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审监民再字第4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王笑，男，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委托代理人：万亚妹、黄致远，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深圳市诺迅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法定代表人：李建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红生，广东深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桢茹，广东深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深圳市诺讯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讯公司）与王笑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54号民事判决，诺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过二审审理，于2013年6月7日作出（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436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经本院院长提交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院于2013年11月12日作出（2013）深中法民监字第3号民事裁定，裁定再审本案。王笑的委托代理人万亚妹、黄致远及诺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帧茹、刘红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查明，2007年1月11日，诺讯公司通过案外人林某账户向王笑账户转款20万元，汇款用途为借款。王笑对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但辩称其已于2010年11月19日将该笔借款偿还诺讯公司，并提交收据一张予以证实，并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收据的内容为：“现收到王笑交来现金用以返还2007年1月向公司借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特此为据”，收据上加盖了诺讯公司财务专用章。证人王某出庭作证，证言的主要内容为：2010年11月19日，王笑拎着红色的纸袋到诺讯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李建峰办公室，李建峰让证人王某打印一个收据，收据的内容系确认王笑归还诺讯公司的20万元借款。诺讯公司对收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并申请对该收据上加盖的财务专用章的真实性、收据文字形成时间、朱墨时序进行鉴定。诺讯公司对王某证言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认为与事实不符，且王某系诺讯公司的副总经理，并不分管财务工作，由其亲自打印收据不符合常理。
经诺讯公司与王笑双方协商一致，法院至深圳市公安局调取诺讯公司在该局备案的印鉴卡作为样本，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收据上加盖的财务专用章的真实性、收据文字形成时间、朱墨时序进行鉴定。2012年5月8日，法院对双方进行询问，均明确表态，同意使用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样本库的样本作为鉴定《收据》打印文字形成时间比照样本。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于2012年6月2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1、收据落款处的财务印文与样本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2、收据落款处的财务印文与样本印文的朱墨时序为：先打印文字，后盖印印文；3、收据的文字内容不是2010年11月19日其标称时间打印，而是形成于2011年4月份左右。诺讯公司对鉴定意见书没有异议。王笑对鉴定意见书的第1、2项鉴定意见予以认可，但对第3项鉴定意见不予确认，认为：1、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文件制成时间的鉴定超出其技术条件能力，其鉴定意见不具有法律效力；2、比对样本不符合相关规定，且未经涉案当事人双方质证，鉴定意见中不仅未说明对比样本的打印时间、纸张材质、墨粉规格等基本情况，也未提供检材的纸张材质及墨粉规格等的检测数据，不能证明比对样本与检材具备相同的种类、性质、状态，不符合《文书鉴定通用规定》关于文书鉴定样本的规定，由此得出的鉴定依据不具备科学性、准确性，不具有法律效力；3、采用的南天明鉴文件系统制成时间检验系统的鉴定方法与相关规定的多次测定法不符，故其鉴定意见不具有法律约束力；4、鉴定意见书第1、2项意见说明《收据》的财务章是真实的，且是先打印后盖章，是诺讯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充分证明王笑已向诺讯公司偿还了涉案借款。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王笑的异议回复称：1、该所针对本案的文件制成时间鉴定办法获得了国家专利，其应用得到了主管部门的核准；2、本案双方均明确表态，同意使用该所的样本库样本。根据检材的情况，该所筛选出了与检材落款日期及打印机种类相同的样本，并以此作出了结论。结论具有科学性和准确性，没有存在违反司法程序等相关规定的现象。诺讯公司对鉴定机构的回复没有异议。王笑对鉴定机构的回复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认为：1、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使用的检验方法不是行业普遍认可的具有公信力的科学技术，其准确性、科学性不能作为司法证据效力；2、对于文件制成时间的鉴定需要有送检人确认送检单位的对比样本，在没有送检样本的情况下，最多只有极个别的公安鉴别机构鉴别6个月以上的制成时间，因而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于本案文字制成时间的鉴定并不具有资质和相关的鉴定条件，故其鉴定意见不具有法律效力。
另查，依据粤司办（2010）125号文件，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发明的《南天明鉴文件制成时间检验系统》，以“一种利用计算机检验文件制成时间的方法及计算机系统”已获国家专利，并经深圳市科技工贸和信息化委员会专家鉴定，获得科技成果登记证书，且该所据此已制定《墨迹色阶检验作业指导书》用于文书鉴定实践。根据《关于贯彻执行﹤司法鉴定机构资质认定评审准则（试行）﹥进一步推动司法鉴定机构认证认可试点工作的通知》（司鉴（2009）10）对非标准方法的确认程序规定，广东省司法厅对该所的《利用计算机检验文件制成时间》检验方法予以确认并备案。
诺讯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1、王笑一次性偿还诺讯公司借款20万元整，并承担自起诉之日起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王笑负担本案的诉讼费。
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诺讯公司与王笑对借款20万元的事实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王笑辩称其已还款，提交收据一张予以证实并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证人王某与本案的双方当事人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其证言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本案争议焦点是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能否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判断本案司法作为案件裁判依据，应以其是否具备“合法性”、“客观性”、“科学性”为判断标准。本案中，对《收据》签章真实性、文本朱墨时序以及内容文字的形成时间的鉴定事项是依据诺讯公司的申请，经与王笑协商认可，由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进行的司法鉴定，鉴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作为专业鉴定机构，具备文书鉴定资质，鉴定主体适格。双方均认可使用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样本库的样本作为鉴定《收据》打印文字形成时间比照样本，鉴定使用的技术手段经过广东省司法厅的确认及备案，鉴定结论依据充分，具有客观性和科学性。现王笑并无相关有效证据否认其客观性、科学性，故该鉴定结论应作为定案依据。法院对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予以采信，认定王笑提交的收据文本形成时间并非其标称时间2010年11月19日，而是形成于2011年4月份左右。王笑主张其已归还借款，诺讯公司于还款当日即2010年11月19日向其出具打印的收据，其主张的事实与鉴定结论不符，法院不予采信。王笑主张其已归还诺讯公司借款20万元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王笑依法应向诺讯公司偿还借款。因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诺讯公司可以随时主张王笑还款，王笑应在合理期限内向诺讯公司还款，否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王笑应向诺讯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0万元以及逾期还款的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次日即2012年2月22日开始计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王笑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诺迅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0万元以及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2月22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驳回诺迅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2150元，由王笑负担；鉴定费18000元，由诺讯公司负担。
二审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二审另查明，一、诺讯公司在一审庭审中陈述，该公司的财务章由李某保管，如果需要盖章，必须由李某加盖。李某为该公司财务人员，该公司的财务人员包括林某、鲁某、李某三人。二审庭审中，诺讯公司则称该公司财务章由本案证人王某控制，本案收据上的财务章应是王某所盖，王某为该公司财务负责人。二、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粤南（2012）文鉴字第32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中写明，该所就印刷体文字时间进行检验的样本系该所样本库中筛选而来。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笑是否已经归还了本案所涉的20万元借款，为此，王笑提供了取现20万元的银行取款凭证、收据和证人证言三组证据。就其中最为关键的收据的真实性问题，经南天司法鉴定所鉴定，该收据上的财务专用章与为诺讯公司的财务章一致，对此，双方当事人均予以确认。但南天司法鉴定所鉴定认定，收据的文字内容不是2010年11月19日其标称时间打印，而是形成于2011年4月份左右。这一鉴定意见能否确认收据系王笑伪造，就此，双方当事人争议较大，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南天司法鉴定所作出前述鉴定意见依据的样本是该司法鉴定所文字样本库里的样本，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行政装备管理局2008年2月29日《关于对外委托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有关事项的通知》（法司（2008）12号）的精神的意见，检材与样本由于在纸张、墨水、油墨、保存环境等方面的不同都会对鉴定结果产生决定性影响，鉴定机构自备的样本不可能与送检检材在纸张的种类和颜色，墨水、油墨的色料及染料的主要成份，保存环境的温度、湿度等方面都相同，因此，不能使用鉴定机构的自备样本进行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本案中，南天司法鉴定所认定收据的文字内容形成于2011年4月份左右的样本系该鉴定所样样本库中筛选而来，该鉴定结论采用最高人民法院明令禁止的方法作出，其鉴定程序存在瑕疵，鉴定结论不足采信。2、双方当事人确认收据上的公章系诺讯公司所有，而依照诺讯公司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该公司的财务章由李某保管，如果需要盖章，必须由李某加盖，但在二审庭审中则又称该公司的财务章由证人王某保管，财务章由王某所盖。诺讯公司的陈述前后矛盾，依照自述禁止反言的民事诉讼原则，同时也没有证据表明诺讯公司出具收据时，财务章由与王笑有利害关系的人员掌握，同时南天司法鉴定所关于收据的文字内容不是2010年11月19日其标称时间打印的结论不足采信，本院推定诺讯公司出具20万元收据真实可信。诺讯公司不能提交有效证据推翻该该收据的真实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笑提交的收据、银行取款凭证等证据已能证明其已归还诺讯公司20万元借款，王笑与诺讯公司之间因借贷关系产生的权利义务已经终结，诺讯公司再次要求王笑返还借款，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5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诺迅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鉴定费18000元，均由诺迅公司负担。
诺讯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一、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二、请求将案件移交公安部门立案侦查。三、请求支持诺讯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如下：一、王笑没有办理任何还款手续，其主张将现金交给法人李建峰个人，而李建峰却没有签收。王笑是公司财务负责人，他不可能不清楚应该需要办理必要的财务还款手续，该还款事实有悖于常理；第二、王笑提交的2010年11月19日的还款收据上还特别注明是归还2007年1月11日的公司借款，假设收据是真的，也就是说在2009年的l1月19日之前，王笑从未归还其于2007年1月11日借的20万欠款项，既然王笑还欠公司20万欠款，这样公司怎么可能会作出一份另案所提及的赔偿当事人15万元的《决定》，还特别说明逾期不还支付银行4倍的罚息的决定，在假设收据是真的的情况下，应该是王笑只需要还5万元：第三、更荒唐的是既然他手上拿着另案所提及的公司在2009年11月19日出具的赔偿《决定》，而且《决定》承诺在2010年2月前赔偿他15万元，在没拿到公司的一分钱赔偿款情况下，王笑怎么可能会在2010年11月19日拿着20万去归还公司的借款？显而易见两份证据自相矛盾，相互否定，且有违基本逻辑推理，王笑利用虚假证据进行诉讼诈骗的事实清楚。收款收据经双方协商认可，由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进行的司法鉴定，鉴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该鉴定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综上，请求法院予以改判。
再审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再审另查明，再审时，诺讯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建峰出庭作证称：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王笑交来的现金。如果王笑还钱，收据都会有我的签字。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王笑应对其已经还款的主张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对王笑的主张本院分析如下：1、王笑主张其以现金方式向诺讯公司还款并称是还给诺讯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建峰，并提交了还款前一天各取10万元的取款凭证。但再审开庭时，李建峰出庭作证称其从未收到过王笑的现金，如果收到王笑交来的现金，会有自己的签名。对王笑主张各取10万元的款项现金还款的问题，本院认为，王笑在向诺讯公司借款时，该公司均是以转账方式支付，因此，王笑完全可以转账方式向诺讯公司还款并以此可以证实还款过程。但王笑从银行提出款项再以现金还款，不符合常理；2、结合王笑起诉诺讯公司给予15万元补偿款的案件看，2009年11月26日诺讯公司作出《关于王笑在公司任职及劳动补偿的相关决定》中，决定补偿王笑15万元。而王笑于2010年11月19日归还诺讯公司20万元时，在诺讯公司没有向王笑支付15万元的情况下，王笑没有提出抵扣，依然向诺讯公司支付20万元，有悖生活常理。3、收据上除加盖诺讯公司财务章外，没有诺讯公司任何人员的签名，不符合财务制度的一般规定。综上，王笑仅提供收据不足以证明其已经还清欠款的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诺讯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其请求王笑支付借款20万元，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1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和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43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54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鉴定费18000元，均由王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静
审 判 员 张秀萍
代理审判员 乐 丹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 威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
1．公民之间的借贷纠纷，公民与法人之间的借贷纠纷以及公民与其他组织之间的借贷纠纷，应作为借贷案件受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