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59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伟强，男，1976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职工，住址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志刚，北京市名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欣，男，1978年5月6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址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苗文超，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伟强因与被上诉人张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84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伟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欣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
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
1、本案的基本事实。2016年6月中旬，郭伟强为偿还此前借入的高利贷，开始在借贷宝平台上借钱还债。2016年9月初，由于原来的债权人资金不足，遂介绍张欣在借贷宝平台上借钱给郭伟强，以偿还该债权人的债务。由于张欣借给郭伟强的利息高达每日1%，郭伟强很快又陷入无法偿还张欣的债务的困境。鉴于借贷宝平台借款金额的限制，于是张欣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宝和微信等方式借款给郭伟强，以偿还前面所借的款项，并继续执行每日1%的利率。由于利率畸高，至2016年11月26日，郭伟强再也无法借到新的款项来偿还张欣飞速增长的债务。从2016年9月初至2016年11月26日，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郭伟强向张欣借款多达27万余元，而郭伟强向张欣还款则达到了惊人的34万余元。
2、郭伟强与张欣之间的各种借款无法割裂。在本案中，郭伟强向张欣借高利贷，并不是用于自己挥霍，甚至也不是用于自己和家人的日常生活，而是完全用来偿还向张欣借款的高额利息。郭伟强每借一笔钱，都马上还给了张欣。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郭伟强所背负的债务不断增长。通观郭伟强与张欣之间的借款、还款过程，根本无法在某一个时间点分开，而且不论在哪个时间点分开，都不能全面地反映郭伟强与张欣之间的借款、还款事实。一审判决只截取了借款、还款过程中的一小段时间，造成了对郭伟强明显的不公正。
3、“大圣”是张欣指定的收取还款人。首先，张欣让郭伟强向“大圣”还款是为了规避法律法规。我国法律不允许高利贷的存在，张欣为能够收取每日1%的巨额利息，并且不被法律所禁止，才采取了让郭伟强向“大圣”还款的方式。其次，在郭伟强向张欣还款的过程中，多次出现郭伟强误将还款打给了张欣，张欣马上退还给郭伟强，而郭伟强又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将同样的金额打给了“大圣”。这充分说明“大圣”就是张欣为郭伟强指定的还款收款人。
4、张欣不断借款给郭伟强是恶意行为。在本案中，郭伟强是政府机关的基层工作人员，收入有限。郭伟强的家庭也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张欣很清楚，在正常情况下，郭伟强根本不具备偿还高额利息的能力。张欣通过对郭伟强进行洗脑，甚至以到郭伟强工作单位闹事、到郭伟强家里闹事或败坏郭伟强名誉相威胁，让郭伟强在深深的恐惧中不断向张欣借款。因此，双方之间不是正常的借贷关系，而是张欣为了非法获取高额暴利的恶意行为。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明确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在本案中，一审判决认为，郭伟强与张欣之间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而事实上，郭伟强与张欣之间的借款合同明显违背法律法规，不属于依法成立的合同，不应该受到法律的保护。
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明确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在本案中，一审判决认为，2016年9月20日郭伟强转账给张欣的3150元人民币，是8万元人民币借款中预先扣除的利息。而事实上2016年9月20日郭伟强转账给张欣的3150元人民币，是郭伟强偿还张欣此前借款的利息。
张欣辩称，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本案基本事实清楚，双方之间有转账、微信、支付宝、借贷宝等多个借款方式。郭伟强在一审期间举证证明了其还款数额，一审判决对郭伟强的还款情况进行了清算。二、关于郭伟强向“大圣”还款的问题。“大圣”不是张欣指定收款人，与张欣没有任何关系。据了解，郭伟强向很多人借过款，其向“大圣”还款是偿还其他债权人的借款。三、关于3150元的问题。一审判决就3150元还款的处理对郭伟强是有利的，张欣同意一审判决对该笔款项的处理。
张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郭伟强偿还借款214710元；2．判令郭伟强以每笔借款的具体数额为基数，按照约定的月息2%的标准，支付从每笔借款的借款之日起至本案发生法律效力之日止的借款利息；3．判令郭伟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20日，张欣、郭伟强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郭伟强向张欣借款80000元，于2016年9月26日前还清。自支用借款之日起，按实际支用数计算利息，在合同约定的借款期内月利为借款金额的2%/月。当日，张欣通过其中国工商银行账号为×××的账户向郭伟强中国工商银行账号为×××的账户转账80000元。随后，郭伟强通过支付宝向张欣转回3150元。故张欣实际向郭伟强交付借款本金76850元。
另查，张欣还通过微信、支付宝等方式向郭伟强提供借款共计134710元，包括：1、2016年9月21日分四笔共转账33150元；2、2016年9月26日一笔转账3300元；3、2016年9月27日分两笔共转账20000元；4、2016年10月5日分三笔共转账30000元；5、2016年10月6日一笔转账6900元；6、2016年10月15日分两笔共转账19600元；7、2016年10月21日分两笔共转账15000元；8、2016年10月23日分三笔共转账1560元；9、2016年11月22日一笔转账3600元；10、2016年11月25日一笔转账1600元。
综上，张欣共向郭伟强提供借款本金211560元。
一审法院再查，郭伟强通过微信和支付宝共向张欣还款15200元。包括：1、2016年10月18日还3000元；2、2016年11月1日还3300元；3、2016年11月11日还3300元；4、2016年11月24日还1000元；5、2016年11月25日分三笔共还4000元；6、2016年11月26日还6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张欣与郭伟强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其他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应属合法有效，合同当事人均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对双方当事人在履行本案《借款合同》之后的多笔转账行为的性质，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系之前借贷关系的延续，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和支付利息。对支付利息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借款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本案中，张欣、郭伟强在《借款合同》中约定还款时间为2016年9月26日，并未对支付利息的时间作出明确约定，应认定利息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故一审法院认为郭伟强于《借款合同》签订之日（即2016年9月20日）通过支付宝转账给张欣的3150元应从借款本金中扣除，张欣当日实际向郭伟强出借本金为76850元。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本案中，《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期限已经届满。对于张欣、郭伟强发生在《借款合同》签订后本金为134710元的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张欣向一审法院起诉可视为是向郭伟强催告，现答辩期也已届满，故郭伟强对本案所欠借款本金均应予偿还。
关于利息，张欣、郭伟强在《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息为月息2%，该约定未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应属有效，郭伟强亦认可对于《借款合同》外的其他借款的利息，其是以高于月息2%的标准实际履行的。另外，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可以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故张欣要求郭伟强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自借款之日起至一审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并无不当。郭伟强称双方之间实际是以日1%的标准支付利息的答辩意见，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郭伟强还款的抵充顺序。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的，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应当先抵充利息，再抵充主债务。本案中，由于《借款合同》的76850元债务先于其余债务到期，故认定郭伟强所还的15200元应抵充该笔债务，且每笔还款数额先抵充利息，剩余部分抵充本金。具体计算如下：
还款日期（2016年）
还款数额（元）
借款天数（天）
应还利息（计算公式：剩余本金×24%÷365天×借款天数）
扣除本金（还款数额－应还利息）
剩余本金（元）
10．18
1465．41
1534．59
75315．41
11．1
693．31
2606．69
72708．72
11．11
478．08
2821．92
69886．8
11．24
597．39
402．61
69484．19
11．25
45．69
3954．31
65529．88
11．26
43．09
556．91
64972．97
综上，针对该笔债务郭伟强尚欠本金64972．97元未予偿还。加上其余的借款本金134710元，郭伟强共欠张欣借款本金199682．97元。故对郭伟强认为其已经偿还了张欣大部分借款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对于张欣在上述认定范围内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郭伟强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欣借款本金共计199682．97元，并支付至该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月利率百分之二的标准计算的相应利息（其中以33150元为基数自2016年9月21日起算；以3300元为基数自2016年9月26日起算；以2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9月27日起算；以3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10月5日起算；以6900元为基数自2016年10月6日起算；以19600元为基数自2016年10月15日起算；以15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10月21日起算；以1560元为基数自2016年10月23日起算；以3600元为基数自2016年11月22日起算；以1600元为基数自2016年11月25日起算；以64972．97元为基数自2016年11月27日起算）；二、驳回张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郭伟强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法的债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郭伟强与张欣之间存在多笔借贷关系。张欣提交了其与郭伟强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通过微信、支付宝向郭伟强转账的记录，以证明其在借贷宝平台之外向郭伟强提供借款214710元。郭伟强认可上述借款事实，但主张张欣向其收取每日1%的高额利息。郭伟强未就该主张举证加以证明，张欣亦不予认可，故本院对郭伟强的该主张不予采信。一审法院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根据郭伟强还款的具体情况，对郭伟强应偿还的借款本金及利息作出认定和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郭伟强上诉主张其与张欣之间的各种借款无法割裂，一审判决仅处理了双方之间的部分借贷关系，对郭伟强明显不公。本院认为，因张欣在本案中未就其与郭伟强通过借贷宝平台发生的借款提出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对双方之间的该部分借贷关系不予审查，并无不当。如果双方当事人就借贷宝平台项下的借款发生争议，可另行解决。
关于郭伟强通过微信向“大圣”转账的问题。郭伟强上诉主张“大圣”是张欣指定的收取还款人。张欣对此不予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因郭伟强在一、二审期间均未提交直接证据证明张欣要求郭伟强向“大圣”还款或指定“大圣”为收款人，故本院对郭伟强的该项上诉主张亦不予采信。
关于郭伟强于2016年9月20日向张欣转账3150元的性质问题。郭伟强上诉主张该笔款项系偿还张欣此前的借款利息，对此未举证加以证明。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注意到，张欣于2016年9月20日向郭伟强转账支付8万元借款。随后，郭伟强于当日向张欣转账支付3150元。鉴于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明确约定了该笔款项的性质，因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的规定，将该笔款项认定为张欣从8万元借款本金中预先扣除的利息，并按照实际借款数额76850元计算郭伟强应向张欣偿还的借款利息。该处理结果并未损害郭伟强的利益，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郭伟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96元，由郭伟强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欣
审 判 员 孙兆晖
审 判 员 赵婧雪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韩 武
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