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民终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阜新中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阜新市海州区前进路70#楼607室。
法定代表人：滕德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密文，辽宁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强，男，1971年6月7日出生，汉族，个体经营者，住辽宁省阜新市，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诉讼代理人：时艳丽，辽宁法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滕波，男，1961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盘锦市兴隆台区，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小龙，辽宁方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阜新中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地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强、原审第三人滕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民三初字第000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中地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密文、何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时艳丽、滕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邢小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地信公司上诉请求：原审认定的欠款330万元与事实不符，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为190万元。事实与理由：原判认定的欠款数额没有去掉已还款项，属于明显错误。何强诉称于2013年3月26日向滕波出借人民币300万元，2013年8月14日向滕波出借人民币30万元，合计330万元。此期间向何强还款140万元，其中，2013年4月17日转账方式还款100万元、2013年6月25日转账方式还款12万元、2013年8月22日转账方式还款12万元、2013年9月10日转账方式还款13万元、2013年9月10日现金方式还款3万元。上诉状中，我方诉求第二项中止审理本案予以放弃，待我方查明欠款去向后另行主张权利。
何强二审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理由如下：1、中地信公司所述已还款140万元，与本案无关，不能在本案330万元借款中予以扣除。通过何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第五组证据可以看出：对于中地信公司在2013年4月17日还款的100万元，偿还的是该公司项目负责人滕波因现代城项目急需资金，于2013年1月23日在何强处所借的100万元本金。对于2013年6月25日还款的12万元、2013年8月22日还款的12万元、2013年9月10日还款的13万元，共计37万元，偿还的是2013年3月26日所借的300万元借款的利息，而不是本金。对于2013年9月10日以现金形式还款的3万元，何强未收到。因此，中地信公司所述已还款140万元，与本案无关，不能在本案330万元借款中予以扣除。2、鉴于中地信公司放弃了第二点上诉请求即本案中止审理的请求。我方对此不再答辩。我方赞同滕波二审庭审中提出的关于中地信公司不具备提起上诉主体资格的意见。综上，请二审法院驳回中地信公司的上诉请求。
滕波二审述称：1、中地信公司是滕波投资经营的房地产公司，滕波为项目融资而向何强借款，所借款项均用于该公司房地产项目（阜新现代城），是企业的正常经营行为，所借款项本金及利息应该予以偿还。2、滕德荣不是中地信公司的真实股东，也没有合法取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其代表公司参与诉讼或委托代理人参与诉讼的行为，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滕德荣因与滕波存在高利贷关系，巧取豪夺，控制公司公章和营业执照，滕波已经清偿所有欠款，滕德荣拒不归还公司的公章证照，其无权代表中地信公司。其代表中地信公司的一切行为都是违法的，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述事实已有生效的法律文书认定。在滕德荣诉中地信公司、滕波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中，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6年6月22日作出（2013）阜民三初字第35号民事裁定书，现已生效。该生效裁定认定：滕德荣取得中地信公司51%的股权是作为滕波履行借款协议向案外人还款的保证，该行为实质上是通过让与股权的方式担保债务的履行，而非一般的股权转让行为，故滕德荣不是中地信公司的股东，其不具备提起公司解散的主体资格。所以滕德荣不是中地信公司的真实股东，其上诉行为不代表公司意志，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在滕波诉滕德荣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中，经滕波申请，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再审申请人滕波的申请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已于2016年12月26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3135号民事裁定书，将该案由最高人民法院提审。该案的审理结果将最终决定中地信公司的合法权益和真实股东，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有直接影响，故在该案审理终结之前，本案应中止审理。
何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地信公司立即向何强偿还借款本金330万元及利息（300万元利息自2013年6月27日开始计算，30万元利息自2013年8月14日开始计算，均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双方约定利率4分利计算），并由滕波承担连带责任；由中地信公司和滕波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及其他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26日，经王志鹏介绍并作为见证人，中地信公司股东、监事滕波与何强签订《现代城购房协议书》及《借款协议》各一份，其中，编号为ZDX－0017的《现代城购房协议书》约定何强购买中地信公司开发建设的“现代城”项目中南侧47－13门商铺一户，价格为300万元，协议上加盖了中地信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滕德荣名章，并有滕波签字。《借款协议》约定滕波向何强借款300万元，以《现代城购房协议书》中约定的所购房产作为此笔借款的抵押资产；该笔借款于2013年6月25日一次还清，当滕波不能按约定日期还款时，《现代城购房协议书》生效。滕波、何强及王志鹏作为见证人分别在《借款协议》上签名。签订上述协议当天，何强通过银行存款及现金交付的方式，将300万元交予滕波，中地信公司为何强开具了收款收据一份，金额为300万元，“收款事由”为“外商铺47－13门付全款抵压（押）”，经办人员为中地信公司工作人员庄立军。2013年8月14日，滕波与何强口头协商后向何强借款30万元。2013年10月25日，滕波以中地信公司的名义，与何强签订《借款及抵押担保协议》一份，双方明确借款金额为330万元，借款期限至2013年11月25日止，如逾期还款，借款人中地信公司则每月应向何强支付违约金15万元。同时，还约定中地信公司以“现代城”项目中南侧47－13门商铺作为借款的抵押担保。滕波在该协议上签名并捺手印。2013年10月26日，中地信公司为何强出具专用收款收据一份，金额为330万元，收款事由为“外商铺47－13门付全款抵压（押）”，经办人员处为张大鹏签名，该收据上加盖了中地信公司财务专用章（2）。同日，滕波以中地信公司名义还与何强签订了合同编号为ZDX－0018的《现代城购房协议书》一份，约定何强所购房屋为“现代城”项目中南侧47－13门商铺，房款总金额为330万元。滕波在该协议书上签名并加盖了中地信公司的公章。
另查明，2009年9月14日，中地信公司法定代表人滕德荣与滕波签订《协议书》一份，内容为：“一、甲方（即滕德荣）与乙方（即滕波）于2009年9月7日作为股东成立了中地信公司；二、甲方在该公司持有51%股份，乙方在该公司持有49%股份；三、因开发该项目（即“现代城”项目）资金不足，甲方特授权乙方向陈永民等人借款伍千万元。但乙方必须按2009年9月14日签定的向陈永民等五人借款协议中的第一、二条执行，本协议的甲方有权监督；四、待乙方和本公司将伍千万元借款全部还清后，甲方愿将51%股份和公司经营权无条件送给乙方，同时将公司的债权债务一并赠送给乙方。此后甲方同意将公司法定代表人滕德荣更名为滕波，甲方退出，不再参与公司的各种经营活动；五、该项目由乙方自行组织开发建设，按国家规定自行纳税，并承担一切债权债务。”2013年9月5日，滕波向滕德荣作出《质量承诺保证书》，内容为：“我滕波在2009年9月14日和中地信公司法人、董事长滕德荣签订了《合作协议书》，该协议中约定由中地信公司监事滕波自行组织开发建设‘阜新市海州区站前广场地块项目（现起名为阜新现代城）’。我滕波承诺保证阜新现代城项目的一切工程质量问题由我监事滕波负责，与法人滕德荣无关，并承诺保证按国家小地方税务部门规定自行纳税，保证不偷税、漏税，如发生一切偷税、漏税等违法行为，由我监事滕波本人负责，与法人滕德荣无关。”滕波在该《质量承诺保证书》上签名并捺手印。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滕德荣与滕波于2009年9月14日签订的《协议书》、滕波于2013年9月5日出具的《质量承诺保证书》、中地信公司工商档案、滕波与何强于2013年3月26日签订的《借款协议》、《现代城购房协议书》、存款凭条、银行转账凭条、何强银行储蓄账户明细查询单、冯亚芹银行卡历史交易明细清单、冯亚芹活期储蓄存款明细查询表、中地信公司记账凭证、滕波与何强于2013年10月25日签订的《借款及抵押担保协议》、《现代城购房协议书》、证人证言等证据在卷佐证，并经庭审举证、质证，可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债务人应依合同约定对到期债务及利息负清偿义务，未按合同约定期限及时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构成违约，理应承担偿还借款本金及合法利息的责任。滕德荣与滕波于2009年9月14日签订的《协议书》系二人作为中地信公司股东为解决中地信公司开发项目的资金问题而明确各自权利义务的内部协议，加之滕波签名并捺印的《质量承诺保证书》，从中可以看出滕波系中地信公司“现代城”项目资金筹集、工程质量、纳税等事务的直接负责人，滕波为完成中地信公司“现代城”项目所形成的债务系中地信公司债务，而非滕波个人债务。滕波作为中地信股东、监事、中地信公司“现代城”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于2013年3月26日向何强借款300万元一节，不仅有何强提供的银行存款凭条、阜新银行海兴支行的储蓄账户明细查询单、银行卡交易明细、中地信公司工作人员庄立军出具的收款收据加以证明，还有证人出庭作证予以证实，而且辅之以《现代城购房协议书》在卷佐证，足以认定该笔借款系中地信公司向何强借款。关于何强主张的另外30万元借款一节，其提供了银行卡交易记录，并有2013年10月25日滕波以中地信公司名义与何强签订的《借款及抵押担保协议》、《现代城购房协议书》及中地信公司工作人员张大鹏开具的收款收据在卷佐证，足以认定。何强主张其与滕波约定借款利息为4分利，虽提供了滕波妹妹滕丽文通过银行卡转账形式向何强爱人冯亚芹转款37万元的证据，因双方之前亦有其他借款发生，且何强与滕波在2013年3月26日《借款协议》及2013年10月25日补签总额330万元的借款合同时并未对借款利率作出明确约定，仅约定到期未还款的违约金标准为每月15万元，故何强所提供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上述主张成立。因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标准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故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中地信公司虽辩称何强借款给滕波个人、与中地信公司无关，但其未提供任何证据，对其抗辩主张不予采纳，中地信公司应向何强承担偿还借款的责任，并支付逾期利息即自2013年11月2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的利息。关于加盖在专用收款收据上的财务专用章的真伪一节，因滕波向何强借款系海州区政府工作人员从中介绍，且滕波作为中地信公司股东、监事、公司法定代表人授权的“现代城”项目的直接责任人，足以使何强相信滕波系代表中地信公司向其借款，即使滕波在借款时使用了其私刻的中地信公司的相关公章，也是中地信公司内部管理上的问题，不能以此对抗债权人，进而免除中地信公司应承担的上述民事责任，本案亦不用等待滕波刑事案件结果再行裁判。滕波向何强借款系履行职务行为，何强要求其与中地信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地信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何强借款330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11月2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的利息；二、驳回何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64元，由中地信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围绕上诉请求，中地信公司提供新证据：2014年11月1日，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检察院对何强的询问笔录。欲证明一审认定的330万元本金不真实，在该笔录中何强称300万借款实付了264万元、砍头息36万元；另一笔100万元实付88万元。对此，二审庭审后本院对此进行了核实，何强认可300万元借款中实际只支付264万元、36万元为砍头息。
本院除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借款金额认为有误，不予确认外，对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3年3月26日，何强向滕波账户分别转款250万元、14万元，共计264万元。
2013年4月17日滕丽文向冯亚芹账户转账100万元、2013年6月25日滕丽文向冯亚芹账户转账12万元、2013年8月22日滕丽文向冯亚芹账户转账12万元、2013年9月10日滕丽文向冯亚芹账户转账13万元。
2014年4月11日中地信公司的记账凭证中显示“付冯亚芹（何强）利息40万元”。
冯亚芹与何强系夫妻关系。
上述事实，有阜新银行储蓄账户明细查询、存款凭条、中国建设银行转账凭条、2014年4月11日中地信公司的记账凭证、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检察院对何强的询问笔录、何强出具的《情况说明》、何强与冯亚芹结婚证在卷佐证，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中地信公司在本院限定期限内确认二审上诉请求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欠款为190万元，放弃要求本案中止审理。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中地信公司尚欠何强借款是否为190万元。
中地信公司请求改判的理由是“此期间向何强还款140万元，其中，2013年4月17日转账方式还款100万元、2013年6月25日转账方式还款12万元、2013年8月22日转账方式还款12万元、2013年9月10日转账方式还款13万元、2013年9月10日现金方式还款3万元”。对于中地信公司2013年4月17日曾以银行转账方式向冯亚芹（何强）还款100万元的事实，经查，本案所涉借款330万元是滕波以中地信公司的名义与何强分别于2013年3月26日签订的300万元《借款协议》和2013年10月25日签订的330万元《借款及抵押担保协议》中予以确认的。在该《借款及抵押担保协议》中，双方约定330万元的借款期限至2013年11月25日止。双方亦均认可在本案330万元借款发生之前，双方还存在另100万元的借款，所以在本案330万元借款发生后重新确认前，中地信公司主张其2013年4月17日偿还的100万元系对330万元借款的还款，明显依据不足，何强对此亦不认可。故本院对中地信公司关于已偿还100万元本金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对于中地信公司主张的另四笔还款共计40万元，是否应从330万元借款本金中予以扣除问题。何强认可中地信公司已偿还的40万元中其中以转账方式支付的37万元是偿还的利息，中地信公司另以现金方式支付的3万元，何强不认可称未收到。但从何强举证的中地信公司2014年4月11日记账凭证来看，该凭证上显示的是“偿还冯雅琴（何强）利息40万元”。现何强只认可该证据上标注的偿还的“利息”，而不认可其收到40万元，其对此辩称自相矛盾。因各方对该记账凭证的真实性并未否认，所以，对该记账凭证的真实性应予确认。虽然中地信公司称双方在借款协议中未对借款期限内的利息予以约定，但何强称双方为口头约定，且中地信公司在公司记账凭证中亦记账为偿还的是利息，所以该40万元利息属于中地信公司在借款期限内自愿向何强支付，本院不再予以调整。故对中地信公司关于对该40万元应在330万元借款本金中予以扣除的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另，关于330万元借款中300万元款项是否已实际出借问题。中地信公司二审举出的：2014年11月1日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检察院对何强的询问笔录，虽然该询问笔录为复印件，庭审质证时何强的诉讼代理人不予认可，但庭后经本院核实，何强出具《情况说明》确认300万元借款实际只付了264万元，扣除砍头息36万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的规定，应认定中地信公司该笔实际向何强借款264万元而非300万元，故中地信公司实际尚欠何强借款本金共计294万元未予偿还。原审认定的借款数额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民三初字第0005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二）项；
二、阜新中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何强借款本金294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自2013年11月2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上述义务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何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64元,由阜新中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5,693元、何强负担4,3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200元，由阜新中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0,320元、何强负担28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玉喜
审判员 张 辉
审判员 薛 宁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赵明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