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73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市政工程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环市东路336号16、17楼。
法定代表人：郭云飞，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茂宪，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若婷，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刚，男，1969年5月1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正宏，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市政工程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市市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陆刚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179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3日立案后，于2017年11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广州市市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若婷，被上诉人陆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正宏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州市市政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陆刚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陆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双方证据的认证，不符合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存在明显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借款合同系蒋伟以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名义签订，蒋伟系项目部负责人，故蒋伟的签字代表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其法律后果应由广州市市政公司承担，属于严重违反客观事实且适用法律错误。蒋伟的真实身份是项目部的项目承包人，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与蒋伟之间是承揽关系，俗称承包关系，蒋伟不是项目部的负责人，陆刚对此是明知的。（2016）皖1823民初356号、（2016）皖1823民初352号民事判决书对于蒋伟身份的认定没有依据，不应被直接引用，从时间顺序上看并非同一时期，且上述案件与本案的案情存在显著差异，其审判逻辑和裁判结果不应理所当然的类推适用本案。蒋伟在一审出具的情况说明中明确表示实际上相关借款是陆刚与蒋伟历年债务的累积，与项目无关，一审法院未予认定是错误的。三、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借款合同》已经部分履行，与事实不符。蒋伟使用的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的公章是虚假的，《借款合同》及一系列文件也是漏洞百出充满矛盾的。陆刚存在恶意诉讼行为，一审判决有失公平，程序违法，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陆刚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广州市市政公司的上诉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借款合同》系蒋伟以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名义签订，蒋伟的身份也已经在生效法律文书中予以认定。广州市市政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蒋伟身份的变更，项目负责人自从接手项目到结束都是蒋伟，陆刚才愿意投资。陆刚实际履行了出借义务，一审判决未支持陆刚全部诉讼请求，但陆刚基于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法律适用的准确性就没有提出上诉。
陆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广州市市政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600万元及利息（利息分别以550万元、300万元、100万元、1000万元、50万元、100万元、500万元为基数，分别自2014年5月20日、2014年5月29日、2014年6月17日、2014年12月15日、2014年10月30日、2014年12月4日、2015年1月22日起算，均按照年利率25％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诉讼费由广州市市政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28日，泾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向广州市市政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广州市市政公司中标泾县高铁连接线（合福铁路泾县客运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工程。同年11月，泾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发包人）与广州市市政公司（承包人）签订施工合同。此后，广州市市政公司成立了泾县高铁连接线（合福铁路泾县客运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项目部（以下简称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
2014年5月20日，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负责人蒋伟以项目部名义与陆刚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向陆刚借款2600万元，用于支付泾县高铁连接线道路工程项目的材料款及人员工资，利息按年利率25％计算，每半年支付一次利息，到期日本金及利息一次性支付给贷款方（以汇款方式），还款账号：中国建设银行北京北洼路支行，户名陆刚，账号×××；借款期限自2014年5月21日起贷款方按照借款方的要求分次汇款到借款方指定账户，至2015年5月20日前还清所有本金及利息，借款账号：中国建设银行安徽分行，户名蒋伟，账号×××。
合同签订后，陆刚于2014年5月21日汇入蒋伟账户550万元，于2014年5月29日通过案外人金明东汇入蒋伟账户300万元，于2014年6月17日汇入蒋伟账户100万元，于2014年10月30日汇入蒋伟账户50万元，于2014年12月4日汇入蒋伟账户100万元，于2015年1月23日通过案外人姚建民汇入蒋伟账户500万元。2015年1月25日，蒋伟向陆刚出具收条一份，确认收到上述借款。同时，除上述款项外，收条载明“2014年10月15日，从解除三方投资合作协议陆刚名下1000万元投资款转为合同借款给蒋伟1000万元整”。针对该1000万元，陆刚除于2014年5月31日汇入蒋伟账户47.5万元，于2014年6月26日汇入蒋伟账户270万元，于2014年6月26日汇入蒋伟账户12.5万元，共计330万元外，其余款项陆刚称系从之前与蒋伟个人的经济往来中结算而来。
2015年8月25日，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负责人蒋伟以项目部名义与陆刚签订《还款协议》，约定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收到2014年5月20日《借款合同》中共计2600万元借款，根据合同约定，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应在2015年5月20日前还清所有本息。现因工程未验收，资金周转困难，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提出延期还款，并提出如下还款计划：1、工程竣工日期约2015年11月30日，验收合格后发包方支付全部工程款80％，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将其中20％工程款及退还的保证金作为偿还陆刚的本金及利息；2、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应在收到全部工程款80％后十日内支付本金及利息。
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至今未向陆刚偿还任何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问题之一为广州市市政公司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对此该院认为，涉案《借款合同》系以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名义签订，而项目部系由企业法人成立的临时性机构，其民事责任应当由该企业法人承担，据此，陆刚起诉广州市市政公司，符合法律规定，广州市市政公司作为本案被告其主体适格。本案焦点问题之二为涉案《借款合同》是否对广州市市政公司产生法律效力。对此该院认为，涉案《借款合同》系蒋伟以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名义签订，而根据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皖1823民初356号、（2016）皖1823民初352号民事判决书认定，蒋伟系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负责人，故蒋伟的签字行为系代表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其法律后果理应由广州市市政公司承担，故涉案《借款合同》对广州市市政公司具有法律效力。本案焦点问题之三系涉案《借款合同》是否已经全面履行。对此该院认为，根据陆刚提交的证据，其已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通过其个人及第三人账户向蒋伟的账户转账支付了1600万元，尽管上述款项并未汇入广州市市政公司账户，但陆刚系根据蒋伟的指示打款，故款项汇入蒋伟个人账户系合同义务的履行方式，并不因此影响对合同权利义务主体的认定，故该院认定陆刚支付的上述1600万元系其履行《借款合同》项下的出借义务。至于解除陆刚、蒋伟、姚建民2014年10月15日投资合作协议，陆刚名下1000万元投资款转为本案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因陆刚提交证据证明其向蒋伟支付了330万元，且该330万元的支付系在涉案《借款合同》签订之后，故当事人将该330万元归入涉案《借款合同》项下，该院不持异议；至于剩余的670万元，陆刚称系从之前其与蒋伟个人的经济往来中结算而来，但一方面陆刚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实际发生，另一方面，即便蒋伟认可其存在，但鉴于其发生在涉案借款之前，应属陆刚与蒋伟的债权债务关系。综上，该院认定涉案《借款合同》已经部分履行，陆刚已交付借款1930万元。基于以上认定，该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陆刚与广州市市政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陆刚作为贷款方已依约交付借款1930万元，履行了出借义务，广州市市政公司亦应依约履行还款义务。现涉案《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期限已经届满，广州市市政公司至今未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理应将尚欠借款本金1930万元偿还给陆刚，并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自借款交付之日起算的利息，故该院对陆刚要求广州市市政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600万元的诉讼请求中的1930万元予以支持，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关于利息部分，借款合同约定的年25％的利息计算标准超出了年24％的利率标准，该院将其调整为年24％，并对陆刚要求广州市市政公司按年25％的标准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中未超出该院认定的部分予以支持，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广州市市政公司的答辩意见，与该院查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广州市市政公司偿还陆刚借款本金193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分别以550万元、300万元、100万元、330万元、50万元、100万元、500万元为基数，分别自2014年5月21日、2014年5月29日、2014年6月17日、2014年10月15日、2014年10月30日、2014年12月4日、2015年1月23日起，按照年24％的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陆刚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广州市市政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立案告知书，证明蒋伟因涉嫌伪造印章罪被拘留。证据2.2015年5月到8月期间，广州市市政公司的资产负债表等财务资料，证明广州市市政公司具有充足的现金流，所谓的还款计划是虚假的。证据3.《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证明根据该协议第六节第9条的约定，蒋伟无权使用项目部公章签订经济性合同。证据4.《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项目收支专项审核被告》，证明蒋伟向陆刚的借款并未用于泾县高铁连接道路工程项目。证据5.广州市市政公司2014年度资产负债表，证明广州市市政公司在《借款合同》签订及履行期间现金流充足。证据6.广州市市政公司2014年5月1日至2017年4月30日银行星级客户评级，证明广州市市政公司2014年度现金充足，无需借款。广州市市政公司一直被中国银行评委AAA级授信客户，即使有借款需要，也完全可以向安全可靠的金融机构申请贷款，并且金融机构的贷款利率也远低于《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对于广州市市政公司提交的证据，陆刚认为不是二审新证据，不应被采纳，除认可证据3真实性外，其他证据真实性无法核实。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鉴于广州市市政公司提供了证据1、2、4、5、6原件，陆刚虽不认可上述证据真实性，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本院对证据1-6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
二审中，广州市市政公司向本院提交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请求本院通过安徽省公安机关向蒋伟核实广州市市政公司一审提供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请求本院向越秀区公安局调取蒋伟的询问笔录；请求调取蒋伟与陆刚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对于上述调查取证申请，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不影响本院依据现有证据作出判断，本院对上述调查取证申请不予准许。
二审中，广州市市政公司向本院提交一份司法鉴定申请书:请求对涉案《借款合同》中借款方所盖印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对于上述司法鉴定申请，本院认为，印章的真实性与否不影响本院依据现有证据作出判断，本院对上述司法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二审中，本院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一审诉讼中，陆刚提交了广州市市政公司作为甲方与蒋伟作为乙方签订的《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但缺少了第四页，因陆刚未能提供证据原件，广州市市政公司对真实性不予认可。二审诉讼中，广州市市政公司亦提交了上述《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其中第四页第六条第九项载明“项目部印章由甲方或甲方管理代表保管。项目部印章仅用于工程技术、一般性公文等场合，乙方不得使用项目部公章签订材料采购、机械租赁等经济性文件、合同、协议书、证明及委托书等，否则视为无效，甲方不予承认，由此产生的一切经济、法律后果由乙方承担。”二审诉讼中，法庭询问陆刚为何一审中提供的上述证据缺少第四页，陆刚答复“是找到项目部工作人员给我方提供的复印件，当时就没有第四页”。
另查，诉讼中，陆刚表示其未见到广州市市政公司向蒋伟出具的授权委托书等文件，其认定蒋伟有权代表广州市市政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的主要依据为泾县高铁连接线（合福铁路泾县客运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合同文件、中标通知书、《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等文件，以及陆刚数次去现场考察时，蒋伟均在场。
再查，蒋伟因涉嫌伪造印章罪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立案调查。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合同》是否对广州市市政公司产生约束力。广州市市政公司上诉认为蒋伟作为项目承包人，无权代表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与陆刚签订《借款合同》，其使用的项目部公章是私刻，《借款合同》不应对广州市市政公司产生约束力。陆刚则认为《借款合同》是蒋伟以广州市市政公司高铁连接线泾县项目部名义签订，蒋伟的身份也已经在生效法律文书中予以认定，广州市市政公司应当对《借款合同》承担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故，蒋伟在本案中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是认定涉案《借款合同》是否对广州市市政公司产生约束力的关键。
本院认为，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包括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及相对人善意且无过错。具体到本案中：其一，蒋伟的身份为项目承包人，在中标通知书、《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以及陆刚一审提交的律师函中均有体现，陆刚对此是明知的。其二，《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明确载明项目部印章仅用于工程技术、一般性公文等场合，不得使用项目部公章签订材料采购、机械租赁等经济性文件、合同、协议书、证明及委托书等，否则视为无效。通过查明事实可知，《泾县高铁连接（合福铁路泾县客站公路连接线）道路工程施工管理配合总协议》是陆刚认为蒋伟具有代理权的重要依据之一，故陆刚应对上述条款尽到合理注意义务。陆刚对其一审提交该证据缺少第四页的解释，不符合常理。其三，涉案《借款协议》约定借款金额2600万元，年利率25％，款项进入蒋伟个人账户，如陆刚认为广州市市政公司具有偿还款项的义务，理应对蒋伟的身份，是否具有授权等予以调查，现有证据并未表明陆刚尽到此合理注意义务。综合考虑本案案情，本院认为蒋伟的涉案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涉案《借款合同》对广州市市政公司不发生效力，广州市市政公司关于涉案《借款合同》对其不具有约束力的上诉意见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鉴于本案出现新证据，导致案件事实发生变化，一审处理结果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1794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陆刚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26330元，由陆刚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204617元，由陆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强刚华
审 判 员 刘海云
审 判 员 王 晴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六日
法官助理 郭 帅
书 记 员 翟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