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4民终13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顺利，男，1980年4月1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滕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清彦，山东信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宗显，男，1965年7月19日出生，汉族，居民，户籍所在地山东省枣庄市山亭区，现住山东省滕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吉登（曾用名闫吉高，闫宗显之子），住山东省滕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青，山东善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顺利因与被上诉人闫宗显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2017）鲁0481民初1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顺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清彦、闫宗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吉登、夏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顺利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7)鲁0481民初1225号民事判决，改判闫宗显返还王顺利房屋或发回重审；2.所有诉讼费用均由闫宗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王顺利与闫宗显于2006年4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是正确的，该项判决结果符合我国现行法律和国家政策，是国家法治的正确体现。二、一审判决认定涉案房屋不予返还是错误的。既然双方当事人的买卖行为违反了国家的强制性法律规定被确认无误，该违法行为的后果就不能维持，特别是可以返还的财产能够履行时，则必须履行财产返还。当然，对相对当事人的财产损失，也必须返还。三、现一审判决认为闫宗显返还房屋会使其处于无保障居住状态完全是替他人过忧！王顺利按评估价格补偿后，闫宗显完全可以轻松另行购置住房居住！闫宗显在老家万庄村有自己的住房，现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对王顺利提供的闫宗显在老家的住房不闻不问，此担忧显然是在偏袒闫宗显！此理由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且原二审时闫宗显未否认该住房事实。四、按照一审判决结果，一审判决在支持本案类似违法行为可以发生而不必承担违法行为的纠正制裁，并且，类似本案违法行为可以继续发生，因为法院不会实际纠正“诚实信用原则”下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违法行为！影响全国的北京“画家村”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买房人可以据此申诉了。五、一审审理过程中，法院依释明权告知王顺利对涉案房屋要确定财产价值，王顺利确认了合理价值，但闫宗显有异议，按规定应该由闫宗显申请价值评估并垫付评估费用，而一审法院指定由王顺利申请评估并垫付30000余元的评估费用。然而，一审判决中对该评估费用不作处理。王顺利认为，一审法院以释明权指定王顺利申请评估房屋价值，意味着准备判决合同无效、王顺利要补偿闫宗显返还房屋后的相应财产损失，但结果不是王顺利预想的情况可以理解，但对王顺利垫付的评估费用不作处理，显然是一审判决故意的漏判事项。一审判决的此做法是错误的，损害了王顺利合法权益，应予纠正。六、一审判决认定王顺利与闫宗显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确认了涉案买卖行为的交易是非法的，而房屋依然由闫宗显占有使用，致使房屋产权归属不明确，与我国现进行的房屋全面进行登记政策相冲突，会带来其他矛盾的发生和发展。显然，一审判决的社会影响和效应一定是负面的，必须纠正。七、现一审判决认为，王顺利与闫宗显房屋买卖合同已实际履行达11年之久，面对房地产市场上涨且即将拆迁的现状，从而认定王顺利有恶意。那么，王顺利于2012年8月启动的诉讼被认定为11年纠纷现今不能结束，谁来给王顺利一个合情合理合法的解释？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的结果与法律是冲突的，必须予以纠正！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王顺利的上诉请求。
闫宗显辩称，本案一审判决结果正确，王顺利所陈述的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其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顺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王顺利与闫宗显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闫宗显返还房屋；3.判令闫宗显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4月2日，王顺利及其父王哲俊（王折俊）作为甲方，闫宗显作为乙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1份，约定：甲方由家庭析产所得房产1处，经东七里沟居民曹立军介绍自愿卖与乙方。房屋坐落在东七里沟村西组，善国路路东约30米，东邻秦洪具、南接东西向10米宽大路，北靠东西向5米宽小路。房屋为砖混结构，全部建筑面积约为206㎡，水电设施完好。房屋占地面积210㎡（14乘15），连院西栽植树木同时转让乙方。房屋及土地使用权、现有设施、树木等总计价款318000元，其中18000元作为押金，待土地使用证过户完成之日支付，过户、过户前的费用由甲方负担。甲方的房屋产权及土地使用权由甲方所在村委会提供证明，并由其主要亲属签字认可。房屋交付前，甲方向乙方交付土地使用证和房屋准建证。房屋买卖后，如因甲方产权不实或其亲属间发生争论，造成买卖无效乙方退房的后果，甲方赔偿乙方的经济损失：1.买房价款；2.增设建筑物的市场价值；3.评估后的房地产增值款；4.搬迁费用。房屋买受后，因国家占用、拆迁而获得的赔偿款归乙方享有。房屋所有权人王传荣的继承人王国莲等8人签名确认放弃继承，曹立军、代建作为见证人亦予签名。之后，闫宗显将购房款318000元支付给了王顺利，王顺利亦将集体土地使用证、土地登记申请书、地籍调查表、土地登记审批表、滕州市私有房地产初始登记申请书及房屋交付给了闫宗显。
2007年1月27日，经王顺利介绍，闫宗显决定由李玉凯以包工包料的方式对诉争房屋进行翻建和扩建。底层西2间已经拆除，东2间进行了加固和改造，并新建了第2层，建筑面积扩增至450㎡左右。2009年5月20日，闫宗显长子闫吉登的户口迁至东七里沟居委会269号（即诉争房屋所在地），并登记为户主。同年6月23日，闫吉登以诉争房屋作为经营场所办理了字号为“滕州市吉庆便利店”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并经营至今。同年11月25日，东七里沟居委会收取闫吉登修路集资款2000元；2011年1月21日，该居委会又收取闫宗显三项电线路改造集资款500元；2015年1月28日，该居委会再次收取闫吉登水电路公共设施建设捐款及物业卫生清理费1500元。2012年9月3日，王顺利以房屋买卖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诉至一审法院。2013年10月10日，王顺利申请对案涉房屋的现有价值和事实营业进行评估。一审法院委托山东中亿源资产评估事务所进行了评估，该所于2014年5月12日出具资产评估报告书：资产评估基准日为2013年11月14日，资产评估值807953.90元。评估报告的使用有效期自2013年11月14日至2014年11月13日止。该所收取王顺利评估费40000元。庭审中，王顺利并未主张该费用由闫宗显负担。2015年6月16日闫吉登之妻陈靖的户口迁至东七里沟居委会269号。闫吉登、陈靖之子闫业成、之女闫业菡的户口亦于同年2月登记在此处。上述4人分别办理了滕州市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庭审中，闫宗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吉登表示现一家老少七口人在诉争房屋居住经营，并未分家析产，其并不申请以第三人的身份参加诉讼。
另查：闫宗显于1997年8月26日将其坐落于枣庄市山亭区冯卯镇万庄村的宅基地（房屋3间及木材等）以19600元的价格转让给本村村民闫宗对，现在该村无宅基地及房屋。2017年3月30日，滕州市国土资源局不动产登记中心给闫宗显出具证明1份：截止到2017年3月30日09：45：17，闫宗显、赵兰美、闫吉登、闫吉庆、陈靖、闫业菡、闫业承在滕州市无房屋权属登记信息。一审法院于2013年5月16日对王顺利之父王折俊进行了调查，其回答“我儿子王顺利卖房后，在村里就是东七里沟居委会买地基，又盖了房屋，还住在该居。”
再查：2002年11月12日，滕州市人民政府以滕政发[2002]81号文件下发了《滕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公布调整后的全市村（居）民委员会标准名称的通知》：滕州市城郊乡东七里沟村村民委员会更名为滕州市北辛街道东七里沟居民委员会。2016年8月5日，山东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山东省财政厅、山东省国土资源局以鲁建住字[2016]13号下发了《关于公布2017年第二批棚户区改造任务分解落实项目的通知》，该通知载明：枣庄市等市上报的包括东七里沟区域改造的第二批棚改计划的574个项目、270646套（户）予以公布。东七里沟居委会于2016年12月28日给王顺利出具证明1份：闫吉登（身份证号）于2009年5月将户籍迁入我村，不享受我村老户居民同等分配待遇。
又查：一审法院经向滕州市国土资源局调查，该局口头答复虽然滕州市城郊乡东七里沟村村民委员会已于2002年11月更名为滕州市北辛街道东七里沟居民委员会，但案涉房屋的土地性质仍为集体所有，并未变更为国有土地。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其宅基地的面积不得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标准。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经乡（镇）人民政府审核，由县级人民政府批准；其中，涉及占有农地的，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办理审批手续。农村村民出卖、出租住房后，再申请宅基地的，不予批准”之规定，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居民因建造自有房屋而对集体所有土地的占有、使用的权利，是我国特有的一种用益物权形式。具有以下特点：第一，宅基地的所有权归集体。第二，宅基地使用权的主体是特定的农村居民。特定的宅基地仅限于农村本集体经济组织特定的成员享有使用权，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员不能申请并取得宅基地使用权。第三，宅基地使用权具有有限性。宅基地使用权人对宅基地仅享占有和使用的权利，原则上只能由宅基地使用权人利用宅基地建造住宅及附属设施供其居住和使用，不能将宅基地使用权出卖或转让。第四，宅基地使用权具有极强的福利和保障性质。农村居民取得宅基地使用权基本上是无偿的或者是交纳了很少的费用。在界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时，要在现行法律的框架内，综合考量当事人生产、生活状况、户口登记状况及农村土地对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等因素予以综合认定，并以其是否获得其他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为实质要件。闫宗显于2006年购买王顺利的诉争房屋后一家人居住经营至今，虽然其家庭成员包括其长子闫吉登、儿媳陈靖、孙子闫业成、孙女闫业菡的户口均登记在案涉房屋所在地（即东七里沟居委会269号），由于政策执行的滞后及行政执法的差异，案涉土地的性质仍为集体所有，并未变更为国家所有，且上述4人并非东七里沟居委会这一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因而王顺利与闫宗显于2006年4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虽然双方均为完全民事行为人，出于自愿，意思表示真实，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但因买卖双方并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因而买卖的宅基地及房屋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的禁止性规定，故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因而王顺利诉求一审法院确认与闫宗显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第七条“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之规定，当事人进行民事活动不仅要遵守法律，而且还要符合公序良俗及诚实信用原则。公序良俗即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的简称，公共秩序谓为国家社会之存在及其发展所必要的一般秩序，而善良风俗谓为社会国家之存在发展所必要的一般道德。民法的公序良俗原则在本质上是道德原则的法律化，一方面是指民事主体在参与民事活动时，在不违背法律强制性规则的条件下，可以以公共秩序的一般要求和善良风俗习惯进行民事行为；另一方面，民事纠纷的裁决者在法律规定不足或不违背强制性法律规范的条件下，可以适用公共秩序的一般要求与善良风俗习惯处理纠纷。诚实信用原则是公民在社会经济活动中应当遵守的基本道德准则，也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内容。它要求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及诉讼活动中要恪守诺言，诚信不欺，不因追求个人利益而损害社会或他人利益，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亦有规定，这是以道德规范为基本内容的法律原则。王顺利在与闫宗显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且已实际履行达11年之久的情形下，面对房地产市场价格普遍上涨且即将拆迁的现状，其又以转让集体所有的宅基地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诉求闫宗显返还房屋，意图获取房屋拆迁的增值利益，因为“任何人不得从其不法行为中获利”，其行为有悖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及公序良俗原则，法律应对这种不正当行为进行否定性评价。闫宗显及其家人在诉争房屋已实际居住长达11年之久，并开展经营活动，且在户籍所在地枣庄市山亭区冯卯镇万庄村及滕州市均无房屋，如判决返还房屋将导致闫宗显一家老少七口居无定所，这不仅有违民法的公平正义原则，而且会助长不法行为，还会破坏整个社会的法治秩序和诚信基础。加之王顺利在东七里沟居委会有固定住所，闫宗显已对诉争房屋进行翻建、扩建，案涉的4间房屋大部分已不存在，王顺利诉求返还房屋已不具备实现的可能。如果返还将会给作为买受人的闫宗显造成更大的损失，因而此种情况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没有必要返还的情形。又因在诉争房屋买卖合同的履行过程中作为房屋买受人的闫宗显也支付了相应的对价，故亦不存在折价补偿的问题。因而依据本案的具体状况，王顺利诉求闫宗显返还房屋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法乃善良与公正之术”。因而法官审理民事案件，不仅要以严谨的法理彰显司法的理性，而且还要以练达的情理展示司法的良知，更要以平和的姿态体现司法的温度。从而提高裁判的公正性和社会的认同度。王顺利诉求确认与闫宗显于2006年4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为无效合同，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其诉求闫宗显返还房屋，依本案的具体状况，基于社会公德和诚实信用原则之考量，予以驳回。对于王顺利所交纳的40000元评估费一节，由于王顺利在庭审时并未主张由闫宗显支付，这是其行使民事处分权的体现，为法律所允许和社会所倡导，故一审法院不作审理。“徇人情而违法意，不可也；守法意而拂人情，亦不可也。权衡于二者之间，使上不违于法意，下不拂于人情，则通行而无弊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王顺利与被告闫宗显于2006年4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二、驳回原告王顺利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70元，由原告王顺利和被告闫宗显各负担303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为涉案的房屋应否返还，一审判决是否适当。王顺利与闫宗显于2006年4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由于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双方当事人对此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结合本案的具体事实，2007年1月27日，闫宗显对诉争房屋进行翻建和扩建，底层西2间被拆除，东2间进行了加固和改造，并新建了第2层，建筑面积由最初的约206㎡扩增至450㎡左右。房屋买卖合同签订之初的财产标的房屋业经翻建和扩建，已经大部分不存在，返还已不现实；如果返还房屋将会使闫宗显一家老少七口无处栖身，基本的居住权无法保障，有违公平正义的法律原则和司法宗旨。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规定内容，在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前提下，是否折价补偿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房屋买卖合同的对价是318000元，闫宗显在买房时已经实际全额支付，该318000元价款在合同签订当时公平合理，丝毫未损害王顺利的权益，王顺利并无客观损失的存在。根据无损失即无补偿的原则，在本案房屋无需返还的事实基础上，亦无须补偿。一审判决确定不予补偿，处理并无不当。王顺利在一审并未主张评估费用，是其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一审判决对评估费用未作处理，亦无不当，王顺利主张一审漏判，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王顺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70元，由王顺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政远
审判员 孙中海
审判员 李 帅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马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