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03民终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322071828526F，住所地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赤山镇丰泉大道66号。
法定代表人：杨文杰，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萱，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万明，男，1975年8月7日生，汉族，住江西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倩，江西博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一琳，江西博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碧桂园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万明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上栗县人民法院（2017）赣0322民初6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双方当事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碧桂园物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选择性诉请审查不严，并且存在超裁的判决错误，应予纠正。被上诉人提出的诉讼请求是解除合同或退房，违反了民事诉讼法有关起诉“应当有具体的诉讼请求”的规定。一审法院直接变更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作出判决，明显错误。2、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110条第1项作出终止合同的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驳回诉讼请求。3、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认定“虽然解除合同无直接法律依据，但瑕疵履行的处理结果对原告显失公平”是错误的。其次，采信证据错误，应予纠正：（1）被上诉人提供的第五组证据照片10张只能表明房屋情况，并不能达到证明上诉人根本性违约的目的；（2）上栗县规划局出具的工程规划许可证及合格意见单，可以证明上诉人所建设小区规划获得上栗县规划局批准，合法合规且验收合格，一审法院认可真实性、合法性，却不认可关联性是错误的。（3）上诉人提供的设计修改通知单，可以证明涉案房屋早于2013年11月5日就是按原有设计报建，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以后未做任何设计变更，上诉人无通知义务，一审法院却以设计修改通知单为复印件、项目名称为“萍乡碧桂园111#楼”与涉案房屋无关为由不予采信，与庭审后提交的上栗县规划局提供的关于该事项的证明不一致。4、涉案房屋完全能实现合同目的，合同仍可继续履行，上诉人不存在根本性违约，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涉案房屋已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表，符合约定的交付标准，且不存在任何基础结构与功能性缺陷，完全可以实现购房居住的目的。窗户由“7”字型转角窗变为“1”字型窗也未根本上改变窗户的使用功能，并不影响观湖景目的的实现。
杨万明辩称，1、原审法院并不存在超裁的错误。一审法院开庭时法官询问过双方是否申请过退房，解除合同不存在履行合同，原审法院审理程序没有错误。2、对方错误理解原审判决书，对方认为法律上和事实上的法律依据的诉请，一审反复询问过上诉人平面图与实际上的房屋是否可以整改，整改到与合同相符的房屋，对方明确表示没有整改的可能，所以实际上履行没有可能，不是诉请的可能。3、对方没有证据证明是图纸贴错了，贴错了也该由对方承担，不存在原审错误的事实。4、对方狭隘理解了根本性法规的约定，上诉人没有按照合同履行义务，对方强调涉案房屋没有根本改变房屋，该房屋应该具有观赏功能，原审法院去过现场勘察，有七字型飘窗的房屋与没有七字型飘窗的房屋是根本性不同，在明知贴错图纸而交的房，购房者在没有交完全部费用的情况下是看不到现房的，认为原审判决确实实现司法的公平正义，判决是公平公正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杨万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或退房；2、碧桂园物业公司返还购房款669578元及利息5849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分段计算），并返还已缴的各项费用33048.39元；3、碧桂园物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6月3日，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PXBGY00952），约定杨万明购买碧桂园物业公司开发的位于萍乡市××栗县××大道××单元××号精装修房，建筑面积131.30平方米，单价5100元/平方米，总金额669578元，房屋交付期限为2016年6月30日前，付款方式为非银行按揭分期付款，买受人必须在签订合同时付该商品房总房价款的30%即200873元，在2014年7月3日前付该商品房总房价款的70%即468705元。双方还就逾期付款或交房的违约责任、装修标准及其他事项进行了详细约定。
合同签订后，杨万明按期向碧桂园物业公司支付了购房款669578元，碧桂园物业公司于2016年9月16日通知杨万明收房，杨万明缴纳了相关费用33048.39元。在查验房屋时，杨万明发现碧桂园物业公司交付的房屋与合同约定的房屋不一致，没有合同附件图中设计的“7”字型转角飘窗，便要求对房屋进行整改。经碧桂园物业公司答复房屋无法进行整改，杨万明便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重审时，碧桂园物业公司提出，《商品房买卖合同》所附合同图中设计的“7”字型转角飘窗是工作人员失误造成，不属欺骗行为。经释明后，杨万明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仅对第一项诉讼请求的表述变更为“解除原、被告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或退房”。
双方争议的事实为：
一、《商品房买卖合同》所附合同图中设计的“7”字型转角飘窗是欺诈行为还是碧桂园物业公司工作人员失误。杨万明认为，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约定阳台为“7”字型转角飘窗而交付的房屋无“7”字型转角飘窗，碧桂园物业公司没有按合同全面履行义务，属欺诈行为。碧桂园物业公司认为，杨万明所购买的房屋在签订合同时就无“7”字型转角飘窗设计，是工作人员失误贴错图纸。一审法院为，综合双方提供的证据进行分析，合同标的房屋的阳台在设计初为“7”字型转角飘窗设计，在2013年10月因消防安全审查而变更设计，碧桂园物业公司无欺诈故意，属工作人员失误。但杨万明无过错，应当由碧桂园物业公司承担责任。
二、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或退房的诉请是否应该支持。杨万明认为，碧桂园物业公司未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应当修复阳台为“7”字型转角飘窗，但碧桂园物业公司明确表示修复不可能，因此要求解除合同或退房。碧桂园物业公司认为，阳台“7”字型转角飘窗只是房屋的一部分，不影响房屋的使用。碧桂园物业公司履行合同虽有瑕疵，但杨万明已经接受房屋且非根本性违约，不符合合同解除的条件。一审法院认为，诚实信用是合同当事人应当遵守的基本原则，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虽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五种情形，但继续履行合同碧桂园物业公司又不能采取补救措施按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规定，杨万明可以不要求碧桂园物业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因为继续履行合同有悖于培育契约精神与善意观念，维护诚实守信一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的立法宗旨和目的，明显对诚实守信一方有失公平，有违实质公平和正义。杨万明选择要求碧桂园物业公司承担退房的违约责任，更有利于平等合理的平衡双方之间的利益。守法和守约就是最大的诚信，碧桂园物业公司工作人员的失误所造成的法律后果应该由碧桂园物业公司承担。虽然解除合同无直接法律依据，但瑕疵履行的处理结果对杨万明显失公平。杨万明要求退房的诉请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对合同法进行价值解释的司法价值取向，应当予以支持。退房后，双方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没有履行的必要，双方因合同产生的权利义务应当终止。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合同附件是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法律约束力，双方都应诚实履行。杨万明按照合同约定按期支付了房屋总价款669578元，并缴纳了其他相关费用33048.39元，碧桂园物业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交付房屋，但碧桂园物业公司交付的房屋与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所附合同图（即房屋平面图）不符，没有合同约定的“7”字型转角飘窗，且碧桂园物业公司明确表示无法整改。碧桂园物业公司辩解所购买的房屋在签订合同时就无“7”字型转角飘窗设计，是工作人员失误贴错图纸，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交付房屋前履行了告知义务，告知杨万明交付的房屋飘窗与《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7”字型转角飘窗不一致。《商品房买卖合同》所附合同图（即房屋平面图）是合同约定的组成部分，因此，可以认定碧桂园物业公司没有按照《商品房买卖合同》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碧桂园物业公司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合同约定，而且明确表示无法通过修复的方式完善合同的履行瑕疵。给杨万明造成损失，碧桂园物业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和赔偿损失。根据法律规定，赔偿损失包括恢复原状和赔实际损失，杨万明要求退房并返还购房款和利息，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对合同法进行价值解释的司法价值取向。根据法律和合同，双方所签订的合同虽不具备合同的解除条件，但瑕疵履行对杨万明显失公平，有违实质正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基础上，适用诚实信用原则作为裁判的法理和依据，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更合情合理。故对杨万明要求退房的诉请予以支持。
退房后，双方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没有履行的必要，双方当事人因合同产生的权利义务应当终止。合同终止后，碧桂园物业公司因合同所受的利益应当予以返还，应返还购房款669578元及相关费用33048.39元，承担按合同约定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利息7801.04元（669578元×0.35%÷365天×1215天，自2014年6月3日计算至2017年10月2日止后期另算）。
碧桂园物业公司主张交付房屋没有“7”字型转角飘窗是因为工作人员疏忽贴错了合同图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贴错了合同图非法定的抗辩理由，碧桂园物业公司应承担因此带来的不利后果，碧桂园物业公司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在合同签订后通知杨万明交付房屋与合同约定不一致并取得同意，故对该抗辩意见及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杨万明与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签订编号PXBGY00952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二、将位于萍乡市××栗县××大道××单元××号精装修房退还给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三、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返还杨万明购房款669578元及相关费用33048.39元，承担利息7801.04元（669578元×0.35%÷365天×1215天，自2014年6月3日计算至2017年10月2日止后期另算），合计710427.43元；四、驳回杨万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杨万明与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履行上述义务。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848元，由萍乡市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补充查明，根据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书》及附件，可以解除合同的情形包括以下七种：
1、面积确认及面积差异处理（合同第五条），差异值超过±3%以上（不含本数）的，买受人可选择多退少补或退回所购商品房；
2、买受人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合同第七条），逾期超过90日后，出卖人有权解除合同；
3、交付期限（合同第八条），出卖人应当在2016年6月30日前交付商品房，但如遇下列特殊原因，除双方协商同意解除合同或者变更合同外，出卖人可据实予以延期，（1）遭遇不可抗力，且出卖人在发生之日起X日内告知买受人的；（2）政府部门延迟有关文件批准或其他政府行为；（3）买受人有任何违约行为；
4、出卖人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合同第九条），逾期超过90日后，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
5、规划、设计变更的约定（合同第十条），经规划部门批准的规划变更、设计单位同意的设计变更导致下列影响买受人所购商品房质量或者使用功能的，出卖人应当在有关部门批准同意之日起10日内，书面通知买受人：（1）该商品房结构形式、户型、空间尺寸、朝向……买受人有权在通知到达之日起15日内做出是否退房的书面答复。买受人在通知到达之日起15日内未作出书面答复的，视同接受变更。出卖人未在规定时限内通知买受人，买受人有权退房；
6、交接（合同第十一条），出卖人不出示证明文件或出示证明文件不齐全，买受人有权拒绝交接，由此产生的延期交房责任由出卖人承担；
7、关于装饰、设备标准（附件五第五条），除该商品房的装饰、设备标准与《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三约定的不一致或违反有关商品房的装修、设备标准的强制性规定外，买受人在该商品房交付使用时不得以对该商品房的装饰和设备有异议为由拒绝收楼。
根据上栗县规划局文件（栗规字〔2013〕77号），《萍乡碧桂园修建性详细规划》于2013年8月27日经上栗县城乡规划委员会评审通过。诉争商品房于2015年12月14日竣工验收并在上栗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备案。
此外，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关于原审判决是否超出诉讼请求。杨万明提出解除合同或退房、并返还购房款及利息等诉讼请求，这些诉讼请求之间是一致的，并不存在矛盾。原审判决程序合法，并不存在超裁情形。
关于碧桂园物业公司交付的房屋是否符合约定，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对此，原审判决已作详尽阐述，本院亦予认同，不再赘述。至于碧桂园物业公司的违约行为应承担的违约责任，杨万明可以另行主张。
关于合同目的能否实现。合同目的是指合同双方通过合同的订立和最终履行所期望得到的东西或者达到的状态。合同目的具有确定性、多样性和一定的抽象性，可以是明示的，也可以是默示的。本案中，商品房作为一种特殊商品，主要功能是供人们居住。显然，杨万明与碧桂园物业公司签订合同购买房屋的目的是居住。虽然碧桂园物业公司交付的房屋与合同约定不符，但既未影响到该商品房的结构形式、户型、空间尺寸、朝向等，又未影响该商品房的质量或者使用功能，且该商品房已竣工验收备案，故杨万明的合同目的完全可以实现，碧桂园物业公司的行为不属于根本性违约行为。
关于合同是否具备解除条件。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解除合同的条件有两种情形，即约定解除与法定解除。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合同的法定解除情形有五种：（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本案中，碧桂园物业公司虽然存在瑕疵履行合同的行为，但杨万明提出解除合同或退房的诉讼请求，既不符合约定条件，又不符合法定条件，依法应予驳回。同理，基于解除合同或退房而提出返还购房款及利息、各项费用的诉讼请求，亦应驳回。
综上所述，碧桂园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01〕33号）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上栗县人民法院（2017）赣0322民初66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万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48元，共计21696元，由杨万明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艳
审判员 曾东林
审判员 周丽娜
二〇一八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胡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