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2民终14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强。
委托代理人许磊波，山东鲁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淑君，山东鲁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邢进华，系上诉人林强之妻。
委托代理人许磊波，山东鲁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淑君，山东鲁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海舰。
委托代理人王华，山东承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文正，山东承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强、邢进华因与被上诉人黄海舰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4）黄商初字第2196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11月2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5日受理后，由代理审判员曲波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代理审判员徐晓、代理审判员刘歆鑫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海舰在一审中诉称：2012年5月25日，黄海舰自愿将其所有的青岛超众电动车制造有限公司（私营企业，以下简称超众公司）出售给林强、邢进华，双方签订了协议书，约定企业出售总价为35万元，其中有15万元的贷款由林强、邢进华到期后负责归还本金及利息。协议还约定了双方的其他权利和义务。但林强、邢进华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及贷款期限到后，均分文未付，黄海舰代替林强、邢进华归还了贷款及利息。请求判令林强、邢进华偿还黄海舰企业出售款35万元、滞纳金1，750元、借款利息15，895.95元，合计367，645.95元。诉讼过程中，黄海舰将其诉求的借款利息变更为16，813.35元。
林强、邢进华在一审中共同答辩称：请求依法驳回黄海舰的诉求。双方签订协议后，黄海舰至今未履行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此行为已严重侵害林强、邢进华的合法权益。林强、邢进华已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协议。
原审查明，超众公司成立于2011年12月30日，公司类型为自然人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其经营范围为：组装、销售电动三轮车、电动自行车及配件。注册资本100万元。公司登记股东三人：黄海舰，持股40%；王子芹，持股30%；杨复昌，持股30%。黄海舰为超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2012年5月25日，黄海舰与林强、邢进华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黄海舰将超众公司以3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林强、邢进华，其中包括公司所有的资产和营业执照及公司的债权债务，林强、邢进华负责转让以后的公司所有的费用开支，包括工人工资、水电费、租赁费等，公司以后所有的债权债务与黄海舰无关。黄海舰因公司运营所贷款项15万元，林强、邢进华必须在贷款期限内一次性偿还完毕，否则，所发生的法律后果由林强、邢进华承担。余款20万元，林强、邢进华必须在2013年12月31日前还清，否则，林强、邢进华应承担所借款项的利息和5%的滞纳金。协议双方当事人及证明人殷某在协议书上签字捺印。上述协议书附借条一份，内容如下“今借黄海舰人民币￥350，000元，大写叁拾伍万元正借款人林强邢进华证明人殷某2012年5月25日”。签订协议当日，黄海舰将超众公司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公章两枚、现金17，390元交付给林强，林强签字接收。2012年5月29日，双方确认超众公司债务包括：房租45，000元、车贴-
三祥广告7，600元、开发区说明书4，500元、广告牌未知、轮胎8，900元，林强、黄海舰签字确认，同时说明“若出现别的债务，与林强无关”。2012年5月29日，林强为黄海舰写下保证书一份，内容如下“林强接手黄海舰（原法人代表）的超众公司，有协议约定，协议上所欠货款保证以协议所约时间还款，否则有房屋抵押林强2012年5月29日”。
另查明，黄海舰曾于2012年9月7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林强、邢进华赔偿其因违约造成的损失2，923.96元。2013年12月4日，黄海舰向原审法院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依法作出（2012）胶南商初字第181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黄海舰撤回起诉。
又查明，2012年2月13日，黄海舰与胶南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王台信用社签订（胶南王台）个借字（2012）年第0024号个人借款合同，办理中期贷款15万元用于购买配件，借款期间自2012年2月16日至2013年2月15日，约定利率为千分之九点八四。2013年2月6日、2月18日，黄海舰分别偿还贷款本金10万元、5万元、利息895.64元。自2012年2月21日起至2013年2月21日止，黄海舰偿还贷款利息合计16，791.49元，其中2012年2月21日至2012年5月25日偿还4，674元，此后偿还利息12，117.49元。
黄海舰主张根据协议约定，林强、邢进华负责偿还银行贷款并承担利息、滞纳金，为减少损失黄海舰已先行垫付，现要求林强、邢进华支付企业出售款35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16，813.35元、滞纳金1，750元。对此，林强、邢进华称黄海舰提供的贷款合同、贷款证、贷款保险单、贷款还款通知单、贷款利息通知单等证据显示为15万元贷款系黄海舰个人所贷，此贷款与超众公司债务无关。至于贷款偿还本息情况，林强、邢进华一无所知。林强、邢进华不同意黄海舰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涉案转让协议的效力。黄海舰将其任法定代表人的超众公司转让给林强、邢进华，双方签订书面协议并签字捺印，并由殷某为其证明。经审查，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并不违反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其为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协议签订后，双方确认了公司的债务并办理了交接手续；黄海舰将其转让的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纳税证等交付给林强、邢进华，林强、邢进华为黄海舰出具了收条，并在交接清单上签字确认，应认定双方已按转让协议的约定进行了实际交付。黄海舰未将备案的超众公司公章、财务章及法定代表人印章交付给林强、邢进华，未进行公司股东变更，只能说是交付行为存在瑕疵、交接行为未充分完成，不能以此认定黄海舰构成重大违约，也不能因此而否定双方所签协议的效力。况且，黄海舰在诉讼过程中明确表示可随时应林强、邢进华的要求而交付备案的超众公司公章、财务章及法定代表人印章，亦可随时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故原审法院认定涉案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因黄海舰已将超众公司转让给林强、邢进华，双方约定自转让之日起公司的债权债务由林强、邢进华承担，故黄海舰在转让公司之后支付的银行贷款利息应由林强、邢进华负责偿还，现黄海舰已向银行偿还贷款本息，黄海舰诉求林强、邢进华偿还其垫付的银行贷款利息，符合双方在转让协议书中约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协议约定林强、邢进华于2013年12月31日前付清企业出售款35万元，林强、邢进华逾期付款，黄海舰诉求林强、邢进华支付35万元及滞纳金1，750元，符合法律规定和协议约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2012年5月21日之后黄海舰偿还的贷款本金15万元及相应利息应由林强、邢进华负担，在此日期之前黄海舰偿还的贷款利息应由黄海舰自行负担。对黄海舰主张利息过高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林强、邢进华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给黄海舰企业出售款35万元、利息12，117.49元、滞纳金1，750元。二、驳回黄海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815元，由黄海舰负担50元，林强、邢进华负担6，765元。
上诉人林强、邢进华不服原审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首先，本案的争议焦点不仅是涉案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更是上诉人不按合同约定支付转让价款是否构成违约。公司财产具有独立性，被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无权处分公司财产，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2年5月25日签订的企业转让协议是无效的，上诉人之所以未按此转让协议的约定支付转让价款，是被上诉人违约在先，被上诉人以其行为明确表明不再履行涉案转让协议的主要义务，才导致上诉人不履行支付转让价款的义务。上诉人不按协议约定支付转让价款并不违约，而是在行使不安抗辩权。涉案转让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以其行为表明其不再履行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表现如下：1、被上诉人就出售企业所有的重大资产不仅不交接，反而恶意转移或处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涉案企业转让协议后，被上诉人不仅不对出售企业的资产进行清点交接，反而趁上诉人不能实际控制出售企业之际，将企业所有的200辆电动车私自转移，同时还将企业租赁的尚未到期的营业场所擅自转租。被上诉人以其行为明确表明其不再履行协议约定的主要合同义务，致使上诉人无法实现购买企业这一主要合同目的。2、被上诉人对出售企业所属的印章未尽到全面交接义务。涉案企业有两套印章，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仅交接了一套未在公安机关备案的印章，而备案印章未向上诉人交接。即便如被上诉人所称备案印章从未启用，但被上诉人也应尽到如实交接的义务。印章对于企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被上诉人故意隐瞒该套印章的存在且拒不交接，表明其不履行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3、涉案企业仍未进行股权变更，且目前仍由被上诉人实际控制和管理。涉案企业正常经营且正常年检，其股权仍未变更至上诉人，这一事实表明涉案企业仍在被上诉人实际控制之下。被上诉人以上述种种行为明确表明其不再履行合同约定的主要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致使上诉人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此种情形下，其要求上诉人支付转让价款，有违公平原则。因此，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第六十八条之规定，行使法律赋予的不安抗辩权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并不构成违约，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转让价款及承担违约责任。其次，被上诉人不是交付行为存在瑕疵，交接行为未充分完成，而是构成根本违约。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2年5月25日所签协议书的合同性质是双方就企业整体出售达成一致意思表示。这一合同性质决定了被上诉人的主要义务是按合同约定对公司重大资产、营业执照、印章、财务报表、债权债务等进行实质上的交接，以使上诉人能够对出售企业进行实际控制，而被上诉人在签订涉案转让协议后，将涉案企业所属的200辆电动车私自转移、将营业场所私自对外转租、存在备案公章而不交接等行为，并不是简单的交付行为存在瑕疵、交付行为未充分完成，而是构成根本违约。上诉人愿意支付35万元的价款购买涉案企业，正是基于涉案企业拥有200辆电动车的库存这一重大资产。被上诉人将这一重大资产私自处分，已严重违反合同约定，致使上诉人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二、原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上诉人已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转让协议书，案号为（2014）黄商初字第2337号。原审法院首先应查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转让协议是否应予解除，因为该案的审理应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故应先中止本案审理，而原审法院依然对本案进行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
被上诉人黄海舰答辩称：上诉人在其上诉状中已经明确认可涉案合同的效力，这一点已构成自认，并且涉案合同效力已由原审法院（2013）黄商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书作出认定，此判决已生效。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上诉人称因涉案企业成立时间很短，发生的业务量较小，未设置财务账簿和建立会计凭证，故未向上诉人办理财务账册交接手续，还称上诉人对涉案企业资产相当清楚，且因双方相互非常熟悉而清点约156辆电动车及若干工具和无数配件比较麻烦，故被上诉人将公司钥匙交给上诉人就算交接。
再查明，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曾申请证人殷某、张某到庭作证，欲证明上诉人已经实际接管超众公司。
证人殷某称其于2012年3月-5月在超众公司工作，并称由上诉人向其发放2012年3月、4月、5月三个月的工资，还称当时超众公司有很多电动车及配件，存放在屋子里，无法清点。
证人张某称其于2012年割麦子前大约是5、6月份到超众公司工作，并称其到超众公司没几天上诉人林强也来到超众公司工作，还称其离开超众公司时殷某仍在超众公司工作，又称当时超众公司后面院子里放有很多电动车，屋子里存放很多配件。
还查明，被上诉人于2012年12月28日曾代表超众公司同管秀云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一份，约定超众公司承租管秀云所有的位于王台镇石梁杨村一间使用面积为70平方米的房屋三年，租赁期间自2012年12月28日至2014年12月28日，租金为每年4，000元。被上诉人称其于2012年同管秀云结婚。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虽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涉案协议签订时超众公司存有的电动车数量所作陈述不一致（上诉人称200辆左右，被上诉人称约156辆），但足可认定超众公司在2012年5月25日存有大量电动车的事实。被上诉人主张其已将超众公司的电动车交接给上诉人，但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而被上诉人并未就其上述主张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理由如下：一是证人殷某、张某就上诉人林强到超众公司工作的时间和电动车存放地点所作陈述明显不一致，故其二人所作证言欠缺证明力，本院对其证言不予采信。二是财务账册和会计凭证系企业经营和办理工商年检及纳税申报必备的资料，而被上诉人却称超众公司成立后未设置会计账簿和建立财务凭证，此明显缺乏可信度。被上诉人认可其未向上诉人办理超众公司的财务账册交接手续，本院亦对此事实予以认定。三是被上诉人对超众公司的营业证照、现金和债务均逐项逐笔书面列明向上诉人交接，却惟独对公司重大资产未予清点且不与上诉人办理书面交接手续，此也有违常理。四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2年5月25日即签订涉案企业转让协议，而被上诉人却于2012年12月28日仍代表超众公司同管秀云签订房屋租赁合同，此亦证明上诉人并未实际控制超众公司。五是被上诉人始终未向上诉人交付超众公司在公安部门备案的公章和财务专用章，由此可知其不但缺乏履行涉案协议的诚意，且亦明显构成违约。
基于以上分析，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已将超众公司的重大资产交接给上诉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被上诉人应就其已向上诉人交接超众公司电动车的事实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向其支付企业转让款和相关滞纳金及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4）黄商初字第219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黄海舰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6，815元，由被上诉人黄海舰负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815元，由被上诉人黄海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曲 波
代理审判员 徐 晓
代理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余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