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8民终11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曾品超，男，汉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曾仕洪，男，汉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曾仕胜，男，汉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曾宁，女，汉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杨金昌，男，汉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王秋英，女，汉族。
六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曾晖。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广西贵港市甘化小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
负责人闭绍辉，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绍欢。
委托代理人李伟容。
上诉人曾品泉、曾宁、曾仕胜、曾仕洪、杨金昌、王秋英等与被上诉人广西贵港甘化小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贵港市人民法院（2015）港北民初字第2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经审理查明，桂R×××××号小型轿车属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所有。2010年12月23日，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甲方）与六被告的家属杨x英（乙方）签订《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约定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将桂R×××××号小型轿车交由六被告的家属杨x英承包经营，合同期限自2010年12月30日起至2016年12月30日止。合同期限内，杨x英向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缴纳营运责任产值4370元，营运责任产值基数实行先交后行的管理制度，签订本合同时，杨x英必须预交一个月营运责任产值给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才能参加营运。从第二个月起，每月25日前预交清下一个月的营运责任产值基数，逾期每日按5%加收滞纳金，超过五天仍不交清营运责任产值的，按杨x英违约处理。杨x英完成的营运收入总额，扣除其应缴交营运责任产值和杨x英承担的费用后，剩余部分作为杨x英个人所得。该合同第二十条约定：“甲方承担责任车辆的保险费用（投保第三者责任险30万元、承运人责任险10万元／座、车损险、盗抢险、交强险）、折旧费、营业税金及附加、车船使用税、计价器检验费、GPS使用费、每月强制更换机油及机油滤芯费用一次、责任人月基本工资450元和企业应缴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等。”第二十九条约定：“乙方承担除本合同第二十条甲方承担费用以外的一切费用（包括工资、燃油费、维修费、二级维护配件及工时费、上线检测费、运管部门营运证审验费、交警部门行驶证审验费及上线检测费、过路费、违章罚款等）。并承担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保险公司赔付以外的全部经济损失。”第三十条约定：“发生轻微交通事故，损失费用在300元以下的由乙方自行承担；发生较大以上交通事故，有关部门要求预支事故费用的，人民币壹万元以下由乙方预支，超过人民币壹万元以上，乙方可向甲方申请借支（借支数额不超过相关部门的通知数额，甲方可向乙方借支其中申请额的80%，余下20%由乙方预支。待交通事故理赔完毕后，再行清算。）”
2013年10月13日16时05分，杨x英驾驶桂R×××××号小型轿车搭载乘客林x炎等人沿304省道由贵港往大圩方向行驶，案外人曹枢红驾驶桂R×××××号大型普通客车搭载黄金达等人由大圩往贵港方向行驶。至贵港市304省道186KM＋860M处，被告家属杨x英因为超车越过道路中心线行驶，遇案外人曹枢红驾车对向驶近，双方发现后采取措施避让不及，导致两车车头发生碰撞，造成杨x英受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林x芳、林x炎、黄x容、林x正等人不同程度受伤、两车不同程度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杨x英负本次道路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事后，林x芳和林x炎、黄x容、林x正分别起诉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及承保桂R×××××号小型轿车客运承运人责任保险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港市分公司等，请求赔偿其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2015年6月1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港北民初字第1234号民事判决，判决甘化小汽车公司应赔偿林x芳经济损失60018.35元；同日，作出（2015）港北民初字第1233号民事判决，判决甘化小汽车公司应赔偿林x炎、黄x容、林x正经济损失105808.08元。上述两笔赔偿款项合计165826.43元，甘化小汽车公司均已通过垫付及借支款向赔偿权利人履行完毕。
另查明，被告曾品超是杨x英的丈夫，被告曾仕洪、曾仕胜、曾宁是杨x英的子女，被告杨金昌、王秋英分别是杨x英的父亲、母亲。2014年9月25日，贵港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贵劳人仲字（2014）第120号仲裁裁决，确认杨x英与甘化小汽车公司自2010年12月30日起至2013年10月13日存在劳动关系。甘化小汽车公司不服该裁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确认杨x英与甘化小汽车公司自2010年12月30日起至2013年10月13日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于2014年12月5日作出（2014）港北民初字第2805号民事判决，驳回甘化小汽车公司的诉讼请求，确认杨x英与甘化小汽车公司自2010年12月30日起至2013年10月13日止存在劳动关系。
原告甘化小汽车公司认为被告的家属杨x英在本次道路交通事故中具有重大过错，给其造成巨大的损失，遂将六被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决：一、被告在杨x英遗产的范围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65826.43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2015）港北民初字第1234号民事判决书及其生效证明、（2015）港北民初字第1233号民事判决书及其补正裁定书和生效证明、（2014）港北民初字第2805号民事判决书、国内支付业务收款回单、中国银行进账单、赔偿支付授权书等证据予以证实，足以认定。
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原告能否根据《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的有关约定向被告进行追偿，如能，偿还数额是多少；二、原告能否根据我国侵权法律及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向被告进行追偿，如能，偿还数额是多少；三、本案是否属于劳动争议纠纷，应否先予劳动仲裁。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中，原告向被告追偿的依据之一是其与受害人杨x英签订的《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一审法院作出的生效民事判决已确认杨x英与原告存在劳动关系，即两者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的法律关系，而不是平等的民事主体，涉案《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实质上是原告根据本单位的生产经营特点和经济效益与劳动者签订的具有劳动合同性质的内部契约，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进行调整，不能以涉案《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作为原告向被告追偿的依据。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结合本案，杨x英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并负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显然具有重大过失，因此，原告作为用人单位对外向林x芳、林x炎、黄x容、林x正承担赔偿责任后，向作为雇员的杨x英进行追偿，具有法律依据。原告诉请全部追偿其已向林x芳、林x炎、黄x容、林x正赔付的165826.43元。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作为特许经营出租客运业务的市场主体，在经营活动中因道路交通事故致他人人身财产损害，是其业务活动固有的、难以防范的经营风险，将经营风险全部由雇员承担有失公平，因此，不管杨x英在本次道路交通事故中是否承担责任，原告作为出租客运这一特许经营行业的受益者，本身应对该风险承担一定的责任。结合原告与杨x英在经营活动中各自的风险控制能力和收益状况，以及杨x英在本次交通事故中的过错程度，认为在本次交通事故赔偿义务人的内部责任划分上，应当由原告和杨x英按3：7比例对林x芳、林x炎、黄x容、林x正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即原告承担30%赔偿份额，杨x英承担70%赔偿份额。由于原告已依生效判决赔付了林x芳、林x炎、黄x容、林x正的全部经济损失（165826.43元），根据上述责任分担比例，原告可向杨x英追偿70%的经济损失，即116078.5元（165826.43元×70%）。因杨x英已在本次事故中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应由杨x英的遗产继承人，即本案六位被告，在继承杨x英遗产实际价值的范围内向原告偿还上述116078.5元债务。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基于上述两点，涉案《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不能完全作为原告行使追偿权的依据，本案不属劳动争议处理范围，无需先予劳动仲裁；而原告行使追偿权的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属侵权法调整范围，故原告直接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曾品超、曾仕洪、曾仕胜、曾宁、杨金昌、王秋英在继承杨x英遗产实际价值的范围内向原告广西贵港市甘化小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偿还116078.5元债务；二、驳回原告广西贵港市甘化小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3616元，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1808元，由原告广西贵港市甘化小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承担542元，被告曾品超、曾仕洪、曾仕胜、曾宁、杨金昌、王秋英共同负担1266元。
曾品超、曾仕洪、曾仕胜、曾宁、杨金昌、王秋英不服一审判决，共同上诉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混淆了劳动关系与雇佣关系。一审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认为杨x英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这完全是错误的。一审判决已经查明杨x英与被上诉人属于劳动关系，却又以雇佣关系认为被上诉人（雇主）可以向杨x英（雇员）追偿，这显然自相矛盾。杨x英与上诉人既然是劳动关系就不可能再是雇佣关系，这两种关系是不可能同时并存于同一当事人之间，也就是说杨x英与被上诉人之间是不存在雇佣关系的，且也没有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杨x英应与被上诉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解释第十一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也就是说劳动关系是由劳动法调整而不适用该司法解释。2、《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已经将司法解释中的雇佣关系定义为劳务关系，且没有再规定接受劳务的一方可以向提供劳务的一方追偿。也就是说《侵权责任法》实施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就不能再适用。3、一审判决依照《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是错误的。该条只规定了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并没有规定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工作人员追偿。
二、一审判决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偿还116078.5元缺乏法律依据。杨x英与被上诉人之间既然是劳动关系，那么就只能适用《劳动法》及《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劳动法》第一百零二条及《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只规定了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的条件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并没有规定因工伤造成损失的要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杨x英应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可以向杨x英追偿从而判决上诉人偿还116078.5元是没有法律依据的。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上诉人偿还被上诉人的赔偿款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甘化小汽车公司答辩称，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16条用人单位及被上诉人可以追究杨x英在劳动过程中因为其本人的原因所导致被上诉人的损失，同时安全生产法第19条规定也是赋予了被上诉人的追偿权，本案中上诉人的家属在交通事故中负全责，是违反安全生产法的行为，杨x英因其本人原因导致的事故，已经享受了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与本案的追偿权是不能等同的。也就是说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不能免除因杨x英违法行为导致被上诉人造成损失的赔偿责任。另被上诉人与杨x英车辆营运合同第29条明确约定由杨x英承担因交通事故造成除保险公司赔付以外的全部损失。也就说被上诉人追偿上诉人承担这个经济损失是有法律依据及合同约定的。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也没有明确放弃继承杨x英的遗产，所以从事实上和法律上，上诉人都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中，被上诉人与杨x英存在劳动关系，这有法院生效的裁判文书予以确认。被上诉人与杨x英双方签订了《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该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在劳动关系存在期间受双方签订的《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约束，双方均应该履行合同所约定的义务。杨x英驾车发生交通事故，作为杨x英的劳动单位被上诉人对外承担了事故的赔偿责任，在被上诉人承担了赔偿责任后，被上诉人依据其与杨x英签订的《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的第二十九条和第三十条的约定，向杨x英追偿因事故造成的损失是符合双方所签订的合同的约定的。因杨x英已在事故中死亡，上诉人应在继承杨x英遗产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一审认为不能以双方签订的《车辆营运责任产值合同》作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追偿的依据而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规定来处理是错误的，本院在此予以纠正。上诉人认为本案杨x英与被上诉人之间只是存在劳动关系而不能既是劳动关系又是雇佣关系应由劳动法调整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上诉人认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没有接受劳务的一方可以向提供劳务的一方追偿的规定，因此，被上诉人不能就杨x英因事故造成的损失向上诉人追偿。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立法本意及双方所签订的合同约定，因杨x英的过错行为导致交通事故，造成事故受害人损失。因杨x英所驾驶的出租车是以被上诉人的名义进行经营，故被上诉人作为杨x英的用人单位向事故受害人承担了赔偿责任，这是杨x英与被上诉人在工作中的对外关系，而在被上诉人与杨x英的内部关系中，双方仍应以双方所签订的合同来处理，故在被上诉人对外承担了赔偿责任后，其有理由依据双方的约定向杨x英追偿。故对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追偿赔偿没有法律依据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21.56元，由上诉人曾品超、曾仕洪、曾仕胜、曾宁、杨金昌、王秋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福汉
审判员 陈品泉
审判员 梁小宁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书记员 陈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