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湖商终字第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中。
委托代理人：陈凯。
委托代理人：杜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礼荣。
委托代理人：秦玉环。
上诉人李建中为与被上诉人黄礼荣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14）湖安递商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建中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凯，被上诉人黄礼荣及其委托代理人秦玉环到庭参加诉讼。根据双方当事人的申请，本院准许2015年2月25日至2015年3月24日为庭外和解时间。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0月1日，李建中与黄礼荣签订《广告位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将黄礼荣向湖州市高速路政大队经办备案登记的位于申苏浙皖高速安徽方向K183＋180米处的广告位使用权转让给李建中，李建中一次性支付给黄礼荣转让费8万元，建造广告牌（高炮）所需土地由李建中向当地农户及乡、村联系租地，所需费用由李建中承担，因政府行为、场地拆迁、公路拓宽或其他一切不可抗力因素，从而导致广告终止发布，本合同随之终止，双方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黄礼荣不退还任何费用，如有关部门对该广告位赔偿归李建中所有。次日，李建中将8万元转让费支付给黄礼荣。随后，李建中按照湖州市高速路政大队非公路标志备案基本情况要求，在受让的广告位上组织施工建造了广告牌。2013年7月，长兴县组织对公路沿线大型户外广告进行整治，对设置时经国土、建设、工商、城管、路政等部门审批或备案登记（有其中一项以上）的，或经过乡镇（街道、园区）同意的，签订协议移交广告设施的业主给予一定奖励，李建中因此将涉案广告设施产权转移给长兴县户外广告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并获得了15万元奖励。后李建中认为向黄礼荣受让的广告位使用权无需审批，不存在实质内容，无法成为合同标的，故诉至法院。
李建中一审请求判令：1.确认李建中和黄礼荣签订的《广告位转让合同》无效；2.黄礼荣退还李建中转让费8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黄礼荣承担。
黄礼荣一审辩称：1.本案涉及的《广告位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涉案广告位使用权经过相关部门的审核及确认，具有价值。同时，该转让合同已实际履行，李建中也已利用了该广告位的使用权，因此，李建中陈述的事实不符合实际；2.涉案广告位已被长兴县相关部门拆除，李建中获得了15万元的补偿，该补偿说明该广告位使用权的取得是经过相关路政部门批准的，不然李建中是得不到补偿的，现李建中就转让合同提出异议而要求黄礼荣补偿无法律依据。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李建中现以双方于2011年10月1日签订的《广告位转让合同》具有上述第五项情形要求该院确认合同无效，主张该转让合同违反了湖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的《湖州城区户外广告管理办法》中第十一条规定的“通过拍卖、招租方式取得公共户外广告设施（阵地）使用权的，不得转让第三方”，但该管理办法显然不属于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同时本案所涉广告位使用权也不属于通过拍卖、招租方式取得的。而李建中诉称的广告位使用权属于特殊经营资格，依法不得转让，对此，该院也未查得相关依据，因此，双方之间签订的《广告位转让合同》不存在法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该院对李建中的该诉请不予支持。对于李建中所说的合同转让的标的是虚拟的，自始不存在的主张，该院认为本案合同标的是转让关系，标的物是申苏浙皖高速安徽方向K183＋180米处的广告位使用权，或者确切地说是在申苏浙皖高速路段安徽方向K183＋180米、距离公路一侧滴水线距铁丝网距离31米这一点上建造并使用广告位（高炮）的权利，因此，不存在合同标的或者标的物不存在一说。至于该广告位使用权是否需要审批或者备案，根据各地高速公路管理办法的规定，均规定在高速公路隔离栅30米内（高速公路建筑控制区）禁止构筑各种永久性工程设施，因此，也就不存在30米内需要审批，30米外就不需要审批的说法。而参照《长兴县公路沿线户外广告管理办法》的规定，长兴县区域内公路沿线的广告设施的设置、维护和监督管理由县政府、工商、公安、建设（规划）、交通、林业、城管执法、国土资源等部门单位共同负责，高速公路建筑控制区外一定范围内设置广告设施应当进行登记管理。因此，黄礼荣向高速路政部门对涉案广告位设置进行备案登记系李建中能合法正常使用该广告位的前提条件。另外，长兴县户外广告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在对公路沿线大型户外广告整治的过程中，给予李建中15万元的奖励也系李建中转让的广告设施产权符合在设置时经国土、建设、工商、城管、路政等部门审批或备案登记（有其中一项以上）的标准。李建中在使用了该广告位一年多时间并获得奖励后现又以该广告位使用权无需备案登记、自始不存在为由要求黄礼荣返还转让费，实有违诚信原则。综上，该院认为李建中与黄礼荣于2011年10月1日签订的《广告位转让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该合同内容已实际履行完毕，李建中要求黄礼荣返还转让费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建中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诉讼费1800元，由李建中负担，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李建中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广告位买卖合同有效，属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一、原审法院没有查清本案双方当事人买卖广告位的原因。当时黄礼荣通过陈佩玉找到李建中，黄礼荣称其在申苏浙皖高速沿线有几份批文，可以建设户外广告牌并发布广告，并强调高速公路沿线的广告牌设立审批事项已经被浙江省省级路政管理部门收回，以后无法再取得行政审批，黄礼荣因资金紧张，不得已将手头上的行政批文以10万元一个进行转让，但李建中对批文中的地点不满意，最终自己选定本案所涉地点（申苏浙皖高速安徽方向k183＋180米处），李建中自己联系当地镇、村委，协商洽谈确定了土地租赁事项，之后才再联系黄礼荣，其表示可以在该地点通过关系搞到公路部门的行政批文。之后双方谈妥以8万元的价格转让行政批文。但在签协议时，黄礼荣表示行政批文不能买卖，要求把行政批文转让协议写成广告位转让协议。所以所谓广告位转让，其实是黄礼荣刻意隐瞒真相，炮制了所谓的行政批文，才导致李建中受骗，购买了所谓的广告位。二、李建中的本意是购买可以在涉案地点允许设立广告牌并发布广告的行政许可批文。但黄礼荣并没有获得该行政许可，而是一份备案表，该备案表仅仅表示该处已经设立了广告牌，并不是行政许可。根据事后向湖州市高速路政管理部门咨询，这是备案表，不是行政许可，因为只有在高速公路两侧30米之内的范围建设才需要省路政部门审批，但是这份备案表在30米之外，不需要审批，法律上也不需要备案，和路政部门毫无关系，这份备案表没有价值。而且，李建中租赁土地、建造户外广告牌都发生在2011年11月，黄礼荣在2011年10月就收取了“转让费”8万元，但是黄礼荣申请备案取得备案表的时间是在2011年12月1日，也就是说户外广告牌建造在先，黄礼荣是根据李建中已经建造的广告牌向路政部门谎称是自己建造的，才向路政部门备案，取得备案表。这就说明，本案不是李建中根据黄礼荣所谓的行政批文建造户外广告牌，反而是黄礼荣根据李建中建造的广告牌做了虚假备案，反过来再以这份“备案表”当作行政批文出售给李建中，这是欺诈行为。三、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买卖标的是“申苏浙皖高速路段安徽方向K183＋180米、距离公路一侧滴水线距铁丝网距离31米这一点建造并使用广告位的权利”，但是原审法院并未考虑黄礼荣是否自身已经取得该权利，通过何种方式和何种渠道取得都没有审查清楚。本案涉案地点建造构筑物的行为和高速路政管理部门无关，无需取得高速管理部门的任何审批或者备案，那么获得该地点的广告位使用权也和高速路政管理部门没有任何关系。但是黄礼荣仍然以距离高速公路隔离栏30米之外额度所谓湖州市高速路政部门出具的“备案表”作为向李建中出售广告位的依据，而原审法院采信了这种说法，显然与现行的法律相违背。四、原审法院对所谓的广告位的性质认定不清。广告位实质上是可以承载广告发布的媒介平台，并不是一个法律概念。从法律角度讲，户外广告位主要包括两方面，一个是户外广告阵地，一个是户外广告设施，这两方面构成的综合体并经过合法程序，可以直接发布广告的才构成广告位。但是本案中，黄礼荣转让的所谓广告位，一没广告阵地，建造广告牌的土地是李建中托关系租赁的，租赁费用也是李建中承担，二也没有广告设施，广告牌也是李建中出资建设的，也就是说黄礼荣没有提供任何广告位的内容要素，那么其所转让的广告位从何而来？由此可见，李建中向黄礼荣购买的根本不是广告位，而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行政许可，也就是李建中理解中的“营业执照”。五、原审证据采信错误。李建中一审提交的证据四“户外落地钢结构单立柱工程施工合同及土地租用合同书”，原审法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并认定了李建中自行租赁土地并自行出资建造广告牌的事实，但是对于同一份证据中所载明的工程施工造价却又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定证据真实性和部分内容，又否定该证据部分内容的证据采信方式明显错误。黄礼荣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李建中租赁土地花费1万元，建设广告牌花费16.5万的事实。而事实上，李建中支付的全部费用包括因建设广告牌导致的道路桥梁损毁赔偿等合计达到32万余元。鉴于此，李建中广告牌被拆迁整治所获得的15万元并不是补偿款，而是奖励款，其奖励金额的认定就是根据广告牌的建造费用来核定的，该15万元的奖励是针对广告牌本身，而不是黄礼荣的备案表。试想，如果该地点并未实际建造广告牌，黄礼荣凭什么取得这一份备案表，他又怎么可能获得奖励或者补偿。而在同样的地段，未取得相关部门审批或者备案的广告牌，实际上也收到了奖励款。另外，根据《长兴县公路沿线大型户外广告整治拆除奖励政策操作细则》的规定，即使没有取得任何备案，但如果获得乡镇政府的同意，也可以取得奖励款。本案中李建中在租赁土地以及建造广告牌的过程中，实际上已经取得了当地政府（长兴县林成镇阳光村）的同意和许可。可见，李建中获得奖励款与黄礼荣的备案表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原审法院却简单的根据奖励条款认定所谓“备案表”的价值性，直接认定双方买卖关系合法有效，忽略了双方的事实基础、处分权利和标的取得的合法性。六、根据《湖州城区户外广告管理办法》的规定，本案所涉广告位为道路及其设施构筑物，属于户外广告阵地的公共阵地的一种，利用公共阵地设置户外广告设施的，必须经过拍卖、招标的法定程序。但是本案的广告阵地没有经过该程序，广告位的取得违法，黄礼荣不享有涉案地块的广告位使用权。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所涉广告位不是通过拍卖、招标方式取得，不仅没有否定黄礼荣取得广告位的违法性，反而以该违法事实否定李建中的主张，属于将违法的事实合法化，并基于违法事实反驳李建中的合法诉请。综上，李建中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且事实认定不清，故请求二审法院：1.改判支持李建中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黄礼荣承担。
黄礼荣在二审中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李建中与黄礼荣之间存在广告位买卖合同事实，并有合同为证，转让费8万元也清楚合理，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李建中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该买卖合同有违反法律法规等可撤销的事由，仅凭主观臆断推测，明显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二、涉案广告位有湖州市高速路政大队非公路标识备案登记表，该广告位是经过相关政府管理部门人员现场勘察后，经分管领导签署意见并上报路政服务中心的，而并非李建中说的可有可无；三、涉案的广告位已经经过黄礼荣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所得，已产生了实际价值，如没有该备案转让，李建中也不可能在该广告位处设立广告，更不可能事后得到拆除的15万元奖励；四、从长兴县公路沿线路外广告整治拆除奖励细则看，对拆除的广告位必须经过相关部门的审批或者备案才有奖励，由此证明政府部门是认可备案效力的，如果该涉案的广告位没有备案，相信李建中也不可能得到长兴县的15万元的拆除广告位奖励，反而证明该广告位是有价值的。五、李建中通过高速公路隔离栏30米内禁止构筑各种永久性的工程设施来反推30米外任何人可以随便设置，而不需要相关部门备案，明显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案中涉案广告位必须经过相关部门备案，否则也不会有长兴县政府必须有备案才能有拆除奖励的细则；六、涉案广告位是一个备案的地段，是经过管理部门现场勘验同意的，双方的转让合同里面也明确约定在该地段设立广告牌，租用土地、建设广告牌的费用都由李建中自己承担，所以李建中租用土地建广告牌花费费用是正常的，但是长兴县的拆除细则是规定必须要有备案才有奖励，假如没有备案李建中即使投得再多，也不可能获得15万元的奖励；七、李建中所说的湖州市城区户外广告管理办法，并不适用涉案的高速公路两旁的广告位，所以明显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李建中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建中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期间，黄礼荣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李建中向本院提交了湖州市高速公路路政大队非公路标识备案表、广告位转让合同、土地租用合同各一份，拟共同证明：备案表本身不产生任何价值，真正产生价值的是所建设好的高速公路广告高炮，长兴县政府奖励的15万元也不是以备案表为依据的。
对李建中提交的证据，黄礼荣质证认为：首先该三份证据系复印件，故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其次，仅凭该三份证据并不能证明备案没有产生经济效益，因为广告位的备案以及事后的广告牌拆除而得到的奖励，是两者的结合，广告位已经产生了隐形的内在价值，否则长兴县政府不会作出必须要有备案才有奖励的政策，故对该三份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
对李建中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该三份证据均为复印件，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该三份证据是真实的，也无法证明申苏浙皖上海方向K195＋700米的广告位是否已经拆除并得到相关部门的补偿，该三份证据亦无法证明备案表没有任何价值，故对该三份证据的证明力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李建中与黄礼荣签订的广告位转让合同是否为无效合同，如为无效合同，黄礼荣是否需向李建中返还合同转让款，如需返还，金额为多少。李建中认为涉案广告位阵地未经拍卖、招标的法定程序，违反了《湖州城区户外广告管理办法》的规定，广告位的取得违法，即转让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合同应为无效合同。经审查，本院认为，首先，本案所涉的广告位阵地并不属于公共阵地，不符合《湖州城区户外广告管理办法》所规定的，应当经过拍卖、招标方式取得的情形。其次，《湖州城区户外广告管理办法》不属于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即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条件，故本院对李建中关于转让合同无效的上诉主张不予采信。另李建中认为黄礼荣只是为其建造的广告位进行了备案，而不是办理行政许可，且该备案是无价值的，现其以8万元的价格受让了该备案表对其明显不公。本院审查认为，双方广告位转让合同约定，黄礼荣向李建中转让的是“申苏浙皖高速安徽方向K183＋180米、距离公路一侧滴水线距铁丝网距离31米这一点建造并使用广告位的权利”，根据《长兴县公路沿线户外广告管理办法》的规定，高速公路建筑控制区外一定范围内设置广告设施应当进行登记管理，故黄礼荣向高速路政部门对涉案广告位进行备案登记系李建中能合法使用该广告位的前提条件。另，根据《长兴县公路沿线大型户外广告整治拆除奖励政策操作细则》（摘要）规定，只有对设置时经国土、建设、工商、城管、路政等部门审批或者备案登记（有其中一项以上）的，或者经过乡镇（街道、园区）同意的，签订协议移交广告设施的，才能按全额标准予以奖励，如果没有经过备案或者乡镇的同意的，只能按照50%的标准予以奖励。虽然李建中主张其设立广告位时经过了当地政府的同意，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可见，本案中正是由于黄礼荣对涉案广告位进行了备案，李建中才能全额获得政府15万元的奖励，故本院对李建中主张备案表没有价值的抗辩不予采信。
综上，李建中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依法不能得到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法律适用和实体处理并无明显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李建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瑞芳
代理审判员 郑 扬
代理审判员 朱国斌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