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01民再17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忠成，住黑龙江省木兰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高树军，住黑龙江省木兰县。
委托代理人周玉环（高树军之妻），住黑龙江省木兰县。
一审第三人木兰县东兴镇西北河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黑龙江省木兰县东兴镇西北河村。
负责人ＸＸ鹏，该村委会主任。
杨忠成与高树军、木兰县东兴镇西北河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北河村委会）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黑龙江省木兰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22日作出（2014）木民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杨忠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9日作出（2014）哈民一民终字第568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杨忠成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哈民申字第209号民事裁定，驳回杨忠成的再审申请。杨忠成不服向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9月15日作出黑检民（行）复查（2015）230XXXXXXXX号民事抗诉书，以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为由，对本案提出抗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0日作出（2015）黑监民监字第11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哈尔滨市人民检察院检查员苏彦来、谢丹出席法庭。申诉人杨忠成、被申诉人高树军及其委托代理人周玉环、第三人西北河村委会主任ＸＸ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忠成起诉称，2009年4月25日，杨忠成与西北河村委会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地块名称分别为大棚后、徐国文房东、大棚后共24亩，人口为6人。杨忠成是原满乐村2队即曾家粉房屯村民，高树军是原满乐村1队即马坤屯村民，不是一个生产队村民。2013年春天，高树军强行耕种了杨忠成大棚后18亩耕地。高树军在马坤屯承包地29.7亩，地块分别为东河沿道北20.2亩、屯东北火道北5.6亩、3.9亩各一块；在曾家粉房屯火道南18.4亩，共计48.1亩。高树军根本不缺少地，无权承包曾家粉房的责任田，因为不是一个生产队的。高树军的强种行为，损害了杨忠成的合法权益，应在返地的同时，赔偿杨忠成每亩300元的承包费损失。
高树军辩称，杨忠成的诉讼主体不适格。高树军在1998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杨忠成签订的合同是私自签订的，是无效的合同。全村签订合同的时间是2009年4月25日，杨忠成签订的合同是2011年4月10日，当时村书记ＸＸＸ让村会计何世吉给杨忠成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没有高树军签字，属于无效合同。高树军的土地是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签订的合同，期限30年。ＸＸＸ擅自乱改、乱调高树军合同内的土地，违反法律规定。经过全体村民多次到省、市、县上访后，东兴镇人民政府对ＸＸＸ调整土地依法进行调查核实，认定ＸＸＸ调整土地是错误的，不符合农村土地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东兴镇人民政府下发东政呈（2013）2号文件，其中就规定部分村民不具备补地资格，包括杨忠成和杨忠成所述地块。杨忠成原先已经有地，又给补地的事实，有土地台账和直补为证（一共36.7亩，还有大棚后高树军东边10.07亩没有上账），共计45.8亩。杨忠成所述家中有6口人的土地与事实不符，户籍上证明应有3口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杨忠成所述屯东北火道5.6亩地不真实。高树军并没有侵权行为，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杨忠成的诉讼请求。
西北河村委会述称，应以西北河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关于高树军大棚后地争议》）为准，即高树军大棚后18亩土地是一轮土地承包顺延到二轮土地承包合同内的土地（1998年西北河村委会与高树军签订了二轮土地承包合同），与杨忠成无关，另出现合同无效，因前一届西北河村委会领导私自强行调整土地是违法的，原领导已经受到法律制裁。通过上级领导调查、核实，确定前一届西北河村委会强行调整土地是错误的，是违反相关法律规定的，经新一届西北河村委会、镇政府研究决定，维持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不变，由原承包者高树军经营。
一审判决认定，本案诉争的大棚后18亩土地座落于原满天乡满乐村曾家粉房屯，原系周连科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时家庭分得的土地。周连科系杨忠成的继父，又系高树军的岳父。
1998年1月1日，高树军与原木兰县东兴镇满天乡满乐村民委员会签订了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杨忠成系原满乐村曾家粉房屯即2队村民，高树军系原满乐村马坤屯即1队村民，后来原满天乡满乐村与东兴镇西北河村合并。
2009年4月25日，西北河村委会在未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东兴镇人民政府和木兰县人民政府农业等行政主管部门批准的情形下，将二轮土地承包时高树军分得的大棚后18亩土地收回，并与杨忠成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后经西北河村马坤屯103户村民上访，西北河村委会及东兴镇政府又将被抽地村民的粮食直补款恢复原状。杨忠成自2009年4月25日起至起诉时止，实际上并未耕种诉争土地。杨忠成以高树军不是曾家粉房屯的村民，不享有该集体经济组织的承包经营权，侵犯了自己的合法权益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请求高树军返还18亩土地，给付2013年抢种土地承包费损失5400元。
一审判决认为，西北河村委会应当依法维护高树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得非法变更、解除承包合同。承包期内，西北河村委会不得调整承包地。如因自然灾害严重毁损承包地等特殊情况需要适当调整承包地的，必须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镇人民政府和县人民政府农业等行政主管部门批准。2009年4月25日，西北河村委会在没有具备以上特殊情况、没有办理以上相关程序的情况下调整承包地，将第二轮土地承包时高树军分得的大棚后18亩土地收回，并与杨忠成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其与杨忠成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无效的，应当停止执行，杨忠成并没有实际取得诉争大棚后18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高树军依法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在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履行期限内该承包合同应继续履行。虽然杨忠成与高树军不是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一款不具有溯及力，而且西北河村委会同意与高树军履行1998年1月1日所签订的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故杨忠成的诉请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杨忠成的诉讼请求。
杨忠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杨忠成是曾家粉房屯村民，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时，分得承包土地24亩。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由于杨忠成外出打工，西北河村委会将其承包土地收回，作为机动地另行发包他人。2009年4月，杨忠成与同村的48户村民，经与西北河村委会协商，签订了调整后的土地承包合同，杨忠成与西北河村委会签订的合同所约定的土地就是本案争议大棚后的18亩土地。2013年春季，高树军夫妻强行耕种诉争的土地，杨忠成当即到镇政府上访，镇有关领导先是答应解决，后又指导到法院起诉。但一审判决不顾案件事实，判决驳回杨忠成的诉讼请求，违反了法律关于机动地的相关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高树军返还18亩土地，赔偿杨忠成因未经营土地的损失10800元。
高树军在二审庭审中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杨忠成的上诉请求，缺少依据，应予驳回。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西北河村委会在二审第二次庭审中辩称，杨忠成与高树军的纠纷，西北河村委会没有具体意见，同意法院的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杨忠成原系木兰县东兴镇满乐村曾家粉房屯村民，高树军原系木兰县东兴镇满乐村马坤屯村民。2002年4月，原满乐村与西北河村合并，成立新的西北河村。
西北河村委会现任主任为张俊峰，系该西北河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由于历史原因，木兰县东兴镇人民政府指定该村的行政公务用章由现任村书记张振山保管。
此外，张俊峰在参加本院组织的第二次庭审期间，对高树军一审程序中的委托代理人梅广晋在本院第一次庭审后向本院邮寄的《杨忠成与高树军一案的情况说明》，表示不知晓，也不是其本人代表西北河村委会出具的。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是由于西北河村委会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期限内，未经法定程序，对已经发包给村民经营使用的土地进行调整，先后引发103户村民和48户村民分2批次到省市有关部门上访，并引发本案纠纷。从双方所举示的证据情况看，该村参与上访的村民均与本案纠纷的处理结果存有利害关系。经本院审查，高树军于1998年1月1日与原满乐村民委员会签订了诉争土地的承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关于“国家依法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期稳定”和第二十七条关于“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调整承包地”、“承包期内，因自然灾害严重毁损承包地等特殊情形对个别农户之间承包的耕地和草地需要适当调整的，必须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和县级人民政府农业等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承包合同中约定不得调整的，按照其约定”的规定，合并后的西北河村民委员会，于2009年4月25日在未依照法定程序履行解除高树军与原满乐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情况下，又与杨忠成签订合同，将涉案争议的18亩土地发包给杨忠成经营，违反了前述的法律规定。况且，西北河村委会于2009年所调整的包括高树军在内的百余户居民土地的行为，已经被县、镇人民政府有关部门予以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发包方就同一土地签订两个以上承包合同，承包方均主张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已经依法登记的承包方，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二）均未依法登记的，生效在先合同的承包方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三）依前两项规定无法确定的，已经根据承包合同合法占有使用承包地的人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但争议发生后一方强行先占承包地的行为和事实，不得作为确定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依据”。本案中，高树军与原满乐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在先，且已经占有使用多年，而杨忠成与西北河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在后，虽依据合同对诉争土地进行耕种，但根据前述第二款的法律规定，应当认定持有在先生效承包合同的高树军取得涉案诉争土地经营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
关于杨忠成上诉主张诉争土地为机动地，西北河村委会有权收回并另行发包他人的问题。由于高树军与原满乐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所载明为承包耕地18亩，并非机动地，故该合同书确定诉争土地属性的效力，高于杨忠成的表述及其他证据的效力。所以，杨忠成的该项上诉主张，缺少事实根据，本院不予认定，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虽然杨忠成在二审期间举示了12份证据，拟证实其享有诉争之18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但因其所提供的证据存在前后相互矛盾及不符合证据规则等原因，而未被本院采信。因此，对杨忠成以其在二审中举示的证据为依据，提出诉争之18亩土地应归其承包经营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杨忠成在诉讼期间提及的因其外出打工，原所承包土地现已被西北河村委会收回按照机动地发包他人的问题。由于本案调整的是诉争18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问题，杨忠成有无承包土地以及是否缺少土地，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故本院对此不予审查处理。杨忠成原第二轮承包土地如确系被西北河村委会收回，可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另行向西北河村委会主张权利。
关于杨忠成在诉讼期间提及到的高树军系马坤屯村民，不应承包曾家粉房屯土地的问题。经审查，杨忠成、高树军同系原东兴镇满乐村村民，虽不属同一自然屯，但属同一经济组织成员，第二轮土地承包期间，高树军与原满乐村签订了诉争的土地承包合同。2002年4月，原满乐村与西北河村合并成立新的西北河村后，杨忠成、高树军亦属同一经济组织成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关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依法承包由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农村土地。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剥夺和非法限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土地的权利”的规定，高树军承包诉争的土地，符合法律规定，故杨忠成的该项上诉主张，理由不能成立，对其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规定，农村集体土地的发包责任主体是村民委员会，与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村民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是其享有的权利，依法发包且不得非法变更、解除承包合同也是其义务。本案中，由于西北河村委会未依法行使权利，未遵守法定义务，从而导致杨忠成与高树军产生纠纷。对此，西北河村委会应当吸取教训，依法行政，防止类似问题的发生。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忠成不服以原审诉辩相同理由，向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以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为由对本案提起抗诉。
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次再审除认定原审查明事实外，另查明：西北河村委会现并无可以发包的机动地。西北河村委会与村民签有书面机动地承包合同的土地面积不足五十亩，不包括本案争议土地。
杨忠成除本案诉争土地外，土地台账中反映杨忠成另承包有土地35.1亩，分别为西偏脸子地16.3亩、徐国文房东4.6亩、东洼子7.6亩、西北山庙后东街6.6亩。
高树军与杨忠成均未取得承包土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
本院再审认为：虽然高树军承包合同中的亩数与台账不一致，且土地承包合同中没有关于承包土地的具体四至的约定，但是结合该村2001年土地台账（台账中明确标明了高树军承包的土地四至及面积，其中包括争议的屯西大棚后18.9亩），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及高树军的2003年农业税纳税通知书（该纳税通知书记载的土地计税面积为65亩）等证据，可以认定本案争议的大棚后18亩土地为高树军第二轮承包土地中的一部分。1998年二轮土地承包时，农村存在一普遍现象为，在延续一轮承包土地的情况下，直接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各村民对于自己承包的土地面积并未进行准确的测量，而只是在四至确定的情况下，估算土地面积。村民承包土地的具体面积是在大规模的土地普查后，才通过GPS等科技手段，对村民承包和耕种的土地具体面积进行了测量，并且形成了各村的土地台账。各村的土地台账能够真正反映村民承包的土地面积，而不能单纯的依据土地承包合同作为根据。因此诉争土地属高树军承包土地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关于“国家依法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期稳定”和第二十七条关于“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调整承包地”、“承包期内，因自然灾害严重毁损承包地等特殊情形对个别农户之间承包的耕地和草地需要适当调整的，必须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和县级人民政府农业等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承包合同中约定不得调整的，按照其约定”的规定，本案中，2009年西北河村委会在收回包括高树军在内的村民土地时并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履行相应的民主程序，同时也未经过相关主管部门的批准。西北河村委会上述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因此，2009年西北河村委会收回高树军土地的行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发包方就同一土地签订两个以上承包合同，承包方均主张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已经依法登记的承包方，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二）均未依法登记的，生效在先合同的承包方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三）依前两项规定无法确定的，已经根据承包合同合法占有使用承包地的人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但争议发生后一方强行先占承包地的行为和事实，不得作为确定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依据”。本案中，高树军与原满乐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在先，且已经占有使用多年，而杨忠成与西北河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在后，杨忠成与高树军均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杨忠成虽依据合同对涉案诉争土地进行耕种，但自2013年开始，高树军重新对诉争土地进行了耕种，并一直耕种至今。根据前述第二款的法律规定，应当认定持有在先生效承包合同的高树军取得涉案诉争土地经营权。
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4）哈民一民终字第56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华杰
代理审判员 贾 楠
代理审判员 郭英禄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孙霁阳
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