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天民二终字第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水新华印刷厂，住所地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
法定代表人潘卫，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刘秦梅，该厂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周亚婷，该厂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双华，女，1951年1月26日出生，汉族，天水新华印刷厂退休职工，住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
委托代理人周雄佩，甘肃昱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水新华印刷厂（以下简称新印厂）因与被上诉人李双华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水市秦州区人民法院（2014）天秦民二初字第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印厂委托代理人刘秦梅、周亚婷，被上诉人李双华委托代理人周雄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06年6月20日，新印厂作为发起人与17位自然人在北京市昌平区小汤山镇讲礼村南成立了大河印务公司。该公司经营范围为出版物印刷、包装装潢印刷、销售文化用品印刷材料。总资产为990万元，其中新印厂以设备投入评估出资310万元，自然人孙旭认缴货币出资350万元（实际出资150万元），李双华以货币出资50万元。公司设有5人董事会，自然人孙旭为该公司董事长，新印厂原法定代表人付绪丁（李双华丈夫）、李双华、潘卫、张婧任公司董事，其中孙旭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付绪丁任公司总经理。该公司的公司章程还规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部分或全部出资，该公司主要由新印厂委派的工作人全面经营管理，李双华未实际参与经营管理，该公司运行至2008年才扭亏为盈。2008年12月，李双华获得分红2.5万元。2009年7月10日，大河印务公司全体股东经研究形成股东决议书，决议内容有：同意将大河印务公司的43股股权内部出让给本公司股东新印厂。其中含孙旭所持20股，李双华所持5股，贾慧敏、邢占强、张婧、张箭各持2股，肖月圆、王树仕、曹兰君、ＸＸ、裴天开、杜建启、潘卫、罗补元、董华、王治成各持1股，共计43股；具体出让事宜由出让股东与新印厂签订的《北京大河印务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内部出让协议书》约定；新印厂原持有大河印务公司股权31股，受让以上43股后，所占公司股权总数为74股；李双华、贾慧敏、邢占强、张婧、张箭、肖月圆、王树仕、曹兰君、ＸＸ、裴天开、杜建启、潘卫、罗补元、董华、王治成15名股东完成股权内部出让手续后，原有本公司股东身份随之解除；出让股东与新印厂应在本决议通过之日起5日内完成股权转让相关手续等。同日，李双华与新印厂签订《北京大河印务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内部出让协议书》1份，依协议约定，新印厂受让李双华持有的大河印务公司股权5股，出让价每股10万元人民币，共计50万元，由新印厂以现金形式支付李双华，并口头承诺在一个月内付清全部转让款。同月20日，新印厂给其上级主管部门甘肃省新闻出版局作出天新印发（2009）58号《天水新华印刷厂关于增加北京大河印务有限责任公司股份的请示》，请示内容为新印厂拟收购部分没有到位资金及其他零散股东出资，由其进行控股，以便于大河印务公司正常运营管理，走上良性发展轨道。同日，新印厂又给其各部门作出天新印发（2009）59号《关于北京大河印务有限责任公司扩股的有关决定》，内容为；经工厂7月6日、19日两次办公会议研究，为保证大河印务公司持续稳定发展，缓解资金短缺、设备技术力量不足等困难，进一步加强公司管理，会议决定：新印厂对大河印务公司原18位中15位股东的出资进行收购，合计为43股，每股为10万元，总计430万元。被收购出资的股东在大河印务公司的股东身份随之解除，公司董事会由现有股东新印厂、孙旭、马素兰组成。新印厂法定代表人任公司董事长，孙旭任公司监事。新印厂追加240万元投资，本次收购部分股权及追加投资后，大河印务公司从原有资产990万元增至1230万元，其中新印厂出资额980万元（包括原有设备折价310万元）占公司总资产的79.67%，孙旭出资额150万元，占公司总资产的12.2%，马素兰出资额100万元，占公司总资产的8.13%。各股东按其在公司的出资份额享受权利，承担义务。公司成立时订立的章程、协议等有关文件由新股东作出相应修改等。依据该决定新印厂于同年9月给大河印务公司支付追加出资240万元，但对公司章程、注册登记等有关文件并未进行相应修改，也未在一个月内给李双华支付转让款50万元，逾期后新印厂又承诺在两年内给李双华付清转让款，但此后，经李双华一直催要，新印厂至今未付。同年9月25日，新印厂原法定代表人付绪丁离职。截止2009年9月30日大河印务公司账面反映累计亏损303万元。同年12月9日，新印厂以甘肃新闻出版局口头批复不同意新印厂关于增加大河印务公司股权的请示内容为由撤回了新印厂追加的240万元投资。2010年2月4日，甘肃省新闻出版局作出甘新出发（2010）25号《甘肃省新闻出版局关于天水新华印刷厂增加北京大河印务有限责任公司股份的批复》，内容有：不同意增资孙旭等认购未实际缴纳的出资；原则上不同意增资受让零散股东出资，如确有必要，应对公司价值进行评估，对股份进行定价，并经省局批复后提交董事会研究；截止2009年9月30日，大河印务公司账面反映累计亏损303万元，2008年该公司实现净利润0.9万元，按照自然人股东实际出资额的5%向自然人股东分红20.95万元，分红总额超过当年的净利润，也未向国有法人股东分红，这种分红原则违反了公司法有关规定。若按程序收购零散股东出资，应考虑扣回分红所得等。2010年4月20日，大河印务公司股东在新印厂会议室召开的会议，李双华未参加。
另查明：2011年4月10日，新印厂作出天新印发（2011）11号《天水新华印刷厂关于职务任免的决定》任陈建德为大河印务公司总经理，负责主持公司全面工作（享受工厂正科级待遇）。免去于浩大河印务公司总经理职务继续留公司，并在三月内清收任职期间的全部欠款后回工厂上班，逾期收回欠款，工厂停发工资。同年11月7日，新印厂作出天新印发（2011）64号《关于工厂中层管理人员职务聘任的决定》，在聘任了新印厂中层管理人员的同时也聘任大河印务公司的总经理、财务部长、副经理。2012年4月，大河印务公司因债务纠纷，被北京市昌平区法院查封，同年6月停止生产。同年11月16日，新印厂以大河印务公司拖欠其借款5491335元为由将其诉至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经该院调解，达成大河印务公司于2012年11月30日、12月15日分次归还新印厂上述借款，受理费25120元由该公司承担的协议。但大河印务公司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孙旭对该诉讼并不知情。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北京大河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内部出让协议书》的行为，属于股东之间对其股权的自由处分，该签约行为符合大河印务公司章程中关于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部分或全部出资的约定，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一款“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的规定，故该协议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协议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依双方协议约定及新印厂口头承诺，新印厂应在两年内以现金方式支付李双华股东转让款，新印厂未按期支付，应承担违约的全部责任。新印厂辩称，与李双华间签订的上述协议，因未经其上级主管部门同意，李双华和新印厂原法定代表人付绪丁为夫妻关系，应属无效，对此，因新印厂与其上级主管部门之间，仅是一种被监督管理关系，新印厂作为一个独立的法人单位，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应依法独立享有权利、承担义务，对其企业享有自主经营权，其自愿与李双华达成协议的签约行为，正是对企业自主经营权的行使，该行为未违反大河印务公司章程的约定和公司法的有关规定，另在大河印务公司内部，新印厂虽是全资的国有企业，李双华与付绪丁虽为夫妻，但作为该公司股东，李双华和新印厂及其他股东的地位是平等的，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是经过新印厂会议研究决定和其他15位自然人股东同时签订的，并不存在因为李双华的身份，特殊单独签约损害新印厂利益的问题，故新印厂的上述辩称理由不能成立。新印厂还辩称，2010年2月4日后，通过口头方式通知李双华撤销了股权转让协议，同年4月20日、2011年4月9日李双华以股东身份参加了大河印务公司股东会议并形成决议，以此证明李双华已接受了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事实，李双华对通知一事不认可，也未参加上述会议，新印厂也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故新印厂的这一辩称理由也不成立。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因该协议签订于2009年7月10日，新印厂有两年内付清转让款的口头承诺，而李双华一直催要的行为，可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故李双华的起诉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保护期限。综上，李双华诉请要求新印厂支付转让款的诉请依法成立，但对李双华要求支付利息的起算时间应从2011年7月10日开始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天水新华印刷厂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李双华股权转让款50万元及其利息（自2011年7月10日起至付清时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新印厂承担。
上诉人新印厂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内部出让协议书属于无效协议。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股权转让一事因未获得上级主管部门批准而无效。2006年6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等17位自然人投资成立了大河公司，公司成立后连年亏损，截止2009年账面亏损303万元，被上诉人不愿承担亏损，想将所持有的大河公司股权转让给国企新印厂，让新印厂承担损失。2009年7月20日，原新印厂厂长付绪丁向新印厂上级主管部门甘肃省新闻出版局请示股权收购一事，2010年2月4日甘肃省新闻出版局明确批复，不同意收购其他股东的股份，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内部股权转让一事未获上级主管部门的批准而无效。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股权转让一事因属关联交易而无效。由于李双华与天水新印厂原厂长付绪丁是夫妻关系，原新印厂在未经过上级主管部门批准的情况下，与关联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已构成关联方交易，根据《企业国有资产法》第四十三条、第七十二条的规定，该交易行为无效。3、李双华与付绪丁在明知大河公司亏损的情况下，为减少自家的损失，将贬值股权转让给新印厂已经损害到国有企业的利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该协议属无效协议。4、李双华至今仍是大河公司股东，行使股东权。被上诉人虽于2009年7月10日与上诉人达成股权转让协议，但实际上，上诉人在接到上级批复后，被上诉人和其他17位股东以实际行动接受股权转让无效的事实。之后，被上诉人分别在2010年4月20日和2011年4月9日以股东的身份参加大河公司的股东会议并参与经营，行使股东的所有权利，证明被上诉人仍是大河公司的股东。二、被上诉人无权请求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50万元及利息。由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被上诉人至今一直行使着作为大河公司股东的权利，被上诉人就无权诉请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50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为何在双方都没有证据原件的情况下就可以认定被上诉人的证据而否认上诉人的证据？又是如何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转让协议效力？三、本案已过诉讼时效。退一步讲，假设双方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有效，该协议是2009年7月10日签订，那么，在2011年7月10日被上诉人诉请索要股权转让款的诉讼时效已过，在这期间，被上诉人并没有要求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而是以股东身份行使股东权利参加股东会议。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情况下，将严重超过诉讼时效的案件，违背法律规定错误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李双华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上诉人没有依照协议约定给付转让款，应视为违约。对方提出关联交易问题，国有资产法规定的是国有资产转让，不适用本案，本案适用的是公司法。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对方承认李双华2010年、2011年仍参加股东会，其实就是去要款，故对方主张不能成立。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相同。
本院认为：庭审中双方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
上诉人庭审中主张2010年4月20日才召开会议讨论零散股东转让股份，从而证明2009年不存在股权转让问题，在一审中上诉人对2009年7月10日股东会决议书是认可的，对股权转让协议书虽不认可，但承认公章是其所盖，但认为是作废协议。上诉人对于以上两份证据一、二审陈述不一，又不能举出直接证据推翻盖有其公章的转让协议，故应以其第一次庭审陈述认定，应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内部股权转让协议的事实。
对于该转让协议效力问题，上诉人主张协议无效的理由除上诉状意见外，主要认为该协议违反企业国有资产法规定而无效。根据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该规定证明我国公司法明确确立了公司股东内部可以自由转让股权，只要股东之间的转让，不存在违法交易问题可以不经股东会同意，股东之间可以自行决定。上诉人主张其上级主管不同意公司股东内部转让行为，因上诉人与其上级主管之间为行政管理关系，而股东内部转让股份系公司法规定的股权处分行为，本案股东之间依据公司法规定签订了内部转让协议，上诉人以上级主管部门意见对抗公司法规定于法无据，不能以此作为认定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对于该协议是否违反法律规定问题，上诉人所举企业国有资产法，规定的是对国有资产处置、转让等问题，而本案是公司内部股东之间转让自然人股权问题，不属于企业国有资产法调整范围，上诉人与李双华转让股权已按照公司法规定签订转让协议书。故其此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主张股东内部转让股权系关联交易，与公司法规定的关联交易不符，李双华身份虽系上诉人原法定代表人付绪丁妻子，但不影响其为大河公司股东身份及行使股东权，大河公司自然人股东除孙旭、马素兰外，也有新印厂在职管理人员或退休人员，新印厂在双方出现矛盾之前均未对李双华股东身份提出异议，李双华及其他自然人股东与新印厂从身份上确有关系，虽然上诉人主张公司亏损双方转让股权存在转移亏损的可能，但双方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股权转让价格也是按照入股价格确定，并未增加股权转让成本而使出让股权一方获利，在公司存续情况下，公司法也未规定必须由股东承担亏损而不得转让股权，双方转让行为不存在关联交易的内容。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一审中上诉人原法定代表人付绪丁作证承诺支付转让款的期限为两年，双方均同意该证言在李双华一案中适用，且股权转让并非单纯的债权，而是包括物权、债权、股权在内的综合性权利，故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关于上诉人主张已对双方达成的股权转让协议撤销问题，其仅主张口头通知各股东，上诉人在一、二审中均未提交证实告知被上诉人股权转让协议因上级主管部门的批复而无效或解除的直接证据，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2010年4月20日北京大河印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2012年10月26日王树仕等人的证明，在二审中又提请证人潘卫、罗补元、ＸＸ、赵艳芳出庭作证并提交相关会议记录，欲证明被上诉人以股东身份参加会议，以实际行动接受股权转让无效的主张。对于李双华出席股东会被上诉人持有异议，上诉人所举股东会决议也无李双华签名，又无原件核对，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对于董事会决议，被上诉人一审认为系复印件不予质证，并且认为签名非李双华本人签字，二审中上诉人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不予采信；对于王树仕等人的证言、二审出庭作证的四位证人的证言和相关会议记录，因证人或为上诉人的现任法定代表人、或为高级管理人员，且会议记录均为个人会议记录，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对上述证据亦不予采信。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上诉人对该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另外，在股权尚未进行变更登记的情况下，即使被上诉人以股东身份参与股东会议等，也不能因此否定股权转让行为的效力。
综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内部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内容履行各自义务，上诉人未在约定的时间内履行支付转让款义务，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支付拖欠转让款及相应利息，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得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天水新华印刷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兰
审 判 员 李虓晖
代理审判员 雒 璇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郭子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