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一终字第3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厚街镇市政水务中心。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厚街镇珊瑚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文辉，系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蔡亿生，东莞市厚街镇法律服务所法律援助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志明，东莞市厚街镇法律服务所法律援助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贤西，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庄秋娥，女。
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周龙先，广东尚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莞市厚街镇市政水务中心（以下简称厚街水务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叶贤西、庄秋娥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民一初字第13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叶贤西、庄秋娥因本案于2013年9月2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厚街水务中心赔偿叶贤西各项经济损失413309元（其中误工费4473元、丧葬费27842元、死亡赔偿金604534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共计688849元，按厚街水务中心承担60%的责任计算得413309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叶贤西、庄秋娥之子叶志颖于1999年1月3日出生。2008年9月1日至2013年9月13日期间，叶志颖随父母在东莞市厚街镇居住，并就读于东莞市厚街海月学校。2013年9月14日中午12时许，叶志颖从家中外出，与其他5名中学同学一同相约至厚街沙溪水库边玩水，期间，叶志颖因滑倒不慎掉入水中，15时24分，东莞市厚街镇公安分局沙溪派出所接警并派员到现场组织搜救，并将叶志颖尸体打捞上来，叶志颖被确认溺水死亡。
厚街水务中心确认事发水库是由厚街水务中心管理和负责，但厚街水务中心称事发水库是属于水利工程用地，不是公共游泳场所，厚街水务中心的主要工作只是负责水利工程建设和管理。根据现场照片及厚街水务中心确认，事发地东莞市厚街镇沙溪水库呈梯型结构，水深是由浅至深，大约0～9.51m，水库边为一面斜坡，周围没有设置围墙或护栏，有一条阶梯可直接通往水库，任何人均可进入。在水库周边立有警示牌，并载明水库危险，严禁游泳，因为游泳已发生多起溺水事故等字样。厚街水务中心确认由于人手不足，虽设置值班人员管理，但没有专门的巡逻队进行巡逻，平时厚街水务中心的值班人员发现有人进入库区游泳，会进行劝阻，但事发当天其值班人员既没有发现有人游泳，亦没有对游泳人员进行阻止。
叶贤西、庄秋娥主张因处理事故及办理丧葬事宜产生了交通费2000元，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叶贤西、庄秋娥主张误工费4473元，并提供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验证记录证明叶贤西、庄秋娥共同经营个体工商户东莞市厚街志兴玻璃店，该个体工商户于2011年12月9日经东莞市工商局批准登记成立，庄秋娥为东莞市厚街志兴玻璃店的经营者。同时，叶贤西、庄秋娥主张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其损失，为此，叶贤西、庄秋娥提供庄秋娥的广东省居住证、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学生证、东莞市厚街海月学校的证明等为证。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显示其在东莞市厚街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缴纳了从2012年3月起至2013年10月的社会基本养老保险（企业）。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死亡医学证明书、结婚证、户口簿、死亡医学证明书及火化证明、事业单位法人基本信息、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社保验证记录、庄秋娥居住证、死者叶志颖身份证及学生证、事发地点照片、网络报道整理、学校证明、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照片、证明、沙溪水库概况、沙溪派出所案涉案件档案资料及原审法院开庭笔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纠纷，争议焦点是：一、厚街水务中心应否对叶志颖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大小如何；二、叶贤西、庄秋娥提出的各项赔偿项目及数额是否合法合理。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首先，厚街水务中心、叶贤西、庄秋娥均确认案涉水库实际属于厚街水务中心管理和负责，原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其次，厚街水务中心作为案涉水库的直接管理人和负责人，其明知案涉水库水深较深，存在较高风险，却对通往水库的阶梯入口不作任何护栏等设施作为阻挡，使得叶志颖能够轻易进入水库。最后，厚街水务中心没有设置专人巡查，且在叶志颖进入水库后，其值班人员既没有发现，亦没有阻止其在水库活动。综上，厚街水务中心在安全防范方面存在疏忽和漏洞，其应对事故承担责任。然而，事发时叶志颖已14岁，有一定识别能力，应当知道水库水深危险，但其轻视自身安全问题，擅自进入水库内玩耍，叶志颖的行为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而叶贤西、庄秋娥作为叶志颖的监护人，也明知居所附近有水库，存在风险，但未提高警惕，防范叶志颖靠近水库，叶贤西、庄秋娥具有监护上的过失，由此，应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因此，综合以上分析，原审法院认为应由厚街水务中心承担15%的赔偿责任，其余部分由叶贤西、庄秋娥自行承担。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原审法院对叶贤西、庄秋娥各项赔偿请求核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叶志颖在事故发生前已随父母在东莞市连续居住一年以上，且其父母有固定收入，有广东省居住证、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学生证、东莞市厚街海月学校的证明、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验证记录等为证，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因此，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数额为604534元（30226.71元／年×20年）。
2.丧葬费：按照东莞市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为28200.5元（56401元／年÷2）。叶贤西、庄秋娥请求丧葬费为27842元，属于对其权利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3.交通费：叶贤西、庄秋娥称因处理事故及办理丧葬事宜产生了交通费，虽无单据为证，但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原审法院酌情支持其交通费主张500元。
4.误工费：叶贤西、庄秋娥主张因处理事故和办理丧葬事宜导致误工，符合客观实际，叶贤西、庄秋娥经营东莞市厚街志兴玻璃店，其请求参照批发零售业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批发零售业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为47479元／年，叶贤西、庄秋娥请求按40259元／年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叶贤西、庄秋娥主张的误工期间缺乏合理性，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的情况，酌定支持其二人误工费共2206元［（40259元／年÷365天）×10天×2］。
以上合计635082元，由厚街水务中心承担15%为95262.3元。另，由于叶志颖在本次事故中死亡，造成叶贤西、庄秋娥精神上极大的痛苦，故根据本次事故的损害后果、各方的过错程度、侵权人的经济能力及东莞市的生活水平等，原审法院酌定由厚街水务中心支付叶贤西、庄秋娥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元，以上合计102762.3元。叶贤西、庄秋娥超出以上范围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厚街水务中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叶贤西、庄秋娥支付赔偿款102762.3元；二、驳回叶贤西、庄秋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3750元，由叶贤西、庄秋娥承担2820元，厚街水务中心承担930元。
厚街水务中心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厚街水务中心已对案涉水库采取相应安全防范措施，已履行相应管理职责，对进入水库的公民不负法定安全保障义务，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定厚街水务中心在安全防范方面存在疏忽和漏洞属认定事实错误。厚街水务中心负责管理案涉水库的安全运行和日常维修养护工作，只对水库本身负安全保障义务，而对从事其他活动的人采取安全防范措施并非水库管理人的法定义务。水务中心没有执法权，没有强行阻止群众进入水库进行其他活动的权力，也没有义务保证前来游泳的人员的人身安全。案涉水库不是厚街水务中心提供给公众活动和集散的公共场所，厚街水务中心亦没有将水库开发成用于有偿或免费的游泳场所，未向任何人收取费用，亦未与任何人形成任何服务合同，因此厚街水务中心并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权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民法意义上的责任人，而且厚街水务中心与案涉事件的发生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原审判决对厚街水务中心的法定义务任意扩张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况且，厚街水务中心已经在水库周边设有警示牌并每年对周边居民、在校学生进行安全教育，明确提出增强安全意识，严禁到水库游泳，对发现前来水库活动的人员进行劝阻，厚街水务中心已尽到了与职责相应的管理义务。（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加重了厚街水务中心的责任，有失公允。原审判决认定“厚街水务中心确认由于人手不足，虽设置值班人员管理，但没有专门的巡逻队进行巡逻，平时值班人员发现有人进入库区游泳，会进行劝阻，但事发当天值班人员既没有发现有人游泳，亦没有对游泳人员进行阻止”和“厚街水务中心没有设置专人巡查，且叶志颖进入水库后，其值班人员既没有发现，亦没有阻止其在水库活动”属认定事实错误。事实上，厚街水务中心在水库已设立警告标示，告诫群众不要到水库进行游泳，也有指派人员对前来活动的群众进行及时阻止，而案发时正值中午，值班人员正在午休，所以没有能够发现叶志颖等人进入水库，不存在原审判决认定的“亦没有对游泳人员进行阻止”的情形。（三）叶志颖溺水身亡是由于其脱离监护人的监护，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责任而造成的，后果和责任应由其本人及监护人承担。叶志颖作为一名在校中学生，无论从生活经验还是从其他在校所获得的知识来看，应该完全能够认识到在水库玩水可能存在溺水的风险，不识水性却到水库游泳，自身应对溺水身亡承担责任。叶贤西、庄秋娥未尽监护责任，对其小孩完全放任自流，是造成死亡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四）原审适用城镇标准计算叶志颖的死亡赔偿金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因为叶志颖没有固定收入。厚街水务中心据此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叶贤西、庄秋娥的诉讼请求。
叶贤西、庄秋娥答辩称：厚街水务中心没有设置安全防护栏，没有安排人员巡逻，没有履行必要的安全防护义务，其上诉理由不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应当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根据与叶志颖结伴戏水的同伴刘春海等人证言及公安机关报警资料显示，案发时段为2013年9月14日14时至15时许。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应当对厚街水务中心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厚街水务中心是否存在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过错；二、应否以城镇标准计算死者叶志颖的死亡赔偿金。
关于争议焦点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案涉水库系公共水利设施，厚街水务中心确认案涉水库属于其管理和负责，则厚街水务中心作为案涉水库的管理人，基于其对案涉水库的社会管理职能，需对案涉水库的公共安全履行合理限度范围内的保障义务。本案中，要确认厚街水务中心是否应对叶志颖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应审查厚街水务中心是否已履行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案涉水库的现场照片，可见厚街水务中心在水库边已设立了安全警示标志，但在通往水库水域的阶梯入口处并未做任何隔离措施，导致任何人均可直接进入水库水域，明显存在安全隐患。而厚街水务中心确认平时设置专人管理，发现有人进入库区游泳，会进行劝阻，现场照片亦显示案涉水库设有巡视塔，但案发时间为下午约14时许，正值上班时段，叶志颖系与其他五名同学结伴而非独自到水库戏水，厚街水务中心的值班人员并未发现叶志颖等多名人员进入水库，亦没有阻止其在水库水域中戏水。综合上述情节，本院认定厚街水务中心在安全防范及管理方面存在疏忽，其应基于未妥善履行安全保障义务而对叶志颖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
然而，案涉水库属于公共水利设施，地处郊野，叶志颖作为一名已满14周岁的少年，对不能到水库戏水存在足够的判断能力，但其仍然擅自与同伴进入水库戏水，叶志颖的上述行为是造成案涉事故的主要原因。叶贤西、庄秋娥作为叶志颖的监护人，对未成年子女亦存在未妥善监护的过失。因此，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的客观情况，酌定厚街水务中心需要承担15%的侵权责任无误，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叶贤西、庄秋娥在原审已提供了叶志颖的学生证、东莞市厚街海月学校的证明等证据，足以证明案发前叶志颖已经在莞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叶志颖作为尚在求学的未成年人，不可能依靠自身的劳动来创造收入来源。叶贤西、庄秋娥作为叶志颖的父母，对跟随父母在莞学习、生活的叶志颖有抚养义务，因此，本案中，应具体审查叶贤西、庄秋娥是否具有固定收入来源以支付叶志颖在莞生活、学习等费用。叶贤西、庄秋娥在原审中已提供了东莞市厚街志兴玻璃店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验证记录证明、庄秋娥的广东省居住证、叶贤西及庄秋娥的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帐单等证据，足以证明叶贤西、庄秋娥有固定收入来源。因此，原审法院以城镇标准计算叶志颖的死亡赔偿金合理，本院予以维持。经核算，原审法院对因叶志颖死亡而对叶贤西、庄秋娥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计算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厚街水务中心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55元，由厚街水务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月嫦
代理审判员 陈巧玲
代理审判员 陈锦波
二〇一四年四月九日
书 记 员 丁奕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