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2民终25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洪宝。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洪美。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继承，山东宝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
法定代表人：王家庆，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崇斌，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磊，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兴江，平度中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兴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冬冬。
上诉人李洪宝、上诉人李洪美因与被上诉人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被上诉人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被上诉人孙兴华、被上诉人王冬冬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7）鲁0283民初80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洪宝、李洪美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各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关于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以下称青岛分局）承担责任的问题。首先，要明确的是：涉案的调水工程是完全通过人工修筑而形成的，属于构筑物的范畴。其次、原审法院将涉案河段确定为非公共场所不当。从《山东省胶东调水条例》第十条第三项规定“在堤（坝）顶等工程设施上超限行驶机动车”来看。条例是允许非超限机动车行驶的，涉案河段是东西走向，在河道的北侧是砂石路面，非封闭管理，允许不特定的小型车辆和农用车辆通行，完全符合公共通行道路的特征。对于公共通行道路，管理者应当严格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相关义务。再次，原审法院将受害人的过错作为免除责任的条件是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六条规定的是属于过错推定责任，也就是说：管理者没有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法定义务，就推定管理者存在过错，只有在管理者履行了法律法规所确定的法定义务，才能免除管理者的责任。《山东省胶东调水条例》第十六条已经非常明确胶东调水机构应当在相关位置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和必要的防护措施。上诉人提交的涉案事故段是省道交叉路段，照片显示该处没有警示标志和安全防护措施，青岛分局在一审中仅仅提供了一份平度市政府2015年在平度电视台的宣传，未提供青岛分局作为管理者是否已经履行上述法定义务的证据，包括自己所称的安排人员进行巡查的证据，不能免除青岛分局的过错责任。综上，一审法院错误界定涉案区域的性质，用李鑫阳的过错行为免除作为管理者的青岛分局应当履行的法定义务，从而免除青岛分局的过错责任是不当的。二、关于青岛市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以下称平运公司）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首先，一审法院将驾驶员培训看作是完全自由是错误的。平运公司未严格按照我国交通运输部在2016年颁布的《机动车驾驶员培训管理规定》的规定设立规范的训练场所和管理制度，允许教练员私自设立完全开放式训练场所对学员进行培训，对学员的学习、培训、管理松散，任何人随意进出或者离开训练场地是发生事故的重要原因之一。其次，一审法院将驾驶员培训视同社会上其他种类的兴趣爱好培训班，是不当的。驾驶员培训机构的设立要严格按照国家规定予以审批，国家对培训机构也是进行严格管理。培训学员严格按照培训机构的安排进行系统的学习和培训，并接受国家考试，取得驾驶资格。培训期间受培训机构和教练员的安排和管理，不会像一审法院所说学员有完全自主的权利。一审法院忽视国家对驾驶员培训机构的相关规定错误理解培训机构的性质，并以此作出判决是不当的。三、关于被上诉人孙兴华、王冬冬的赔偿责任问题。首先，孙兴华虽然不持有教练员资格证书，但是其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明确表示自己在私设的训练场地从事教练员的工作，是私自聘请的。并且，孙兴华居住在事故河段的南岸，非常清楚河道内水流的速度、河水的深浅、地下及两岸坡道的实际情况。其带领李鑫阳下河游泳处于危险这一客观情况是明知的，因这一行为在事故发生后的救助义务不能免除。其次，被上诉人王冬冬作为成年人带领刚刚成年未踏入社会、社会经验匮乏的李鑫阳到危险区域游泳，其在事故发生后的救助义务也不能免除。综上诉述，原审法院用个人的过错行为免除管理者未履行法定义务过错、错误界定驾驶员培训机构的性质和地位从而免除其过错、对带领他人进入危险区域发生事故后的救助义务这些理由作出本案的判决是错误的。上诉人认为，应当改判各被上诉人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过错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作出公正的判决。
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上诉人认为涉案河道的道路是公用场所,是偷换法律概念。受害人是在河道内游泳溺亡,与道路无关。最高人民法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16条规定的是管理者瑕疵责任，与本案并不适应。山东胶东调水条例作为地方性法规，明确规定了不得在河道游泳洗衣。受害人作为成年人应当意识到下河游泳的危险性，并且无视河道内及两侧的警示标志和防护措施，发生的事故被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辩称，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在培训学习、考试时间之外，也不在训练场地。孙兴华不是我公司的职员，也不是在职务范围内造成的损害结果，因此我公司不是侵权主体，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孙兴华辩称，我不是驾校的教练员。平运驾校的教练员张少青说给我两个钱，让我陪着受害人和王冬冬等学员练车，掌握安全情况。受害人发生事故前在我家吃饭，吃完饭后受害人说要去钓鱼。到河道时我先下去洗澡，我说水深，不让他们下水，然后我就游走了，接着他们俩就下水了。我游到对岸时，发现受害人和王冬冬溺水了，我就赶回去救了王冬冬，受害人没有救上来。河水深浅和水流速度以前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没有下去过，请求维持原判。
王冬冬辩称，请求维持原判。我们是一起去钓鱼。我是第二个下去游泳的。我在旁边游，李鑫阳也跳下去了。我发现他有些溺水，我过去救他，他拽住我胳膊，我拽不动他，后来我也没有劲了，就在水底下不动了，这时李鑫阳松手了，我才上去的。这时孙兴华用鱼竿把我拽上去了。
李洪宝、李洪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359380元、丧葬费29458.5元、打捞费10000元、处理该事故误工费1642.4元等共计400480.9元，按40%计款160192.36元，精神损害赔偿金30000元，共计190192.36元；二、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死者李鑫阳系二原告独生子，是参加2017年度高考的应届高考毕业生。2017年5月15日，李鑫阳在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缴费报名机动车驾驶员培训，计划在高考结束后，在暑假期间完成机动车驾驶员考试。在2017年7月21日培训期间，教练员孙兴华带领李鑫阳和学员被告王冬冬一起离开培训场地到其家中吃饭，饭后到孙兴华村后引黄济青亭口泵站处洗澡，致使李鑫阳溺水死亡。被告山东省引黄济青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作为该处工程设施的管理单位，没有设置警示标志和必要的安全防护设施，没有按规定配备管理人员，未尽到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对该事故承担一定的责任。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应当承担培训学员的管理职能，而其没有对教练员和学员进行严格管理，致使教练员和学员随意私自外出，对该事故的发生也存在严重过错，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当的赔偿责任。被告孙兴华作为教练员，不仅应承担培训义务，还要承担监督管理学员的义务，其不仅未尽到该义务，还私自带领学员到危险区域从事危险活动；并且，其还要承担危险发生后的救助义务。被告王冬冬作为年龄较大的成年人，因鼓励刚成年的李鑫阳下水游泳，在发生事故后，应积极进行救助，但其未尽到救助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庭审过程中，经法院释明，原告变更被告山东省引黄济青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为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
山东省调水局青岛分局辩称，一、原告所诉主体错误，山东省胶东调水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不应成为本案被告。二、山东省胶东调水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及各管理处不是《侵权责任法》规定的经营单位，不承担经营者应当承当的法定的安全防护义务。三、胶东调水工程输水河不属于对外开放的公共场所。本案中，输水河并非经营场所，工程的管理者也没有开展营利性经营活动，没有法定的安全保障注意义务。而且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有证据证明，平度管理处作为管理方，在管理期间，已通过电台宣传和设置安全告示牌等措施向不特定人告知不得在输水河钓鱼、禁止游泳等影响安全的行为，并建立安全巡查制度，已尽到合理的安全警示义务。原告之子李鑫阳作为一个成年人应当清楚到输水河钓鱼、游泳的危险性，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对李鑫阳的溺水死亡并不存在过错责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对山东省胶东调水工程管理局青岛分局的诉讼请求。
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辩称，对原告之子死亡表示同情，但原告对其起诉的侵权事实不存在，理由不成立。李鑫阳生前虽然在其公司学习驾驶技术，但事故发生时，既不是培训时间也不在培训场地，被告孙兴华也不是其公司教练，原告混淆了驾驶技术培训与普通教育的区别，驾驶培训分为驾驶、培训两部分，且不具有连续性，培训期间最长时段根据公安部规定，最长三年，在这期间，学员可以根据自己情况预约学习考试，非培训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驾校无权也无义务干预，2017年7月18日，李鑫阳科目二考试结束，科目三培训尚未开始，李鑫阳于7月21日溺亡，与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无关，原告所诉既无事实也无法律依据，应予驳回诉讼请求。且，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保留恶意诉讼给其造成损失的追偿权。
孙兴华辩称，对两原告老年丧子表示同情。但，原告诉称的事实错误：一、其非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教练，没有监督管理驾校学员的义务。二、2017年5月15日并非其带领李鑫阳和被告王冬冬到家中吃饭，而是李鑫阳提出建议。饭后，李鑫阳自己主张去危险区域，其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三、李鑫阳系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去亭口泵站处洗澡，有潜在的危险李鑫阳是知悉的。
王冬冬辩称，对原告之子的死亡表示痛惜，对两原告表示同情和慰问。但，其并未鼓动李鑫阳下水，李鑫阳水性极好，下水后溺亡是意外事故；在发现李鑫阳溺水的时候，其积极营救，采取了相应的救助措施，已经尽到救助义务。其对李鑫阳的溺水死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应当驳回原告对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李洪宝与原告李洪美系李鑫阳父母，李鑫阳于1999年5月24日生，2017年7月21日溺水死亡，死亡时李鑫阳年龄已超18周岁。2017年4月15日，平度市泽旭车辆服务部收取李鑫阳3600元培训费并出具收据。2017年5月15日，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为李鑫阳开具培训费发票。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认定原告提交发票复印件，法院视为李鑫阳向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交纳培训费，双方成立服务合同，法院予以确认。2017年7月18日，李鑫阳参加科目二考试合格。2017年7月21日上午9时许，被告孙兴华来到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在平度市崔家集镇孙家屯村练车场地将李鑫阳载至其家中，被告王冬冬也来到被告孙兴华家中，三人中午饭后，被告王冬冬开车载李鑫阳与被告孙兴华到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管理平度市崔家集镇孙家屯村亭口泵站附近钓鱼，期间下河游泳，李鑫阳溺水，被告孙兴华与被告王冬冬救助无果，李鑫阳死亡。2015年，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通过平度电视台针对河道安全进行过宣传。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四被告应否对原告之子李鑫阳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其作为涉案河段的管理者已通过电视台对河道安全向不特定人群进行宣传，原告以涉案河道未设置安全告示否定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尽到了合理的安全警示义务，是为自身过错做合理解释将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应尽安全警示地域范围限缩在涉案河段；且，涉案河道作为生活饮水水利设施，明确禁止游泳、钓鱼等行为，同时涉案河道亦不属于对公众开放的公共场所，李鑫阳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到深水游泳的危险性，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被告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对原告之子李鑫阳的死亡不存在过错，原告要求其承担侵权过错责任，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其作为驾驶技术培训机构，其与李鑫阳之间建立的是服务合同关系，其仅应对因提供服务而侵害李鑫阳民事权益的行为承担赔偿责任；且，驾驶技术培训与在学校等教育机构学习要求不同，学员可以自主安排接受培训过程，原告之子李鑫阳在培训期间有完全自主的权利，培训机构没有权利限制其自主权，也没有义务对其非接受培训服务时段的安全进行防护，原告主张因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未对教练员和学员进行严格管理，致使教练员和学员随意私自外出，对该事故的发生存在严重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被告孙兴华与被告王冬冬，李鑫阳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知晓进入禁止游泳的深水河段游泳的危险性，案发过程中，并不存在李鑫阳非自愿情形，使其进入危险河段游泳，其自身应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被告孙兴华与被告王冬冬结伴李鑫阳到禁止游泳的深水河段游泳的行为应当予以否定，但并不能成为侵权责任法中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过错要件，原告要求被告孙兴华与被告王冬冬承担赔偿责任，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判决：一、驳回原告李洪宝、原告李洪美对被告山东省调水局青岛分局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原告李洪宝、原告李洪美对被告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李洪宝、原告李洪美对被告孙兴华的诉讼请求。四、驳回原告李洪宝、原告李洪美对被告王冬冬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原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被上诉人是否应当对本案李鑫阳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被上诉人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上诉人认为，涉案河道的堤（坝）顶允许不特定的小型车辆和农用车通行，符合公共通行道路的特征。作为河道的管理者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未在相关位置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和必要防护措施，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对受害人的溺水身亡应承担过错责任。本院认为，虽然涉案河道的堤（坝）顶允许一部分车辆通行，但涉案河道系胶东调水工程输水河道，是生活饮水水利设施，并非公共场所，其管理者山东省胶东调水局已通过电视台对河道安全向不特定人群进行宣传，明确禁止游泳、钓鱼，并在河道内设置了水深危险、严禁靠近安全警示标志，已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李鑫阳作为成年人，应当清楚在陌生河道游泳的危险性。但其过于自信和疏忽，贸然下水造成本案后果，应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对山东省胶东调水局青岛分局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对于被上诉人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其作为机动车驾驶技术培训机构，与受害人李鑫阳之间建立的是培训服务合同关系，受害人的溺水与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提供的驾驶培训服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主张青岛平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应对李鑫阳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被上诉人孙兴华、王冬冬，李鑫阳与孙兴华、王冬冬三人结伴钓鱼、游泳确系事实，但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李鑫阳下水游泳，是受被上诉人孙兴华、王冬冬鼓动而为。尽管最终未能避免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但发现李鑫阳溺水后，孙兴华、王冬冬积极进行救助，已履行了自己的救助义务，故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孙兴华、王冬冬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04元，由上诉人李洪宝、李洪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虎成
审 判 员 范黎强
审 判 员 毕 威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常 兵
书 记 员 王 璇
书 记 员 肖梦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