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90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物美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实兴大街**号院*号楼*层****房间。
法定代表人：许少川，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张瑞根、蓝江，上海市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天星龙建材装饰会展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凤起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许俊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建贵，浙江九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杭州聚则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财通中心101-01。
法定代表人：屈振刚，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李冰冰、汪智芳，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物美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天星龙建材装饰会展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星龙公司”）、原审第三人杭州聚则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则公司”）与公司有关纠纷一案，不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浙0191民初33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物美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2016）浙0191民初3399号民事判决书；2.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为：一、原审法院认为公司减资应通知的债权人，既包括债权数额确定的债权人，也包括债权数额不确定的债权人，系武断扩大了公司法规定“债权人”的范围，不但在实践中会导致公司在减资时存在重大法律风险的不确定因素，同时也严重影响商事主体商事决策的效率和效力。在第三人减资时，被上诉人对第三人的债权基础不仅处于争议中，并且被上诉人对第三人的债权的金额亦不确定（被上诉人要求支付2500万元违约金，原审判令第三人支付2500万元，而二审判令第三人支付1800万元，可见违约金债权金额是在二审做出之后方才确定），因此，减资时，被上诉人并非第三人的确定债务的债务人，而仅仅是第三人的“不确定债务的债权人”，第三人对被上诉人负有的是“或有债务”。而对“或有债权人”及“或有债务”，公告通知显然已足够，否则公告通知将不存在任何法律意义。二、原审法院判令上诉人在减资4100万元范围内对被上诉人在（2016）浙01民终1859号民事判决中未执行到位的债务（19096064.4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确认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首先在公司减资纠纷当中，股东承担的是补充赔偿责任。即只有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的情况下，才有减资股东对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而被上诉人提交的2016浙01**执3904号执行裁定书明确记载，被上诉人在执行程序仅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情况下，主动申请终结执行。然而根据第三人在本案一审过程中，提交的证据显示。当时第三人的净资产超过1亿四千万元，完全足以清偿被上诉人的债务，并且在执行裁定书中也明确记载法院查封了被执行人名下的部分车辆，但并未履行拍卖程序。被上诉人却主动放弃对第三人的强制执行申请终结执行。因此我们认为这份执行裁定书，并不能证明第三人不能清偿债务。被上诉人显然也无权要求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其次，从法律适用上看，本案所涉的减资纠纷是侵权责任纠纷，在认定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时，不仅要认定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行为，还要确定损害结果，并且确认过错行为和损害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显然根据一审的判决书，一审法院在认定上诉人的侵权责任时，仅对上诉人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了论证，而忽略了损害结果是否存在，也忽略了因果关系这两个侵权责任的基本构成要件。因此我方认为一审法院在对事实的查明和法律的适用上，均存在不妥之处。（1）关于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行为，我们认为本案系争的债权是房屋租赁的违约金，在第三人决定减资时第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正在处于诉讼的过程当中，该违约金是否应当支付尚处于未决的状态，即该违约金在当时还未形成确定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此这项在当时未确定的债权并不能够适用公司法关于这个减资的这个债权通知的规定。第三人在当时并没有义务通知被上诉人。因此我们认为上诉人在这个过程当中，不存在过错行为。（2）关于损害结果是否存在，我们认为第三人在办理减少注册资本的工商登记行为，工商登记行为，并不必然直接导致被上诉人的债权无法得到受偿的法律后果。在减资决定作出后，至今第三人未向上诉人支付过减资款。第三人清偿债务的财产，也没有因减资而实际消减，因此减资行为并没有给被上诉人造成损害结果。（3）关于因果关系。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和一审判决书的表述。第三人未履行通知义务，其损害结果是导致被上诉人未能及时要求第三人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但是在第三人决定减资时被上诉人已就系争的违约金提起诉讼，要求第三人支付违约金并且在上诉人。被上诉人当时拥有法定的权利，对第三人的财产提出财产保全的申请。因此即使当时第三人没有通知，被上诉人他的行为也并不会导致被上诉人不能及时要求第三人清偿债务或者提供担保，二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不仅在程序上无权要求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在法律适用上上诉人也不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无须承担被上诉人所主张的补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判决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均存在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天星龙公司辩称：首先，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尽法定的通知义务而需承担法律责任，是符合公司法相关规定的。其次，原审判决判定上诉人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也是符合公司法以及公司法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的，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辩称：首先原审第三人在减资时没有通知被上诉人是存在着合理事由的。第一点理由就是当时原审第三人，并不认为被上诉人为债权人，虽然当时被上诉人已经提起了诉讼，而且起诉的金额巨大，但是他起诉的金额当中，绝大部分都是违约金和损失，对于违约的事实，双方是有争议的。判断是否应该作为债权人通知减资的事项，不能按照事后的标准来判断，而应该依据原审第三人在减资当时的判断是否具有合理性来判断。虽然法院的判决有1911万，需要归还，但是其中有1800万元是违约金，这进一步印证了原审第三人在诉讼过程中认为被上诉人并非债权人是具有合理性的。第二点理由原审第三人当时与被上诉人存在的诉讼，通知被上诉人将导致案件的败诉，减资通知的后果在于债权人可以要求清偿债务，或者提供担保，其法律后果是由公司法177条直接规定的，当时诉讼仍然在进行，如果这个第三人发出通知，则形成在租赁合同纠纷当中对自己违约的自认。作为正常合理的商事主体法律不能要求他做出对自己不利的选择。而且被上诉人完全可以通过财产保全来实现保障日后执行的目的。第二，即使认为原审第三人在减资过程中程序上存在瑕疵，上诉人并不存在过错。上诉人虽然是唯一的股东，但是原审第三人是独立经营的，在经营管理人员上与上诉人也不存在交叉。侵权责任的构成要求法定义务的违反以及过错的存在，而上诉人不负有通知义务，所以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也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天星龙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物美公司在减资4100万元范围内对天星龙公司在（2016）浙01民终1859号民事判决书中未执行到位的债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19096064.4元）；2.物美公司承担律师代理费549301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物美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1日，物美公司作出减少杭州天天物美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天物美公司）注册资本4100万元的决议。2015年7月8日，天天物美公司在《今日早报》发布公告，公告载明：“经本公司股东（出资人）决定：本公司认缴注册资本从5000万元减至900万元。请债权人自接到本公司书面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本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本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逾期不提出的视其为没有提出要求。”2015年10月27日，天天物美公司向杭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经开分局出具《公司债务清偿或债务担保情况的说明》，确认截至股东作出减资决议之日共有0元债务，至申请变更之日无债务。物美公司在该说明上盖章确认“本债务清偿或债务担保情况说明不含虚假内容，如有股东愿意承担相应的一切法律责任”。2015年11月2日，天天物美公司的注册资本由5000万元变更登记为900万元。
另查明：原告天星龙公司与天天物美公司曾有房屋租赁合同纠纷。2015年4月27日，天星龙公司向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天天物美公司支付租金、违约金，赔偿损失等，标的金额近4000万元。同年6月5日开庭审理。2016年2月22日，该院作出判决，判令天天物美公司支付租金、违约金并赔偿损失合计39180896.08元。天天物美公司不服判决，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6年9月7日改判天天物美公司（聚则公司）支付租金及房屋占有使用费共计1115055.4元，支付违约金1800万元，合计19115055.4元。2016年10月31日，天星龙公司向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后该院仅执行到18991元。因聚则公司无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该院于同年11月30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再查明，聚则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物美公司。天天物美公司的名称于2016年8月4日变更登记为聚则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公司注册资本是公司法人财产。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股东应按其认缴的数额履行足额出资义务。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股东认缴的出资未经法定程序不得减少。《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故公司在减资时应依法履行上述法定程序，确保公司债权人有机会在公司财产减少之前作出相应的权衡和行动。本案中，聚则公司在2015年7月1日决定减资时，虽在报纸上发布了公告，但其并未通知作为债权人的原告。公司减资应通知的债权人，既包括债权数额确定的债权人，也包括债权数额不确定的债权人。本案中，虽然原告的债权数额有待确定，但此前原告与聚则公司的纠纷已成讼，起诉的标的金额近4000万元，业已开庭审理，事实上此后经法院判决认定该债权确实存在，且数额巨大。显然，天星龙公司系聚则公司减资时已知的债权人。因此，根据上述公司法规定，聚则公司未严格履行法定程序，在没有通知作为债权人的原告的情况下进行减资，致使天星龙公司未能及时要求其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侵害了天星龙公司的利益。同时，由于公司减资系股东会决议的结果，减资的受益人系公司股东，故物美公司作为聚则公司唯一的股东，对聚则公司在减资时未严格履行通知等法定程序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又因本案情形与股东抽逃出资相类似，均系股东对公司资本维持原则的违反，可以类推适用公司债权人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相关规定。另，物美公司在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减资变更登记时承诺对聚则公司的债务清偿情况承担责任，亦应对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综上，天星龙公司要求物美公司在减资范围内对（2016）浙01民终1859号民事判决书中聚则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天星龙公司主张律师费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判决，一、被告北京物美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减资4100万元范围内对（2016）浙01民终1859号民事判决书中杭州聚则百货有限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19096064.4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驳回原告杭州天星龙建材装饰会展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递交了一份证据，聚则公司从2015年到2017年银行存款的明细分类账，用于证明在第三人作出减资决定后，第三人并未实际向上诉人支付减资款。被上诉人认为仅凭提供银行的转账凭证，无法证明第三人未向上诉人支付减资款。原审第三人则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认为，聚则公司已在工商部门进行了减资备案，仅凭银行的转账证明，不能证明原审第三人有无通过其他银行或其他途径向上诉人支付减资款，故对其证明力不予认可。
原审第三人递交了两份证据：2015年2月2日发送给被上诉人的返还租金催款函和2015年2月10发出的通知函，用于证明原审第三人撤出承租房屋后向被上诉人发函要求返还租金，因此原审第三人当时并不认为被上诉人是债权人。上诉人对该组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和真实性无异议。被上诉人则认为两份材料均是复印件，不能认定其真实性。本院认为该组证据在本院的（2016）浙01民终1859号判决中予以确认，本院认可其真实性和合法性，但该组证据无法原审第三人提出的证明对象，其证明力本院不予认可。
上诉人、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均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可见通知债权人系公司减资的必要程序，第三人聚则公司和上诉人物美公司均以减资时不认为天星龙公司系聚则公司的债权人为由认为不需要通知天星龙公司。聚则公司在2015年7月1日决定减资，而被上诉人天星龙公司在2015年4月27日已就双方的债务提起诉讼，因此聚则公司和物美公司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认可。聚则公司未经严格法定程序的减资行为，侵害了天星龙公司的利益。而物美公司是天星龙公司的唯一股东，也是聚则公司减资行为的受益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物美公司认为其未收到聚则公司的减资款，未在聚则公司的减资行为中受益，不需承担责任。对于此上诉理由，本院分析如下：首先，物美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未收到减资款；其次，聚则公司已向工商登记部门备案减少注册资本金，却未向其唯一股东物美公司支付减资款，此说法不符合常理，聚则公司和物美公司亦未就该操作作出合理的解释；最后，物美公司在工商登记部门减资变更登记时承诺对聚则公司的债务清偿情况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物美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认可。另外，物美公司上诉认为在聚则公司财产被全部强制执行之前，物美公司不应承担责任。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4执3904号之一执行裁定已终结对聚则公司的执行程序，该裁定中明确载明“……查封了聚则公司名下的部分车辆，但未实际查扣……已执行到18991元，余款未发现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因此聚则公司确无财产可供执行，物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物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376元(已预交135767元)，由上诉人北京物美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北京物美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本院交纳剩余609元上诉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琦
审判员 夏文杰
审判员 魏之薏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夏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