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民一终字第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周千，男，1962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公主岭市。
委托代理人：刘万杰，吉林华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东北油气分公司。住所：长春市绿园区。
负责人：邢景宝，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铁岩，吉林煜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千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东北油气分公司（以下简称油气公司）噪声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四民二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周千及其委托代理人刘万杰，油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铁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千一审诉称：2010年11月初至2011年2月初，油气公司在周千承包的水库西南600米处钻井，产生很大噪音、动力波、光。经环保局监测二处噪音值分别是46分贝、53.2分贝，超过《声环境质量标准》夜间噪音排放限值45分贝，构成噪音污染。油气公司钻井噪音严重影响水库养殖鱼类的冬眠生活，致使各种鱼类为躲避噪音于某一时刻同时大量涌向水库东北角，因密度过大供氧不足，鱼类大量定位死亡。周千与环保局、渔政工作人员找到油气公司协商赔偿事宜，油气公司承认给周千造成损失，但是因没有赔偿标准没能达成共识。因此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油气公司赔偿周千经济损失690万元。
油气公司一审辩称：在周千鱼塘附近钻井的是华东石油局，与油气公司没有隶属关系，油气公司只是帮助协调，周千起诉主体错误；周千养殖的鱼类死亡与油气公司没有因果关系，且因果关系应由周千举证；本案鱼死亡原因不清，周千对此应予举证。根据油气公司委托相关机构对周千鱼塘进行测量，周千鱼塘11万平方米，最深处水深1.7米，而冬季平均冻层为1.2米左右，因此周千鱼塘水的深度不够，导致鱼或是乏氧死亡，或是被冻死；周千所诉死鱼总重量不客观、不真实，且照片及视听资料中体现的死鱼的来历不明。鱼的价格应由有资质的相关机构作出，不能由周千自行确定。周千应对死鱼采取相应的证据保全措施，但却未予采取。因此，周千损失的具体情况不清，应驳回周千的起诉，或驳回周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周千承包公主岭市秦家屯镇佟家屯水库，在水库内养殖鱼类。2010年11月初至2011年2月，油气公司在周千承包的水库西南600米处钻井。期间，周千发现水库东北角冰层中有大量死鱼，遂委托环保部门进行现场监测，经公主岭市环境保护监测站测量，油气公司作业场界噪声等效值为68.1分贝，超过国标（GB12348-2008）《工业企业厂界噪声排放标准》表1中的I类环境噪声排放限值。周千认为油气公司钻井噪音严重影响鱼类冬眠生活，各种鱼类为躲避噪音大量涌向水库东北角，因密度过大供氧不足，致使鱼类大量死亡。周千向油气公司索赔，双方没能达成共识。
一审法院认为：一、油气公司是适格的诉讼主体。油气公司没有提交本案勘探行为是由其他主体实施的证据，且根据环保部门的监测报告，可以认定本案钻井作业行为是油气公司实施的。油气公司作为已经合法领取营业执照的大型股份有限公司的分公司，具有相对独立的机构和财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第四十八条“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十条“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的其他组织是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组织机构和财产，但又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包括：（5）法人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的规定，油气公司具备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可以作为独立的诉讼主体参加本案诉讼，是适格的诉讼主体。油气公司提出的其作为分公司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应以其他主体为被告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
二、周千应对本案系环境污染侵权案件，或者本案鱼类死亡与油气公司实施勘探行为具有因果关系负有举证责任。一般而言，噪声污染是指相关主体实施行为所产生的噪声超过国家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标准，并干扰他人正常工作、学习、生活的现象，但噪声对于鱼类是否有影响及影响的具体样态，即是否存在环境污染法律关系，需要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
根据吉林省渔业生态环境及水产品监督检测中心出具的意见，我国没有关于渔业生产噪声污染的管理规定或者国家标准，未能确定鱼类因噪声产生回避反应的最小值，周千所提供的死鱼照片没有明显的回避噪声特征，噪声源相距渔业水域边缘符合我省渔业管理条例规定的距离，可以证明油气公司实施钻探行为并未违反相关管理规定。
本案周千提供的环保部门的监测报告，只能证明油气公司作业场界噪声超标，但对处于场界范围之外的周千养殖的鱼类是否有影响，以及影响的具体样态如何不具有证明作用。
周千从互联网上下载的两篇学术报告的结论主要是钻井噪音对鱼的生长及摄食量方面的影响，与本案并无直接的关联，不予采信。
周千所举华东石油局六物6411队，距离周千鱼塘边缘最近距离70米处进行爆破作业，事前给付周千补偿款的证据，因爆破与本案钻探行为对环境产生的影响，及爆破作业距离在我省渔业管理条例规定的最近距离之内，本案钻探行为处于条例规定的距离之外具有本质差别，即华东石油局六物6411队实施的行为对周围环境的影响显著大于本案油气公司实施的钻探行为，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综上，周千未能举证证明油气公司钻井作业产生的噪音对周千养殖的鱼类有影响，鱼类死亡与勘探行为具有因果关系，未能举证证明本案系环境污染致损案件，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三、周千提供的证据虽能证明周千养殖的鱼类死亡的事实，但不能证明鱼类死亡所造成的具体损失，对观光餐饮客源减少损失，没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亦不能确定。周千提供的视频资料等证据，能够证明周千养殖的越冬鱼类死亡的事实，但周千没能采取有效措施固定证据，不能确定周千死亡鱼类的具体品种、数量，致使鱼类死亡损失情况处于不确定状态，无法认定。周千虽主张因鱼类死亡致水库水质下降，使得水库观光餐饮客人减少，产生经济损失，但没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不能认定。
综上，周千未能对油气公司具有过错或者存在推定的过错、实施了侵权行为、以及所养殖鱼类死亡的种类数量等具体损失，提供相应的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提出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判决：驳回周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100元，由周千负担。
周千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错误地将环境污染责任案件认定为财产损害赔偿案件，将应由油气公司承担的举证责任错误地分配给周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噪声污染防治法》第二条及《渔业水域污染事故调查处理程序规定》第四条的规定，油气公司在周千水库西南处钻井产生了噪音和地震波，经相关部门监测，其噪声超过了国标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限值；同时，根据生活常识，地震波无疑会对水体中的鱼类产生趋赶作用，因此，本案应是一起因噪声污染而引起的环境污染损害赔偿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鱼类死亡与噪声排放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应由油气公司承担。二、一审法院遗漏周千提交的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四民一终字第552号民事判决，从而导致同案不同判。三、周千已就鱼类死亡的损失进行了举证，要求油气公司赔偿690万元，应得到法律支持。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油气公司赔偿周千经济损失690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由油气公司承担。另，周千二审开庭时向人民法院申请调取三份证据，分别为：（一）东北局委托公主岭环保局监测周千水库的监测报告；（二）公主岭市环保局稽查科到东北局（指的是油气公司）处理该案的处理办法；（三）调取东北石油管理局（环保处）有关钻井对各种养殖场的补偿办法。
油气公司答辩称：一、本案没有证据能够表明系环境污染侵权案件，公主岭监测站和四平市监测站两次都是对人类生活空间进行检测，并不是对鱼塘内产生噪声污染进行的检测，所以油气公司没有侵权行为的客观事实存在。二、周千的鱼死亡原因不明，没有证据证明油气公司实施了侵权行为，造成了鱼类死亡。三、一审判决客观、公正，适用法律正确，事实清楚，应驳回周千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判。对周千提出的调取证据的申请，油气公司认为：（一）一审时上诉人没有申请调取相关证据，已经超出了举证期限；（二）报告不应该由油气公司提供，三方协议我方不知情，即使有也没有履行，所以是无效的；（三）补偿办法并非是企业制定的，应该是国家行政管理部门制定。因此，周千主张调取三份证据，要求油气公司出具，是无理取闹，与油气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双方当事人二审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纠纷的性质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第二条“本法所称环境噪声，是指在工业生产、建筑施工、交通运输和社会生活中所产生的干扰周围生活环境的声音。本法所称环境噪声污染，是指所产生的环境噪声超过国家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标准，并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工作和学习的现象”的规定，噪声污染属于环境污染的一种，构成环境噪声污染的条件之一是所产生的环境噪声超过国家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标准。根据公主岭市环境保护监测站经现场监测，油气公司作业场界噪声等效值为68.1分贝，超过了《工业企业厂界噪声排放标准》（GB12348－2008）表1中的I类环境噪声排放限值（昼间55分贝，夜间45分贝），亦超过了《声环境质量标准》（GB3096－2008）表1中的1类环境噪声排放限值（昼间室外值55分贝，夜间45分贝）。虽然目前我国还没有出台渔业生产中噪声污染的国家标准，但油气公司作为专业的石油天然气勘探开采企业，亦应当遵守国家已经发布的相关噪声排放标准，而监测结果显示，油气公司在周千经营的鱼池附近从事钻井作业排放的环境噪声，超过了国家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标准，已经构成环境噪声污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因噪声污染环境发生的纠纷，应由污染者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油气公司在周千经营的鱼池附近钻井产生噪声，周千认为，其养殖的鱼类为躲避噪声而涌向水库东北角，导致密度过大、供氧不足，最终造成鱼类大量死亡，并诉至人民法院。因此，本案是因噪声污染而发生，应属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油气公司作为噪声排放单位，应当就其钻井行为与鱼类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周千应对本案系环境污染侵权案件或者鱼类死亡与勘探行为具有因果关系负有举证责任不当。
二、关于周千提出的油气公司赔偿经济损失690万元的诉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的规定，虽然油气公司应对其钻井行为与鱼类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但周千应对其主张的损害事实及具体数额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周千为证明其经营的鱼池东北角有大量死鱼及损失数额，向人民法院提供了视听资料、损失估算材料、公主岭市秦家屯镇法律服务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刘中余的证言等，但根据周千自行估算的数额，其鱼池中的死鱼重量总计达10万公斤左右，还不算其主张的价值190万元观赏鱼的数量，这与其提供的视听资料等所反映的死鱼数量明显不符。因此，上述证据仅能证明鱼池内存在死鱼的事实，并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损失数额。周千在明知油气公司已经钻井，并且发现死鱼的情况下，却未能恰当地采取公证、评估和鉴定等有效的证据保全措施，导致目前无法准确认定损失的具体数额，同时，周千二审期间向人民法院申请调取的相关证据，亦不是直接证明损失数额的证据。因此，周千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损失的具体数额，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提出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对举证责任的分担不当，但周千对损害后果未提供充足证据加以证明，其诉讼请求不应支持，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已交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上诉人周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虞大江
代理审判员 杜 鹃
代理审判员 陈常志
二〇一四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李 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