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5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方红。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英。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莉莉。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甲。
法定代理人：王艳，系李某甲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乙。
法定代理人：王艳，系李某乙母亲。
六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谷元香，浙江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精神病院。
法定代表人：陈亚萍。
委托代理人：齐善夫。
委托代理人：谢银忠，浙江正清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方红、张秀英、王艳、李莉莉、李某甲、李某乙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市精神病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8日作出的（2015）甬北庄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于5月2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6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李方红、张秀英系李守江的父母，王艳系李守江的妻子，李莉莉系李守江的继女，李某甲、李某乙系李守江的子女。2014年10月21日，宁波市公安局鄞州分局石碶派出所以李守江在街头流浪生活无着落为由将其送至宁波市救助管理站。10月23日晚，宁波市救助站以李守江突然出现情绪波动、易激怒、胡言乱语、行为紊乱等症状，怀疑其精神异常为由，拨打了120及110报警，并在120急救医生及宁波市公安局海曙分局白云派出所的协助下，将李守江送至宁波市精神病院诊疗。宁波市精神病院经门诊初步诊断李守江患有“未特指的精神障碍”，将其收院继续治疗。2014年11月17日6时50分，李守江被发现在宁波市精神病院自缢窒息，经抢救无效于7时20分宣告死亡。李守江死亡后，宁波市精神病院拨打了110报警，并与派出所、宁波市救助站共同查找李守江家属，于2014年11月19日通过吉林省磐石市当地的救助站联系上李守江的弟弟李守良。
李方红等人于2015年1月26日诉至法院，以宁波市精神病院强行收治李守江，剥夺其身体权和自由权，并致其死亡为由，请求判令：一、确认宁波市精神病院收治李守江住院并致李守江死亡的行为侵犯了李守江的身体权和自由权，是侵权行为；二、宁波市精神病院赔偿李方红等人死亡赔偿金410680元、扶养费361789.5元、丧葬费24463.5元、交通费和住宿费30000元、鉴定费3000元、尸体存放费2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0元，减去宁波市精神病院已经支付的50000元，还应支付849933.5元。原审庭审中，李方红等人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
宁波市精神病院在原审中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28条规定，对查找不到近亲属的流浪乞讨疑似精神病患者，由当地民政等有关部门按照职责分工，帮助送至医疗机构进行诊断，医疗机构接到送诊的疑似精神障碍患者，不得拒绝为其做出诊断。2014年10月23日晚，宁波市救助管理站在发现被救助人员李守江出现精神病症状后，在120急救医生和海曙白云派出所共同强制下，将李守江送至宁波市精神病院治疗。宁波市精神病院作为精神疾病患者救治定点医院，经门诊诊断，发现李守江患有未特指的精神障碍，符合收治条件。据此，宁波市精神病院收治李守江的行为，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并不存在侵权行为。综上，宁波市精神病院请求驳回李方红等人的诉讼请求，另外对已垫付给李方红等人的50000元保留追索的权利。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李方红等人要求宁波市精神病院赔偿的请求权基础在于，李方红等人认为李守江并未患有精神疾病，宁波市精神病院在未经李守江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强行将李守江收院治疗，剥脱了李守江的身体权和自由权，最终导致李守江自缢身亡。首先，李守江是否患有精神疾病问题。原审认为根据宁波市救助站反映的情况，李守江在2014年10月23日存在胡言乱语，精神紊乱等症状，其在送至宁波市精神病院之后，经门诊诊断为“未特指的精神障碍”，且在后续治疗中也继续存有被害妄想等症状，虽然称李守江之前从未患过精神疾病，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守江不存在患精神疾病的可能，且李方红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错误，故原审对李方红等人主张李守江并未患有精神疾病不予采纳。其次，宁波市精神病院未经李守江监护人同意，对李守江进行精神疾病诊断是否对李守江构成侵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对查找不到近亲属的流浪乞讨疑似精神障碍患者，由当地民政等有关部门按照职责分工，帮助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医疗机构接到送诊的疑似精神障碍患者，不得拒绝为其做出诊断。本案中，李守江系因在街头流浪被石碶派出所送往宁波市救助站，后宁波市救助站以其出现胡言乱语、行为紊乱等症状，怀疑其精神异常为由，将其送至宁波市精神病院，根据上述规定宁波市精神病院不得拒绝为李守江进行诊断，因此原审认为宁波市精神病院对李守江进行精神疾病诊断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第三，宁波市精神病院未经李守江监护人同意，将李守江收院治疗是否对李守江构成侵权。原审认为，李守江经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患有“未特指的精神障碍”，需要住院治疗，而李守江的家属当时并未在场，李守江是由宁波市救助站送往宁波市精神病院，此种情况宁波市精神病院如果拒绝将李守江收院治疗，明显与对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进行救助的宗旨相违背，且与医院救死扶伤的宗旨背道而驰，原审认为宁波市精神病院在此种情况下对李守江收院治疗系从有利于李守江身心健康的角度出发，且在此后的治疗中宁波市精神病院也曾试图从李守江处获知家属的信息，但未果；另外，李方红等人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宁波市精神病院存在明知李守江的家属可以联系而故意未联系或存在重大疏忽未联系，故意强行将李守江收院治疗的情形，故原审认为宁波市精神病院收治李守江的行为并不存在过错。综上，李方红等人以宁波市精神病院未经李守江监护人同意强行对李守江进行精神疾病诊断并对其收院治疗，构成侵权为由，要求宁波市精神病院赔偿因李守江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依据不足，原审不予支持。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如下判决：驳回李方红、张秀英、王艳、李莉莉、李某甲、李某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50元，减半收取2325元，由李方红、张秀英、王艳、李莉莉、李某甲、李某乙承担。
宣判后，李方红等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原判认定“虽然李方红等人称李守江之前从未患过精神疾病，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守江不存在患精神疾病的可能，且李方红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错误”，但李方红等人并不知道李守江被当成精神病人收治住院，而是在李守江死亡后才接到通知。故李方红等人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错误。而且从李守江在救济站要求帮买回吉林的车票可见李守江头脑清楚。2.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医疗机构对精神病患者实施住院治疗，须经监护人同意，患者或其监护人对需要住院治疗的诊断结论有异议，不同意对患者实施住院治疗的，可以要求再次诊断和鉴定，但本案中宁波市精神病院并未履行上述法定程序，单方面认定李守江患有精神疾病并强行收治入院，侵害了李守江的身体权和人身自由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李方红等人全部的一审诉讼请求。
宁波市精神病院辩称：人的疾病发生是有过程的，李方红等人以李守江之前没有罹患精神病来推断宁波市精神病院对其诊断错误是不成立的。本案是相关职能部门对疑似精神病患者的流浪人员进行救治，不存在李方红等人所说的须经监护人同意的状况。从宁波市精神病院提供的病历资料看，也没有发现诊断错误的情况。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得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李方红等人对原审认定的事实提出如下异议：1.原审认定“李守江在街头流浪生活无着落”错误，李守江在宁波打工，生活不是无着，和家里也有联系；2.原审认定“李守江突然出现情绪波动、易激怒、胡言乱语、行为紊乱等症状”错误，李守江只是暂时生活遇到困难；3.原审认定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李守江患有“未特指的精神障碍”错误，院方应该通知李守江的监护人，监护人有要求重新鉴定的权利。
对李方红等人的上述异议，本院作如下审查认定：
1.原审认定“李守江在街头流浪生活无着落”及在宁波市救助管理站“李守江突然出现情绪波动、易激怒、胡言乱语、行为紊乱等症状”的事实，有宁波市精神病院提供的宁波市公安局海曙分局白云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和宁波市救助管理站出具的《证明》等证据证明。李方红等人虽对此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且在二审庭审中，李方红等人也承认已有二十多天未与李守江联系，证明李方红等人对李守江的近况并不了解。故本院对李方红等人的上述异议不予采信。
2.关于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李守江患有“未特指的精神障碍”是否错误的问题。李方红等人为证明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错误，提供了磐石市石嘴镇石嘴村村民委员会证明一份，用以证明李守江精神正常。宁波市精神病院质证认为，该证明是先盖章再写字上去，故真实性不能认可；且村委会也不具有精神疾病诊断的资质；另该证明也只能证明李守江在老家时的精神状况，不能证明李守江在宁波的情况。经审查，本院认为，李方红等人提供的该份村委会证明不能证明李守江事发时是否精神正常，对该份证据不予认定。因李方红未提供足以反驳宁波市精神病院诊断李守江患有“未特指的精神障碍”的证据，故对其异议，本院不予采信。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的其余事实无异议，亦未提供其他证据。综上，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李方红等人以宁波市精神病院违法收治李守江并致其死亡为由提起诉讼，但根据查明事实，从宁波市公安局鄞州分局石碶派出所将李守江送至宁波市救助管理站，到宁波市救助管理站将李守江送至宁波市精神病院，至宁波市精神病院对李守江的诊治，相关职能部门、社会机构均按规章办事，体现了对公民人格的尊重和身心健康的关爱。李方红等人提出宁波市精神病院未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未征得监护人的同意便对李守江进行住院治疗。本院认为，宁波市精神病院作为宁波市接收流浪乞讨的精神病人的定点医院，在接到宁波市救助管理站送来的李守江后，必须对其进行收治。在李守江亡故后，宁波市救助管理站派员赴吉林省磐石市才联系上李守江亲属并最终核实其身份，故宁波市精神病院之前将李守江作为查找不到近亲属的流浪乞讨疑似精神障碍患者进行诊治，并无不当。综上，李方红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实体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50元，由李方红、张秀英、王艳、李莉莉、李某甲、李某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坚
审 判 员 孟建平
审 判 员 房 伟
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代书记员 李萍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