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0民终32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正安，男，1951年3月4日生，汉族，住扬州市江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德，江苏琼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住所在扬州市江都区丁沟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孟国庆，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祁卫，扬州市江都区大公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周正安与被上诉人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盛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2016)苏1012民初39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正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2、由建盛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在事实认定方面。一审确认了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但错误地认定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已履行了款项交付，并罗列了六条理由。上诉人认为该理由均不能成立。第一，关于上诉人及经办人的陈述不一致的问题。一审法院未考虑上诉人家庭与韩洪林之间存在较长时间多次借款，且相距数年之久。当事人不可能对每一笔借款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原二审期间，上诉人收集款项交付证据，回顾梳理了款项交付的情况，并据以对此前陈述进行补充和修正。第二，周海明对款项交付作了详尽的陈述和说明，其对现金和票据的解释是合理的。第三，上诉人提交的徐恒云银行卡交易记录，不仅证实交付款项的事实，也证实被上诉人未向上诉人归还过借款，故上述交易记录和同时期的借条和收条具有关联性。第四，上诉人除本案的借贷以外，此前也曾借钱给被上诉人，且被上诉人通过韩洪林归还了借款本息。且被上诉人的注册资本超过借款金额且面临拆迁，上诉人有足够理由相信被上诉人能归还债务，而且上诉人有出借能力。第五，周海明已就合并借款出具借条进行了说明，且具有充分的合理性。二、适用法律方面。一审法院未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判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等与本案具有密切联系的法律规范，援引《民法通则》第五条审理本案属适用法律错误。
建盛公司辩称，第一，双方没有借贷合意，且认为本案为虚假诉讼，没有相关款项交付的事实。在二审后提交所谓的银行凭证，与原一审时的陈述显然相悖。周正安、徐恒云家庭与韩洪林之间发生累计本息近200万元的债务，根据其家庭收入以及在短时间内韩洪林未归还的情况下持续向其借款，不合常理。所谓的交付事实极有可能是发生在案外的与韩洪林之间的另外债务，相关凭证可能系移花接木。相关借款与建盛公司有关，只是有一枚任何人可以伪造的印章，建盛公司也没有收到任何款项。经办人周海明系银行工作人员，理应知道公司借贷应向其单位汇款，而不是多次向其个人所借。此外，鉴于韩洪林死亡，上诉人也没有将本案韩洪林的继承人列为本案第三人，无法确认本案各种书评中韩洪林的签名真实性，韩洪林的账户也无从确认。
周正安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立即偿还借款25万元、利息6.24万元（暂计算至2015年3月份，从2015年4月1日起至建盛公司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双方约定的月利率2%支付利息），合计31.24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周正安的儿子周海明与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的原股东、法定代表人韩洪林相识有几年时间。韩洪林曾向周正安出具借条、收条各两份，其中落款日期为2013年12月15日借条、收条分别载明“今借到周正安人民币肆万元正，期限壹年，月息2%，￥40000，借款人韩洪林，2013.12.15”、“今收到周正安人民币肆万元（现金），收款人韩洪林，2013.12.15”，借条和收条中均加盖了“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的印章。对该借条的交付情况，周正安在原一审中陈述为韩洪林向周海明提出建盛公司需要资金周转，周海明从周正安处拿取了现金在江都老汽车站建行附近交付给韩洪林，韩洪林当时出具了借条和收条，因为款项是周正安的，所以借条和收条出具给周正安；原二审和本次一审庭审中陈述为2013年12月5日韩洪林以建盛公司经营周转为由提出借款2万元，周海明用周正安家中现金交付给韩洪林，2013年12月15日韩洪林以同样的理由提出借款2万元，周海明从其母亲徐恒云银行卡中取现2万元交付给韩洪林，韩洪林在建盛公司的办公室将两次借款统一出具了借条和收条，并加盖了印章。落款日期为2014年3月11日借条、收条分别载明“今借到周正安人民币贰拾壹万元正，期限半年，月息2%，借款人韩洪林，2014.3.11”、“今收到周正安现金贰拾壹万元，收款人韩洪林，2014.3.11”，借条和收条中均加盖了“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的印章。对该借条的交付情况，周正安在原一审中陈述，周海明从周正安处拿取了现金，交付给韩洪林，周海明作为证人陈述的情况是在借据载明的日期当天或前一、两天，其从周正安处拿了大概8次左右的现金，在建盛公司将21万元交给韩洪林，韩洪林收到借款后进行了清点，因为款项是周正安的，所以借条和收条出具给周正安；在原二审和本次一审庭审中陈述为2014年3月11日韩洪林以建盛公司经营周转为由向周海明提出借款2万元，周海明用周正安家中现金交付给韩洪林，此后周海明分别于2014年5月16日、6月27日、7月4日、7月7日、7月8日通过自助ATM和网银从徐恒云的银行卡汇款4.5万元、2万元、3万元、3.5万元和5.6万元至韩洪林银行账户，加上之前借款所欠的利息0.4万元，合计21万元，每次借款韩洪林均出具过借条，在2014年7月8日最后一次借款是将前面几次借条合并出具了借条，书写了第一次借款时间即2014年3月11日的日期，并加盖了印章。本次一审庭审中周海明陈述两份借、收条出具给周正安是为了索要借款方便，因为韩洪林不知道周正安和徐恒云是其父母，直到韩洪林死亡前不久因为周海明无意中说出才知道是周海明的父母。对于两次陈述交付情况不一致周海明解释其曾在工商银行工作过，银行只有现金和票据的区分，在其概念中，现金转账即为现金，所以原一审中将转账陈述为现金交付。周正安在原一审中陈述与韩洪林相识，韩洪林曾带人到周正安处购买过东西。本次一审庭审中周海明陈述周正安与韩洪林不相识，至韩洪林死亡前双方没有见过面。
本案中借条、收条上加盖的印章，并非是建盛公司登记备案的印章，在案外人徐恒云、华东、花林章起诉建盛公司的案件中的借条、收条上亦曾使用，而周正安提供的证据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上出现的该枚印章，并非盖在合同原件上，而是复印件上，系后来加盖。2014年9月3日建盛公司的股东韩飞、孟广茂以及现任的法定代表人孟国庆作为甲方，韩洪林作为乙方，签订了协议书一份，协议书载明“建盛公司成立于2010年11月17日。韩洪林作为建盛的股东之一进入建盛公司工作，主管公司的经营管理，公司的印章等由其保管使用。2011年6月30日韩洪林将其股份全部转让，并注销其股东身份，但未离开公司，持续主管公司日常事务。2014年2月16日韩洪林担任建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四、协议签订后，韩洪林辞去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职务以及总经理职务，不在公司担任任何职务。”2014年腊月韩洪林自杀死亡。审理中，建盛公司申请对两份借、收条中落款时间及印章加盖日期进行鉴定，但因韩洪林已死亡，经一审法院咨询鉴定机构，不具备鉴定条件，故没有进行鉴定。
周正安与徐恒云系夫妻关系，周海明为二人之子。周正安系江都区仙女镇张纲桥东振安工艺厂个体工商户业主，经营玉器雕刻加工、工艺品零售。周海明陈述周正安和徐恒云自2013年到2014年7月期间通过韩洪林共出借给建盛公司164万元，其中周正安25万元，徐恒云1**万元，164万元不包括建盛公司已偿还的部分，已偿还部分的金额因为借款次数频繁，记不清楚了。周正安和徐恒云的每次借款事宜均是周海明经手办理。对于资金来源周海明陈述其父母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经营玉器厂，有出借能力。至于为何在多次借款不还的情况下仍然借款，周正安陈述为建盛公司有厂房和土地，且建盛公司所在地面临拆迁，韩洪林向周海明出具了国有土地出让合同，所以不担心建盛公司没有偿还能力。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关于周正安、建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韩洪林出具2013年12月15日的借条、收条时虽然不是建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根据2014年9月3日建盛公司的股东韩飞、孟广茂与韩洪林签订了协议书内容证明了韩洪林主管建盛公司的日常事务，韩洪林出具的2014年3月11日的借条、收条时系建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两份借条、收条加盖了建盛公司的印章，系以建盛公司名义进行借款，韩洪林是否使用了备案印章系建盛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不能以此对抗善意相对方，故周正安、建盛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
关于周正安是否交付出借款项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尽管韩洪林出具了收条，但纵观本案及关联案件，根据周正安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履行了交付款项的义务，理由如下：第一，虽然周正安在原二审和本次一审庭审中提供了大部分取现和转账证据，但周正安及经办人周海明对款项的交付时间、金额、地点在原一审和原二审、本次一审庭审陈述不一致，如4万元在原一审中陈述在老汽车站建行附近交付给韩洪林，现陈述为在建盛公司韩洪林办公室分二次交付的；21万元原一审中陈述在建盛公司韩洪林办公室交付的，且韩洪林进行了清点，现陈述为转账18.6万元，交付现金2万元，0.4万元为之前的利息；原一审中陈述款项交付时间与借收条载明的时间一致，现陈述为几次借款后合并出具的借收条；原一审陈述周海明在借条载明的时间当日或前一两天从周正安处拿的现金，且周正安交给周海明的现金是家中的，没有到银行取，现陈述大部分是周海明通过徐恒云账户取现、转账；第二，原一审距离借款发生的时间较近，原二审和本次一审庭审距离借款发生的时间较远，按照常理其在原一审中陈述的内容应更接近客观事实；第三、如果周海明因其曾在银行工作，将现金转账在原一审中理解为现金，但周正安本人并没有在银行工作过，且其是生意人，其应当按照正常人理解的一样，能够区分现金和转账，但周正安在原一审陈述是周海明从他那儿拿取的现金，并没有提及用徐恒云账户转账事宜；第四，借收条的内容不能反映是几次借款合并出具的，周正安也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根据周正安的陈述，除目前164万元债务外，周正安与韩洪林之间还存在很多次已借已还的往来，周正安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提供的转账和取现证据与本案借条之间存在关联性；第五，周正安与徐恒云仅从事玉器加工销售的个体工商户，其获取的利润不仅需要供自己工厂资金周转，还有家庭开支、建设，在不到两年时间内，就现有的借条载明的金额，借给同一债务人高达164万元，且在前债没有清偿的情况、没有获取利息的情况下继续借出，与常理相悖；第六，落款日期为2014年3月11日借条，此笔借款约定的借款期限为半年，而根据周正安所述，从2014年3月11日借2万元到7月8日转账，已达近4个月，占约定使用期限三分之二的时间，韩洪林在7月8日出具3月11日的借条，显然不符合常理。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周正安、建盛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但周正安未能举证证明交付了出借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周正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周正安的诉讼请求；由周正安负担本案受理费5990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本院对一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建盛公司应当向周正安偿还借款18.6万元。理由如下：
1、在案涉两张借（收）条形成之时，韩洪林的身份分别为主管建盛公司日常事务的负责人和法定代表人，且借（收）条均加盖了建盛公司的印章。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周正安与建盛公司存在借贷合意是正确的。
2、本案中收条不能真实反映周正安是否交付以及如何交付了相应的款项。案涉的两张收条分别与两张借条在同一日出具在同一张纸上，但在2014年3月11日的借款中，周正安提交的银行汇款发生在2014年5月16日至7月8日期间，足以说明纵使在2014年3月11日出具收条，周正安亦未交付款项。诉争款项的出借经办人均系周正安之子周海明，而周海明曾是银行工作人员，对于款项出借应比普通人更加谨慎、专业。因此，债权人周正安对于涉案款项的交付还应进一步提交证据。
3、周正安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2013年12月15日的4万元借款已实际交付。在2016年10月9日的一审庭审中，周正安述称2013年12月5日韩洪林向其借款2万元，其用家里积余现金交付。在原二审和本案二审中，周正安又称系2013年12月15日从其妻子徐恒云中国农业银行卡中取现2万元，加上家中积余现金2万元，一并交付给韩洪林。即对于该笔诉争借款款项的交付，周正安的陈述前后矛盾。此外，周正安从事玉石加工经营，有现金的存取亦属正常，而且徐恒云的中国农业银行卡交易明细显示该银行卡的现金存取记录较多。也就是说，周正安提供2013年12月15日取现2万元的凭证不足以证明诉争借款业已交付。因此，对于周正安主张该笔诉争借款已现金交付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4、周正安述称其在2014年5月16日至7月8日期间，通过徐恒云的银行卡向韩洪林的银行卡转账5笔共计18.6万元。对于该18.6万元，建盛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系韩洪林与周正安之间其他经济往来。因此，本院认为该18.6万元系2014年3月11日借条的部分款项的交付。周正安称其余2.4万元中，2万元系现金交付，0.4万元系前期借款利息的结算，但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利息，因周正安在原二审中主张从2014年7月8日起以月息2%计算，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
本案曾因周正安怠于提交关键证据而发回重审，本院在诉讼费承担部分予以考量。
综上，上诉人周正安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错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2016)苏1012民初3979号民事判决；
二、扬州市建盛结构配套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周正安支付借款本金18.6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7月8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周正安的其它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990元，由周正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990元，保全费2082元，合计8072元，由周正安负担2072元，建盛公司负担6000元（此款周正安已预交，建盛公司在履行本判决时将应负担的诉讼费直接给付周正安）。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江厚良
审判员 蔡胜友
审判员 黄宝生
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赵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