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49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华，男，1967年1月1日出生，住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艳荣，女，1968年1月4日出生，住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
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泽龙，北京市中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硕，男，1998年9月15日出生，现羁押于河北省未成年人管教所。
法定代理人：郭宝岐，男，1972年9月19日出生，住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
法定代理人：牛洪英，女，1971年12月20日出生，住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兴华，男1972年2月6日出生，户籍地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利丰雅高长城印刷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中关村科技园通州光机电一体化产业基地政府路2号。
法定代表人：郭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丹，北京市勤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东方雅艺印刷技术有限公司（曾用名称北京海佳世纪印刷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荣京东街3号1幢23层1单元2124。
法定代表人：邓贺磊，职务不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定兴县天宫寺中学，地址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天宫寺。
法定代表人：宋繁兴，校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淑珍，女，1942年12月10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张华、李艳荣因与被上诉人郭硕、李兴华、北京利丰雅高长城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利丰公司）、北京东方雅艺印刷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公司）、定兴县天宫寺中学（以下简称天宫寺中学）、孟淑珍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199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华、李艳荣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华、李艳荣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因天宫寺中学不履行义务教育职责，未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和规劝义务，对张欣宇的人身损害存在过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三条之规定，天宫寺中学应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李兴华介绍张欣宇、郭硕到东方公司工作，东方公司将劳务外包给利丰公司，利丰公司应对此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利丰公司对此不存在过错有失公允。3.孟淑珍作为出租人知悉群租群住的情况，出租人应承担必要的注意义务及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必要责任。4.利丰公司、东方公司违法招用未成年人入职、未签订劳动合同，未尽到必要而安全保障义务和监护职责，李兴华作为东方公司对郭硕和张欣宇的直接管理人，未尽到必要的注意、管理和监护职责，因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利丰公司、东方公司与李兴华对张欣宇所造成的人身损害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利丰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请求。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孟淑珍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请求。有些事情现在记不清楚了。
李兴华、郭硕、东方公司、天宫寺中学未提出上诉，亦未答辩。
张华、李艳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郭硕、李兴华、利丰公司、东方公司、孟淑珍、天宫寺中学连带赔偿张华、李艳荣丧葬费5793元、死亡赔偿金878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20000元。事实和理由：张欣宇和郭硕均是天宫寺中学的学生，均系未成年人，张华、李艳荣系张欣宇的父母。2013年12月底，张欣宇、郭硕经李兴华介绍，到东方公司工作。因利丰公司将相关业务外包给东方公司，并由东方公司为其招工，因此，张欣宇、郭硕实际是为利丰公司工作。被招用后，张欣宇、郭硕、李兴华以及被李兴华以利丰公司名义招用的其他员工均居住在孟淑珍出租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平房内。工作期间，郭硕因琐事对张欣宇等人心生怨恨，于2014年1月3日11时许，在上述出租屋内，趁张欣宇熟睡之时，用准备好的尖刀以刺切颈部的方式将张欣宇杀害。郭硕的父母郭宝岐、牛洪英作为郭硕的监护人，疏于管教，没有尽到监护职责，应当向张华、李艳荣承担赔偿责任。利丰公司将相关业务外包给东方公司，而李兴华以上述公司的名义对外招用员工，其三方利用该种形式牟取非法利益，招用童工从事污染行业，为法律所不容。且其三方拒不按照法律规定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且未为员工缴纳社会保险，疏于管理，将一众人等塞到毫无安全保障措施的群租房屋内，未对张欣宇、郭硕尽到必要的监护、管理职责，应当对张欣宇的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孟淑珍作为房屋出租人，将其房屋出租用作职工群租宿舍获利，但未对屋内居住人员身份进行核实，没有依法到有关部门登记、备案，没有进行必要的安全提醒、保障和管理义务，亦应对张欣宇的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张欣宇、郭硕均系天宫寺中学在籍学生，天宫寺中学不履行义务教育职责，拒不保障未成年人受教育的权利，致应当接受义务教育的未成年人辍学，未尽到必要的注意和规劝义务，对张欣宇的死亡存在过错，亦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欣宇、郭硕原系天宫寺中学学生。张华、李艳荣系张欣宇之父母。
2013年底，经李兴华介绍，张欣宇、李艳荣、郑宝君、杨志广等人到东方公司工作，并居住在东方公司承租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屋内（出租人为孟淑珍）。郭硕因琐事对张欣宇心生怨恨，于2014年1月3日11时许，在上述出租屋内，趁张欣宇等人熟睡之机，持预备的尖刀刺切张欣宇的颈部，致张欣宇当场失血性休克死亡。见屋内有人惊醒，郭硕又持刀连续扎刺同屋的郑宝君、李兴华、张俊岭、杨志广等人，致郑宝君轻伤一级、杨志广轻伤二级、李兴华和张俊岭轻微伤。2015年8月12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5）三中少刑初字第0035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郭硕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相关民事赔偿问题未予处理。经询，郭硕表示上述判决作出后其未提出上诉，检察机关亦未提出抗诉。
现张华、李艳荣认为郭硕作为直接侵权人、李兴华作为张欣宇和郭硕的入职介绍人、利丰公司与东方公司作为雇佣未成年人的雇主、孟淑珍作为房屋出租人、天宫寺中学作为对郭硕、张欣宇负有义务教育义务的主体，对于张欣宇的死亡均存在过错，故要求郭硕、李兴华、利丰公司、东方公司、孟淑珍、天宫寺中学对张华、李艳荣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庭审中，张华、李艳荣提交刑事判决书、询问笔录、破案报告等，其中在公安机关对孟淑珍所做询问笔录中，孟淑珍称一吴姓男子自2011年起承租她所有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房屋两大间，用作工人宿舍，但房屋的具体使用安排其不清楚；在公安机关对吴作兵所做询问笔录中，吴作兵表示其系北京海佳世纪印刷技术有限公司（2014年5月6日变更名称为东方公司）经理，郭硕是该公司临时工李兴华介绍来公司工作的，郭硕也是临时工，被郭硕扎伤的人都是郭硕和李兴华的河北老乡，这些人平常由李兴华负责管理，人也都是李兴华从河北老家带过来的；在公安机关对郑宝君所做询问笔录中，郑宝君表示其自2013年12月24日至2014年1月3日在北京通州区的利峰印刷厂里打工；在破案报告中，郭硕工作单位记载为北京海佳世纪印刷技术有限公司，郭硕自称其系经同学杨志广介绍到该公司上班的，并称杨志广系李兴华的外甥。
张华、李艳荣提交外援证复印件一份，上载有“北京利丰雅高长城印刷有限公司外援证（用后请交还门卫）受顾方：北京海佳世纪印刷技术有限公司”字样。张华、李艳荣据此认为东方公司系以利丰公司之名义对外招聘员工。利丰公司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亦否认其公司曾委托东方公司对外招聘员工。
张华、李艳荣提交李兴华于2014年2月5日出具的支付工资证明和涉案事件证明共3份，郑宝君、杨志广出具的证明1份，其中支付工资证明中显示，2013年12月至2014年1月，李艳荣工资900元，张欣宇工资900元，落款注明李兴华为“代工厂负工资人”；涉案事件证明中李兴华称其在北京海佳世纪印刷技术有限公司上班，厂方负责人吴先生让他帮忙找几个工作人员，李兴华便联系了张欣宇、李艳荣、郑宝君、杨志广等人一起到该公司上班，郭硕伤人事件发生后，公司曾为在事件中受伤的郑宝君、杨志广、李兴华等人支付部分医疗费；郑宝君、杨志广出具的证明中，郑宝君表示其像往年一样和李兴华联系好了上班的事，其在海佳厂已经上四年班了，后其在涉案事件中被郭硕刺伤，厂里出了一部分医疗费后就不再支付费用了，其只好回家治疗。郑宝君和杨志广另表示，其二人的工资是由李兴华代发的。
张华、李艳荣另提交天宫寺中学出具的证明及《2013年秋季学生保险各班名单》各一份，拟证明张欣宇系天宫寺中学在籍学生。其中证明的内容为：“定兴人寿保险公司：我校初三年级83班学生张欣宇，男，系定兴县李玉庄乡付家庄村人。在2014年1月3日，该生在北京打工期间，意外死亡。该生已于2013年8月入学生意外伤害险”。
天宫寺中学向我院邮寄书面证人证言2份，其中证明人为牛国华的证明载：“郭硕2012年9月转入天宫寺中学初一91班，于2013年5月辍学。为此，班主任老师牛国华与家长及其本人多次沟通劝其复学，但该生未能复学”。证明人为杨璘的证明载：“张欣宇于2011年8月入学，2013年10月辍学。该生辍学后，班主任老师杨璘多次沟通劝其复学，但该生未能复学”。
另查，张欣宇户籍性质登记为家庭户。庭审中，经法院询问，张华称张欣宇为农业户口。
另询，涉案事件发生后，东方公司曾向张华、李艳荣赔偿张欣宇的丧葬费133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应受到法律的保护。本案中，郭硕因琐事将张欣宇杀害，其应对侵犯张欣宇生命权的违法行为向张华、李艳荣承担赔偿责任。由于郭硕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故相应的赔偿责任应由其监护人郭宝岐、牛洪英负担。
李兴华与东方公司虽非侵害张欣宇生命权的直接侵权人，但由于未成年人在思想意识和身体发育等各方面尚未成熟，因而受到法律的特殊保护。因李兴华、东方公司非法介绍雇佣及雇佣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从事劳动，使得郭硕、张欣宇之间因人际交往产生的矛盾不能通过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正常疏导、化解，导致郭硕采取极端行为，最终产生无法挽回的可悲后果。李兴华、东方公司客观上为郭硕实施侵权行为提供了条件，故应当对张华、李艳荣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考虑到李兴华系东方公司雇佣的员工，其介绍张欣宇、郭硕等未成年人到东方公司工作的行为系受东方公司指示，且李兴华亦在涉案事件中受伤，故法院不再判决李兴华向张华、李艳荣承担赔偿责任，相应的责任应由东方公司承担。
关于张华、李艳荣要求利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因张华、李艳荣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东方公司系以利丰公司的名义招聘张欣宇、郭硕等未成年人为员工，且郭硕的侵权行为系发生在东方公司租用的员工宿舍内，利丰公司对此并无监管义务，故利丰公司对于本案事件的发生不存在过错，不应向张华、李艳荣承担赔偿责任。但利丰公司在今后的经营中应当注意保障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避免使用童工行为的发生。
关于张华、李艳荣要求孟淑珍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孟淑珍作为房屋出租人，应对房屋及房屋设备、设施的安全性负责，并应依法进行房屋出租登记。但涉案事件的发生并非由孟淑珍出租房屋的行为所导致，孟淑珍对此不存在过错，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张华、李艳荣要求天宫寺中学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根据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三条的规定，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尊重未成年人受教育的权利，必须使适龄未成年人依法入学接受并完成义务教育，不得使接受义务教育的未成年人辍学。由此可见，应保证未成年人接受义务教育的主体为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而非提供义务教育的学校。根据本案庭审查明的事实，张欣宇系与母亲李艳荣一同外出打工，由此可知张华、李艳荣并未保证张欣宇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张华、李艳荣要求天宫寺中学赔偿其二人的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张华、李艳荣主张的赔偿项目应当符合法律规定并提供相应证据。关于死亡赔偿金，因张华当庭自认张欣宇系农业户口，且根据本案其他有关证据可以证实张欣宇在死亡前在本市工作仅数日，故法院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及本市2015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的统计数据，确定张欣宇死亡赔偿金的具体数额为411380元。
关于丧葬费5793元，张华、李艳荣主张的数额未超出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且已扣除东方公司已经赔偿其二人的部分，故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张华、李艳荣作为张欣宇的父母，张欣宇死亡的事实给张华、李艳荣带来了巨大的精神痛苦，依法应得到精神损害的抚慰，故法院对于张华、李艳荣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张华、李艳荣主张的金额过高，法院酌减为5万元。
关于张华、李艳荣主张的为张欣宇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张华、李艳荣未提交证据佐证，法院根据张华、李艳荣实际从事的工作情况和本案其他相关因素酌定相关费用的具体数额为5000元。
李兴华、东方公司、天宫寺中学经一审法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法院依法缺席判决。
判决：一、郭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张华、李艳荣死亡赔偿金三十三万一千三百八十元、丧葬费五千七百九十三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四万元、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四千元，合计三十八万一千一百七十三元，上述赔偿责任由郭硕之监护人郭宝岐、牛洪英负担；二、北京东方雅艺印刷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张华、李艳荣死亡赔偿金八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一千元，合计九万一千元；三、驳回张华、李艳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二审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生命权之珍贵，无需赘述，本案中郭硕因琐事萌生恶意，将张欣宇杀害，在承担刑事责任之后，尚需承担侵权责任，故此一审判决郭硕及其法定代理人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关于东方公司，其雇佣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从事劳动，为本案所涉悲剧事件的发生提供了条件，一审确定其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亦无不当。
关于张华、李艳荣上诉利丰公司一节，本院认为张华、李艳荣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东方公司与利丰公司存在劳务派遣事宜，且东方公司已为其不当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关于张华、李艳荣上诉孟淑珍一节，本院认为孟淑珍的出租房屋的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张华、李艳荣上诉天宫寺中学一节，本院认为张欣宇与其母亲李艳荣一同外出打工，故未保证张欣宇接受义务教育的责任不在学校。
结合上述分析，再结合本案的上诉主体及郭硕的杀人行为给张欣宇父母造成的人生至痛，本院认为一审确定的责任主体及在此基础上确定的赔偿数额并无明显不当。
综上，本院认为，张华、李艳荣的上诉请求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明显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18.2元，由张华、李艳荣负担，根据其申请及实际情况，本院决定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京
代理审判员 史智军
代理审判员 薛 源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 助理 邱 江
书 记 员 王秋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