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69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住所地。
经营者：孙记丰。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宏，广东粤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凌连英，女，汉族，1936年4月8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化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家宏，广东瀚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锦通，男，汉族，1997年10月1日出生，户籍住址广东省汕头市潮南区，现羁押于广东省阳江监狱。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少龙，男，汉族，1979年9月25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汕头市潮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怀伟，广东华勋律师事务所律师。
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因与被上诉人凌连英、林锦通、林少龙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6民初19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请求：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6民初1902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判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凌连英的诉讼请求不承担赔偿责任。
上诉理由：一、上诉人与林锦通不存在雇佣关系，林锦通的雇主是林少龙，本案并没有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法律依据。上诉人已适当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没有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被害人和林锦通在超市内发生纠纷，上诉人已及时制止；随后被害人挑衅林锦通去外面继续打斗，双方的行为是上诉人无法控制的，打斗过程中上诉人也有及时制止并报警。二、林少龙作为林锦通的雇主，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涉案纠纷是因被害人将水果打烂林锦通要求被害人赔偿而引发，虽然是被害人挑衅要求林锦通去超市外，但林锦通响应被害人去外面，其目的也是要求被害人赔偿，其行为明显属于履职行为，林少龙依法应承担雇主的赔偿责任。三、原审判决被害人承担40%的责任明显不合理，被害人承担责任的范围应为70%。被害人过错程度明显，对自身死亡也即损害的扩大超出了一般人所能预料的范围。首先被害人酗酒继而在水果档砸烂西瓜是引起本案纠纷的诱因。其次，被害人先动手打人，在超市内该事件趋于平息时，被害人声称“到外面单挑”导致矛盾升级。最后，120急救车到场后，被害人两次拒绝到医院进行及时某，对自身死亡负有直接责任。四、原审判决6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缺乏依据。林锦通已经受到刑事处罚，凌连英的精神损害得到了抚慰，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凌连英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不予支持。凌连英已改嫁，未与死者共同生活，精神损害也无从谈起。
凌连英答辩称：一、上诉人是涉案事件发生所在超市的经营者，案发时上诉人未及时制止林锦通的行为，未保障顾客的人身安全，依法应承担责任。二、原审判决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于法有据。三、原审判决被害人一方自担40%的责任以及未判决林少龙承担赔偿责任均有不当，凌连英因考虑诉讼成本没有上诉属于对个人权利的处分，与上诉人没有关联。综上，凌连英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林锦通答辩称：一、林锦通在超市需服从上诉人的安排，许振帆在醉酒状态下进入超市，上诉人本该及时制止。二、林少龙有向上诉人交管理费，事发时林少龙也不知情，故林少龙不应承担责任。三、许振帆在涉案事件中存在过错，应自己承担相应责任。综上，林锦通请求适当减轻其民事赔偿责任。
林少龙答辩称：一、关于林少龙与上诉人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其同意原审判决。虽然存在承包事实，但是以上诉人名义对外经营，林锦通也是作为超市人员接受超市统一管理，林少龙并没有独立的管理和经营权，顾客有理由相信林锦通是上诉人超市的人员，上诉人也应承担雇主责任。二、本案是刑事犯罪引起的民事赔偿，死亡赔偿金不属于物质损失，故不应得到支持。
凌连英在原审起诉请求：一、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林锦通、林少龙共同赔偿凌连英1211343.13元（包括医疗费90069.63元、护理费2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400元、丧葬费36329.5元、许振帆误工费4200元、死亡赔偿金695144元、交通费6000元、家属误工费97200元、家属住宿费145800元、家属生活费32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二、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林锦通、林少龙承担诉讼费。
原审法院查明：林少龙自2016年6月1日至2017年6月1日期间承包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的水果档经营水果，并聘用林锦通作为水果档营业员，由林少龙向林锦通发放工资。
2016年7月13日20时许，凌连英之子许振帆饮酒后到丰添美华超市的水果档买水果，因两次拿起西瓜砸碎在地，林锦通要求其赔偿，二人发生争执。许振帆先殴打林锦通一拳，林锦通还手将许振帆按倒在地，随后双方被拉开。几分钟后，许振帆与林锦通先后走出超市，在超市门口许振帆先用右手打了林锦通一下，林锦通还手将许振帆重摔按倒，许振帆后仰头枕部着地，又被林锦通用拳头击打胸口，数秒后被他人劝开；许振帆站起来后身体不稳迅速后仰向右侧跌倒，躺在地上直至公安人员及120救护车到场。许振帆在接受120医护人员检查后拒绝随车往医院检查治疗并自行离开。次日，许振帆在住所被发现情况危重而送医救治，当月28日死亡，经法医鉴定，系头部受钝性暴力作用至重型颅脑损伤造成中枢神经功能衰竭继而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1月向原审法院提起公诉，指控林锦通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原审法院2017年8月18日作出（2017）粤0106刑初183号刑事判决，认定许振帆饮酒后消费期间未能控制情绪先动手打林锦通，激化矛盾引发肢体冲突，且在120两次到场后均拒绝到医院检查，本身具有一定过错，在量刑时酌情对林锦通予以从轻考虑；判决：林锦通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许振帆父亲先于许振帆死亡，许振帆未婚未育，其共住院14天，发生医疗费90069.63元，林少龙垫付其中50000元。凌连英还提交了广州市天河区棠下街丰乐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记载许振帆2015年2月19日至2016年5月19日期间在该社区居住，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林锦通、林少龙均对该证明真实性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林锦通殴打许振帆至许振帆死亡，原审法院生效的（2017）粤0106刑初183号刑事判决认定其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并判处有期徒刑，凌连英作为被害人唯一的近亲属，起诉要求赔偿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许振帆与林锦通产生口角后，无论是在超市内还是在超市门口，两次均是许振帆先动手打林锦通，故其对双方矛盾激化有一定责任；且在120两次到场后许振帆均拒绝到医院检查，扩大了损害后果，因此，许振帆自身对本次纠纷具有过错，可减轻林锦通的责任。原审法院认定本纠纷责任由许振帆自负40％，林锦通承担60％。林锦通虽然受雇于林少龙，本次纠纷亦起因于其在管理水果档的雇佣活动过程中，但是，林锦通与许振帆发生了两次互殴，第一次发生于超市内，无发生致命伤，且很快被人拉开，事件本可到此为止，双方却未能理智对待，将事件扩展至超市外，此时，林锦通的行为已超出履行职务，因此在超市外发生的致命伤不属于职务行为，故林少龙无须对本案损害后果承担责任。至于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超市门口属于超市经营范围的延伸，超市仍负有一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因此原审法院酌定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对于本次事件应在林锦通承担的责任范围内承担20%的补充责任。
因本纠纷，有如下经济损失：（一）医疗费90069.63元，有单据证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二）住院伙食补助费。按每天100元计，为100元×住院14天=1400元。（三）护理费。考虑到许振帆在ICU及普通病房均治疗过，原审法院支持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护理费可参照本地一般护工报酬80元/天/人计算，为80元×14天＝1120元。（四）许振帆误工费。凌连英无提供充分证据证实许振帆工作及收入情况，故误工费可参照上一年度本地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72659元的标准计算，为2825.63元（72659元÷12个月÷30天×14天）。（五）丧葬费。按本地上一年度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72659元的标准计算，为36329.5元（72659元÷12个月×6个月）。（六）死亡赔偿金。凌连英提交的证据足以证实许振帆在本市居住一年以上，故应适用城镇标准，许振帆1975年出生，则死亡赔偿金为695144元（本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57.2元×20年）。（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凌连英主张误工108天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酌情持按3人计算7天，故误工费为4238.44元（72659元÷12个月÷30天×7天×3人）。（八）处理事故人员住宿费。亦可按3人7天计算，为9450元（本地住宿费标准450元/天/人×7天×3人）。（九）家属生活费，此并非法定赔偿项目，不予支持。（十）交通费。本次事故必然导致交通费发生，凌连英主张6000元过高，原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元。
综上，凌连英可获得的赔偿为：1.医疗费90069.63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400元；3.护理费1120元；4.许振帆误工费2825.63元；5.丧葬费36329.5元；6.死亡赔偿金695144元；7.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4238.44元；8.处理事故人员住宿费9450元；9.交通费2000元；共842577.2元，由林锦通赔偿60%即505546.32元给凌连英，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在20%即101109.26元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林少龙已垫付许振帆医疗费50000元，故林锦通实际还须赔偿凌连英455546.32元（505546.32元-50000元）。
另，本次事故造成凌连英的至亲许振帆死亡的严重后果，给凌连英的带来精神痛苦是不言而喻的，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判令林锦通赔偿凌连英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在12000元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款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林锦通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凌连英455546.32元；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在101109.26元的范围内对林锦通应承担的责任承担补充责任。二、林锦通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凌连英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在12000元的范围内对林锦通应承担的责任承担补充责任。三、驳回凌连英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15702元，由凌连英负担6747元，林锦通负担8955元，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在2562元的范围内对林锦通应负担的部分承担连带责任。
双方在二审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在此基础上作出原审判决，理由阐述充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上诉人是否适当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涉案事件起因于许振帆在上诉人超市购买水果,许振帆与售货人员林锦通发生冲突打斗后，上诉人的工作人员虽已到达现场，但上诉人方面并未采取合理谨慎的措施，以致许振帆与林锦通再次发生冲突进而打斗。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存在合理依据，并未对上诉人设定超出一般注意义务的过分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二款规定，“安全保障义务人有过错的，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中，在超市内的售货人员与顾客发生纠纷已经存在肢体冲突的情况下，作为超市的经营者，上诉人完全可以采取劝阻、隔离等措施防止当事双方矛盾的激化和冲突的升级，以防止或制止损害的发生。然而，上诉人采取的措施显然不足，未能防止双方再次发生打斗，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法律适用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本案中，尽管许振帆的行为不当，但这并不是他人可以侵害其人身的正当理由，也不是其遭受人身损害致死的直接原因，上诉人主张许振帆应自负70%的责任，理据并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凌连英是许振帆的母亲，许振帆因涉案侵权而死亡，原审判决支持凌连英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于法有据，并无不当。
关于林少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原审判决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以林锦通是基于要求被害人赔偿的目的为由主张林锦通的侵权行为属于履职行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林锦通答辩请求适当减轻其民事赔偿责任的问题。林锦通未依法提起上诉，已对自身权利作出处分，故本院不予审理。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不存在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62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丰添美华百货超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巍
审判员 乔 营
审判员 崔利平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郭桂芳
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