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6民终11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博善堂凉茶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刘启志，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健辉，广东星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开辉，广东星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之东方国际家具汇展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劳妙玲，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衷幼宾，广东永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文迪,广东永隽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博善堂凉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善堂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之东方国际家居会展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之东方公司）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97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博善堂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支持博善堂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之东方公司承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错误。博善堂公司已经在2017年3月份通过微信等形式向之东方公司的经理张显辉主张涉案违约金，应当认定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首先，博善堂公司有理由相信张显辉是之东方公司的负责人，至少是负责处理涉案违约金的负责人。现实中，博善堂公司不可能直接对接上之东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者经出示相关授权材料后才确认相关负责人或部门，故博善堂公司一开始直接对接上张显辉而向其主张违约金并无不妥，且张显辉在微信的证据中也确认会反映和处理涉案违约金的问题，博善堂公司确实有理由相信张显辉至少是之东方公司负责处理涉案违约金的代理人。其次，从证据微信聊天记录可知，从2017年3月份开始，博善堂公司就涉案违约金问题一再向张显辉反映及提出希望尽快得到赔偿权利主张，但张显辉一再以公司开会讨论未果等原因未能及时处理涉案违约金问题。博善堂公司在2017年5月12日通过律师函的形式再次向之东方公司主张涉案违约金的权利，但同样未果。上述证据的前后内容及时间的连贯性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进一步证明博善堂公司确实有理由相信张显辉是负责涉案违约金的负责人。最后，一审法院在认定上述问题时存在举证责任倒置的问题，本案依法应由之东方公司举证证明张显辉并非其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同时，即使之东方公司举证证明张显辉并非涉案违约金负责人或非其公司员工，但基于上述合理信赖，博善堂公司确实有理由相信张显辉是涉案违约金负责人，其向张显辉主张涉案违约金应当视为在法定诉讼时效内主张了权利。（二）退一步来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88条和第195条关于三年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也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三）合同约定最迟交付商品房的时间为2014年4月30日，故对于逾期交付商品房违约金的计算期间，即使法院不予全部支持博善堂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但依法至少应支持计算至2015年4月30日，即计算期间应为2014年5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
之东方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违约金的约定是按日为单位累计计算违约金，应按个别债权分别计算诉讼期间，该法律适用正确，也符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审理指引。根据博善堂公司提供的参保证明显示，张显辉是佛山市优化物业公司员工，而并非之东方公司的员工，更不是之东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主要负责人。其次，相关微信内容并没有反映出博善堂公司就本案诉讼问题进行了协商，因此一审法院不认定诉讼时效中断理由充分。（三）本案不适用民法总则所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
博善堂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之东方公司向博善堂公司支付违约金60165.02元（自2014年5月1日起至2015年7月6日止，以已支付房价款1395940元的万分之一按日支付违约金）；2.之东方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博善堂公司与之东方公司于2012年10月13日签订合同编号为Y160607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博善堂公司向之东方公司购买位于佛山市顺德区**镇**社区居民委员会**大道东****号*****轩*栋***单元，总金额为1395940元，博善堂公司应于2012年10月13日前支付购房款565940元，其余房款博善堂公司以银行按揭贷款方式支付。合同还约定之东方公司应当在2014年4月30日前，依照国家和地方人民政府的有关规定，将已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指已取得《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符合本合同附件二所规定的装饰和设备标准并能正常使用的商品房交付博善堂公司使用。但因遭遇不可抗力，且之东方公司在发生之日起30日内告知博善堂公司，之东方公司可根据实际影响时间予以延期（双方协商同意解除合同或变更合同除外）。上述各种情况必须经政府有关管理部门出具的证明文件作为延期交付商品房的依据。之东方公司如未按合同规定的期限将该商品房交付博善堂公司使用的，博善堂公司同意不退房，之东方公司自合同第九条规定的最后交付期限的第二天起至交付之日止，按日向博善堂公司支付已交房价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同日双方签订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条款》，约定之东方公司应在约定期限内将经建设工程规划验收及房屋建筑工程竣工验收合格的商品房交付博善堂公司使用，为方便博善堂公司收楼，之东方公司将在房屋交付之日起一个月内分批次安排业主收楼，博善堂公司在约定的交房之日起30天内安排将房屋交付给博善堂公司使用的，不视为之东方公司违约。之东方公司以挂号信或特快专递向博善堂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确定的通讯地址或博善堂公司书面通知变更后的通讯地址发出收楼通知书，博善堂公司应按之东方公司指定时间和方式办理房屋交接手续。博善堂公司逾期办理，则视为之东方公司已按照约定交付房屋。上述《商品房买卖合同》注明博善堂公司的地址为佛山****苑**号。博善堂公司于2012年12月31日向之东方公司支付购房款830000元，在2015年6月26日向之东方公司支付购房款565940元。之东方公司于2015年4月10日通过EMS邮政特快专递向博善堂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确定的地址佛山****苑**号邮寄《商品房交付使用通知书》，通知博善堂公司于2014年9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携带相关文件资料亲临小区物业服务中心办理收楼手续，并缴交相关费用。博善堂公司认为之东方公司迟延交付案涉房屋构成违约，为此于2017年6月2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案涉商品房工程于2014年8月3日竣工验收，于2014年8月15日备案，取得《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
一审法院认为，博善堂公司与之东方公司签订的合同编号为Y160607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条款》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应按照约定履行。按照《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条款》的约定，之东方公司需要以挂号信或特快专递方式向博善堂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确定的通讯地址或博善堂公司书面通知变更后的通讯地址发出收楼通知书，且之东方公司应当在2014年4月30日前，依照国家和地方人民政府的有关规定，将已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指已取得《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符合本合同附件二所规定的装饰和设备标准并能正常使用的商品房交付博善堂公司使用，但是之东方公司在2015年4月10日才通过EMS邮政特快专递向博善堂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确定的地址佛山市禅城区**路**号*栋*号铺*楼邮寄《商品房交付使用通知书》，通知博善堂公司于2014年9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携带相关文件资料亲临小区物业服务中心办理收楼手续。本案无证据证实博善堂公司实际收楼的时间，应以之东方公司要求博善堂公司办理收楼手续届满之日为收楼时间，即2015年4月30日。故博善堂公司请求的2015年5月1日至2015年7月6日期间的违约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本案之东方公司认为博善堂公司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博善堂公司认为尚未超过诉讼时效。对此，首先，对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本案合同约定交楼时间为2014年4月30日，之东方公司未按期交楼，则博善堂公司从该时起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故诉讼时效应从2014年5月1日起计算；又合同约定，之东方公司未按合同规定的期限将该商品房交付博善堂公司使用的，之东方公司自合同第九条规定的最后交付期限即2014年4月30日的第二天起至交付之日止，按日向博善堂公司支付已交房价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该约定是按日为时间单位累计计算违约金，应按每个个别债权分别计算诉讼时效期间。则最后的诉讼时效起算时间应为2015年5月1日。本案诉讼时间期间为二年，故最后的诉讼时效届满时间为2017年4月30日。之东方公司于2017年6月26日才提起诉讼，故本案主张的2014年5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的违约金均已超过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按该规定，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可构成诉讼时效中断，对于博善堂公司提出本案博善堂公司在2017年3月份已经通过之东方公司的经理张显辉主张涉案的违约金，博善堂公司的主张应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对此，博善堂公司无充分证据证明在2017年5月1日前向张显辉主张过本案的违约金。而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一）当事人一方直接向对方当事人送交主张权利文书，对方当事人在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虽未签字、盖章但能够以其他方式证明该文书到达对方当事人的；（二）当事人一方以发送信件或者数据电文方式主张权利，信件或者数据电文到达或者应当到达对方当事人的；…前款第（一）项情形中，对方当事人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签收人可以是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负责收发信件的部门或者被授权主体；对方当事人为自然人的，签收人可以是自然人本人、同住的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亲属或者被授权主体。本案即使博善堂公司向张显辉主张过本案的违约金，博善堂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张显辉是之东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负责收发信件的部门或者被授权主体，故博善堂公司该主张不符合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博善堂公司的诉讼请求，因超过诉讼时效且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予以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博博善堂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04.12元，减半收取计652.06元，由博善堂公司负担。
博善堂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之东方公司、广东东恒家具集团有限公司、佛山市优化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拟证明佛山市优化物业公司与之东方公司为关联公司，博善堂公司就违约金与张显辉进行交涉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
博善堂公司还向本院申请调查张显辉社会保险参保情况。本院向佛山市顺德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发函进行调查，该局予以了复函。
之东方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经当事人质证和本院审查，虽然之东方公司对博善堂公司提交的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不予确认，但该报告系从互联网上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所查询的公示资料，之东方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但未提交证据予以反驳，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佛山市顺德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复函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佛山市顺德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的复函显示，张显辉的社会保险缴费单位在2010年1月至2012年4月期间为之东方公司，在2012年5月起为佛山市优化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查询资料显示：之东方公司的股东为劳妙玲、吴长显，法定代表人劳妙玲；广东东恒家具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东为劳妙玲、吴长显，法定代表人为吴长显；佛山市优化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为广东东恒家具集团有限公司、吴建威，法定代表人是张显辉。
博善堂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博善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启志从2017年4月5日至6月期间就涉案逾期交房违约金问题与张显辉进行沟通，向张显辉主张涉案房屋逾期交房的违约金。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是博善堂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张的逾期交房违约金是否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因本案相关行为均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施行之前，故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期间。本案二审期间上述争议焦点具体涉及到两方面的问题：一是博善堂公司请求的逾期交房违约金的计算期间的问题，二是是否存在诉讼时效的中断情形的问题。
关于博善堂公司请求的逾期交房违约金的计算期间问题。根据双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约定，之东方公司应在2014年4月30日交付涉案商品房，逾期交房的，之东方公司自合同规定的最后交付期限的第二天起至交付之日止按日向博善堂公司支付已经交房价款万分之一计算的违约金。本案中，之东方公司迟延交付涉案房屋，故逾期交房违约金应当从2014年5月1日开始计算。双方《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条款的约定，之东方公司以挂号信或特快专递方式向博善堂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确定的通讯地址发出收楼通知，博善堂公司应按之东方公司指定时间和方式办理房屋交接手续，博善堂公司逾期办理，则视为之东方公司按照约定交付房屋。之东方公司于2015年4月10日向博善堂公司寄送《商品房交付使用通知书》，该通知书指定的办理房屋交接手续的最后时间为2015年4月30日。博善堂公司虽辩称未收到该通知，但是在博善堂公司已经实际接收了涉案房屋的情况下，博善堂公司如果主张其实际接收涉案房屋的时间晚于通知书所指定的办理房屋交接手续的最后时间，其应当举证予以证明，而博善堂公司并未予以举证证明，故应以该通知书确定的最后办理房屋交接手续的时间视为之东方公司交房时间。因此，本案之东方公司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的期间为2014年5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
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本案博善堂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显示，其法定代表人从2015年4月5日开始向张显辉就逾期交房违约金问题进行交涉。之东方公司在诉讼中称张显辉并非其公司员工，博善堂公司向张显辉主张逾期交房违约金并不能导致本案诉讼时效中断。但从本案二审期间佛山市顺德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的复函和博善堂公司所提交的证据来看，张显辉不但在2012年5月之前在之东方公司工作，而且之东方公司的股东与佛山市优化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之间存在关联关系，同时，博善堂公司法定代表人在与张显辉沟通期间，张显辉并未表明其并不是之东方公司的工作人员，不能代表之东方公司对涉案房屋违约金问题进行交涉，而是持续与博善堂公司法定代表人就涉案违约金的问题进行交流，因此博善堂公司有理由相信张显辉系作为之东方公司的工作人员代表之东方公司作出相应的意思表示，张显辉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博善堂公司于2015年4月向张显辉主张涉案房屋违约金属于导致本案债权债务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博善堂公司请求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博善堂公司对此所提出的上诉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因博善堂公司主张逾期交房违约金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之东方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向博善堂公司支付从2014年5月1日起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逾期交房的违约金。根据双方合同约定，该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为按日支付已交房价款的万分之一，而博善堂公司在2012年12月31日支付的购房款为830000元，剩余的购房款565940元是在已经交房后的2015年6月26日才支付，故逾期交房违约金的计算本金应以交房前已经支付的830000元为准。按照上述标准计算，之东方公司应当支付的逾期交房违约金为30295元（830000元×365天×0.0001）。博善堂公司请求的超过该数额的逾期交房违约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博善堂公司上诉请求中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上诉请求中不成立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案二审系因新证据而改判，一审判决不属于错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9723号民事判决；
二、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之东方国际家具汇展中心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佛山市博善堂凉茶有限公司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30295元；
三、驳回佛山市博善堂凉茶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652.6元，由佛山市博善堂凉茶有限公司负担323.6元，佛山市顺德乐从镇之东方国际家具汇展中心有限公司负担3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04.12元，由佛山市博善堂凉茶有限公司负担634.12元，佛山市顺德乐从镇之东方国际家具汇展中心有限公司负担6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建 红
审判员 欧阳建辉
审判员 欧阳凤霞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朱 雯 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