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西民初字第7310号
原告柳青梅，女，1935年9月17日出生。
原告李军，男，1964年7月20日出生。
原告李兵，男，1966年11月1日出生。
以上三原告委托代理人范贞，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急救中心，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永利，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立，男。
委托代理人王凯戎，北京市言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柳青梅、李兵、李军诉被告北京急救中心（以下简称急救中心）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原告柳青梅、李兵、李军及其委托代理人范贞，急救中心之委托代理人王立、王凯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柳青梅、李兵、李军诉称：患者李铁壁系原告柳青梅之夫、李兵、李军之父。2011年7月29日上午8时30分，患者呼保姆告知其出虚汗，咳嗽，憋气。因直系家属不在北京，嘱咐保姆打120进行医疗急救。9时50分许，急救中心医生、护士和司机三人持担架上门，医生为患者检查后说“体温36.8度，没啥事，收拾住院用的东西吧”随即对患者静脉输液，并与家属一起将患者用轮椅移至一层大厅，后上担架移至楼外，并经过300米上救护车、患者平卧于救护车，静脉输液和吸氧，医生与陪护的家属依次坐于患者一侧。由于患者病情平稳，神志清楚，但是痰多能自咳。急救车从朝阳北路、光华路上长安街开往同仁医院，但是在建国门桥东路口处，遇临时交通管制。10时50分左右，患者咳嗽堵塞呼吸，开始呼吸急促，脸色发红、发紫。医生将患者头向后仰，并通知护士静脉注射后，为患者更换面罩吸氧。此时仍处于交通管制等待放行。医生没有给患者气管插管、吸痰等关键急救处理。11点多，救护车开入同仁医院急诊室，病人呼吸心跳停止。经过同仁医院急诊科和病房医护人员心肺复苏、气管插管等抢救处理，呼吸、心跳等恢复。后患者一直在同仁医院住院，呼吸机辅助呼吸等治疗直至2012年10月29日死亡。
现原告认为急救中心在对患者的诊疗过程中违反诊疗规范，抢救措施不当，导致患者最终死亡，应对患者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现要求急救中心赔偿原告如下损失：1、医药费36334.52元；2、死亡赔偿金40321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4、丧葬费31338.50元；5、住院伙食补助费22900元；6、营养费22900元；7、护理费25960元；8、交通费1000元。9、本案鉴定费由急救中心承担。
急救中心辩称：我方对患者的诊治及时，并尊重家属意见将患者送至同仁医院治疗，医疗行为符合医疗常规，无过错。患者的病情变化是疾病发展的结果，我方无须承担民事责任，故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患者李铁壁（1925年11月7日出生，2012年10月29日死亡，以下简称患者）系原告柳青梅之夫、李军、李兵之父。
根据相关病历记载，2011年7月29日，患者因“咳嗽、发热3天，加重伴意识不清l小时”急呼120医疗急救，9时51分急救中心医务人员赶到现场，10时28分急救车开往北京同仁医院。运送中曾遇临时交通管制。途中患者出现咳嗽后呼吸减慢、躁动，氧饱和度56％，并突发意识丧失，呼吸仅2-3次／分，呈下颌式呼吸，初步印象为：肺部感染，急性呼吸衰竭，肺性脑病10时56分将患者送至北京同仁医院，患者出现呼吸、心跳停止，经抢救后住院治疗，确定诊断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II型呼吸衰竭，肺性脑病，失代偿性呼吸性酸中毒合并代谢性酸中毒，间质性肺疾病。患者住院时持续昏迷，于2012年10月29日死亡，死亡原因：心率失常、窦性心律。
本案在原告起诉后，经双方同意，本院组织原告和急救中心进行立案前鉴定。经原告申请，并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确定鉴定机构，本院委托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盛唐鉴定所）就急救中心对患者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果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患者的损害后果有无因果关系、参与度进行鉴定。
委托鉴定之前，原告对急救中心提交的“院外病案记录”中部分内容存疑，其中包括该记录中记载医生向患者保姆交代病情，保姆拒签；心电图中患者性别为女，年龄为30岁，与患者情况不符；按照心电图收费32元，根据单价，应只有4次心电图，但病历中有5次心电图等等。本院将原告就病历异议书写的材料亦提供给盛唐鉴定所在鉴定过程中参考、判断。
2013年3月11日盛唐鉴定所出具《法医临床学鉴定意见书》。其中分析说明一节载明：上述文证资料证实，被鉴定人李铁壁2011年7月29日因“咳嗽、发热3天，加重伴意识不清1小时”急呼120医疗急救，9：51急救中心医务人员赶到后，患者生命体征尚平稳，急送北京同仁医院，运送中曾遇临时交通管制。途中患者出现咳嗽后呼吸减慢、躁动，氧饱和度56％，并突发意识丧失。初步印象：肺部感染，急性呼吸衰竭，肺性脑病10：56送至北京同仁医院，出现呼吸、心跳停止，经抢救后住院治疗。确定诊断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II型呼吸衰竭，肺性脑病，失代偿性呼吸性酸中毒合并代谢性酸中毒，间质性肺疾病。急救中心医务人员赶到现场接诊时，患者当时生命体征尚平稳，则选择去北京同仁医院就诊，急救车送诊至建国门桥东路口处时遇临时交通管制，此种情况，与医院的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急救中心在对李铁壁的诊疗行为中存在的过失为：该中心在急救车上已备有吸痰、气管插管等简单的急救设备。李铁壁咳嗽后出现呼吸困难病情发生变化时，而医方判断其深部有痰，未予以行吸痰处理；当病情恶化且遇到交通管制时，也未行气管插管处理；从而对其损害后果造成一定的影响。因此，该中心在对李铁壁的诊疗行为中存在一定的过失，该过失与李铁壁的损害后果存有因果关系。但是，李铁壁为高龄患者，所患疾病急骤且较为严重，送诊途中在车上行深部吸痰及气管插管存在一定的技术难度，即使予以行深部吸痰及气管插管也不易完全避免其病情恶化。故医方的医疗过失在其损害后果中只能起轻微作用；参照北京市司法鉴定业协会《关于办理医疗过失司法鉴定案件的若干意见》的有关规定，其医疗过失参与度系数值为1％-20％。
上述鉴定结果作出后，由于患者于2012年10月29日死亡，就此情形，本院致函盛唐鉴定所，请该所就急救中心的诊疗行为与患者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补充说明。2013年11月15日该所就该问题予以回复，内容如下：我所京盛唐司鉴所【20l2】临鉴字第2389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第4页倒数第1、2行已分析说明：该中心在对李铁壁的诊疗行为中存在一定的过失，该过失与李铁壁的损害后果存有因果关系。故鉴定意见应为：急救中心在对被鉴定人李铁壁的诊疗行为中存在一定的过失，该过失与李铁壁的损害后果存有因果关系，该过失在被鉴定人李铁壁的损害后果中起轻微作用，其医疗过失参与度系数值为1％-20％。
原告对上述鉴定意见中认定急救中心存在过失并无异议，但认为过错参与度偏轻。急救中心不认可鉴定意见，认为：在急救过程中，只有患者在气管插管或者意识完全丧失的情况下，急救车内才会给患者吸痰，而本案患者当时可自主吸痰，已为其使用呼吸机。当时长安街交通管制，救护车司机已与当时交警说明车上有重病人，但仍不让通过。因此我方只同意按照5%的比例承担相应责任。
为证实医疗费，原告出示北京市救护车收费专用收据及北京市医疗急救收费专用收据各一张，金额分别为137元和293元。用以证明急救所发生之费用。原告还出示在北京同仁医院的住院收费专用收据3张及相对应的住院费用清单3份，其中自负金额分别为17365.84元、7195.01元及11343.67元。用以证明在北京同仁医院所支付的医疗费数额。急救中心对原告出示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
患者在北京同仁医院住院458天。原告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均根据住院天数，以每天50元标准计算。
原告主张护理费系按照实际聘请护理人员产生的护理费损失计算。为证实该笔费用支出，原告提交了所聘请的护理人员张志超及王登合身份证复印件及有该二人签字领取费用的工资结算表，时间自2012年1月30日至2012年10月29日，费用共计25960元。急救中心就原告自行制作的工资结算表真实性不认可，对张志超及王登合护工身份提出异议，另外认为即便该二人系护工，其工资数额也高于当时的护理行业工资标准。
原告主张的交通费，系家属探望患者所发生的交通费用，数额为自行酌定。
原告主张的丧葬费系按照2012年度北京市职工平均工资62677元计算6个月。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按照2013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21元、根据患者死亡时年龄，计算5年，参与度按照20%计算。
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系自行估算。
本案鉴定费1万元由原告垫付。
上述事实，有原、被告当庭陈述，病历材料，《司法鉴定意见书》，医疗费收据、费用清单，鉴定费票据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鉴定意见，急救中心在将患者送至北京同仁医院就诊途中，遇交通管制，造成延误。该延误并非急救中心造成，与其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但急救中心在对患者救治、运往医院途中，在具备条件的情况下，在患者咳嗽后出现呼吸困难病情发生变化时，未予以吸痰处理；当病情恶化且遇到交通管制时，也未行气管插管处理。上述医疗过错与患者被送至北京同仁医院时出现呼吸衰竭等症，并最终死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原告虽然对急救中心提供的病历记录提出异议，但其异议并不妨碍鉴定人对真实治疗过程的判断。急救中心尽管均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其主张的理由均不足以推翻鉴定意见。就医疗过错在患者死亡中所占因素，本院认为：患者至北京同仁医院时存在呼吸衰竭系多种因素造成，但急救中心系按照患者指示，将患者转运至距其住所较远的北京同仁医院，而并未就近就医，且在转运途中发生了不能归咎于急救中心的情况，应占有绝大部分因素。急救中心尽管存在医疗过错，但根据患者病情，如能将患者及时转至医疗条件更为完备的医疗机构，将很可能不会有该过错医疗行为的发生。故本院认定急救中心的过错在导致患者死亡的原因中占极少部分因素，本院酌定比例为10%。急救中心通过本案，应当进一步完善院前急救过程中的风险告知工作，提高转运过程中的抢救意识，增强抢救技能。
原告提供的相关票据、病历等证据，可证实患者因急救转运发生的救护车和急救费用，以及在北京同仁医院发生的医疗费，该笔费用应属因患者死亡引发的合理损失。原告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应根据患者在北京同仁医院住院天数，参照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出差伙食补助费标准，以每天50元标准计算。原告主张的营养费，考虑患者在住院期间，北京同仁医院已为患者提供营养乳剂等营养药物，原告并未举证证实患者还需要其他额外营养，故对其主张的营养费，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患者在北京同仁医院住院时的病情，应当允许他人对其进行日常护理。根据原告提供的护理人员身份证复印件、工资结算表，可证实原告主张的护理费数额为合理范畴，本院予以采信。就原告主张的家属探望患者所发生的交通费，原告未出示支出交通费的证据，考虑家属探视存在合理性，势必有一定交通费的支出，故本院对交通费数额予以酌定。原告主张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方法、标准均符合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予以采信。以上各项合理损失，由急救中心按照10%的比例向原告进行赔偿。患者死亡给原告造成严重的精神痛苦，为此急救中心应适当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由本院酌定。
本案进行的司法鉴定认定急救中心存在过错，而进行鉴定系当事人完成举证责任的手段，鉴定费收取数额与过错程度无关，故本院判决鉴定费由急救中心负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北京急救中心赔偿原告柳青梅、李兵、李军医疗费三千六百三十三元四角五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二千二百九十元，护理费二千五百九十六元，交通费二百元，丧葬费三千一百三十三元八角五分，死亡赔偿金二万零一百六十元五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以上共计四万二千零一十三元八角。
二、驳回原告柳青梅、李兵、李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北京急救中心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四千七百六十一元，由原告柳青梅、李兵、李军负担三千八百九十四元（已交纳），由被告北京急救中心负担八百六十七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司法鉴定费一万元，由被告北京急救中心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视为放弃上诉权利。
审 判 长 赵长新
人民陪审员 李海黎
人民陪审员 刘志远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锋
援引法条内容列表
1、《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1）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2）第十八条第一款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为单位，该单位分立、合并的，承继权利的单位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
（3）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4）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5）第五十七条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1）第十九条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赔偿义务人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有异议的，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
（2）第二十一条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
（3）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4）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住院伙食补助费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5）第二十四条营养费根据受害人伤残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
（6）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7）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1）第八条第二款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
（2）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法律、行政法规对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等有明确规定的，适用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七十一条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
5、《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