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17）桂01委赔4号
赔偿请求人：韦德聪，男，1990年9月10日出生，壮族，住贺州市八步区，
委托代理人：黄梓洋，北京市东卫（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庞麟霁，广西桂海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赔偿义务机关：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住所地南宁市青秀区云景路19号。
法定代表人：林中材，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谢敏，该院刑事审判庭庭长。
委托代理人：骆兴国，该院行政审判庭审判员。
赔偿请求人韦德聪以重审无罪申请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青秀区法院）国家赔偿一案，不服青秀区法院（2016）桂0103法赔5号国家赔偿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案经本院立案庭审查并于2017年2月9日立案受理，本院赔偿委员会于2017年4月18日依法组织案件当事人对该案进行公开质证；赔偿请求人韦德聪及其委托代理人黄梓洋、庞麟霁，赔偿义务机关青秀区法院委托代理人谢敏、骆兴国到会参加了质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赔偿请求人韦德聪以重审无罪为由，提出错判对其造成巨大精神损害和经济损失的赔偿主张；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只是指导性法律文件而不具有限制性，人民法院在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可以根据具体损害事实予以突破。因此，赔偿请求人韦德聪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如下赔偿请求事项：
1、赔偿侵害人身自由赔偿金133023元；
2、给付财产损失6650元；
3、给付因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后果而产生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0元；
4、在广西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大门以及广西新闻网刊登明显的启事，为申请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
赔偿义务机关青秀区法院答辩称：1、关于人身自由赔偿金，双方在计算方式、赔偿标准上是一致的，青秀区法院决定赔偿133022.70元与韦德聪诉请的133023元，存在0.3元的差距是韦德聪采取了四舍五入的结果；2、关于财产损失（学费等）6650元，因本案是侵犯人身自由引发的国家赔偿，按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应当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赔偿金，而没有可以赔付财产损失的规定；这并非立法疏漏，而应是从我国的经济发展水平以及财政负担能力等因素综合考虑作出的立法安排。同时，国家赔偿不同于民事侵权的填平损失原则，其具有法定性、有限性的特点，韦德聪请求的学费损失，在没有明确法律规定的情况下，不宜支持；3、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青秀区法院酌定给予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已经约占本案人身自由赔偿金的22.55%，符合《意见》中“原则上不超过人身自由赔偿金的百分之三十五”的抚慰精神，合理适当；在本案涉及错案赔偿的四人当中，遭遇基本相同，青秀区法院分别给予了相同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是法律公平、公正的结果表现；4、关于赔礼道歉，本案涉及盗窃事件虽经广西新闻网进行过报道，但在报道中没有使用韦德聪的全名，虽然在韦德聪就读的学校范围内产生一定影响，但在网络每天更新数以万计的海量新闻信息中，其影响也是有限的；青秀区法院考虑到对于韦德聪而言，今后就业、入职等发展产生实质影响的，是其个人档案中的有无犯罪记录，故决定向韦德聪所在就读学校，以公函形式说明有关情况。这不仅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该事件的传播扩散，亦能防止对韦德聪的名誉造成二次伤害，实质上也能达到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效果。综上，请求本院赔偿委员会予以维持青秀区法院（2016）桂0103法赔5号国家赔偿决定。
经审理查明：韦德聪在广西政法干部管理学院就读期间，于2013年3月26日22时因涉嫌犯盗窃罪被南宁市公安局南湖分局拘传到案，于2013年3月27日10时被刑事拘留；2013年4月29日，经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青秀区检察院）批准，由南宁市公安局南湖分局对韦德聪执行逮捕。
2014年1月9日，青秀区检察院以南市青检刑诉（2014）20号起诉书向青秀区法院提起公诉，指控韦德聪犯盗窃罪；案件审理期间，青秀区法院于2014年9月25日作出（2014）青少刑初字第2-2号取保候审决定书，决定对韦德聪采取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取保候审的期限为十二个月，由贺州市公安局大宁派出所执行。
2015年3月9日，青秀区法院作出（2014）青少刑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判决韦德聪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韦德聪不服，以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行为不是事实，自己在侦查阶段的口供属于非法证据应予排除为由，向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在二审期间，南宁市人民检察院经过阅卷，认为该案侦查阶段取证存在程序违法情形，从该案现有证据来看，该案四起犯罪均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问题，建议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
2016年1月28日，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现有证据证实侦查机关存在非法方法收集证据的情形，该案指控韦德聪犯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2015）南市少刑终字第9号刑事裁定，裁定撤销青秀区法院（2014）青少刑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发回重新审判。
2016年3月2日，青秀区法院对该案进行重新审理；在重新审理期间，青秀区检察院于2016年7月6日向青秀区法院提交青检刑撤诉（2016）4号撤回起诉决定书，以本案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决定对韦德聪撤回起诉。2016年7月11日，青秀区法院作出（2016）桂0103刑初112号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公诉机关青秀区检察院撤诉。
2016年8月11日，青秀区检察院作出南市青检未刑不诉（2016）7号不起诉决定书，以该案经过两次退回补充侦查，侦查机关认定的犯罪事实仍然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决定对韦德聪不起诉。
2016年8月15日，青秀区法院作出（2016）桂0103刑初112号解除取保候审决定，决定对韦德聪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予以解除，并于当天向韦德聪送达了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
2016年11月20日，韦德聪以重审无罪为由，向青秀区法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请求事项为：1、赔偿侵犯人身自由549天的赔偿金133023元；2、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32486.50元；3、赔偿财产损失50000元；4、在广西政法干部管理学院及广西新闻网刊登启事，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
经审查，青秀区法院于2016年12月22日作出（2016）桂0103法赔5号国家赔偿决定，决定：一、青秀区法院支付韦德聪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133022.70元；二、青秀区法院向韦德聪赔礼道歉，并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三、青秀区法院支付韦德聪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四、驳回韦德聪的其他赔偿请求。
韦德聪不服青秀区法院作出的上述国家赔偿决定，于2017年2月9日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并提出前述赔偿请求事项。
另查明，2013年4月20日广西新闻网>新闻中心>全媒体播报.要闻>上刊登有文章《窃贼团伙划分“入室难度等级”爱找隐形防盗网下手》、2013年4月24日广西新闻网>首页栏目>首页要闻>上刊登有文章《隐形防盗网防不住家中被盗窃贼竟是同一栋楼邻居》，文章书写有“警方将黄某抓获归案，并将农某、陈某、韦某、徐某等5名同伙抓获归案，其中有4人居然是广西某高校在校大专生”和“该团伙中有4名成员是南宁东葛路某大专学校在校学生”的字句。
赔偿请求人韦德聪已缴纳2012年学杂费6650元，现已恢复学业，返校就读。
以上事实，有南宁市公安局南公湖拘传字（2013）00055号拘传证、南公湖拘字（2013）00108号拘留证、南公湖捕字（2013）00143号逮捕证、南宁市第一看守所2013年3月28日收押韦德聪的健康检查表；青秀区检察院南市青检刑诉（2014）20号起诉书、南市青检未刑不诉（2016）7号不起诉决定书；青秀区法院（2014）青少刑初字第2-2号《取保候审决定书》、（2016）桂0103刑初112号《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2014年3月12日询问黄崇建的询问笔录、2014年4月29日的刑事庭审笔录、（2014）青少刑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书、（2016）桂0103刑初112号刑事裁定书、（2016）桂0103法赔5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市少刑终字第9号刑事裁定书；以及广西政法干部管理学院财务处2016年12月6日出具韦德聪已缴纳2012年学杂费6650元的证明、2013年4月20日广西新闻网>新闻中心>全媒体播报.要闻>刊登文章《窃贼团伙划分“入室难度等级”爱找隐形防盗网下手》、2013年4月24日广西新闻网>首页栏目>首页要闻>刊登文章《隐形防盗网防不住家中被盗窃贼竟是同一栋楼邻居》的页面打印件等证据材料的复印件在卷证实。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三）项“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改判无罪，原判刑罚已经执行的”和二十一条第四款“再审改判无罪的，作出原生效判决的人民法院为赔偿义务机关。二审改判无罪，以及二审发回重审后作无罪处理的，作出一审有罪判决的人民法院为赔偿义务机关”的规定，本案涉及刑事案件经二审发回重审后作无罪处理时，韦德聪的人身自由权利确实因为青秀区法院一审错误判决而受到侵犯，因此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青秀区法院一审错误作出有罪判决，应为本案赔偿义务机关。
1、关于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问题。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第三十三条“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适用2015年度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标准的通知》“各级人民法院自2016年5月16日起，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对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每日的赔偿金应为242.30元”的规定，赔偿请求人韦德聪遭遇无罪羁押而丧失人身自由549天，应当获得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133022.70元（549天×242.30元/天）；青秀区法院决定赔偿韦德聪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133022.70元，赔偿数额准确无误，应予维持。
2、关于财产损失6650元的问题。人身自由权利的损害表现为受害人的身体自由受到不法干涉，受害人的身体受制于一定的时间或者空间范围；在此情况下，受害人不仅会感到精神痛苦，同时也可能会受到一定的与身体自由紧密联系的财产损失。《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明确了对于人身自由权利受到侵犯的有形损失，实质上就是有关与身体自由紧密联系的财产损失（诸如误工费）；为此，《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还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在本案当中，赔偿请求人韦德聪提出财产损失6650元的赔偿主张，实质为身体自由受到不法干涉后，贻误学习时机而造成已交学费的损失；但在实践中，当韦德聪获得解除犯罪嫌疑重返学校学习时，并未因此重复交纳贻误学期的学费，即使贻误学习时机可能造成一定的财产损失（诸如延迟毕业影响工作收入等），亦是应当在获得赔偿的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中得以弥补。所以，对于韦德聪提出财产损失6650元的赔偿主张，本院赔偿委员会不予支持。
3、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在司法实践当中，因为精神痛苦是一种无形损害，所以导致精神损害抚慰金的确定比较复杂；作为事实问题，精神损害具有浓厚的主观色彩，而作为法律问题，精神损害抚慰金又是缺乏明确客观标准的。为此，最高人民法院为依法充分保障公民权益，妥善处理国家赔偿纠纷，及时出台了《意见》以规范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虽然该《意见》属于指导性法律文件，却是当前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在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时所应遵循的规范性文件。换言之，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在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应当按照《意见》内容，综合考虑以下因素，即精神损害事实和严重后果的具体情况；侵权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违法、过错程度；侵权的手段、方式等具体情节；罪名、刑罚的轻重；纠错的环节及过程；赔偿请求人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平均生活水平；赔偿义务机关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以及其他应当考虑的因素；原则上不超过依照《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所确定的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五，最低不少于一千元。在本案当中，赔偿请求人韦德聪因青秀区法院一审作出的错误有罪判决，不仅因此遭遇了长达549天的无罪羁押，还存有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确实给韦德聪的人身自由、学习和生活造成较大影响，韦德聪因此提出精神损害的赔偿请求，应当获得支持。青秀区法院根据《意见》内容，酌定支付给韦德聪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已经达到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133022.70元的22.55%，基本可以实现精神抚慰效果；此外，鉴于韦德聪并没有个别加重精神损害的事由存在，与同案涉赔他人获得相同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亦是法律公平、公正的客观外在要求。因此，韦德聪提出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0元的请求，实属过高，本院赔偿委员会不予支持。
4、关于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的问题。虽然在国家赔偿法律规范当中尚无具体方式的明确规定，但在国家承担的赔偿责任中规定了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非财产性质的责任方式，对于弥补和慰藉受害人遭受的精神损害具有重要意义和现实作用。一般来说，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应当与侵权行为所及的范围相应，在什么范围内造成了影响，就应当在什么范围内消除影响；消除影响与恢复名誉是不可分的，是手段与目的的关系，消除影响是手段，而恢复名誉是目的，消除了影响，也就意味着恢复了名誉，恢复名誉也只有通过消除影响才能达到。在本案当中，案涉盗窃事件虽然在广西新闻网上有过报道，但报道中并没有披露当事人的真实姓名和学校名称，报道可能造成负面影响的范围，应当局限于知晓事件并熟悉当事人近况的校园及其家乡范围之内；为此，青秀区法院作出“向韦德聪赔礼道歉，并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予以维持。青秀区法院以公函形式向韦德聪就读院校说明有关情况时，同样应以公函形式向贺州市公安局大宁派出所（取保候审执行单位）说明有关情况，积极为韦德聪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诚挚向赔偿请求人韦德聪表示歉意。
综上，青秀区法院作出的（2016）桂0103法赔5号国家赔偿决定中，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对赔偿的方式、项目、数额均为符合法律规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予以维持；赔偿请求人韦德聪提出过高的其他国家赔偿请求，本院赔偿委员会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一）项、第二十条之规定，决定如下：
一、维持青秀区人民法院（2016）桂0103法赔5号国家赔偿决定；
二、驳回韦德聪其他国家赔偿请求。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七年六月四日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
第二十九条：中级以上的人民法院设立赔偿委员会，由人民法院三名以上审判员组成，组成人员的人数应当为单数。
赔偿委员会作赔偿决定，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赔偿委员会作出的赔偿决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必须执行。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
第十九条：赔偿委员会审理赔偿案件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作出决定：
（一）赔偿义务机关的决定或者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依法予以维持；
（二）赔偿义务机关的决定、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的，依法重新决定；
（三）赔偿义务机关的决定、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查清事实后依法重新决定；
（四））赔偿义务机关、复议机关逾期未作决定的，查清事实后依法作出决定。
第二十条：赔偿委员会审理赔偿案件作出决定，应当制作国家赔偿决定书，加盖人民法院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