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4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一心，男，1982年10月26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岚，女，1987年8月2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恩娜，上海镇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俊杰，上海镇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杜旺旺，男，1988年3月14日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寿县，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钧，北京尚公（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辉，男，1984年12月2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金坛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天生，上海永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一心、杨岚因与被上诉人杜旺旺、王辉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220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一心、杨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李一心、杨岚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杜旺旺、王辉负担。事实与理由：李一心、杨岚与杜旺旺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李一心、杨岚以75万元购买杜旺旺所有的位于上海市奉贤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并于当日将房屋交付李一心、杨岚。李一心、杨岚按合同约定在2016年3月10日前支付30万元首付款，剩余45万元通过银行申请贷款，2016年6月1日XX公司上海市奉贤支行（以下简称XX银行奉贤支行）审批同意李一心、杨岚贷款申请。2016年6月15日，李一心、杨岚与杜旺旺及中介前往奉贤房地产交易中心核税，交易中心工作人员称因系统升级原因，2016年7月25日才能完成核税并过户。2016年7月25日，杜旺旺电话通知李一心、杨岚房子不卖了，拒绝履行买卖合同义务。之后李一心、杨岚致函杜旺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并提起了诉讼。2016年8月14日杜旺旺与王辉签订《抵押借款协议》，杜旺旺将系争房屋抵押给王辉，向王辉借款130万元，并向上海市不动产登记局申请并办理了抵押登记，导致李一心、杨岚与杜旺旺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法实际履行。系争房屋价值为75万元，但杜旺旺与王辉借款金额高达130万元，抵押借款合同也未约定借款利息、违约金等，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系争房屋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在双方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时，交易中心已经明确告知系争房屋存在网签备案的买卖合同，王辉明知设立抵押会侵害李一心、杨岚的利益。对于借款的原因，杜旺旺述称其因外地项目需要资金故向王辉借款，但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王辉述称为担保债权的实现故设立了抵押登记，但价值75万元的房产不足以担保130万元的债务，且抵押借款协议对于利息及违约金都未作出约定，显然并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王辉的陈述前后矛盾。杜旺旺与王辉构成恶意串通，损害了李一心、杨岚的利益，涉案《抵押借款协议》应属无效。
被上诉人杜旺旺辩称，不同意李一心、杨岚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杜旺旺和王辉签订的《抵押借款协议》有效，经过相关部门的合法登记手续，即便设立抵押时系争房屋存在网签备案的买卖合同，但该情形并不导致抵押登记无效。李一心、杨岚和杜旺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已经杜旺旺发函解除，杜旺旺并未向王辉隐瞒该节事实，王辉也是在知晓买卖双方的交易情况后办理抵押登记并发放借款的，不存在杜旺旺、王辉之间恶意串通的情形。所谓有争议房产是指物权上的争议，本案系争房屋的物权属杜旺旺所有，不存在争议。
被上诉人王辉辩称，不同意李一心、杨岚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杜旺旺、王辉签订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合同，不违背法律规定。王辉在签订合同前也做了相应的调查，查阅了杜旺旺提供的居间协议，居间协议上约定了相关日期，居间协议签订后31个工作日内签订正式买卖合同，并在签订后90天内办理过户，杜旺旺、王辉所签订的借款协议系在此之后。王辉也注意到杜旺旺向李一心、杨岚发函，明确解除该合同，这个背景下签订的协议，王辉尽到了审查义务。杜旺旺、王辉自己不存在恶意串通，王辉已经实际履行了抵押借款协议，将协议约定的130万元交付给了杜旺旺。王辉没有与杜旺旺串通的必要，王辉不可能存在去担负130万元借款无法收回的风险而与杜旺旺签订该抵押借款协议。本案中，王辉是善意第三人，其130万元借款债权应该得到法律保护。
李一心、杨岚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确认杜旺旺和王辉于2016年8月14日签订的《抵押借款协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杜旺旺、王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18日，李一心、杨岚与杜旺旺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杜旺旺将其所有的位于上海市奉贤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转让李一心、杨岚，转让款为75万元，2016年6月30日前办理转让过户手续，双方均有权办理预告登记，付款方式为：签约当日付10万元，3月10日之前支付20万元，李一心、杨岚向银行申请贷款45万元，时间以银行放款为准，贷款不足过户当日现金补足。
合同签订后，杜旺旺于当日将房屋钥匙交付给李一心、杨岚，李一心、杨岚按约向杜旺旺支付了30万元，双方均未办理预告登记手续。
2016年6月1日，XX银行奉贤支行审批同意李一心、杨岚贷款申请，后因税务部门系统升级，双方未能完成核税并办理过户手续。
2016年8月10日，杜旺旺委托律师向李一心、杨岚发出律师函称：因李一心、杨岚贷款及审税手续迟延，致在6月30日前无法办理过户手续，且在7月15日前未能以现金补足贷款部分款项，严重违约，故解除与李一心、杨岚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8月12日，李一心、杨岚亦委托律师向杜旺旺发出律师函称：李一心、杨岚已经通过银行申请贷款，多次催促杜旺旺履约过户，但因杜旺旺不配合办理，故杜旺旺无权单独解除房屋买卖合同。
2016年8月14日,杜旺旺、王辉签订了《抵押借款协议》约定：杜旺旺向王辉借款130万元，借期为1年（自2016年8月14日起至2017年8月14日止），杜旺旺将其所有的系争房屋抵押给王辉，房屋价格为130万元。次日，王辉通过建设银行转账给杜旺旺130万元。2016年8月19日，上海市不动产登记局出具了系争房屋抵押权登记的不动产登记证明，权利人为王辉，义务人为杜旺旺。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杜旺旺、王辉于2016年8月14日签订的《抵押借款协议》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李一心、杨岚认为杜旺旺、王辉签订的《抵押借款协议》存在恶意串通并损害了李一心、杨岚的利益，故请求法院确认其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合同，应同时具备双方当事人主观上有加害第三人利益的故意且互相串通实施了非法行为的情形。对此，李一心、杨岚应负有相应的举证责任。本案中，杜旺旺、王辉签订了《抵押借款协议》后，王辉向杜旺旺转账支付了约定的借款并办理了抵押登记证明手续，符合一般民事行为的流程。李一心、杨岚仅以杜旺旺、王辉未在《抵押借款协议》上约定借款利息及抵押房屋价格高于实际价格为由，即欲证明杜旺旺、王辉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不予采信。根据王辉的辩称意见，其与杜旺旺仅是朋友关系，不可能仅为了侵害他人权益而使自己承担130万元的借款无法收回的风险，且其亦是审查了李一心、杨岚与杜旺旺之间的交易，双方虽有网签合同，但未在约定时间付款、过户，杜旺旺亦向李一心、杨岚发出了解约的律师函，故其再与杜旺旺签订协议的，已经尽到了审查义务。王辉的上述辩解符合一般正常人的理解与行为，无不合常理之处，予以采信。至于李一心、杨岚提出的权属有争议的房地产不得设定抵押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系争房屋一直登记在杜旺旺名下，无其他抵押、查封等情形，且李一心、杨岚亦未申请预告登记，对于王辉而言，该系争房屋的权属并无争议，故对李一心、杨岚的上述主张，亦不予采信。至于李一心、杨岚称杜旺旺有违约的行为，并非本案的处理范围，李一心、杨岚可另行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审理后于2017年8月28日作出判决：驳回李一心、杨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李一心、杨岚共同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递交新证据。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王辉陈述出借资金部分系其自有资金，部分系向他人借款所得。本院要求王辉就130万元出借资金的来源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但王辉未提交，经本院向其释明举证不能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后，王辉仍未提交相关证据。
本院认为，李一心、杨岚与杜旺旺就系争房屋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履行过程中，因税务部门系统升级，双方未能完成审税并办理过户手续。杜旺旺虽于2016年8月10日发函解除买卖合同，但李一心、杨岚于8月12日已发函就此提出异议并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在双方就买卖合同是否继续履行发生争议的情况下，杜旺旺与王辉签订《抵押借款协议》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登记之债权数额远高于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房屋价格，杜旺旺试图阻却房屋买卖合同继续履行之主观恶意明显，应认定杜旺旺存在损害李一心、杨岚利益之恶意。
关于王辉是否存在恶意及与杜旺旺是否存在串通的争议。杜旺旺与王辉签订《抵押借款协议》前，杜旺旺已将系争房屋交付李一心、杨岚，李一心、杨岚也将除银行贷款外的30万元购房款支付杜旺旺，双方的买卖合同已经履行了相当程度。王辉陈述其与杜旺旺签订《抵押借款协议》前查看了买卖合同，也知晓杜旺旺交付房屋的事实，且从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看，李一心、杨岚反对解除合同的函件已于2016年8月13日送达杜旺旺一方，杜旺旺与王辉系朋友关系，双方办理抵押登记前不动产登记机关也提醒王辉系争房屋存在网签备案的房地产买卖合同及可能存在的风险。在此情况下，王辉完全可以与李一心、杨岚核实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的履行情况及未按约履行的原因，仅凭杜旺旺单方发出的解约函，不足以认定买卖合同已因杜旺旺行使合同解除权而致解除。二审中，王辉向本院陈述其出借资金的来源，其中部分资金系其向他人借款而来。本院注意到，王辉与杜旺旺签订的《抵押借款协议》对借款利息并未作出约定，王辉又是在自身负债的情况下向杜旺旺出借资金，则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王辉理应更加注重出借资金的安全性及杜旺旺按约归还借款的履行能力。在并非无法联系到李一心、杨岚的情况下，王辉未进一步核实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的履行情况及买卖双方的争议，而是在李一心、杨岚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函件送达杜旺旺一方后的第二天即与杜旺旺签订《抵押借款协议》并办理了申请登记手续，王辉有失谨慎的出借资金的行为明显有违常理常情。由此，本院认为，王辉并未尽到基本的核实义务及注意义务，难以认定王辉系善意且无重大过失的出借人及抵押权人。一审法院关于王辉已尽到审查义务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二审中，就出借资金的来源，王辉陈述部分系自有资金，部分系向他人借款，但王辉并未提交证据加以证明。本院向王辉释明不提供相应证据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后，王辉仍未提供。本院认为，出借资金的来源可以证明出借人是否具备真实的出借能力，王辉作为出借人拒不提供出借资金来源的证据，则应认定王辉未能证明其具备真实的出借能力，结合王辉未尽基本的核实义务及注意义务的认定，可以推定王辉亦具有损害李一心、杨岚利益的主观故意。李一心、杨岚关于杜旺旺与王辉恶意串通而签订《抵押借款协议》的主张，具有相应的事实基础，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李一心、杨岚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杜旺旺与王辉存在恶意串通之意图，但基于在案证据及已查明之事实，可以推定杜旺旺与王辉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李一心、杨岚利益的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涉案《抵押借款协议》应属无效。李一心、杨岚要求确认《抵押借款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具备相应的事实基础，本院予以支持。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李一心、杨岚并未要求处理。对于杜旺旺与王辉，因该协议系两人恶意串通所订立，故对于杜旺旺和王辉因合同无效可向对方主张的权利或应向对方承担的责任，本院在本案中同样不做处理，杜旺旺与王辉可另行解决。一审法院关于杜旺旺与王辉不存在恶意串通，故涉案《抵押借款协议》有效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2208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杜旺旺和王辉于2016年8月14日签订的《抵押借款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均由杜旺旺和王辉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毛 焱
审判员 娄 永
审判员 蒋庆琨
二〇一八年三月八日
书记员 许 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一）自然规律以及定理、定律；（二）众所周知的事实；（三）根据法律规定推定的事实；（四）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五）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六）已为仲裁机构生效裁决所确认的事实；（七）已为有效公证文书所证明的事实。前款第二项至第四项规定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第五项至第七项规定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