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再终字第58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克法，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天龙，山东德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志坚，男，1959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
申诉人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川公司）因与被申诉人刘志坚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烟商二终字第29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6日作出鲁检民抗（2013）59号民事抗诉书，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4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433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烟台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贾振芝出庭，申诉人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理人孙克法及其委托代理人潘天龙、被申诉人刘志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志坚起诉称，2010年11月13日，我委托翔川公司将20箱53°飞天牌贵州茅台酒发往广西南宁，收货人为郑阳。茅台酒每箱12瓶，每瓶810元，总价值194400元。翔川公司收到酒后给我出具了托运单，但广西南宁的收货人一直没有收到货物，经我多次催促，翔川公司称酒并未发往南宁，已在其场地丢失，故请求翔川公司赔偿货物损失194400元。翔川公司辩称，刘志坚将20箱酒交我公司承运时并未向我公司说明酒水的名称规格，我公司明确制订了保价运费方式供其选择，刘志坚在明知货运行业有关货损赔偿限额约定的情况下也未选择保价运输，我公司与刘志坚约定运费600元，该20箱酒丢失后，我公司同意按照损失货物运费单价的5倍赔偿。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一）2010年11月13日，翔川公司在给刘志坚出具的货物运单中载明，翔川公司承运20件酒至广西南宁，收货人为郑阳，运费为1350元，付款方式为到付。该运单托运须知中载明，托运人可选择保价运输，声明的货物价值不得超过货物本身的实际价值，保价费按保价金额的7%收取；未办理保价运输的货物，如在承运期间内造成货物损失，按国家有关规定赔偿，最高赔偿额不超过该票货物中损失货物运费单价的5倍。另该托运单上备注有“欠返750元”字样，对该备注刘志坚主张系由翔川公司填写，其无法作出解释，翔川公司主张该备注意思为刘志坚将货物交翔川公司运输，货到收取运费后，返还给刘志坚750元，即实际运费为600元。刘志坚将托运货物交由翔川公司后，翔川公司将货物丢失。（二）庭审中，刘志坚提交了号码分别为11397581、11397582的贵州省贵阳市货物销售发票2张、（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1份、（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案中的民事起诉状、收条等证据，用以证明涉案茅台酒系案外人王申委托刘志坚运输至广西南宁郑阳处，刘志坚再委托翔川公司进行运输；茅台酒丢失后，王申将刘志坚诉至法院，法院作出了（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刘志坚应赔偿王申茅台酒款194400元。刘志坚所提交的贵州省贵阳市货物销售发票与（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案件中的发票一致，该发票载明购货单位为烟台、货物名称为茅台镇53°飞天茅台酒、数量为240瓶、单价为810元，总金额为194400元。（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载明，2010年11月10日，王申自贵州金酱酒业有限公司购买了53°飞天牌茅台酒240瓶，单价810元／每瓶，合计价款194400元；王申购买后将上述240瓶茅台酒交给刘志坚，委托刘志坚将其运至广西南宁，收货人为郑阳，运费为1350元，运费采用货到付款方式给付；刘志坚既未依约将该240瓶茅台酒运送至王申指定的地点，也未将上述货物退还给王申，王申遂具状请求刘志坚赔偿其茅台酒款194400元；该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达成协议，由刘志坚于2011年3月31日前赔偿给王申茅台酒款人民币194400元。王申于该案中提交的收条载明，刘志坚于2010年11月13日收到发往南宁的贵州茅台酒20箱＊12瓶，到站广西南宁，郑阳收，货到付运费1350元。（三）翔川公司主张根据其公司出具的托运单，刘志坚委托其托运的是酒但并非茅台酒；刘志坚所提交的发票上载明的收货单位为烟台，不能证明发票与本案有关；翔川公司认可（2011）芝商初第150号民事调解书中茅台酒的价格为194400元，但称该调解书与本案无关，刘志坚无法证实王申委托其托运的茅台酒即为其委托翔川公司承运的酒；根据该调解书的记载以及托运单中“欠返750元”的备注，可以看出刘志坚为熟悉物流货运有关常识的货运经营者。翔川公司另提交了其公司于2010年10月28日、11月1日、11月11日出具给刘志坚的托运单，用以证明刘志坚曾多次在翔川公司处托运货物，刘志坚熟知货运常识。翔川公司另主张，其出具给刘志坚的托运单上明确载有关于保价运输的约定，刘志坚多次在其公司托运货物，翔川公司已就该约定向刘志坚做了充分的解释说明，而且刘志坚本身也是货运行业经营者，对货运行业的保价条款是明知的，刘志坚在托运时并未保价，因此翔川公司仅同意按照保价条款的约定，支付5倍运费的赔偿金。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刘志坚与翔川公司在2010年11月13日签订的运输合同意思表示真实，主要条款完备，双方的权利义务明确，且没有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禁止性的规定，故应认定为有效。刘志坚是托运人，翔川公司是承运人。刘志坚依约将未保价的酒20件交由翔川公司承运，翔川公司承运后将货物丢失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案焦点一，如何认定刘志坚交由翔川公司托运的20箱酒的价值。根据刘志坚受王申委托将20箱53°茅台酒运至广西南宁郑阳处当日，委托翔川公司将20箱酒运至广西南宁郑阳处，收条及运单上载明的运费均为1350元，且翔川公司无相反证据佐证其主张等事实，认定刘志坚委托翔川公司承运之20箱酒即为王申委托刘志坚承运之20箱茅台酒符合高度盖然性的证明规则。因双方对王申委托刘志坚运输茅台酒的价格为194400元均无异议，故法院认定刘志坚交由翔川公司托运20箱酒的价值为194400元。焦点二，如何认定托运单上格式保价条款的效力。因运单由翔川公司提交并预先拟定，且在订立合同时并未与刘志坚协商，应认定为格式条款。对于该格式条款，翔川公司负有以合理方式提请刘志坚注意和合理制定该条款（不得免除己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义务，否则该条款应属无效。现翔川公司无证据证实其已就该条款内容提请刘志坚注意或解释说明，对于翔川公司主张刘志坚曾与其公司发生多笔托运业务，应熟知保价条款之辩解，法院认为上述情形不应成为阻却翔川公司负有提请刘志坚注意该格式保价条款义务的事由，更何况翔川公司亦无证实刘志坚为货运行业经营者的直接证据。因此，法院依法认定运单上所载明的格式保价条款为无效条款，翔川公司应全额赔偿刘志坚托运货物损失194400元。对于翔川公司辩解刘志坚无证据证实其交翔川公司托运的为价值194400元茅台酒及翔川公司仅应依据保价条款赔偿5倍运费之理由，依法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限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经法院赔偿给刘志坚货物损失人民币194400元。如果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给刘志坚。案件受理费4188元，由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翔川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我公司为刘志坚托运的系酒而非茅台酒，无法确认其具体价格；一审法院以（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作为认定依据存有问题；一审认定托运单载明的托运须知条款为无效条款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刘志坚辩称，一审中翔川公司认可其发运的酒系53°飞天茅台酒，且翔川公司已验收了其委托发运的货物；翔川公司出具的托运单上的保价条款为格式条款，应属无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同一审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货物运输合同签订后，当事人双方应按运输合同的约定全面、实际的履行合同；本案由于翔川公司的过错，导致刘志坚交付托运的货物丢失，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焦点之一系非保价运输货物价值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刘志坚一审提供的货物销售发票、刘志坚出具的收货条、（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及民事诉状、翔川公司托运单等证据，能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可证明刘志坚交付托运的20箱酒系53°茅台酒及价值194400元；翔川公司不认可托运的货物系茅台酒，却不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也不能证明托运的系何种酒及价值，应承担举证不能之后果。本案焦点之二系托运货物丢失的赔偿额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可见，货物事故赔偿分限额赔偿和实际损失赔偿两种情形，本案系公路（汽车）货物运输合同，无限额赔偿的法律法规依据，翔川公司主张应按损失货物运费单价5倍予以限额赔偿，因无法律法规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刘志坚主张按货物的实际损失赔偿，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翔川公司应当全额赔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188元，由上诉人烟台翔川货运有限公司负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终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中，根据2010年11月13日翔川公司给刘志坚出具、刘志坚签字确认的货物运单中记载：翔川公司承运20件酒至广西南宁，收货人为郑阳，重量为290，运费为1350，付款方式为到付。该运单托运须知中明确记载：托运人可选择保价运输，声明的货物价值不得超过货物本身的实际价值，保价费按报价金额的7%收取；未办理保价运输的货物，如在承运期间内造成货物损失，按国家有关规定赔偿，最高赔偿额不超过该票货物中损失货物运费单价的5倍。该运费保价单处为空白，表明刘志坚并未选择办理保价运输的方式。按照双方在该运单中的约定，只有选择保价运输的才按货物的实际损失赔偿，对未选择办理保价运输的不按货物的实际损失赔偿。保价运输作为与一般运输并列的一种运输方式，已经形成运输行业的交易习惯，并不属于需要提醒合同相对方注意的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责任条款的范畴。同时，保价运输与一般运输的运费也存在差异。作为一般托运人对此应有明确的认知和选择。因此，双方在运单中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在刘志坚曾多次在翔川公司处托运货物、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中又未选择保价运输方式的情况下，法院应依据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约定进行判决。翔川公司的主张符合双方当事人的约定，亦不违反法律规定。终审判决在刘志坚未选择保价运输的方式，亦未按保价运输的方式支付运费的情况下，让翔川公司承担相当于保价运输方式一样的风险，不符合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终审判决支持刘志坚关于按货物的实际损失赔偿的主张，与运单约定不符，是错误的。
本院再审查明，关于王申与刘志坚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芝罘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月27日作出（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芝罘区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1月4日作出烟芝检民再建（2013）1号再审检察建议书，以调解书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违反了调解合法、查明事实的原则为由建议芝罘区人民法院对该案提起再审。芝罘区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符合再审立案条件，于2013年10月21日作出（2013）芝民监字第1号民事裁定，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再审。再审过程中，王申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芝罘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28日作出（2014）芝商再初字第2号民事裁定，按撤诉处理，并撤销了（2011）芝商初字第150号民事调解书。另查明，在对芝罘区人民检察院就王申与刘志坚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提出的再审检察建议进行审查过程中，芝罘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该案原审依据王申提交的开票单位为贵州金酱酒业有限公司的号码为11397581、11397582的货物销售发票2张，认定涉案的240瓶茅台酒系从贵州金酱酒业有限公司购买，总价值为194400元；现检察机关经调查贵州金酱酒业有限公司于2010年11月并未向王申出售过涉案240瓶茅台酒，双方并不存在买卖茅台酒的真实交易。
本院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签订的运输合同系各自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合法有效。翔川公司在履行合同义务时将刘志坚委托其承运的20箱酒丢失的事实不予否认，应依照双方约定或法律规定对刘志坚予以赔偿。翔川公司不认可丢失的货物系茅台酒，却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系何种酒，而根据刘志坚提供的其向王申出具的收货条及翔川公司出具的托运单等证据，足以证明刘志坚交付翔川公司托运的20箱酒系53°茅台酒。原审认定丢失的20箱53°茅台酒价值194400元符合一般市场价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因本案系公路（汽车）货物运输合同，无限额赔偿的法律法规依据，翔川公司按损失货物运费单价5倍予以限额赔偿的主张无法律法规依据，依法不应支持。因托运单由翔川公司提交并预先拟定，且在订立合同时并未与刘志坚协商，应认定为格式条款；对于该格式条款，翔川公司负有以合理方式提请刘志坚注意和合理制定该条款的义务，否则该条款应属无效；现翔川公司无证据证实其已就该条款内容提请刘志坚注意或解释说明，应承担不利后果。原审认定托运单上载明的格式保价条款为无效条款是正确的，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烟商二终字第29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吉昌
审 判 员 白月辉
代理审判员 刘光星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宋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