公司目前还无法确定。正因如此，《协议书》涉及的250000元是有相应的事实依据的。二、关于《协议书》的签署过程。当时陈燕华正处于羁押期间，告知陈燕华签署该份协议的唯一途径就是陈燕华刑事案件的辩护律师。不论陈燕华是被胁迫还是重大误解，都是陈燕华刑事案件辩护律师经手的。该协议是陈燕华与陈燕飞先签署之后再给蓝天公司签署，并且是在250000元已经支付完毕之后，才交给蓝天公司签署。三、原审审理有误。陈燕华、陈燕飞以胁迫及乘人之危为由请求法院撤销协议，因为当时唯一能够接触到陈燕华的就只有其刑事辩护人，蓝天公司认为不构成胁迫及乘人之危，也没有就此提供证据。但原审居然在陈燕华、陈燕飞所陈述的事实和理由范围之外为其找到重大误解作为理由予以支持，该理由不应属于一审审理范围。四、本案不存在胁迫、乘人之危。陈燕华在刑满之后就马上起诉本案，其刑事案件的量刑依据就是谅解书，如果《协议书》撤销了，刑事判决也该撤销。
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由陈燕华、陈燕飞承担。
被上诉人陈燕华、陈燕飞答辩称，一、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请求维持原判。二、蓝天公司与陈燕华、陈燕飞签订《协议书》，是在陈燕华被采取刑事措施后，在陈燕飞与蓝天公司协商过程中，蓝天公司在陈燕华家人已经归还挪用资金335050元后，在不能确定陈燕华是否仍给蓝天公司造成经济损失250000元的情况下，要求陈燕飞缴纳250000元，作为客户不协助对账或对账未果的赔偿金的保证金。陈燕华、陈燕飞在不能最终确定陈燕华是否给蓝天公司造成其他损失时，以250000元作为保证金，属于重大误解，可撤销。刑事方面已经认定陈燕华实际挪用333542.64元，陈燕华家人也已经归还335050元，在无证据证明存在其他损失的前提下，陈燕华对外销售货物及为蓝天公司收回货款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企业的经营风险应由蓝天公司承担。陈燕华只是协助蓝天公司向客户追款而非代客户向蓝天公司还款，蓝天公司没有合法依据占有保证金250000元，应当退还。250000元是陈燕飞缴纳的保证金，应当退还。至于蓝天公司把收取250000元作为出具谅解的条件，是对《协议书》的曲解。三、蓝天公司对陈燕华经手的客户已经逐一对账，刑事方面已核算出全部损失。2012年2月1日至2013年10月30日期间，蓝天公司共向骏成公司供货271964.7元，而骏成公司没有支付货款。蓝天公司账面反映骏成公司尚欠货款249959.63元，并要求陈燕华予以确认，因实欠数额大于账面数额，故陈燕华在核对人处签名。事实是骏成公司未支付货款，故不存在陈燕华造成蓝天公司损失的事实。
上诉人蓝天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2014年2月10日陈燕华签署的《核对账目的回复》一份，拟证明该核对账目的回复所涉及的款项不在刑事案件范围之内，陈燕华经手与骏成公司有关的出货数目截止2013年12月31日实欠249959.63元；
2.蓝天公司与骏成公司2006年至2012年的往来货物初步核实情况，拟证明骏成公司尚欠蓝天公司252291.27元；
3.编号22349487的收款收据第一、二联（陈燕华交给蓝天公司）及编号为22349487的收款收据第二联（骏成公司交给蓝天公司），拟证明蓝天公司与骏成公司对账时，骏成公司拿出陈燕华注明货款已经结清的收据，导致蓝天公司无法向骏成公司追账，蓝天公司也不清楚骏成公司是否确已支付相关货款。《协议书》不存在重大误解，按照双方协议的内容，陈燕华应当与蓝天公司一起去找骏成公司对账，如果是骏成公司没有支付货款，由蓝天公司去向骏成公司追讨，如果是陈燕华收款后没有交给蓝天公司，应按协议内容在250000元内抵扣，余款退给陈燕华、陈燕飞。
被上诉人陈燕华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回复是蓝天公司的财务人员根据公司账面上反映的应收骏成公司货款要求陈燕华签名确认，但实际应收货款应为271964.7元，反驳证据见陈燕华、陈燕飞提交的证据1。对证据2，蓝天公司故意隐瞒了2013年10月4日的供货90390.9元以及2013年10月30日的供货28833.3元，故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对证据3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为明确骏成公司的尚欠货款，陈燕华在收据上注明了“至此2012年2月份之前货款已结清”，而此后至2013年10月30日蓝天公司对骏成公司的应收货款共271964.7元。2012年2月之后骏成公司没有支付过货款，不存在陈燕华给蓝天公司造成损失。况且刑事案件中，蓝天公司已经对陈燕华经手的货款逐一核对，才向公安机关报案，提出陈燕华挪用资金333542.64元，而骏成公司的货款是不存在挪用的。被上诉人陈燕飞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均不清楚。
被上诉人陈燕华、陈燕飞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骏成公司《送货明细》，该明细是蓝天公司财务与陈燕华对账时提供的，是2010年1月至2013年10月30日蓝天公司向骏成公司的送货明细，与蓝天公司提交的证据1对照可知蓝天公司隐瞒了2013年10月4日的供货90390.9元以及2013年10月30日的供货28833.3元，该证据拟证明至2013年10月30日为止蓝天公司对骏成公司的应收货款共271964.7元，大于蓝天公司提交的证据1的数额，不存在陈燕华造成蓝天公司损失的事实；
2.陈燕华涉嫌职务侵占案件的《诉讼证据卷》材料三页，拟证明蓝天公司在《撤销案件申请书》中确认了蓝天公司无实际损失；
3.陈燕华涉嫌职务侵占案件的《诉讼证据卷》第77页《授权委托书》及林文浩在均安派出所的《询问笔录》，拟证明2014年10月-12月蓝天公司员工何骏林与陈燕华到其负责的客户逐一核对账目，确定陈燕华侵占的货款数目，对骏成公司的应收款也有核对；
4.陈燕华涉嫌职务侵占案件的《诉讼证据卷》第21-26页蓝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询问笔录》及第139-141页《陈燕华扣款明细单复印件》、《欠据》，拟证明2014年8月4日陈燕华签名一份金额为50641元的现金收入单，该单是陈燕华负责发货给骏成公司的49005.81元和另一公司的1653.19元的货款，一直没有返回给蓝天公司，之后该笔货款从陈燕华奖金中扣除，这充分证实至2014年8月止，蓝天公司与骏成公司有对账，差欠的货款都由陈燕华用奖金补上了，不存在陈燕华造成蓝天公司损失的事实。
上诉人蓝天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陈燕华提出骏成公司欠蓝天实业款项271964.7元，而陈燕华签署的核对账目回复是249959.63元，所以证据1并不能证明陈燕华、陈燕飞的主张。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撤销案件申请书中无实际损失这一表述针对的是陈燕华涉嫌职务侵占中的款项数额，而本案涉及的款项并不包括在职务侵占的款项中。双方确认到2013年12月31日为止是24万余元，但如果是27万余元，蓝天公司也没有意见，而且并不矛盾。证据3和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理由是在陈燕华所涉及的款项中，有1至24笔的款项是经过核实已经收回，其中1-12项陈燕华是通过民事的方式将款项归还蓝天实业。对13-24项，陈燕华在民事协商阶段没有归还，因此引出刑事判决，即13-24项。1-24项金额均系已确认已经从客户收回的款项，第1项49005.51元是从骏成公司收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骏成公司的货款已结清，只代表收回的49005.51元当时陈燕华没有归还蓝天实业。
经审查，本院认为，蓝天公司提交的证据1、3及陈燕华、陈燕飞提交的证据1-4，双方均未对真实性提出异议，本院对其表面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蓝天公司提交的证据2，陈燕华确认的骏成公司欠付货款数额大于蓝天公司陈述的数额，因此陈燕华实际是认为证据2尚有遗漏，并非对证据2提出异议，故对蓝天公司提交的证据2的表面真实性本院亦予以确认。
经审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二审期间，蓝天公司主张案涉《协议书》的内容是以蓝天公司对陈燕华经手确认的骏成公司应收账款249959.63元为基础；并针对协议约定内容作出解释，认为当时因未能清楚了解是骏成公司未支付货款还是陈燕华收取货款而未交回公司，故签订此协议。陈燕华不认可《协议书》的签订是以骏成公司的货款作为基础，但认可其在《核对账目的回复》上的签名并表示签名当时骏成公司是欠付货款，不存在陈燕华收取货款未交回公司的情形，亦未对蓝天公司造成损失。又查，二审期间，蓝天公司派员与陈燕华共同到骏成公司进行对账，但骏成公司不协助，对账未果。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主要是案涉《协议书》应否撤销以及蓝天公司是否应返还案涉款项。
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陈燕华被采取刑事措施，其与家人已经归还刑事案件认定挪用的全部资金后，陈燕华、陈燕飞与蓝天公司签订了案涉《协议书》，双方约定陈燕华应协助蓝天公司对账，如客户拖欠货款，蓝天公司自行追讨，如客户不协助对账及对账无果，则陈燕华自愿赔偿蓝天公司250000元；陈燕飞提供250000元作为协议的保证金，若最终陈燕华需承担赔偿责任，陈燕飞同意在保证金中直接抵扣。蓝天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陈燕华签名确认的《核对账目的回复》以及该司与骏成公司的账目往来，主张《协议书》的内容是以蓝天公司对陈燕华经手确认的骏成公司应收账款249959.63元为基础；并针对协议约定内容作出解释，认为当时因未能清楚了解是骏成公司未支付货款还是陈燕华收取货款而未交回公司，故签订此协议。如系客户未支付货款，则蓝天公司愿意退还保证金，并自行向客户追收货款；如有陈燕华收取未交回公司部分，则在保证金中抵扣；如客户不协助对账及对账无果，则陈燕华自愿赔偿蓝天公司250000元。而陈燕华亦认可其在《核对账目的回复》上的签名并表示签名当时骏成公司是欠付货款，但不存在陈燕华收取货款未交回公司的情形，且未对蓝天公司造成损失，故蓝天公司应退还保证金。虽然陈燕华并不认可《协议书》的签订是以骏成公司的货款作为基础，但《核对账目的回复》是陈燕华签名确认，骏成公司亦不在刑事判决认定陈燕华挪用货款的客户范围内，况且《协议书》上明确约定了向客户对账的有关内容。因此本院采纳蓝天公司的陈述，认定《协议书》是因为针对尚有客户的应收账款未能确定，可能存在陈燕华给蓝天公司造成除刑事判决外的其他损失为基础而签订的。蓝天公司为保障自身权利，在陈燕华确有挪用资金行为的情况下，经双方协议后约定由陈燕华先行缴纳保证金并不是胁迫或乘人之危。双方在协议中既约定了保证金的缴纳，也约定了保证金的退还，不存在重大误解，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陈燕华、陈燕飞以胁迫或乘人之危主张撤销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如上所述，协议真实有效，双方亦约定了保证金的退还，故陈燕华、陈燕飞主张退还，本院将依照协议约定进行审查。根据协议约定，在陈燕华协助蓝天公司与客户对账后，如系客户未支付货款，则由蓝天公司自行追讨；若客户不协助对账及对账无果，则陈燕华自愿先行赔偿蓝天公司经济损失250000元。二审期间，蓝天公司派员与陈燕华共同到骏成公司进行对账，但骏成公司不协助，对账未果；因此按照《协议书》的约定，陈燕华自愿为客户未付货款向蓝天公司承担责任，赔偿250000元的经济损失。陈燕华、陈燕飞提出蓝天公司与骏成公司已经对账，蓝天公司应退还250000元并自行追讨，但其提交的证据不能充分证实其主张，蓝天公司亦明确其确未收到骏成公司上述货款以及未能就上述款项与骏成公司对账，故本院不予支持；蓝天公司依据约定无需退还250000元款项，其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陈燕华先行赔偿后取得相应债权。本案因二审期间蓝天公司作出新的陈述和抗辩意见以及双方提交新证据而改判，故原审判决不属于错误裁判，本院判令蓝天公司自行承担二审诉讼费。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2015）佛顺法均民初字第105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陈燕华、陈燕飞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525元，由被上诉人陈燕华、陈燕飞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蓝天公司已预交5050元），由被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蓝天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舒 琴
审 判 员 谭允仪
代理审判员 曾慧元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文龙
书 记 员 卢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