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26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昆山申凌精密金属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昆山市北门路3199号。
法定代表人：郭子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敏，江苏永衡昭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新涛，江苏永衡昭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人人发机器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昆山市锦溪镇锦辉路西侧。
法定代表人：郭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景勇，上海市建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昆山申凌精密金属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申凌公司）因与江苏人人发机器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人发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民终字第01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20日作出（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246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申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敏、缪新涛、被申请人人人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景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申凌公司申请再审称，人人发公司的财产保全手续符合规定，只能证明程序没有问题，不代表其财产保全申请没有错误。人人发公司在与申凌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败诉，其财产保全确有错误。二审判决对申请有错误的理解明显违背立法原意，适用法律错误。人人发公司与申凌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人人发公司与徕富机械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徕富公司）、昆山市玉山镇人人发机械五金厂（以下简称人人发厂）之间恶意串通滥用诉权。即使人人发公司的行为不构成恶意串通和滥用诉权，也存在过失，构成侵权。即使认定人人发公司对损害没有过错，人人发公司因财产保全获得利益，亦应分担申凌公司的损失。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判决支持申凌公司一审诉讼请求。
人人发公司辩称，1.诉讼保全申请错误赔偿纠纷属一般侵权责任，人人发公司在提起诉讼及申请财产保全过程中没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人人发公司的债权系受让所得，人人发公司对债权转让过程无法控制，申凌公司在收到债权转让通知至诉讼前均未提出异议，徕富公司也作出了转让债权的意思表示，故人人发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没有过错。2.申凌公司未因财产保全遭受任何损失。前案终审判决认定货款属于徕富公司，与申凌公司无关，申凌公司不存在财产损失。申凌公司在前案中申请变更查封财产，没有受损，反而使置换的财产价值发挥更充分，其主张的损失与保全之间没有因果关系。申凌公司被保全的现金利息应当冲抵损失，且人人发公司也无法预见其高息贷款损失，不符合可预见性规则的要求。综上，请求驳回申凌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2007年5月18日，黄逸文代表人人发厂（乙方）与申凌公司（甲方）签订合约书一份，约定：甲方向乙方采购各式冲床61台，总价新台币7496万元（美金2132095元，按2007年5月18日美金对台币汇率1：33.4计算），付款方式：签约后先付保证金人民币100万元。所购设备分批订购，分批出货，每次订购先付订金15％，订金须在下完订单后1个月内付清，到货后甲方开立18张期票给付乙方，货品全部出完货后保证金将作为最后货款金额抵扣。后人人发厂与申凌公司又签订合约书补充附件一份，约定：申凌公司于2007年5月24日向人人发厂订购徕富公司所生产之冲床（合约订单号95070518号），双方同意由徕富公司直接出口交付至昆山公司，当徕富公司完成本合约各项内容时就视为人人发厂完成本合约之履行。
2007年8月17日，黄逸文代表徕富公司（乙方）与申凌公司（甲方）签订合约书一份，合约书加盖徕富公司与申凌公司公章，单号亦为95070518，约定：甲方向乙方采购各式冲床58台，总价新台币9467.3万元（美金2834520元），其余内容与2007年5月18日合约书内容相同。2007年11月至2008年2月，申凌公司陆续收到徕富公司生产制造的58台冲床（型号同2007年8月17日合约书）并办理了进关手续。
2010年2月26日，人人发厂与人人发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申凌公司上述58台设备尚未支付的货款新台币495496014元（折合1483521元美元）以及申凌公司依法应当承担的延期付款利息全部转让给人人发公司。2010年3月18日，人人发厂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人人发公司将债权转让通知寄送申凌公司。2010年4月22日，徕富公司在上述债权转让协议、债权转让通知上盖章，并在债权转让协议上签署“本公司同意此份协议所述之债权转让”，台湾公证机关对此予以了公证。该份债权转让通知亦寄送了申凌公司。
另查明，人人发公司法定代表人黄逸文系人人发厂实际投资人及徕富公司董事长特助，赵景秀在人人发厂成立之时就签署了股东弃权声明，不主张利润分配、不主张股东权益，也不承担人人发厂的债务及法定代表人义务。现徕富公司处于停业状态，人人发厂于2010年5月26日注销。
2010年4月13日，人人发公司将申凌公司诉至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认为人人发厂等向申凌公司提供一批冲床设备，后申凌公司仅支付了部分货款，尚有1483521美元未付，申凌公司未支付的货款及申凌公司依法应承担的延期付款利息等全部债权已转让给人人发公司且已通知了申凌公司，故要求申凌公司支付其货款1483521美元及相应利息。该案审理中，经人人发公司申请并提供担保，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4月15日依法查封了申凌公司在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苏州分行昆山支行营业部的银行存款，同时查封了申凌公司位于昆山市玉山镇北门路3199号2号楼、3号楼、4号楼、11号楼的房屋所有权。后申凌公司以案外人昆山民营投资创业有限公司提供的800万元现金作担保并申请法院解除对其财产的查封，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于同年5月26日冻结了案外人的账户存款800万元并于5月27日、5月31日作出了解除对申凌公司房屋及账户的查封。依申凌公司申请，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5日依法追加了徕富公司为本案的第三人。
2011年3月9日，因该案涉及级别管辖问题移送至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审理中，2011年3月17日，申凌公司及案外人昆山民营投资创业有限公司同时提出解封申请，要求变更查封方式，查封申凌公司账户800万元并解除对案外人账户的查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于同年3月21日查封了申凌公司的银行账户存款800万元并查封了申凌公司名下昆山市玉山镇北门路3199号11号楼（价值220万元部分的房产），解除了对案外人账户的查封。同年7月11日，申凌公司再次申请变更财产保全措施，要求查封其银行220万元存款并解除对其房屋的查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7月19日查封了申凌公司账户共计1020万元的存款并解除了对其房屋的查封。本案因案情复杂，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月18日、7月13日、2013年1月9日、4月3日分别对申凌公司的存款续查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中，依申凌公司申请，依法追加了赵景秀为该案第三人共同参与诉讼。
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审理后认为，该案争议焦点为1、设备的出卖方为人人发厂还是徕富公司。2、结欠货款中是否应当扣除45万元美金。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徕富公司与申凌公司签署2007年8月17日合约时，申凌公司已知晓“订单号95070518号合约，由徕富公司直接出口交付至申凌公司，当徕富公司完成本合约各项内容时就视为人人发厂完成本合约之履行”，且申凌公司前后分别与人人发厂、徕富公司签订的两份合同除机器设备价款不同外，订单号、合同条款均相同，申凌公司亦无证据证明该两份合同系互相独立的两份合同，故2007年8月17日合约书直接约束人人发厂和申凌公司；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根据目前申凌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认定当事人之间达成了扣款45万美金的约定。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24日作出（2011）苏中商外初字第0014号民事判决：1、申凌公司偿付人人发公司货款1483521美元及利息（自2010年4月13日至实际偿付之日止按中国银行同期美元存款利率计算）。2、驳回人人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3、案件受理费8480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89806元，由申凌公司负担。
申凌公司不服该案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对该案审理后认为，从时间关系、变更企业名称及加盖企业公章、人人发厂与徕富公司联合供货的情况、二份合约书约定内容、第三人赵景秀的陈述及其它相关证据综合认定，该案涉案设备的卖方系徕富公司而非人人发厂，本案合同发生在徕富公司与申凌公司之间，人人发公司未合法受让涉案债权，其以合法债权受让人身份要求申凌公司支付相关款项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2013年5月21日，本院作出（2012）苏商外终字第0035号民事判决：1、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苏中商初字第0014号民事判决；2、驳回人人发公司的诉讼请求。2013年6月7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解除了对申凌公司账户的查封。2014年1月，徕富公司就同一事实在台湾地区法院向申凌公司提起诉讼。
2013年10月15日，申凌公司向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人人发公司赔偿申凌公司损失4767545元及自人人发公司起诉之日起至法院判决生效之日止按年利率8.4%支付相应的利息。
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认为：对于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错误的认定，应根据个案的具体情况，审查申请人提起诉讼及申请保全是否有主观恶意、是否滥用诉讼权利，其主张诉讼请求的基础事实是否成立，申请保全的金额与其掌握的证据是否基本相当等问题，综合判断。就本案而言，人人发公司诉申凌公司债权转让纠纷一案，一审判决支持了人人发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中综合了各项证据材料综合判定第三人徕富公司才系出卖方，据此驳回了人人发公司的诉讼请求。故人人发公司系对案件的认识存在偏差才起诉申凌公司，其主观上并无恶意也非滥用诉权，故其行为不足以认定人人发公司对申凌公司可能因财产保全受到的损害存在主观上的故意或过失，人人发公司要求申凌公司赔偿因保全错误而给其造成的损失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2014年10月15日，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昆民初字第4246号民事判决：驳回申凌公司的诉讼请求。
申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申凌公司向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人人发公司赔偿其在（2011）苏中商外初字第0014号案件中财产被查封的损失。本案争议焦点为人人发公司在该案中申请对申凌公司采取财产保全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而构成侵权。对此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人人发公司申请对申凌公司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已经提供了担保，其申请手续符合法律规定。后申凌公司因自身经营需要，几次向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及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变更保全措施，并提供了担保，因此法院最终变更为冻结申凌公司银行账户资金1020万元，解除了对其房产的查封及案外人的资金冻结。上述行为并无不当。申凌公司认为人人发公司明知受让债权属串通行为，向法院申请查封申凌公司的财产存在恶意和滥用诉权的事实，对此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该案终审判决认定债权转让不成立而驳回了人人发公司作为债权受让人的诉讼请求，但判决并未认定人人发公司与徕富公司、人人发厂转让债权系恶意串通，故申凌公司该上诉理由依据不足。申凌公司上诉还提出人人发公司存在过失，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责任，即使没有过错不构成侵权也应当承担责任的理由均无相应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2015年5月22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苏中民终字第0126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苏中商初字第0014号民事判决后，徕富公司向我国台湾地区桃园地方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申凌公司偿付货款，现该案已一审判决申凌公司支付徕富公司新台币10200163元。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四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根据该条规定，保全错误损害赔偿应当符合以下要件：申请人的保全申请有错误、保全行为对被申请人造成损失、造成的损失与申请人的申请错误之间有因果关系。上述法律规定未将因申请人的过错导致的错误排除在该条规定范围之外，故对财产保全申请错误的认定，并不以当事人恶意串通或滥用诉权为限。
人人发公司提起前案诉讼，以该公司自人人发厂受让债权为由，要求债务人申凌公司支付货款及利息。该案虽经终审判决认定徕富公司是案涉买卖合同的出卖方，人人发厂不是出卖方，进而认定人人发公司主张的债权转让不成立。但根据该案的具体案情，尚不足以认定人人发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存在错误。理由如下：1.申凌公司主张人人发公司与徕富公司、人人发厂恶意串通、滥用诉权，但未提交证据证明。2.从案涉交易过程考察，前案所涉争议存在两份买卖合同，即2007年5月18日人人发厂与申凌公司签订的合约书及2007年8月17日徕富公司与申凌公司签订的合约书，两份合约书所载单号一致；生效判决虽认定实际得到履行的是徕富公司与申凌公司所签买卖合同，但同时亦查明，货物的安装交车及维修保养服务系由人人发厂提供，申凌公司向徕富公司及人人发五金厂均支付过相关款项。故根据上述交易过程，尚不足以认定人人发公司主张其自人人发厂受让案涉债权存在损害申凌公司利益的故意或过失。3.从债权转让的形式上考察，人人发公司的前案诉讼请求基础为人人发公司经债权转让成为申凌公司的新债权人。为此，人人发公司提交了2010年2月26日该公司与人人发厂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2010年3月18日人人发厂出具的债权转让通知、2010年4月22日徕富公司同意该债权转让的签注及签章。故人人发公司在人人发厂及徕富公司均作出同意债权转让的意思表示后以新债权人的身份向申凌公司主张债权进而申请财产保全，亦难以认定人人发公司主观上存在损害申凌公司利益的故意或过失。故一、二审判决未支持申凌公司提出的要求人人发公司赔偿因保全错误造成申凌公司损失的诉讼请求，裁判结果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申凌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民终字第01261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494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499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4940元，由申凌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蕴
审判员 杨 忠
审判员 陆轶群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刘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