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二终字第001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兆海。
委托代理人：赵建平，上海泰吉十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侯兴政，上海泰吉十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乃义。
委托代理人：赵建平，上海泰吉十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侯兴政，上海泰吉十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中科汇商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滨河路联合广场*座****室。
法定代表人：张锴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韩前进，北京市嘉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庆市中科汇银创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大庆市高新区发展路祥阁花园S1-2。
法定代表人：沈秀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夏惠民，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曾礼庆，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汪兆海、杨乃义与被上诉人深圳中科汇商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汇商）、大庆市中科汇银创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科汇银）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辽民二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富博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颖、原爽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陆昱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中科汇商、中科汇银起诉称：2007年12月14日，中科汇商、中科汇银与汪兆海、杨乃义等朝阳飞马股东签订增资协议。2009年9月21日，中科汇商、中科汇银与汪兆海、杨乃义等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2010年1月12日，中科汇商、中科汇银与汪兆海、杨乃义等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之补充协议。协议约定了汪兆海、杨乃义向中科汇银、中科汇商支付相应的股份转让价款及违约责任。截止至原告起诉之日，汪兆海、杨乃义未按约定向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已构成违约，故此请求：1、判决汪兆海、杨乃义继续履行《股份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2、判决汪兆海向中科汇商支付股份转让价款人民币300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人民币1703.84万元、向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人民币50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人民币283.97万元（逾期付款利息从2007年12月14日起暂计算至2011年9月27日）。3、判决杨乃义向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人民币350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人民币1987.81万元（逾期付款利息从2007年12月14日起暂计算至2011年9月27日），实际计算到实际给付之日。4、判决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12月14日，中科汇商作为甲方、中科汇银作为乙方、汪兆海作为丙方、杨乃义作为丁方、喀左万马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万马公司）作为戊方、喀左怡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怡诚公司）作为已方、喀左众道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众道公司）作为庚方、朝阳飞马作为辛方，共同签订一份《增资协议》，其中约定：中科汇商、中科汇银向朝阳飞马共增资7000万元，获得朝阳飞马1400万股股份。其中，中科汇商投资3000万元，获得600万股股份；中科汇银投资4000万元，获得800万股股份。《增资协议》还约定，朝阳飞马及汪兆海、杨乃义等原大股东承诺，朝阳飞马未来三年的业绩为2007年、2008年、2009年的净利润分别不少于人民币5000万元、8000万元、11000万元，如朝阳飞马未能达到承诺的利润，则由朝阳飞马按照协议约定的标准向中科汇商、中科汇银进行现金补偿。并且，朝阳飞马保证在收到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投资款之日起30个月内实现在国内A股上市，逾期不能上市，或者朝阳飞马在上市申报过程中，由于朝阳飞马自身客观原因造成的实质性上市障碍无法消除，使得朝阳飞马在30个月内上市的承诺明显无法实现时，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有权要求朝阳飞马回购所持有的股份，回购价格为中科汇商、中科汇银的原始投资加年15%的投资收益。原股东对公司所约定的回购事宜提供担保。《增资协议》签订后，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支付了全部增资款项，并获得朝阳飞马1400万股的股份。
2008年6月因金融危机影响，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暂停了国内企业的首次公开发行股份申请，并且朝阳飞马2008年的销售额和营业利润出现大幅下降，未能实现2008年的净利润指标，导致朝阳飞马在预定期限内上市公开发行股份已经无法实现。鉴于该情形，2009年9月21日，中科汇商作为甲方、中科汇银作为乙方、汪兆海作为丙方、杨乃义作为丁方、万马公司作为戊方、怡诚公司作为已方、众道公司作为庚方、朝阳飞马作为辛方，共同签订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主要内容是：第一，中科汇商将600万股朝阳飞马股份转让给汪兆海，转让价为人民币3000万元；第二，中科汇银将700万股朝阳飞马股份转让给杨乃义，转让价为人民币3500万元，将100万股股份转让给汪兆海，转让价为人民币500万元；第三，上述股份转让价款应在2009年10月16日前支付给中科汇商和中科汇银。《股份转让协议》签订后，汪兆海、杨乃义并未在约定期限内支付股份转让价款。
2010年1月12日，中科汇商作为甲方、中科汇银作为乙方、汪兆海作为丙方、杨乃义作为丁方、万马公司作为戊方、怡诚公司作为已方、众道公司作为庚方、朝阳飞马作为辛方，共同签订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之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对股份转让方式再次进行了约定：汪兆海、杨乃义应在2010年3月31日前受让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持有的朝阳飞马股份，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如汪兆海、杨乃义在2010年3月31日前未能履行支付股份转让价款的义务，则未支付价款应按15%的年利率从2007年12月14日起计算相应的本息。《补充协议》还约定，中科汇银所持的800万股股份中，包括25名自然人委托持股的股份，中科汇银同意在收到汪兆海、杨乃义支付的全部转让价款后三个工作日内，将其中委托持有的100万股股份所对应的价款支付给委托人。《补充协议》签订后，汪兆海、杨乃义未在2010年3月31日之前向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支付上述股份转让款。
另查明：朝阳飞马系从事车辆设备生产的股份公司，是一家国内致力于汽车配件（轮毂、制动鼓和制动盘）的生产、销售和研发的民营企业，公司注册地为辽宁省朝阳市喀左县公营子镇，法定代表人汪兆海。公司增资前注册资本10，000万元人民币，总股本为10，000万股。其股权结构为：汪兆海持有41.71%的股份，杨乃义持有41.71%的股份。汪兆海、杨乃义合计持有朝阳飞马83.42%股份，为朝阳飞马的实际控制人。增资完成后，朝阳飞马的总股本增加至11，400万股。《朝阳飞马车辆设备股份公司章程》记载，该公司股东及持股比例为：汪兆海持有36.589%的股份，杨乃义持有36.589%的股份，中科汇商持有5.263%的股份、中科汇银持有7.0175%的股份。汪兆海、杨乃义合计持有朝阳飞马73.178%股份，仍为朝阳飞马的实际控制人。
原审法院认为：中科汇商、中科汇银与汪兆海、杨乃义等朝阳飞马股东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各方之间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真实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
关于汪兆海、杨乃义辩称该协议有保底条款，股份转让协议应为无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虽然《增资协议》约定中科汇商、中科汇银在朝阳飞马未能上市时，有权要求朝阳飞马回购所持有的股份，但是股东之间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是各股东以意思自治的形式签订，是独立的股权转让协议，没有涉及股权稳定和损害朝阳飞马公司利益，应为合法有效。因此，其抗辩理由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
关于汪兆海、杨乃义辩称《股份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是在受胁迫情况下签订，应认定无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汪兆海、杨乃义在签订该协议时，已对股份转让价款及逾期支付转让款应承担15%利息的价值已有清楚正确的认识，现又以受胁迫为由否认该约定的效力，该行为有悖诚实信用，也无证据支持其主张，故不予支持。
关于转让价款违约利息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协议约定的15%利息，应当理解为汪兆海、杨乃义构成违约，是依约支付违约金的性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的违约金制度已经确定违约金具有“补偿和惩罚”的双重性质，且以赔偿非违约方的损失为主要功能，故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根据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结合本案具体情况考虑。首先，根据《股份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约定，如汪兆海、杨乃义在2010年3月31日前未能履行支付股份转让价款的义务，则应从2007年12月14日起，按15%的年利率计算本息。这是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旨在保证协议的履行，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和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有效。其次，按照约定汪兆海、杨乃义应在2009年10月16日前向中科汇商、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然而，在该期限届满后，汪兆海、杨乃义并未履行上述义务。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期限延长至2010年3月31日前，但汪兆海、杨乃义仍然没有履行该协议，没有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最终导致该协议没能履行。若汪兆海、杨乃义按约支付价款，则不发生支付15%利息的问题，汪兆海、杨乃义对协议的不能履行负有全责。再次，从资金流转使用于经营的效益分析，及与银行关于贷款利息、逾期罚息的计算比例、方法相比较，从2007年12月14日至今，中科汇商、中科汇银不能如期取得经营效益。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双方约定的应按照年15%的利息标准支付利息的主张，显然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违约金过高的情形。故中科汇商、中科汇银关于请求法院判令汪兆海、杨乃义支付15%利息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汪兆海、杨乃义辩称的中科汇银所持的800万股股份中有100万股属于25名自然人股东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该节事实系本案之外的另一法律关系，并且《补充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中科汇银在收到800万股的全部转让价款后三个工作日内另行支付给25名委托人。因此，关于汪兆海、杨乃义在本案中扣除该部分股份所对应款项的诉求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一、汪兆海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科汇商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本金3000万元、向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本金人民币500万元；二、杨乃义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本金3500万元；三、汪兆海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科汇商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本金3000万元的逾期付款利息（按照15%的年利率从2007年12月14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向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本金500万元的逾期付款利息（按照15%的年利率从2007年12月14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四、杨乃义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科汇银支付股份转让价款本金3500万元的逾期付款利息（按照15%的年利率从2007年12月14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五、驳回原告、被告其他诉讼请求。
汪兆海、杨乃义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驳回原审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法律关系存在错误，本案法律关系不是股份买卖关系，而是投资关系。《股份转让协议》、《补充协议》源于《增资协议》，也没有脱离《增资协议》，它们从属于《增资协议》，不构成独立的股份买卖关系。所以一审法院对系争法律关系认定是错误的。两被上诉人的行为既然是增资，那么就要承担公司法规定的股东义务，承担投资风险获得投资收益，其主张对赌权利是违反公司法关于股东权利义务的规定的。二、《股份转让协议》、《补充协议》已经失效，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被告。《股份转让协议》第5条载明“甲乙方未在上述第2条约定的时间内取得全部7000万元股份转让款，甲乙方有权放弃本次股权转让，继续按《增资协议》主张权利。”现在被上诉人主张了从2007年12月起应享有15%投资收益。所以，按照《股份转让协议》、《补充协议》的约定，被上诉人就此放弃本次股权转让，而按照《增资协议》主张权利。据此，本案被告应该是朝阳飞马，而不应该是本案两上诉人。（三）本案《增资协议》中的对赌条款是无效的，不能得到法律的支持。（四）15%年收益率不是违约金，根据合同或依据法律都不应得到支持。
中科汇商、中科汇银共同答辩称，本案是因上诉人违反《股份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而引发诉讼，《增资协议》是《股份转让协议》产生的背景，被上诉人有权选择依据《股份转让协议》追究上诉人的违约责任，或依据《增资协议》追究上诉人的担保违约责任。《增资协议》合法有效，以年息15％计算违约责任属于协议合法公平约定。
二审期间，上诉人汪兆海、杨乃义提供了北京市铭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致朝阳飞马的律师函、朝阳飞马申请上市及撤回申请的材料、国家节能减排政策对朝阳飞马的不利影响材料、国际金融危机对朝阳飞马的不利影响材料、朝阳飞马一直处于良好内部运行状态的材料等五组新证据，本院经质证认为，除律师函外，其他四组证据材料均与本案争议问题无关联性，故不予采用。汪兆海、杨乃义提供律师函欲证明，因汪兆海、杨乃义没有履行《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中科汇银、中科汇商已明确表示按照《增资协议》主张权利，因此汪兆海、杨乃义不是本案适格被告。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科汇银、中科汇商与朝阳飞马等签订《增资协议》，约定中科汇商、中科汇银向朝阳飞马增资7000万元，获得朝阳飞马1400万股股份，该约定合法、有效。《增资协议》约定的前述增资事项实际履行后，朝阳飞马却未能实现在《增资协议》中保证的30个月内上市的目标。为解决由此产生的后续问题，中科汇银、中科汇商与汪兆海、杨乃义等签订了《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从产生的过程上看，《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确系为解决《增资协议》履行中产生的问题而签订，因此二者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但《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并非从属于《增资协议》。从法律关系的性质及其主体上看，《增资协议》发生在中科汇银、中科汇商与朝阳飞马之间，所设立的是增资入股法律关系，这与《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系发生在朝阳飞马的股东中科汇商、中科汇银与汪兆海、杨乃义之间，所设立的是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完全不同，因而《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具有独立性。《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签订后，中科汇银、中科汇商因朝阳飞马未实现上市的目标而享有了两种选择性的救济途径，其既可以依据《增资协议》的约定要求朝阳飞马回购股份，也可以依据《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要求汪兆海、杨乃义受让股权并支付股权转入款。虽然汪兆海、杨乃义举证证明中科汇银、中科汇商委托北京市铭达律师事务所律师按照《增资协议》向朝阳飞马主张了股份回购的权利，但在其权利未实现的情况下，并不妨碍中科汇银、中科汇商依据《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向汪兆海、杨乃义主张受让股权并支付股权转入款的权利，也没有证据证明汪兆海、杨乃义明确放弃了此种权利。因此，中科汇银、中科汇商依据《股份转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起诉汪兆海、杨乃义，主张继续履行协议并承担逾期履行的违约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汪兆海、杨乃义关于本案为投资法律关系，原审认定法律关系错误，其不属于本案适格被告的主张不予支持。因中科汇银、中科汇商并未依据《增资协议》起诉主张履行对赌条款，故本院对于《增资协议》中对赌条款的效力不予审查。
《补充协议》约定汪兆海、杨乃义如在2010年3月31日前未能完全履行支付股份转让款的义务，则按《增资协议》约定的15%的年利率从2007年12月14日起计算相应的本息，此系当事人之间就违约损害赔偿计算方法所做的自由约定，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本院予以认定。汪兆海、杨乃义未在2010年3月31日前向中科汇银、中科汇商支付股份转让款，中科汇银、中科汇商据此主张损害赔偿，有合同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因汪兆海、杨乃义在原审中并未就其支付股权转让款后，中科汇银、中科汇商应如何协助履行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等义务提出诉讼请求，因而该部分内容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原审法院对此未作处理，不属于漏判。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本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诉讼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44553.4元，由汪兆海、杨乃义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富博
代理审判员 张 颖
代理审判员 原 爽
二〇一四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陆 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