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桂民四终字第3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贵港市美鸥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和平路***号。
法定代表人：宋舒宇，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巧雅，广西捷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梁耀曙。
上诉人广西贵港市美鸥船务有限公司（下称美鸥公司）与被上诉人梁耀曙船舶经营管理合同纠纷一案，北海海事法院于2015年2月10日作出（2015）海商初字第248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美鸥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2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美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巧雅、被上诉人梁耀曙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上诉人梁耀曙一审起诉称：2011年5月6日其取得了贵港市海事局颁发的“贵港美鸥8333”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5月20日为经营广西区至广东省珠江水系内河省际普通货物运输业务而将该船挂靠到美鸥公司名下，双方为此签订了《船舶挂靠经营合同》，但该合同实际是美鸥公司出借沿海内河运输许可证和其借用《水路运输许可证》的违法行为，该合同应当为无效合同。故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梁耀曙与美鸥公司于2011年5月20日签订的《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无效；2、判令美鸥公司办理注销案涉船舶营业运输证登记手续；3、由美鸥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上诉人美鸥公司一审答辩称：本案双方于2011年5月20日签订的《船舶挂靠经营合同》合法有效。美鸥公司已经取得了水路运输的资质且“贵港美鸥8333”号船有全套的运营手续，案涉船舶的权属来源于李金凤与黎坤成、陆雪萍于2011年4月16日签署的合同书，该合同书上明确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与义务，美鸥公司已经如约履行，但梁耀曙并没有完全履行支付转让款的义务，至今尚欠150万元购船款，另外合同还约定美鸥公司对案涉船舶有期待权，即回购权，那么梁耀曙对案涉船舶就不享有完全的处分权利，梁耀曙诉请美鸥公司解除注销登记也是行使处分权的一种形式，故梁耀曙未经美鸥公司同意无权对船舶进行处分。
本案经一审审理查明：2011年5月20日，美鸥公司作为甲方与梁耀曙作为乙方签订了《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约定，乙方将自有的“贵港美鸥8333”号船挂靠在甲方名下进行经营，乙方与甲方的关系是挂靠经营关系，船舶营运由乙方自助经营、自负盈亏。在经营过程中如有违法经营、发生事故，所产生的经济和法律责任和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获得收益（盈利）与甲方无任何关系。
另查明，“贵港美鸥8333”号船为钢制多用途船，总长56.80米，型宽2.50米，型深4.30米，总吨996吨，净吨557吨，在贵港海事局登记该船舶所有权人为梁耀曙，取得所有权日期为2011年5月6日。
在诉讼中，梁耀曙于2015年1月8日向一审法院申请撤销其要求美鸥公司办理注销案涉船舶营业运输证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裁定准许其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经营管理合同纠纷，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的效力。
对此争议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案涉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无效。理由是：1、案涉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明确约定船舶所有权和经营权属梁耀曙，该船挂靠美鸥公司经营，实质上由梁耀曙个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并按约向美鸥公司缴纳管理费。梁耀曙没有经营该船舶的资质，美鸥公司有经营资质，但其没有实际经营案涉船舶，实质是一方出借水路运输经营资质，一方有偿使用对方的经营资质经营案涉船舶，根据交通部《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第六条规定“除经营单船600总吨以下的内河普通货船运输外，经营国内水路运输应当取得企业法人资格。自然人经营单船600总吨以下的内河普通货船运输应当办理个体工商户登记”之规定，该船超出600总吨，应当采取企业法人经营方式进行经营，但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故意规避上述规定，明显违反上述管理规定。2、因双方违反交通运输管理的特许经营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第三项：“根据《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和《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的有关规定，从事国内水路运输的企业和个人，应当达到并保持相应的经营资质条件，并在核定的经营范围内从事水路运输活动。没有取得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的承运人签订的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应当根据《中国华人民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合同无效”的规定，本案双方所签订的船舶挂靠经营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之规定，判决：梁耀曙与广西贵港市美鸥船务有限公司于2011年5月20日签订的《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本案双方当事人各负担50元。
上诉人美鸥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关于船舶挂靠的禁止性规定，仅见于交通（运输部）相关规章。而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船舶挂靠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既不损害国家及社会公共利益，也不损害合同双方及作为第三方的托运人利益，应作为有效合同进行处理更符合国情和各方利益。虽然签订该合同确实违反了有关行政规章的禁止性规定而应接受行政处理，但不属于本案民事纠纷的审理范围。二、从民事法律关系角度看，美鸥公司对梁耀曙并无违约行为也无侵权行为，梁耀曙的诉请欠缺基础。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43条规定对挂靠关系中的诉讼主体地位予以确认，即挂靠人及被挂靠人为共同诉讼人，说明我国法律根据国情对挂靠包括船舶挂靠经营目前是持宽容且认可的态度。四、如认定合同无效，则效力溯及既往，而涉案挂靠合同已履行多年，期间涉及不少托运人的利益，经营期间的承运责任及相应纠纷只由梁耀曙个人承担将严重损害托运人的利益。五、船舶挂靠的违法性有限，《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所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不适用于船舶挂靠关系。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梁耀曙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梁耀曙辩称：《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是无效的，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当时签订《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等是为了到港航局办证，但后来查询对方是用委托书办理相关的运输许可证，而该委托书上“梁耀曙”的签名是美鸥公司冒签的。请法院根据事实和法律公正处理。
被上诉人梁耀曙二审为证明己方观点新提交了三份证据：
1、2011年5月10日《船舶委托经营合同》（复印件），拟证明该合同上“梁耀曙”的签名不是其所签，美鸥公司用该委托书去办理船舶运营许可证。
2、2014年3月17日《船舶委托经营合同》（复印件），拟证明该合同系黎坤成冒充梁耀曙签名签订的，美鸥公司系用该份假的委托合同办理运输证。
3、“贵港美鸥8333”号船舶运输证复印件一份，拟证明美鸥公司是用上述假委托书办理的运输证，并非是用双方签订的《船舶挂靠经营合同》办理的。
上诉人美鸥公司质证：三份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来源不明，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即使是真实的，亦即使委托书确实是伪造梁耀曙的签名办理了船舶运输许可证，也是基于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和《船舶挂靠经营合同》去办理的，因此美鸥公司取得的运输许可证是取得了梁耀曙的认可的。
本院认为，梁耀曙所提交上述三份合同未提交原件，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三份合同的真实性，美鸥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故对其真实性在本案中无法确认。
美鸥公司在庭审中提出一审遗漏查明事实：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签订后，“贵港美鸥8333”号船实际一直由美鸥公司经营和管理，梁耀曙不参与船舶的经营管理，只收取美鸥公司支付的相应租金。梁耀曙对此表示认同。
经审查，除上述应补充查明的事实外，双方当事人庭审中均认可一审查明的事实，故一审查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签订后，“贵港美鸥8333”号船实际一直由美鸥公司经营和管理，梁耀曙不参与船舶的经营管理，只收取美鸥公司支付的相应租金。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经营管理合同纠纷，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为：案涉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的效力如何。
对此争议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案涉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有效。理由如下：
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系梁耀曙与美鸥公司自愿协商签订的，约定梁耀曙将其所有的船舶挂靠美鸥公司进行水路运输经营，由梁耀曙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而涉案“贵港美鸥8333”号船舶总吨996吨，根据国务院《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六、七条及交通部《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的规定，600吨以上船舶经营国内水路运输须取得企业法人资格，因此，该船舶挂靠经营合同实际上是违反了国务院《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及交通部《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的有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交通部《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管理规定》是部门规章，并非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六、七条则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虽然违反了上述有关规定，但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
其次，尽管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中约定了由梁耀曙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但梁耀曙和美鸥公司都认可“贵港美鸥8333”号船实际上由美鸥公司进行经营管理，梁耀曙不参与船舶的经营管理，因此，涉案船舶实际上也并非系美鸥公司出借经营资质由梁耀曙进行经营管理。而一审法院认为美鸥公司没有实际经营案涉船舶，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的签订实质是一方出借水路运输经营资质，一方有偿使用对方的经营资质经营案涉船舶，违反了国家特许经营的规定，认定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无效有误。
再者，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是船舶挂靠人梁耀曙与船舶被挂靠人美鸥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解决的是船舶挂靠的内部关系问题，并非船舶进行水路货物运输活动的关系问题。因此，一审法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第三项关于没有取得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的承运人签订的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合同无效的规定认定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系船舶挂靠人梁耀曙与被挂靠人美鸥公司经自愿协商签订的，约定梁耀曙将其自有的涉案船舶挂靠美鸥公司进行经营管理，而合同签订后，船舶实际由美鸥公司经营管理，因此，涉案船舶挂靠经营合同在内容上以及实际履行的情况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海海事法院（2014）海商初字第24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梁耀曙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被上诉人梁耀曙已预交），由被上诉人梁耀曙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上诉人广西贵港市美鸥船务有限公司已预交），由被上诉人梁耀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庆华
代理审判员 温清华
代理审判员 李萍萍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庞 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