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09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树根，男，1952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林立，广东百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申彦，广东百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黄埔区双沙实业发展公司，住所地广州市黄埔区红山街双沙社区居委办公楼二楼202房，组织机构代码19116722-4。
法定代表人：岑钰强，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黄埔区红山街双沙第二股份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广州市黄埔区红山街双沙村双岗平阳大街36号之南，组织机构代码C1491527-6。
负责人：区惠康，该社社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龙云，广东明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树根与被上诉人广州市黄埔区双沙实业发展公司（简称双沙公司）、广州市黄埔区红山街双沙第二股份经济合作社简称双沙二社）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2民初61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树根向本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判决双沙公司赔偿李树根损失2705000元（涉案宅基地暂以5000元/平方米计算，实际价值按立案时的市场价格为准）;2.判决双沙二社对上述请求承担连带责任；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双沙公司、双沙二社承担。事实与理由：1993年8月4日，李树根向双沙二社购买了位于广州市黄埔区黄岗华坑路的一块541平方米的土地(即本案涉案土地)，并一次性支付了324600元(大写：叁拾贰万肆仟陆佰元)。2005年11月，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在未经李树根同意且未通知李树根的情况下，私自将涉案土地拍卖出售；李树根知悉该情况后与双沙公司、双沙二社联系，要求返还涉案土地或赔偿李树根损失，却被告知涉案土地拍卖出售的费用已用于折抵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合作经营期间所产生的债务。本案中，焦点在于：双沙公司、双沙二社是否有权私自拍卖涉案土地、并将拍卖所得款项归双沙公司、双沙二社所有。该焦点下，事关三个关键问题：第一，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合作经营期间，有无区分、确认何为李树根的个人债务，何为合营期间由双沙公司、李树根共同承担的债务；第二，李树根与双沙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尚未结清的债权债务；第三，假如存在债权债务，且双方尚未结清，双沙公司、双沙二社拍卖出售涉案土地的程序是否合法，有无保障李树根的合法权益。1.李树根与被双沙公司并未约定双方在合作经营期间产生的债权债务由—方来承担。1995年11月1日，双沙公司、李树根(甲方、乙方)双方签订《合作协议》，双方约定：以3：7责任和比例分成(双沙公司占30％，李树根占70％)。在《合作协议》中，第三条约定：“合作方式以联合经营共同管理进行合作经营，双方互派人员参与决策，业务上的联系和具体操作以乙方为主，业务的开展应由甲、乙双方共同决策。“在乙方责任中，第十二条约定：乙方”负责联营企业经营活动和管理工作(未经甲方同意业务乙方单方决定经营业务由乙方全部承担风险责任)”。根据协议可判断，双方未具体约定合营期间如何认定、分配因经营所产生的债务；若直接按3：7责任来承担债务，那么双沙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双方在合营期间所产生的债务。综上，一审法院既未审理债权债务存在的事实依据、法律依据，也未向双沙公司调查当时合营期间的经营状况明显属于事实认定不清。双沙公司、双沙二社以李树根拖欠欠款为由私自、径直拍卖涉案土地属侵权行为。2.李树根与双沙公司之间亦不存在债权债务。一审法院予以认定的“张茵当时书面陈述”，为双沙公司提交的证据6：张茵给双沙实业公司的函件。在该份证据中，张茵并非对双沙公司所主张的“巨额借款”予以“一定程度上”的承认，而系认为“巨额借款”与实际情况不符。张茵的函件系对产生“巨额借款”的原因进行说明与解释，她甚至没有认可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存在借款，否则张茵也不会在函件的文末注明：“李树根先生未报销的费用人民币壹拾万壹仟零壹拾肆元陆角”，一个欠债的人怎会向公司主张报销的费用?即使双方当时确实就款项支出与收回存在争议，但李树根提交的证据“收款收据”(经双沙公司盖章确认的单据，即双沙公司收到李树根或李树根的关系人张茵的款项后出具的凭证)经统计，已远远超出双沙公司主张的欠款。如果双沙公司没有就李树根“拖欠欠款”一事进行诉讼，就应当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或债权债务关系已经厘清。一审法院的错误认定，在未经审理判决的情况下，直接认定李树根与双沙公司依然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导致李树根的合法权益存在受到损害的风险。请二审法院予以查明改判。3.即使李树根与双沙公司未就双方联营时的债权债务关系清结、彻底厘定争议，一审法院也不应判决李树根承担所有的不利后果。本案的案由系基于物权(用益物权)受损产生的财产损害赔偿，并非联营合同纠纷、或者其他合同纠纷。若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清结双方联营时的债权债务关系可彻底厘定本案争议，那么一审法院应自行组织相关会计单位(或由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共同指定)对账目、收据进行统计、核算；而不是简单地就让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双沙二社私下核算账目，因为双方对债权债务本就存在争议，如果私下可清结债权债务，那双方也不会发起诉讼。现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李树根知悉双沙公司要将系争宅基地进行抵债，正如前述所及，李树根根本不知道其与双沙公司存在未清结的债权债务，且张茵签收的《通知》(双沙公司提交的证据7)中，双沙公司只是提及会对涉案土地作出处理，如何处理未进一步说明，且处理的依据也未向张茵或李树根做任何解释。依照双沙公司提交的证据可认定，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发生债权债务纠纷的时间系1997年，但直至2005年，双沙公司才向上诉人主张还款，依据一审法院的逻辑：“李树根时隔七、八年才提起诉讼，明显与实际不符”，那么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在时隔七八年后才主张拖欠巨款，也明显与实际不符。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李树根的诉讼请求，明显判决错误。4.双沙公司、双沙二社无权直接拍卖李树根名下的涉案土地，双沙公司、双沙二社的行为已严重侵犯了李树根的合法权益，由于涉案土地上已加盖他人房屋，因此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应当赔偿上诉人损失。李树根虽在双沙二社出具的收款收据(即李树根购买涉案土地出资326000元)背面注明了“此屋地愿作为风险抵押(落款时间：1995年11月8日)”，但根据《合作协议》第十八条的约定，应首先清理联营公司的债权债务，经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共同确认联营公司的经营状况。但本案中，双沙公司只是主张李树根拖欠欠款，未主张证明双方已经清理联营公司的债权债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现双方未就是否存在债权债务达成一致，且为预定涉案土地的抵押权实现方式，双沙公司、双沙二社私自拍卖出售涉案土地之行为应属无效。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双沙公司与双沙二社辩称：1.李树根欠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巨额债务，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处理李树根财物合理合法，1995年至1997年之间李树根与双沙公司以联合经营的方式成立了双沙实业公司贸易部，该贸易部由双沙公司与张茵、黄庆龙三人经营，李树根在经营期间以贸易部的名义向双沙公司借款。1997年6月份李树根、张茵、黄庆龙三人无故离开贸易部，李树根离开时欠双沙公司的借款，由于李树根下落不明，双沙公司为此向公安机关报案。1997年10月8日，双沙公司在深圳找到了张茵追回了欠款85万元，2015年10月30日，双沙公司通知了李树根与张茵，要求其经营的贸易部与双沙公司进行对账，否则将处理涉案土地还债。张茵在被上诉人的函件中承认欠双沙公司的巨额借款，但不与双沙公司对账，造成双沙公司将涉案土地处理还债。因此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在处理涉案土地前履行了通知义务，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处理涉案土地合理合法。李树根称双沙公司、双沙二社私自将涉案土地出售没有实质证据。2.一审判决李树根欠双沙公司的债务事实清楚正确，贸易部的债务也由李树根负担，贸易部的经营业务由李树根负责。李树根因经营需要向双沙公司借款，应当由李树根偿还。合作协议中约定3：7的责任，应是李树根与双沙公司经营贸易部的内部责任以及盈亏的约定，该约定不能对抗贸易部对外的借款的偿还责任。李树根与双沙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李树根与张茵共向双沙公司借款280多万元，扣除向张茵追回的80多万元和处理涉案土地的60多万元，李树根仍然欠双沙公司140多万余元。李树根借口还有未报销的费用，即使存在该费用，也是贸易部内部账务的处理，跟李树根与双沙公司的借款无关。3.涉案的土地不具有用益物权的性质。首先，李树根不是双沙二社的成员，无权取得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其次，涉案土地未经政府审批和登记不具有物权效力。综上所述，李树根在经营贸易部期间欠下双沙公司债务后七、八年下落不明，其逃避债务意图明显。双沙公司将李树根欠下的债务已经告知了其妻子张茵，但李树根仍然拒绝与双沙公司对账解决债务问题，导致双沙公司处理涉案债务还债，一审法院示明要求李树根与双沙公司对账解决债务问题，但李树根仍然拒绝。因此，一审法院根据现有的证据作出事实认定符合事实和法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树根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一审法院查明：1993年8月4日，甲方广州市黄埔区大沙镇双沙村第二经济合作社、乙方李树根签署《用地协议书》约定：甲方将黄岗华坑路一块541平方米的空地租给乙方建房使用，乙方一次性给甲方该地使用费324600元，以后乙方不再付地租及土地使用费给甲方，国家另收除外；本地使用期限为50年，如有转让给别人，必须要转让给有当地户口并经集体同意的人使用。同时，双沙二社向李树根填发了《屋地使用证明书》，以为凭证。1994年5月4日，双沙二社出具收据，载称收到李树根屋地543（由“541”涂改而成）㎡每㎡600元共款326000元。1995年11月1日，甲方双沙公司、乙方李树根签署《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在双沙友联大厦二楼设立甲方经贸部进行合作经营，经营范围为甲方牌照内项目，如需增加必须通过工商部门及甲方主管部门同意批准；双方互派人员共同参与决策，业务上的联系和具体操作以乙方为主，合作时间从1995年10月1日至1997年12月底，期满经双方协商续约；双方以3:7责任和比例分成，依此投入固定资产；等等。双沙公司持有李树根交付屋地款326000元的收据，上面由李树根手书注明“此屋地愿作为风险抵押”，落款1995年11月8日。至2005年的10月底11月初，李树根的关系人张茵受托与双沙公司对账，签注一份通知，该通知提到该公司将对合作合同中提供的担保场地作出处理；张茵手书一份说明，大致称由于当时的经营模式与现在区别很大，每次购销货都是凭口讲或以白单为据，可能李树根方面对财务记账不是太懂，许多时候未及时拿回单据回公司冲账，造成还欠贸易部巨大借款，有些回款属于还借款的，也没有跟财务沟通好。双沙公司于2005年11月23日书面请示所在经联社董事会，称经过对账，李树根及张茵仍欠141万余元，建议将李树根的宅基地抵偿其部分欠款，后获准执行；双沙公司于次月组织了招投标，将约541平方米的地块分割成四部分予社员认购建房使用，收取使用费共60多万元。
李树根曾对双沙二社提起过（2013）穗黄法民三初字第222号诉讼，以双沙二社未向其交付屋地为由主张返还32万元及利息，被一审法院一审生效判决驳回。本案诉讼中，一审法院释明由李树根与双沙公司清结双方联营时的债权债务关系以便彻底厘定争议，但最终无果。
一审法院认为：基于李树根签署《合作协议》继而在屋地款收据上备注的时点，以及其本人无法说明“风险抵押”的指谓有其他来源，当可合理认定其将对系争宅基地享有的权利，为与双沙公司联营的债务作相应担保。在清算过程中，双沙公司主张李树根欠下巨额借款，李树根关系人张茵当时书面陈述中已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承认，即使作出了有限的辩解，但至今未给出确切凭据或采取应有措施充分澄清，反而消极逃避直到（2013）穗黄法民三初字第222号案成讼。李树根是明知双沙公司要将系争宅基地抵债的，却静默七八年后才回头以双沙二社未向其交付屋地理由起诉，其中仍有意隐匿与双沙公司关系的事实，现又以本案向双沙公司、双沙二社求偿达270万余元，尤甚令人难以信服；从双沙公司通过招投标程序处理系争地块所得60多万元使用费，尚且远少于此前对账后声请之约141万元债务余额来看，亦未能坐实有损害李树根权益的地方。故李树根诉请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树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440元，由李树根负担。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十四条“下列财产不得抵押：（一）土地所有权；（二）耕地、宅基地、自留地、自留山等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但法律规定可以抵押的除外；（三）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的教育设施、医疗卫生设施和其他社会公益设施；（四）所有权、使用权不明或者有争议的财产；（五）依法被查封、扣押、监管的财产；（六）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抵押的其他财产。”的规定，宅基地不得进行抵押；即使本案中李树根在宅基地转让款收据上备注此屋地愿作风险抵押，双方认为抵押已经成立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十三条“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的，可以与抵押人协议以抵押物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抵押物所得的价款受偿；协议不成的，抵押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的部分归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债务人清偿。”的规定，双沙公司要实现抵押权也应当通过上述规定的方式来实现其抵押权，因此，本院认为双沙公司、双沙二社将涉案土地拍卖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的规定，本院认为，李树根请求双沙公司向其赔偿损失2705000元，双沙二社对双沙公司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符合上述法律的规定，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李树根可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另行主张其权利。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树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440元，由上诉人李树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国雄
审判员 丁阳开
审判员 茹艳飞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本
书记员 肖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