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2民终20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云河水电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忠县。
法定代表人郭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先国，北京大成（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翔，北京大成（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寿甫汽车修理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忠县。
法定代表人：郭寿甫，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康文，重庆兴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云河水电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寿甫汽车修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寿甫公司）修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忠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19日作出（2016）渝0233民初9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5日立案后，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何洪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学文、代理审判员胡玉婷组成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书记员陈思静担任法庭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系从事汽车修理服务，被告的受损汽车长期在原告处维修，双方就汽车维修形成长期合作关系。双方没有签订书面的修理合同，但双方就汽车修理费的结算达成口头协议，即每月25日对修理费结算支付一次。2013年7月至2015年1月间，被告受损车辆在原告处修理产生修理费106121元。具体每一次修车均由原告开具维修结算单，由被告的工作人员签字后领车。被告最后一次在原告处维修完车辆的时间系2015年1月24日。原告已将上述期间产生的修理费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交给被告。因从2015年1月起，被告不再在原告处维修车辆，原告遂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其拖欠的修理费106121元，并自2015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至被告履行完毕时止。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审法院归纳双方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是否已经支付修理费？二、若被告没有支付修理费，那么原告要求支付2014年3月15日之前的修理费的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关于被告是否已经支付修理费的问题。被告认为，原告提交了增值税专用发票，而发票本身即属于付款凭证，因此，原告提交的发票反而证明被告已经支付了修理费。原审法院认为，《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规定》第二条规定“专用发票，是增值税一般纳税人销售货物或者提供应税劳务开具的发票，是购买方支付增值税额并可按照增值税有关规定据以抵扣增值税进项税额的凭证”，根据上述规定，增值税发票仅是作为付款的记账凭证，它本身不是付款凭证。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开具与付款亦并无先后次序之分。从举证能力的角度考虑，被告作为公司，应当制定有完备的财务、会计管理制度，对于公司对外支付凭证应当妥善保管，因此，如果被告确已支付修理费，其应对相关的支付依据材料妥善留存，那么其举证能力明显强于原告。在增值税专用发票本身不能证明已履行付款义务的情况下，被告应当就已履行支付义务承担证明责任。在本案中，被告除对原告的主张予以否认外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原审法院认为，被告并未履行修理费的支付义务。
关于原告请求支付2014年3月15日之前的修理费的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问题。被告认为，双方系每月25日对该月的修理费用结算支付一次，那么，而本案受理时间为2016年3月15日，也即2014年3月15日前的部分修理费的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原告认为，原告没有按期向被告主张权利系基于双方长期合作关系。被告从2015年2月起不再在原告处修理车辆，原告此时才知道被告已经在事实上终止了双方车辆修理合同关系。也就从此时，原告才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因此，诉讼时效应当从2015年2月为起算点。原审法院认为，双方虽然没有签订书面的修理合同，但从现有证据及双方庭审陈述可以确认双方系基于车辆修理形成一个随时修理，定期结算付款这样一种连续性的修理合同关系。双方的这种关系系基于同一修理合同所建立，被告支付修理费的债务因合同的继续性履行而每月定期结算，即使不一定每月都必然发生修理费用。双方的法律关系具有双务性，被告支付维修费的债务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不断产生，每月修理费（如当月产生了修理费）均可形成独立债务，该债务属于同一合同项下的约定的不定时连续发生的同一性质之债。该债务性质具有连续性、关联性、整体性和相对的独立性，但该独立性并没有明显大于其整体性与关联性。债权人基于对双方长期友好合作的信赖，往往不会在债务人违反某一期债务之时就主张权利，而是等到最后履行期限届满或者双方合作关系终止后才一并主张权利，以维护双方的信任及友好合作关系。这种合理信赖应当予以保护。从诉讼时效的立法目的和价值取向的角度考虑，诉讼时效制度的设立，并非偏于限制或甚至剥夺权利人的权利，而系督促债权人及时行使权利，以稳定交易秩序。诉讼时效不能成为义务人随意否定权利，违反其应当履行义务的诚信原则的理由。在具体适用诉讼时效时，如果既可以作出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也可以作出有利于义务人的理解时，应当作出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就本案而言，原告并非故意不及时主张权利，而系基于双方的友好合作关系而产生合理信赖才未每月定时向被告主张权利。因此，对于本案诉讼时效的适用应当作出对原告有利的理解。对于被告主张原告的部分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修理费用的金额及逾期付款利息问题，根据原告提交的维修结算单，可以确认被告尚欠维修费用为106121元。关于原告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问题。从维修结算单上可以确认最后一次维修发生在2015年1月24日，并且双方事实上从此时就终止了维修关系，按照双方每月25日结算支付一次的约定，那么被告应当在2015年的1月25日支付前面所欠的全部维修费用。因被告逾期支付违约，给原告造成了损失，原告主张从2015年2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双方的修理合同关系真实合法，应当予以保护。原告为被告提供的维修服务，被告就应当按约支付修理费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被告在原审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修理费106121元，并自2015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至被告履行完毕时止。如果未按原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74元，由被告负担。
上诉人云河公司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仅作为记账凭证是错误的，事实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了修理款之后，被上诉人才会向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被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证明上诉人已经支付了修理费，是支付凭证。因金额不大，都是以现金的形式结算，双方实则是票款两清，上诉人已足额支付了该修理费。2、被上诉人对2014年3月15日之前修理费的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该部分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因双方之间是按月结算，诉讼请求也应该分开计算，原审判决认定连续性是错误的。3、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寿甫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开具增值税发票不代表完成了付款，增值税发票的第二联是购货方作为记账的凭证，不是付款凭证，转账凭证和付款凭证是有区别的。依据增值税暂行条例19条的规定，增值税发票可以提前开具，也存在开具了发票但未付款的情况。按照双方的交易习惯，都是被上诉人提供增值税发票后，由上诉人的财务人员认证后几个月，才支付的修理费。迄今上诉人没有向被上诉人支付诉请的修理费。上诉称2014年3月之前的修理费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因双方的修理合同一直处于持续状态，从2015年3月起，上诉人没有在被上诉人处进行修理业务后，也没有向被上诉人付款，因此，诉讼时效应当从此时算起，该部分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也是正确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寿甫公司在二审审理中向本院提交了4组证据，重庆增值税专用发票4份、银行电子汇划收款凭证4份；证明双方在2013年8月之前就存在修理合同关系，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对当月的修理费进行结算后，被上诉人先开具增值税发票，上诉人在过3或4个月时向被上诉人进行转账支付。
上诉人云河公司对被上诉人寿甫公司提交的证据质证后认为，对该4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认可，但是从被上诉人提交的该证据正好可以证明双方之间修理合同的关系是月结的形式，而形成的债是独立的，因此，在2014年3月15日之前的修理费，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
根据双方对前述证据的举证质证意见，因双方对该4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没有异议，本院对该4组证据予以采信。该4组证据可以证明：被上诉人从2013年4月起对上诉人的汽车进行维修，双方对2013年4月发生的修理费进行结算后，被上诉人开具了当月修理费2213元（含税）的增值税发票，上诉人收到该发票后于2013年7月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了该月修理费；双方对2013年5月发生的修理费进行结算后，被上诉人开具了当月修理费11485元（含税）的增值税发票，上诉人收到该发票后于2013年9月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了该月修理费；双方对2013年7月发生的修理费进行结算后，被上诉人开具了当月修理费11485元（含税）的增值税发票，上诉人收到该发票后于2013年11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该月修理费；双方对2013年9月发生的修理费进行结算后、被上诉人开具了当月修理费6016元（含税）的增值税发票，上诉人收到该发票后于2013年12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该月修理费。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双方之间从2013年4月起存在汽车修理合同关系，双方也没有签订书面的修理合同，从4次开具增值税发票和4次汇款的时间本院确定，被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后，上诉人分别在3或4个月时支付被上诉人相应的修理费，且无论金额大小均是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没有现金支付的情况。
根据上诉人云河公司的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寿甫公司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开具本案所涉增值税发票后，上诉人是否已经按票据金额履行了该修理费的支付义务；2、被上诉人主张的2014年3月15日之前修理费的诉讼请求是否已经超过了2年的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了本案所涉增值税发票，双方就上诉人是否已经按照该增值税发票载明的金额向被上诉人支付了该款而产生的纠纷，就增值税发票本身而言，根据《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规定》第二条“专用发票，是增值税一般纳税人销售货物或者提供应税劳务开具的发票，是购买方支付增值税额并可按照增值税有关规定据以抵扣增值税进项税额的凭证。”的规定，即增值税发票仅是作为被上诉人支付增值税额并可按照增值税有关规定据以抵扣增值税进项税额的凭证，它本身并不是付款凭证，且开具增值税发票、交付增值税发票在现实中并不当然证明持有人就已经按照该发票载明的金额支付了该应付款。结合本案，被上诉人诉讼主张其开具增值税发票交付给上诉人并经上诉人认证后，上诉人均没有支付诉请的款项，而上诉人对此辩称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了修理款之后，被上诉人才会向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上诉人已经支付了该修理费。在增值税专用发票本身不能证明已完成付款义务和双方没有签订书面的修理合同，对结算时间、方式、开具发票和付款的时间、方式等均没有书面约定的情况下，本院结合双方之前在履行过程中就修理费进行结算后开具增值税发票的时间、付款时间、付款方式等交易习惯来确认，上诉人应当对其辩称的在被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前就分别以现金方式支付了每笔款项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迄今为止上诉人没有向本院提交其以现金支付的时间、地点、缴款人员姓名、收款人员姓名等相关证据，而上诉人作为公司也没有向本院提交其公司完整的财会账目明细、支付维修费的相关凭证等证据来佐证其主张，且其辩称的事实与本院二审中查明的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均是先由被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后交上诉人认证，上诉人认证无误后在3或4个月时转账支付该款，而每笔款项无论金额大小并没有现金支付的情形的交易习惯相悖，故原审法院在上诉人未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佐证其已经支付本案所涉修理费的情况下，判决认定上诉人未履行支付本案所涉修理费义务的事实是正确的。上诉人上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其已经支付了该款项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上诉称被上诉人主张支付2014年3月15日之前的修理费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本院经审理认为，因双方虽然没有签订书面的修理合同，对结算时间、付款时间等均没有书面的约定，但双方在诉讼中均认可是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受损车辆进行随时修理，对修理费的结算方式为当月结算，并就每次月结开具增值税发票后分别付款，即双方之间的修理法律关系虽具有延续性，但双方就修理费进行月结的行为，致使每次结算行为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债务，而双方在进行月结后可随时解除合同，解除后双方也不必再另行结算。因此，本案所涉每一个独立债务的诉讼时效就应当分别计算，因被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后并没明确给付时间，即双方对进行月结后应付款的给付时间均没有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可以随时向上诉人主张该权利，要求其支付该月结款项，即本案所涉每笔款项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明确主张权利之日。现诉讼中，被上诉人主张结算后其经常在向上诉人口头主张权利，而上诉人对此在二审中明确否认被上诉人向其主张过过权利，因此，在双方对此不能达成一致意见，被上诉人也没有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的情况下，本案争议的2014年3月15日以前修理费诉请的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为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之日，故上诉人上诉称被上诉人主张支付2014年3月15日之前修理费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也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云河公司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的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22元，由上诉人重庆云河水电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洪
审 判 员 李学文
代理审判员 胡玉婷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陈思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