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甘05民再1号
抗诉机关：甘肃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某1，甘肃省清水县人，住清水县。
法定代理人:李某2，男，生于1979年5月4日，汉族，甘肃省清水县人，农民，住清水县，系李某1之父。
委托代理人:高某，甘肃通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
法定代表人:王某1，该校校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2，甘肃省清水县人，住清水县。
法定代理人:王某3，女，生于1986年11月4日，汉族，甘肃省清水县人，农民，住清水县，系王某2之母。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3，甘肃省清水县人，住清水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4，甘肃省清水县人，住清水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市分公司。
负责人：董怡，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万某，甘肃端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李某1因与被申诉人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以下简称黄门中小）、王某2、王某3、王某4、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教育机构责任、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天民一终字第264号民事判决，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李某1再审申请。李某1不服，向甘肃省人民检察院申诉，甘肃人民检察院作出甘检民（行）监[2016]62000000092号民事抗诉书，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甘民抗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天水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某1、张某2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李某1法定代理人李某2、委托代理人高某，被申诉人王某2法定代理人暨本案被申诉人王某3、王某4、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的法定代表人王某1、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万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某1向甘肃省清水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要求赔偿原告医疗费20726.94元、护理费211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50元、交通费1221.5元、营养费1500元、住宿费255元，残疾赔偿金208040元、后续治疗费包括残疾器具辅助费298703.76元，鉴定费3500元，其他费用（包括义眼眼片费用、纱布胶带费用等）8874.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共计567216.8元；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甘肃省清水县人民法院认定的事实：2013年5月，原告不慎跌倒，被木棍戳伤左眼，被诊断为左眼角膜裂伤，左眼外伤性白内障，后接受了左眼白内障摘除＋IOL（眼科中指人工晶状体）植入术。术后视力差，为求进一步治疗，原告于2013年5月22日前往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就诊，被诊断为左眼后发性白内障、左眼人工晶体、左眼角膜创伤缝合术后。同年5月27日该院对原告实施了左眼后发性白内障切除＋IOL取出＋前部玻切＋前房成形＋角膜拆线手术。2014年5月22日下午1时半许，原告之母来到被告黄门中小称原告眼睛被被告王某2戳伤。被告黄门中小协调被告王某2法定代理人暨被告王某3先行治疗。2014年5月23日下午，被告王某2法定代理人暨被告王某3付给原告家长1000元治疗费。2014年5月24日，原告因”于3天前不慎摔倒后左眼部被木材刺伤后出现左眼视物不见、眼痛、睁眼苦难等症状”，在第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唐都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原告伤情为左眼眼内炎、左眼角膜白斑、左眼外伤性上睑下垂、左眼外伤术后。同年5月25日，原告因左眼前房积脓粘稠不能切除，角膜内皮已溶解，角膜菲薄，不能完全行玻切术以保眼球，接受了左眼球内容物剜除手术，同年6月2日出院。6月16日至6月24日，原告在第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唐都医院）第二次住院治疗，并于2014年6月19日接受了左眼义眼台植入术。两次住院，支出医疗费20628.94元，交通费1221.5元。经鉴定，原告构成七级伤残，支出鉴定费3500元。因赔偿事宜协商未果，原告以2014年5月22日上午第三节体育课期间，被同班同学即被告王某2玩耍时用手指戳伤左眼，事发后被告黄门中小未及时采取措施，也未告知原告家长，原告在被告保险公司参保校（园）方责任保险为由提起诉讼，要求赔偿。
甘肃省清水县人民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案原告与被告王某2之间的健康权纠纷，若被告王某2确实戳伤原告左眼，系一般侵权行为，原告应当提供证据证明；与被告黄门中小之间的教育机构责任纠纷，若原告系在被告黄门中小组织的活动中受伤，被告黄门中小要对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承担举证责任，原告必须举证证明伤害发生在被告黄门中小组织的活动期间，但原告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左眼在被告黄门中小组织的活动期间被被告王某2戳伤。眼球内容物剜除术，俗称眼球摘除术，是个极具破坏性的手术，多因眼内严重感染，眼球萎缩，眼球肿瘤，角膜溃疡并发穿孔等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实施的手术，其目的是解除无视力眼的疼痛，防止恶性肿瘤扩散和改善容貌。原告系因左眼前房积脓粘稠，不能冲洗并角膜内皮溶解，角膜菲薄，不能完全行玻切术以保眼球而接受的术，并非外力所致。原告并不能举证证明眼内容物摘除与被告王某2、被告黄门中小有关。至于2013年5月前原告尚未入学，左眼受伤而植入人工晶体，系不慎跌倒，被木棍戳伤，与被告黄门中小、被告王某2无关。既然原告受伤与被告黄门中小无关，被告保险公司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被告黄门中小、被告王某2的监护人即被告王某3、被告王某4、被告保险公司不应对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应驳回原告之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李某1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原告李某1负担。
李某1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支持李某1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一致，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中，上诉人李某1主张其左眼在被上诉人黄门中小组织的活动期间被被上诉人王某2戳伤，但王某2予以否认，李某1应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一审中，李某1为证明其主张，提交有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关于学前班学生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一事第三次处理决定及事故情况报告，但该证据只能证实黄门中小曾对李某1的赔偿请求进行过协调、处理，对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的事实，其他当事人均不予认可，且没有其它证据佐证，故该证据不能证明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的事实。李某1于2014年5月24日在第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唐都医院）的住院病历记载：病情摘要：1、患儿以”左眼外伤后视物不见3天”为主诉入院。2、专科检查：右眼：1.0。左眼：无光感。左眼上脸下垂，睁眼困难，结膜充血，角膜鼻上方可见一缝线，纤维血管组织长入角膜缘内0.5cm，片状白色混浊区，前房大量白色脓样物质存，占据整个前房。余结构窥不入。右眼前后节检查未见明显异常。辅助检查：1、眼眶CT示：左侧眼球密度增高模糊，晶状体未见显示，左眼球前部周围见软组织密度影，请结合临床。（2014-05-24西京医院）；2、眼部B超示：1、左眼前节结构不清2、左眼眼内炎3、左眼CHD，不除外RD可能4、右眼球内未见异常回声，球后壁未见明显RD光带。（2014-05-24西京医院）初步诊断：1、左眼眼内炎、2、左眼角膜白斑、3、左眼外伤性上睑下垂、4、左眼外伤术后。治疗经过：患者入院后完善全身及眼部各项检查，于2014-05-25在全麻下左眼球内容物剜除术，术后给予全身及局部抗炎预防感染等治疗。出院时情况：左眼上睑抬起较前好转，结膜囊深度可，眼球塌陷，结膜对位良好，缝线在位，无明显渗出。左眼前后节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出院诊断为：1、左眼眼内炎、2、左眼角膜白斑、3、左眼外伤性上睑下垂、4、左眼外伤术后。从病历记载上看，也没有外伤诊断记载，故李某1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判处并无不当。李某1所持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李某1承担。
甘肃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的（2015）天民一终字第264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如下：
1、二审判决认为李某1主张在黄门中小组织的活动期间被王某2戳伤的证据不足显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本案中，在黄门中小作出的《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关于学前班学生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一事第三次处理决定》第二项”责任认定”第3小项中有”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期间，属于双方自找玩伴，李某1应承担10％责任”的表述，该份证据加盖学校公章，系黄门中小对本案李某1眼睛受伤事实的描述，结合李某1本人陈述、天水市人民检察院向黄门中小时任校长安国平、李某1受伤时班主任赵秋翠的调查笔录，足以证明李某1眼睛被人戳伤发生在在校期间，本案二审判决认为”第三次处理决定只能证实黄门中小曾对李某1的赔偿请求进行过协调处理，......故该证据不能证明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的事实”显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同时，二审判决只对王某2是否戳伤李某1眼睛的事实予以认定，而对李某1眼睛受伤是否发生在在校期间的事实予以回避亦属不当。本案中，当事老师田玉芳于2015年6月9日向清水县人民法院的调查笔录中陈述：”临近下课是11:50左右，让学生们自由活动，由于我只抓六年级学生，对学前班好些学生也不认识，自由活动时也没注意到李某1跟谁在一起”。2016年7月4日李某1同学黄亚东在向天水市人民检察院的调查笔录中陈述：”我在院子里玩，上体育课，王某2和李某1在教室里，然后我进教室里面看见王某2拿一支铅笔左右抡”，上述证据能够表明黄门中小在学生在校期间内未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综合上述证据，检察院认为李某1眼睛被人戳伤的事实发生在在校期间、学校亦未尽到相关安全保障义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对未成年人依法负有教育、管理、保护义务的学校，未尽职责范围内的相关义务致使未成年人遭受人身损害，或者未成年人致使他人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二审判决认为李某1举证不能、同时回避黄门中小在本案中的相应责任，显属不当。
2、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李某1眼睛伤情非外力所致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本案中，一审判决认为”眼球摘除术，是个极具破坏性的手术，多因眼内严重感染，眼球萎缩，眼球肿瘤，角膜溃疡并发穿孔等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实施的手术，其目的是防止恶性肿瘤扩散和改善容貌。原告系因左眼前房积脓粘稠，不能冲洗并角膜内皮溶解，角膜菲薄，不能完全行玻切术以保眼球而接受的术，并非外力所致”，二审判决除确认一审判决的事实外，认为李某12014年5月24日在第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住院病历无外伤记载，故认为李某1眼睛伤情非外力所致。检察院认为，病历记载乃是患方向医方的单方主观陈述，本案二审判决在没有第三方权威机构鉴定结论和其他相关证据证明的情形下，对李某1伤情进行医学评价并认定其非外力所致显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综上所述，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的（2015）天民一终字第264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申诉人李某1认可检察院抗诉意见，请求法院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被申诉人王某2法定代理人王某4、王某3称：事发当日学校的监控视频显示，王某2在体育课上课期间并未与李某1接触，也从未对其实施过伤害行为，体育课后也并无师生反映有事故发生。对于检察院2016年7月4日对李某1同学黄亚东所做的调查笔录中所称”看见王某2和李某1在教室里，然后我进教室里面看见王某2拿一支铅笔左右抡”这一证言并不认可，因为黄亚东在事发两年后的仍系未成年人，对两年前的发生事情所做证言不应予以采信。
被申诉人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辩称：1、事发当日学校老师上课期间至中午放学，并未发现学生受伤，也没有其他学生告知老师有伤害发生，而是在当天中午一点三十分左右李某1母亲将其领至学校，称李某1眼睛不舒服，对于李某1受伤发生在学校，并没有证据证实。2、在本案事发前一年，李某1眼睛受过严重外伤，事发当时，李某1左眼是否痊愈，并无证据证明，一般情况下，即使李某1左眼被王某2用手指戳伤，若李某1眼睛正常，治疗时也无需摘除眼球。3、李某1家长在学前班报名及上学期间从未告知李某1左眼曾经受伤的事实，致使学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正常学生的情况为其安排体育课，因此李某1及法定代理人对于李某1受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求法院驳回李某1再审请求，维持原判。
被申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分公司辩称：一、申诉人李某1并无证据证明其伤情是在黄门中心小学上学期间被同学戳伤所致，其从未在受伤的第一时间向学校反映，也无其他师生反映过伤害行为的发生，因此学校无从谈起对受害人需要尽到的教育、管理职责，更无从谈起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申诉人提供的证据《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关于学前班学生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一事第三次处理决定》及情况说明只能证明李某1对其眼睛受伤事宜请求过学校进行处理，不能证明其在校期间被他人致伤的事实，且该份证据并无其他利害关系人签名盖章，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保险公司在校方责任险限额承担责任的前提是申诉人需提交充分证据证明系黄门中小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所致，但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其在校受伤，保险公司不应承担保险理赔责任。
本案再审中李某1法定代理人提交了甘肃省××县委会证明及李某1父母2016年在新疆的居住证明，欲证明李某1虽为农村户口，但家庭收入来源于城镇，对其赔偿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进行计算。经质证，对于该份证据，王某2法定代理人及黄门中小对该份证据真实性并不认可；保险公司认为本案纠纷发生在2014年，但李某1法定代理人提交的居住证明为2016年，村委会证明再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该份证明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认为，李某1户籍显示为农户，因本案纠纷发生在2014年，诉讼产生于2015年，若要主张其家庭收入来源于城镇，应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再审审理中，经李某1申请，本院委托甘肃天平司法医学鉴定所对李某12014年5月25日左眼眼球摘除与2013年5月左眼受伤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甘天鉴[2017]临鉴字第63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李某12014年5月25日外伤、2013年5月眼外伤术后无晶体眼、角膜缝线的病理基础在被鉴定人左眼球摘除后果中参与度各占50%为宜。鉴定费用为6500元。对该份鉴定意见书，诉讼各方对其真实性均予以认可。李某1委托代理人、王某2法定代理人对该证据无异议，被申诉人黄门中小认为各占50%比例划分过高，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对该质证意见，不予采纳。保险公司认为此次鉴定委托事项与鉴定意见冲突，不应予以采纳这一质证意见，本院认为，在该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专家讨论）部分已详细说明，对于”李某12014年5月25日左眼球摘除与2013年5月左眼多次手术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2014年5月25日外伤、2013年5月眼外伤术后无晶体眼、角膜缝线的病理基础在被鉴定人左眼球摘除后果中参与度各占50%为宜”，故对保险公司该质证意见不予采纳。同时，由于李某1左眼球因何原因摘除系专业医学问题，若对鉴定意见不予认可，应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或重新鉴定，而黄门中小和保险公司均未提出申请，故对于该份鉴定意见，予以采信。
本案再审经审理查明，2014年5月25日上午，被申诉人王某2法定代理人王某3、王某2外祖父及学校相关人员共同查看了事发当时体育课监控视频。王某3要求复制该段视频资料，但未得到学校许可。庭审中，被申诉人黄门中小表示当时监控视频看不清楚，并且由于内存较小，视频在一个月后已自动删除，无法再提供事发时监控视频。
还查明：黄门中小在保险公司处为在校学生投保有校方责任保险，每人保险限额为300000元，李某1在校方责任险花名册中，本案纠纷发生在保险期限内；王某2及其法定代理人暨被申诉人王某3已经支付李某1损失1000元；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上一年度为2014年，当年甘肃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5736元。
本案再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申诉人王某2、王某4、王某3、黄门中小及保险公司对申诉人李某1左眼球摘除这一损害后果是否应当承担责任；若需承担责任，责任如何划分；二、李某1伤残等级的确定及费用承担。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对于王某2、王某3、王某4暨王某2及其法定代理人是否应当对李某1左眼球摘除这一损害后果承担责任的问题，为普通侵权责任，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及民事诉讼法解释中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申诉人李某1若主张王某2戳伤其左眼，对其实施了侵权行为，应当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本案中，李某1对于王某2戳伤自己左眼这一主张，提交了黄门中心小学关于学前班学生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一事第三次处理决定，对于该证据，系黄门中小所作，仅有黄门中小盖章及学校参与人员签名，王某2及其法定代理人对该证据并不认可，李某1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对王某2戳伤其左眼主张予以佐证，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黄门中小及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本案中，李某1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所谓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是指不能以自己的行为依法行使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人。民法上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包括两种，一种是不满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另一种是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第三十八条的规定适用前者。因为其年龄太小，对外界侵扰的抵抗能力，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和自我保护的能力较差，容易受到伤害，属于社会弱势群体，需要全社会予以重视和关爱，并在法律上给予特殊保护。因此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实行特殊保护。在举证责任方面，对教育机构实行过错推定责任，即举证责任倒置，由教育机构对其没有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虽然黄门中小认为李某1左眼球摘除这一后果并非因为其在校期间左眼受伤所导致，但李某1提交的黄门中心小学关于学前班学生王某2戳伤李某1眼睛一事第三次处理决定和事后协商处理情况报告显示，对于伤害发生在2014年5月22日上午第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中，黄门小学是认可的。再审中，黄门中小虽然对事后协商处理情况报告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第三次处理决定学校也是迫于压力，为息事宁人所作，本案中其他利害关系人未签名认可，并非是当时真实情况的反映，因此也不应当认定。但其在一审庭审中当庭认可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同时第三次处理决定加盖有黄门中小公章，并有事发时李某1的班主任老师赵某某及多位学校人员的签名。结合一审法院对所在班级当时的任课老师所做的调查笔录，可以认为，学校认可李某1受伤发生在校期间。且李某1所在班级当时的任课老师明确表示自己在管理别的班级学生，并未注意李某1所在班，李某1班的学生自由活动，故可以证明学校未尽到相应的管理职责。再结合甘肃天平司法医学鉴定所作出的甘天鉴[2017]临鉴字第63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部分：”被鉴定人2014年5月24日入第四军医大唐都医院治疗，虽然主诉左眼再次外伤病史明确，但临床检查无明确的眼部外伤损伤特征，眼球形态完整无破裂，故本次外伤不足以直接导致其眼内炎的发生；其眼内炎的发生应考虑既往多次左眼手术病史，角膜缝线存在，无晶体眼，在外力作用下形成细小伤口，致病菌进入眼内引起感染所致，属于伤病共存情形，故应认定李某12014年5月25日左眼球摘除与2013年5月左眼多次手术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2014年5月25日外伤、2013年5月眼外伤术后无晶体眼、角膜缝线的病理基础在被鉴定人左眼球摘除后果中参与度各占50%为宜”。结合本案事实，黄门中小在2014年5月22日李某1受伤中应当承担全部责任。综合考虑李某1自身身体状况及甘肃天平司法医学鉴定所鉴定意见，学校对李某12014年5月25日左眼球摘除这一损害后果应承担50%的责任。因黄门中小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市分公司投保有校方责任险，每人年度赔偿限额为30万元，且李某1受伤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之规定，保险公司依法应在校方责任险责任范围内对李某1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伤残等级的确定。一审中，李某1提出申请，清水县人民法院委托甘肃忠正司法医学鉴定所对李某1伤残等级、残疾辅助器具（义眼）及营养期限进行鉴定，司法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李某1伤残等级评定为Ⅶ（七）级伤残；2、被鉴定人李某1残疾辅助器具（义眼）费用评定为：义眼更换费用需人民币1500-2500元；更换期限为12岁及其以前每年更换一次，12岁以后每3-5年更换一次；3、被鉴定人李某1营养期限评定为60日。对于该司法鉴定意见，被申诉人均予以认可。李某1认为该鉴定意见鉴定依据不科学、鉴定材料不全面，并对后续治疗费没有说明、伤残等级评定适用标准不当，对其不予认可，又自行委托甘肃科信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李某1本次损伤评定为六级伤残；2、被鉴定人李某1后续医疗费评估为298703.76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经人民法院同意后，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有鉴定资格的鉴定机构、鉴定人员，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第七十一条”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的规定。对于两份鉴定意见书，本院认为，甘肃忠正司法鉴定所是依法登记成立的、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鉴定人员具备相应资质，该次鉴定系接受法院委托，委托程序、鉴定程序等均合法，而申诉人自行委托鉴定时，单方选择鉴定机构并向鉴定机构提交的检材和样本，可能造成鉴定意见不能客观、完全地体现争议事实的真实面貌。同时，李某1若对人民法院委托的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有异议，应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请求法院补充鉴定或重新委托鉴定，而非自行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因此，甘肃忠正司法医学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在程序上和法律依据上更具有合法性、正当性，应予以采信。申诉人主张甘肃忠正司法医学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所依据的评定伤残的标准不当的问题。由于鉴定当时我国尚没有制定统一的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根据当时的相关法律规定，可以参照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等国家标准，因此，该鉴定意见对伤残等级的认定并无不当，对于申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
对于李某1的各项赔偿请求，本案中各被申诉人对申诉人李某1主张的医疗费20628.94元，交通费1221.5元，住宿费225元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其他费用，即义眼美容眼片费用等费用8874.6元，虽然证据形式上存在瑕疵，但各被申诉人对该项费用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且此项支出确为申诉人李某1因左眼球摘除更换义眼所产生的实际费用，因此对该项支出，本院予以确认。对于其他各项费用，本院认定如下：1.护理费，因医疗机构并未说明需要二人护理，按一人计算，住院期为15天，护理人员平时主要从事农业生产，2014年甘肃省农、林、牧、渔业年人均工资为31950元，护理费认定为1313元（31950/365元×15天）；2.住院伙食补助费，因当地出差伙食标准为40元/天，故住院伙食补助费为600元（50元×15天））；3.残疾赔偿金，结合李某1的伤残等级、年龄及户籍情况等，认定为45888元（5736元／年×20年×40%）；4.营养费，根据李某1的住院期间的伤病情况及鉴定结论酌情认定为1500元（20元/天×75天）；5.后续治疗费。根据甘肃忠正司法医学鉴定所鉴定意见，义眼更换费用需人民币1500-2500元，更换期限为12岁及其以前每年更换一次，12岁以后每3-5年更换一次。按照目前我国平均寿命76周岁计算，十二岁以后酌定每四年更换一次，每次费用酌定为2000元，李某1还需更换义眼眼片二十一次（（76-12）/4+12-7次），共计42000元，考虑到物价上涨及更换时义眼眼片时可能产生的治疗费、护理费等相关因素，后续治疗费酌情认定为48300元（42000元+42000×15%元）；6.司法鉴定费，根据有效票据认定为10000元（3500元+650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李某1的受伤情况及今后对生活的影响、黄门中小的过错程度及生活水平等综合因素认定为10000元。综上，李某1的上述各项损失于法有据，予以认定。因黄门中小在保险公司投保有每人赔偿限额为300000元校方责任险，受伤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故黄门中小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由保险公司在校方责任险赔偿限额内承担。综合全案，黄门中小承担鉴定费用的50%即5000元及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共计15000元；保险公司承担李某1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后续治疗费等费用的50%，即64275.52元。
综上所述，甘肃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理由部分成立，应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5）天民一终字第264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清水县人民法院（2015）清民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
三、李某1的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后续治疗费等合计128551.04元，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赔偿上述款项的50%即64275.52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分公司直接予以赔偿；
四、李某1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5000元，由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赔偿；
五、驳回李某1对王某2、王某3、王某4的诉讼请求；
六、驳回李某1对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水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七、上述款项于判决生效后一月内履行完毕。
如未在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0，由李某1承担1650元，予以免收，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承担165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李某1承担1650元，予以免收，清水县黄门乡中心小学承担16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润花
审判员 宋一泓
审判员 赵 冰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卜航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