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791民初572号
原告赖敏发，男，汉族，1975年2月2日生，住赣州市南康区。
委托代理人彭斌、李腾，江西南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彭翠林，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邓小林，江西宋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赖敏发诉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及其委托代理人李腾，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邓小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赖敏发诉称，2015年3月4日，原告赖敏发和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签订了《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在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从事运输工作。该协议名为《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实为劳动合同。1、被告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原告，被告通过该协议确立了对原告的管理支配权。《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一条、第十四条明确约定：乙方（即原告）必须遵守甲方（即被告）规章制度，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在与客户联系及送货交接时必须做到热情周到服务，维护甲方形象，乙方没经甲方同意，不能对外承接运货，违反每次处罚500-2000元。且协议第十条也再次明确：司机遵守公司考勤制度，上下班打卡考勤，有事请假。这都说明被告制订的各项规章制度均适用于原告，原告要服从被告的管理。因此，原告个人在工作过程中对工作内容、工作时间等并没有任何的自由支配权，其只能根据被告的安排从事运输工作。被告通过《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确立了对原告的管理支配权，而这种管理支配权是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专属享有的，这明显符合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特征。2、“运输费”是被告支付给原告的劳动报酬，原告系从事被告安排的有有报酬的运输工作。原、被告双方尽管在《承包货物运输协议》中约定的是“运输费”，而非“劳动报酬”，但该“运输费”实际上就是被告支付给原告的劳动报酬。首先，因原告在被告处系从事运输工作，故双方将劳动报酬表述为与运输相关的“运输费”。尽管劳动报酬不是固定的，但是由双方约定的劳动报酬的计算方式决定的。其次，“运输费”的支付方式明显符合劳动关系中劳动报酬的支付方式。因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有固定的劳动关系，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管理和支配，所以劳动者的工资由用人单位按月发放。本案中，运输费恰是由被告按月发放给原告。且《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约定，在货源不足时，原告可享受当天100元的保底，更是印证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固定的劳动关系。3、原告提供的劳动系被告业务的组成部分。被告系从事纸质产品加工、销售等业务的公司，在销售业务中运输系不可或缺的环节，被告要将所售货物送达给买方，势必要通过运输完成，而原告正是被告聘请的从事运输工作的司机，并在被告的安排下从事货物运输工作。尽管本案中劳动工作系由原告个人提供，但劳动工作由谁提供并不影响劳动关系的认定。更何况劳动工具系被告管理和支配，原告提供的劳动工具只能根据被告的安排从事运输工作，不能对外承接运货。4、《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系由被告单方提供，并通过签订规避法律规定的义务。《承包货物运输协议》从内容上看是一份劳动合同，被告表述为承包货物运输协议，而非劳动合同，是想通过合同名称的变更来规避其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且《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系由被告单方提供的，并无与原告协商一致，当合同条款由两种以上不同解释的，应当采用不利于被告方的解释。因此原告诉至本院，要求处理：1、依法确认原、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答辩称，一、本案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订立的货物运输协议，约定的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协议订立贯彻的是互惠互利原则，协议主体明示为：答辩人为托运人，原告为承运人。协议内容是货物运输承包，原告作为车辆所有人提供运输服务，交付工作成果，答辩人仅向其支付运输费，无需提供保险、福利等待遇，彼此之间只体现财产关系，不存在行政隶属和人身依附关系。一般来说，在司法实践中区别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时，应当重点考虑：1、主要工具、设备等生产资料由谁提供；2、劳动报酬的性质和支付方式；3、劳动力由谁支配。本案中，原告与答辩人并未建立劳动关系，首先，原告是赣Ｂ×××××号货车的车主，原告带着货车从事货物运输业务，是生产工具和设备的提供人。其次，在报酬和待遇上，答辩人是按照原告运输货物的吨位、里程等情况给其结算运费，运费计算是按等价有偿的市场原则由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协商确定的，与市场的变化是直接联系的，运费本身包含着汽车等生产工具及汽油的耗损和劳动力价值等在内，支付运费就表明由此产生的劳动成果是劳动者自己的生产资料和自己的劳动相结合的产物，运费的内涵并非仅是劳动者的工资。第三，原告不享有公司员工除获得工资报酬外的保险、福利等待遇。第四，原告自负盈亏，货物运输过程中的责任和风险由其本人承担。因此，原告独立承担经营风险，付出的劳务只是其承揽货物运输服务的一个组成部分，原告是按照与答辩人双方的合同约定完成一定的工作，交付工作成果，答辩人接受工作成果并按照货物运输的吨位和里程给付运输费，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是货物运输法律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三、《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第十四条约定不会改变双方承运关系的性质。1、第十条对车辆运输货源不足造成车辆损失补偿的约定，该条款不是对司机的管理约束，如货源不足，司机也可以不到公司打卡，不到公司等候，放弃每天每车100元的保底补偿。2、第十四条约定的遵守甲方规章制度是指遵守公司专门针对承包运输车辆及外来车辆进入厂区装运、运输期间的制度，不涉及对其人身管理等内容。同时，遵守答辩人公司的管理制度也是原告在订立《承包货物运输协议》时向答辩人做出的承诺，并转化协议条款作为原告履行承运合同的义务，系基于民事法律规划成立，也是平等主体双方协商的结果，不是答辩人强加给原告的。
经审理查明：2015年3月4日，原告作为承运人（乙方）与被告作为托运人（甲方）签订了一份《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承运时期：2015年3月1日8时起至2016年2月29日20时止。如乙方因客观原因不能继续承运货物，需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甲方。承运期间，乙方必须遵守甲方规章制度，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在与客户联系及送货交接时必须做到热情周到服务，维护甲方形象。第三条：运费按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文件“绿行字【2015】第01号”的《关于下发2015年纸板运输价格的通知》为准；油价上涨到6.8元，则按“绿行字【2013】第02号”的《关于下发2013年纸板运输价格的通知》为准。第四条约定：乙方应按本合同所约定的计价方式收费，不得借故加价或要求任何附加费用。第五条：运费结算付款方式：按月结算付款，即在次月30日结清上月运费。第六条约定：使用车辆运送货物，应符合相关法律、法规规定，如有违规，由乙方负责。第七条约定：乙方运输过程中造成客户或甲方物品的损失（包括遗失或淋湿货物），由乙方照价赔偿。但因不可抗力，自然灾害（指地震、飓风）除外。第八条约定：甲方委托搬运的物品应无违禁物品及危险物品。第九条约定：乙方在运输过程所发生的一切责任概由乙方自行负责。第十条约定：货源不足时：（一）符合下列全部条件时，该车当天可享受100元保底：1、该司机遵守公司考勤制度，上下班打卡考勤，有事请销假；2、每月除两天的检修时间外，车辆正常，服从工作安排，当天不能安排一车货；3、货源充足时，每天能送两车货以上；4、按公司要求，车上贴有“绿野包装”字样。（二）符合下列情况之一，即使当天不能安排运货，也不能享受100元保底：1、平时不遵守公司考勤制度；2、当月两天的检修时间不享受保底；3、公司安排了货，不服从安排而没有装货的；4、该司机当月请假超过5天的；5、春节期间当月不保底；6、当天能保证每司机一车货，因物流管理人员和司机本人原因，致使该司机不能装货的。如举报物流管理人员原因属实，保底款由物流管理人员负责。举报者每次奖励200元，公司为举报者保密。第十一条约定：运输期间，乙方人员餐饮差旅费、过桥费、通行费、油费、车辆维修保养等均由乙方负担，车辆违章罚款由乙方负责。第十二条约定：承包运货期间，乙方必须按照甲方的装卸和送货要求保质保量的把货物送到客户处，如有损坏或少数照价赔偿。第十三条约定：乙方在签字之日起，（车牌号：赣Ｂ×××××）车辆使用过程中发生的所有费用和交通事故责任概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但车在运输途中，因所装甲方纸板的超高、超宽违章罚款按甲：乙为3:7比例承担费用，（但需贴上公司统一购回来的绿野包装字样，费用由乙方自费，在当月运费里扣除），其他违章事项（如抢红灯等）违规行为甲方概不负责。第十四条约定：乙方必须遵守甲方规章制度，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在与客户联系及送货交接时必须做到热情周到服务，维护甲方形象。乙方没经得甲方同意，不能对外承接运货，违反时每次处罚500-2000元。合同签订后，原告按照合同约定在赣Ｂ×××××货车上贴上了“绿野包装”字样，并根据被告的安排进行承运货物。被告根据原告的运货量按月向原告支付运输费。2015年10月18日，原告在被告公司内监督搬运工装货时从货车车顶摔下来受伤。
原告受伤后，向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了赣经开劳人仲字[2016]第1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书认为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明确了双方之间系货物运输承包关系，原告主张确认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裁决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原告对该裁决不服，向本院提起诉讼。
以上事实，有原告、被告在法庭上的陈述，原告提交的《承运货物运输协议》、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赣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香港工业园区派出所对被告员工温盛岭、尹毅鹏做的询问笔录、车辆照片，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赣经开劳人仲字[2016]第16号仲裁裁决书，上述证据之间能够互相印证，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的性质属于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还是兼具有劳动合同性质。合同性质的认定不能仅凭合同名称而定，而应根据合同内容（主要条款）所涉法律关系，即合同双方当事人所设立权利义务关系进行全面理解和准确判定。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聘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劳动关系具有稳定性、持续性、身份从属性特征，确认劳动关系应从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身份的从属和依附关系、劳动报酬的发放主体及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进行判断。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具有劳动合同的性质，原告与被告依法存在劳动关系，理由如下：1、原告系具有完全行为能力之人，被告依法进行了工商登记，具有营业执照，原告与被告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2、根据双方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第十四条之约定，原告依法受被告的管理和约束。虽然被告抗辩称，该协议第十条仅是被告为掌握司机是否符合享受每车100元保底的措施，该条款不是对司机的管理约束，如货源不足时，司机也可以不到公司打卡，不到公司等候，放弃每天每车100元的保底补偿；该协议第十四条的约定只是针对安全、防火、车辆停放的要求，不涉及对其人身管理等内容。但综合《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和第十四条的约定，在货源不足时，若原告遵守被告的考勤制度及其他条件，车辆当天可享受100元保底。若原告不遵守被告的考勤制度，且因协议约定原告的车辆需粘贴“绿野包装”字样及原告在未经得被告的同意，不得对外承接运货，则导致原告的车辆闲置，不能产生效益。且原告如不能正常运输货物，需请假，上述约定实际上形成了被告对原告车辆及时间的管理、指挥和约束，原告对被告具有身份上的从属性和依附性，被告对原告的劳动力具有支配权。3、被告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范围是纸箱加工、销售；纸质产品销售；包装装潢、其他印刷品印刷经营。根据被告提交的原告的运输货物明细单显示，原告根据被告的指示和安排将货物运输到买受人或加工人指定的地点，以完成被告的销售或加工业务，原告提供的劳动是被告业务的组成部分。4、根据赣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香港工业园区派出所对被告员工温盛岭、尹毅鹏做的询问笔录表明，被告与货物运输承包人签订的协议都是一年一签，具有稳定性、持续性。5、关于劳动报酬的支付问题，被告根据双方约定的运费的计算方式及《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的约定每月向原告支付运输费，被告提出抗辩称劳动关系中的劳动报酬指劳动者为用人单位提供劳动后，用人单位基于国家按劳分配原则、宏观调控原则、同工同酬原则和用人单位自己现有的分配权，依据国家有关规定或者劳动合同的约定，以货币形式直接支付给劳动者的物质补偿。而劳务合同而取得的报酬是以完成某一项工作任务为支付前提，其数量的多少完全按照提供劳务的数量和质量由双方当事人通过订立合同、协商确定，如该劳动报酬中同时包含生产设备的使用费用或生产资料的消耗费用，则双方的用工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本院认为，劳动报酬的计算方式有多种：固定工资、计件工资、计时工资等，劳动报酬包含多种内容：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等，现有法律、行政法规并未限制劳动关系中劳动报酬的计算必须采用何种方式，被告提出的劳动报酬中同时包含生产设备的使用费用或生产资料的消耗费用，则双方的用工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认定。基于以上事实，并从有利于劳动者的角度出发，本院确认原、被告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存有劳动关系。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原告赖敏发与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正本，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瑜青
人民陪审员 曾令惠
人民陪审员 赖树森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代理书记员 赖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