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05民终6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鄢晓渝，女，汉族，1974年4月22日出生，住重庆市南岸区。
委托代理人刘志明、江尧尧，重庆绮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神箭汽车传动件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南岸区牡丹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08203438328E。
法定代表人耿帅，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钰彬、陈荣，重庆索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鄢晓渝因与被上诉人重庆神箭汽车传动件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神箭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2017）渝0108民初14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1999年7月19日，神箭公司经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南岸区分局核准成立。同日，鄢晓渝与神箭公司建立劳动关系。鄢晓渝在神箭公司汽齿车间从事磨工工作，月平均工资标准为3917.83元。
2008年2月25日，神箭公司制发《关于转发重庆机床集团〈关于贯彻实施劳动合同法的暂行办法〉的通知》，决定对员工年休假统筹安排五至十天，主要安排在8月高温和生产淡季，统一休假以外的假期由各车间工段自行安排。
2015年7月8日，重庆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重庆机床集团）下发《关于2015年高温假放假通知》，决定重庆机床集团各单位、子公司员工2015年夏季高温假放假安排为2015年8月1日至8月9日，放假九天，其中8月1日、2日、8日、9日为周末双休，8月3日至8月7日5天为员工带薪年假。同日，神箭公司下发《关于2015年高温假放假通知》，决定神箭公司各车间、部室员工2015年夏季高温假放假安排为2015年8月1日至8月9日，放假九天，其中8月1日、2日、8日、9日为周末双休，8月3日至8月7日五天为员工带薪年假。
2016年7月14日，重庆机床集团下发《关于2016年高温假放假通知》，决定重庆机床集团各单位、子公司员工2016年夏季高温假放假安排为2016年7月30日至8月7日，放假九天，其中7月30日、31日、8月6日、7日为周末双休，8月1日至8月5日五天为员工带薪年假。同日，神箭公司下发《关于2016年高温假放假通知》，决定神箭公司各车间、部室员工2016年夏季高温假放假安排为2016年7月30日至8月7日，放假九天，其中7月30日、31日、8月6日、7日为周末双休，8月1日至8月5日五天为员工带薪年假。
2016年11月2日，重庆机电控股（集团）公司下发《关于神箭公司改制重组的批复》，同意重庆机电股份有限公司按《神箭公司股权转让方案》对神箭公司进行改制重组。
2016年11月25日，重庆机电控股（集团）公司下发《重庆机电控股（集团）公司关于重庆机床集团转让神箭公司65%股权的批复）》，支持重庆机床集团将所持神箭公司65%股权以对应评估值为基价在重庆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公开转让。
2016年12月20日，重庆机电股份有限公司下发《重庆机电股份有限公司关于神箭公司改制重组的批复》，同意重庆机床集团按《神箭公司股权转让方案》对神箭公司进行改制重组。同日，重庆机电股份有限公司下发《重庆机电股份有限公司关于重庆机床集团转让神箭公司65%股权的批复》，同意重庆机床集团将所持神箭公司65%股权以对应评估值为基价在重庆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公开转让。
2017年5月31日，鄢晓渝与神箭公司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一份，主要约定为：鄢晓渝与神箭公司劳动合同解除的日期为2017年5月31日；神箭公司向鄢晓渝支付相当于18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70521元，并在鄢晓渝办理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及相关事项的手续后30天内，将相关费用划转到鄢晓渝提供的银行账号内，每延期一天，神箭公司须支付千分之一的违约金；神箭公司按照公司目前规定支付鄢晓渝未结算期间的工资；双方签订本协议后，关于劳动人事领域的一切权利义务均已终结；鄢晓渝须按照《重庆神箭汽车传动件有限责任公司改革改制职工安置实施方案》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配合公司完善相关手续，否则所造成的损失由鄢晓渝承担。
2017年5月31日，神箭公司向鄢晓渝送达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通知鄢晓渝持通知到户口所在地区就业服务管理机构办理待业登记手续。此后，神箭公司制作了《神箭公司2017年5月前年休假待遇补发结算表》，该表载明：因改制需要，现对公司所有参与本次改制员工在2017年5月前的带薪年休假待遇差额部分作一次性补发，凡是自愿领取了该笔费用的员工，均表示其所有年休假待遇已发放完毕。该表还载明鄢晓渝的带薪年休假待遇差额总额为6500元。
鄢晓渝在前述《神箭公司2017年5月前年休假待遇补发结算表》上签字并领取了神箭公司支付的带薪年休假待遇差额补发款项6500元。
2017年7月17日，鄢晓渝以神箭公司为被申请人向重庆市南岸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由神箭汽车传动件有限责任公司向鄢晓渝支付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5月31日期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27364.46元。同日，重庆市南岸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向鄢晓渝出具了《收件回执》。此后，重庆市南岸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未就鄢晓渝提出的仲裁申请作出处理。
一审另查明，鄢晓渝当庭认可神箭公司在2008年至2016年期间分别安排鄢晓渝带薪休息了5天、5天、5天、4天、3天、5天、3天、5天、5天，但休息的名目为高温假并非年休假。
鄢晓渝一审诉称，鄢晓渝于1992年6月1日与神箭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神箭公司既未安排鄢晓渝休年休假，又未依法向鄢晓渝发放未休年休假工资。鄢晓渝的月平均工资标准为3917.83元。双方于2017年5月31日解除了劳动关系。自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5月31日，鄢晓渝应休未休年休假天数为94天，但神箭公司仅向鄢晓渝支付了部分未休年休假工资6500元，而未按《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五条的规定足额向鄢晓渝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2017年7月17日，鄢晓渝向重庆市南岸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要求裁决神箭公司向鄢晓渝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27364.46元。同日，该仲裁委向鄢晓渝出具了《收件回执》，但后未作出处理决定。故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鄢晓渝起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神箭公司立即向鄢晓渝支付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5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的欠付部分27364.46元（3917.83元/月÷21.75天/月×200%×94天-6500元）；2、该案诉讼费用由神箭公司承担。
神箭公司一审辩称，一、神箭公司原为国有控股企业，在政府主导下进行混合经济改革改制引发本案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的规定，因企业自主改制引发的争议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法院不应受理本案；二、神箭公司从2008年至2016年期间通过统一放假的方式安排全体员工享受了带薪年休假，具体休假天数为2008年五天、2009年五天、2010年五天、2011年四天、2012年三天、2013年五天、2014年三天、2015年五天、2016年五天，鄢晓渝主张的未休年休假天数与事实不符；三、神箭公司在改制安置过程中专门就未休年休假问题出台了补偿方案，鄢晓渝已按照补偿方案领取了相应款项；四、《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已确认双方关于劳动人事领域的一切权利义务均已终结，鄢晓渝在该案中再次就劳动关系提出诉讼请求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请求法院驳回鄢晓渝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规定：“因企业自主进行改制引发的争议，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神箭公司未举示充分证据证明改制由政府主导，法院受理本案并未违反法律规定，神箭公司关于本案不属法院受理范围的辩解没有相应依据，不予采纳。
《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二条规定：“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民办非企业单位、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等单位的职工连续工作一年以上的，享受带薪年休假。单位应当保证职工享受带薪年休假。职工在年休假期间享受与正常工作期间相同的工资收入。”第三条规定：“职工累计工作已满一年不满十年的，年休假五天；已满十年不满二十年的，年休假十天；已满二十年的，年休假十五天。国家法定休假日、休息日不计入年休假的假期。”第五条规定：“单位根据生产、工作的具体情况，并考虑职工本人意愿，统筹安排职工年休假。年休假在一个年度内可以集中安排，也可以分段安排，一般不跨年度安排。单位因生产、工作特点确有必要跨年度安排职工年休假的，可以跨一个年度安排。单位确因工作需要不能安排职工休年休假的，经职工本人同意，可以不安排职工休年休假。对职工应休未休的年休假天数，单位应当按照该职工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年休假工资报酬。”《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神箭公司未举示充分证据证明曾全面安排鄢晓渝休带薪年休假，也未举示证据证明已向鄢晓渝发放了全部的未休年休假工资，神箭公司本应向鄢晓渝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的欠付部分款项，但神箭公司制作的《结算表》载明：因改制需要，现对公司所有参与本次改制员工在2017年5月前的带薪年休假待遇差额部分作一次性补发，凡是自愿领取了该笔费用的员工，均表示其所有年休假待遇已发放完毕。鄢晓渝在该表格上签字并领取了相应补偿款项，鄢晓渝在该表格上签字的行为应视为双方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下，对劳动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的合意，对合同解除后的关于未休年休假待遇权利义务作出何种安排的协议，在性质上，应当解释为依据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对劳动合同解除后的权利义务的重新安排，鉴于双方对于确认神箭公司向鄢晓渝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结算结果的意思表示真实、明确，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鄢晓渝在诉讼过程中既未举示证据证明在前述合意形成时存在欺诈、胁迫或乘人之危的情形，亦未就撤销该合意提出请求，相应合意合法有效，对于合意双方均具有拘束力。鄢晓渝在《结算表》上签字并领取相应补差款项后又要求神箭公司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十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鄢晓渝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鄢晓渝负担，予以免收。
一审判决后，鄢晓渝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鄢晓渝的一审诉讼请求、请求撤销《结算表》。上诉理由：一、一审认定《结算表》是鄢晓渝与神箭公司就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5月31日止的年休假工资补发达成的合意，认定错误。未休年休假待遇补发方案是神箭公司自行制定，职工签字前，神箭公司没有与职工进行过协商，不能将《结算表》认定为双方合意。二、《结算表》所附“凡是自愿领取了该笔费用的员工，均表示其所有年休假待遇已发放完毕”的条款属格式条款，应属无效。鄢晓渝实际领取部分仅是其应得年休假工资的极少部分，显失公平。即使认定《结算表》为“合意”，也是无效的。即便被一审认定为有效，也因存在重大分歧和误解且显失公平，也应当属于可撤销或变更的合同。三、神箭公司所举证据显示鄢晓渝休了高温假而非带薪年休假，一审关于鄢晓渝所休高温假是带薪年休假的认定错误。
神箭公司答辩认为，鄢晓渝与神箭公司签订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后，在神箭公司制作的《结算表》上签字并领取了补发款项，双方已就解除劳动关系及年休假工资的补发事宜全部了结。鄢晓渝起诉再要求支付年休假工资的请求不能成立。鄢晓渝二审请求撤销《结算表》不符民事诉讼程序的规定，不应当予以支持。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中，鄢晓渝提供新证据，拟证明其于1992年参加工作、一审所认定的工作年限和年休假天数有误。神箭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证据的取得时间在一审开庭前，不能作为二审新证据使用。另查明，神箭公司职工中，有熊伟等少数职工未在《结算表》上签字。
二审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根据鄢晓渝的一审诉讼请求、上诉理由和神箭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最终涉及的争议焦点为《结算表》是否属于双方达成的合意以及合意是否有效。《结算表》由神箭公司根据各职工的具体情况提出该职工2017年5月前年休假待遇的补发数额并给予一次性补发的解决方案，职工可以选择认可，也可以选择不予认可。是否签字认可神箭公司的年休假待遇补发数额及一次性补发方案，取决于职工的意愿，神箭公司职工中，存在着没有签字认可《结算表》的情形。职工签字后的《结算表》可以视为神箭公司与职工就一次性解决职工2017年5月前年休假待遇补发等达成的合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鄢晓渝认为自愿签字认可的《结算表》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的情形，应当向法院请求撤销，鄢晓渝一审没有诉请撤销《结算表》，二审中请求撤销，有悖于二审不能增加诉讼请求的诉讼原则，本院不宜撤销或变更该《结算表》。在《结算表》没有撤销的场合，应认定其具有效力。鄢晓渝关于2017年5月前年休假待遇的补发方案没有达成合意、《结算表》的内容存在重大分歧和误解且显失公平，应当属于法定撤销或变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结算表》关于职工2017年5月前年休假待遇的具体补发数额是《结算表》的主要内容，《结算表》上载明的各职工2017年5月前具体的年休假待遇补发数额不一，这一情形不符合格式合同“主要内容同一格式、反复使用”的特征，鄢晓渝二审以《结算表》为格式合同为由否认《结算表》的效力，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并未将鄢晓渝所休假期定性为年休假，而是认为神箭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曾安排鄢晓渝休带薪年休假以及已发放了未休年休假工资，神箭公司本应向鄢晓渝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但因鄢晓渝认可了《结算表》并领取相应补偿款项，鄢晓渝的诉请不能得以主张。鄢晓渝关于“一审认定鄢晓渝所休高温假是带薪年休假错误”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鄢晓渝二审提交的新证据可以证明其参加工作的起始时间为1992年，但由于鄢晓渝已签字认可《结算表》，鄢晓渝工龄的延长并不改变《结算表》的结算金额。一审判决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鄢晓渝负担，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祝来新
审判员 申 威
审判员 张小明
二〇一八年三月五日
书记员 罗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