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第053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明华。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金元。
委托代理人吴洪，上海市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列两上诉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
委托代理人王敏，江苏众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丽华，江苏众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太仓市水利局。
委托代理人王敏，江苏众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丽华，江苏众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市水利局。
委托代理人胡艺平，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亚兵，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明华、黄金元因与被上诉人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太仓市水利局、苏州市水利局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5）太民初字第00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两原审原告系夫妻关系。近几年来，两原审原告一直在太仓市陆渡横沥村从事养鸡。原审原告的养鸡场位于浏河塘北侧、杨林塘南侧、十八港套闸东侧约400米处。十八港水闸距离浏河塘约100米左右。原审原告的养鸡场相对地势较低。
十八港位于太仓市经济开发区东侧，是连通浏河、杨林、七浦三大塘的南北向河道。为处理当地农田蓄水灌溉与三大塘排泄阳澄低洼地区洪涝水的矛盾，改善太仓西部地区引潮蓄水灌溉条件，1992年经江苏省水利厅审批，同意在浏河北岸、向阳河南侧建造十八港套闸。十八港套闸水利工程于1992年12月动工，1994年11月通过验收并投入使用。该水闸当时的所有人和管理人为原审被告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2013年10月7日、8日，该套闸一直处于开启状态。该套闸于2014年4月被拆后重建，现主体工程已完工。
致和塘套闸位于太仓市城厢镇镇区、十八港套闸西面、浏河塘北面。浏河塘套闸位于太仓市浏河镇、十八港套闸东面，浏河塘套闸外为长江。浏河闸遇汛情时由苏州市防汛防旱指挥部调度排水。
两原审原告为太仓市千步金养鸡专业合作社代理养殖三黄鸡。2013年7月25日，两原审原告从太仓市千步金养鸡专业合作社进三黄鸡鸡苗6000羽。2013年9月8日，两原审原告从太仓市千步金养鸡专业合作社进三黄鸡鸡苗5100羽。原审原告为该两批鸡苗在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太仓支公司投保了肉鸡养殖保险。
受第23号台风“菲特”残余云系和冷空气以及24号强台风“丹娜丝”外围环流的共同影响，太仓市自10月6日凌晨起开始降雨，至10月8日19时雨止。期间，10月5日20时到6日20时，太仓市24小时降雨量为19.7毫米；10月6日20时到7日20时，太仓市24小时的降雨为90.4毫米；10月7日20时到8日20时，太仓市24小时的降雨量为135.2毫米。2013年10月8日8时到12时的降雨量为22.4毫米；12时到16时的降雨量为3.8毫米。同时，受天文潮汛影响，10月8日8时，苏州市水文局浏河闸、杨林闸内河测站实测稳定水位（是指每天8时前排水前的稳定水位，非8时整点水位）分别为4.0米、3.99米，均超过3.5米的警戒水位。该次强降雨过程，造成太仓市城区、乡镇较大范围内积水，全市9个镇（区）70个村41个居委会均受到不同程度灾害影响，农作物受灾面积近4万亩。
2013年10月7日、8日，苏州市防汛防旱指挥部向太仓市防汛防旱指挥部下达调度指令单，指令浏河闸在10月8日、9日每天排水2潮。2013年10月8日12时致和塘桥闸闸外水位为3.7米，13时水位为3.8米，14时水位为3.9米、15时水位为3.91米。2013年10月8时浏河闸闸内水位为3.14米、闸外水位为3.01米；9时闸内水位为3.02米、闸外水位为2.82米；10时闸内水位为2.97米、闸外水位为2.723米；11时闸内水位为2.94米、闸外水位为2.72米；12时闸内水位为3.5米、闸外水位为4.08米；13时闸内水位为3.9米、闸外水位为5.49米；14时闸内水位为3.89米、闸外水位为5.86米；15时闸内水位为3.83米、闸外水位为5.68米。
2013年10月7日晚上，因雨量较大，两原审原告在鸡舍四周构筑土坝，防止坝外的水灌进鸡舍。当晚10时，两原审原告又通知其儿子到鸡舍一起帮忙构筑加高土坝，同时用抽水机往坝外排水。10月8日凌晨，由于坝外水位较高及人手不足，原审原告又通知亲戚、邻居等人帮忙。8日上午，原审原告鸡舍东侧稻田和西侧稻田、十八港河道内水位仍在上升，原审原告等人又加高土坝，但水位未漫过土坝，此时，大鸡已有部分死亡，小鸡死亡约1000余只。原审原告通知了村干部，上午8-9点，村干部杨仁宝、蒋丽琴、候斌及陆渡水利站工作人员至原审原告养鸡场查看情况。上午10点后，帮忙的亲戚、邻居陆续离开原审原告养鸡场。8日中午12时左右，因浏河闸外长江水位高于闸内水位，浏河闸关闭，但因上游苏州、昆山等地来水浏河闸内浏河塘等内河水位迅速上升。下午2时左右，水位在短时间内漫过原审原告构筑的土坝，灌进鸡舍，导致原审原告养殖的鸡因浸泡、水淹基本全部死亡。
2013年10月10日，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太仓支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前往原审原告处查勘、理赔。经该公司工作人员与原审原告现场共同确认，两批鸡分别死亡4975羽、5470羽。为此，保险公司于2013年12月9日向原审原告支付理赔款53118元。
审理中，原审原告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太仓市千步金养鸡专业合作社出具的证明1份，该证明载明：兹证明太仓市陆渡横沥村村民黄金元代理养殖两批三黄鸡，第一批2013年7月25日开始养殖，鸡苗6000羽，到2013年10月7日成本额为：鸡苗3.5元／羽，计21000元；药费1.5元／羽，计9000元；玉米粉150包，每包150元，计22500元；饲料780包，每包148元，计115440元，合计167940元。第二批2013年9月8日开始养殖，鸡苗5100羽，到2013年10月7日成本额为：鸡苗3.3元／羽，计16830元；药费0.8元／羽，计4080元；饲料220包，每包148元，计32560元，合计53470元.两批鸡苗总成本221410元。
原审法院向太仓市畜牧兽医站叶明副站长咨询，其向原审法院陈述：原审原告养殖的是三黄鸡，2013年7-9月太仓三黄鸡鸡苗市场价格大约为2.6-2.7元／只。原审原告养殖的第一批鸡按照其养殖日期70天左右一般能长到4斤左右，一般每增重1斤需要饲料2.5斤左右（配合饲料），每羽鸡大约消耗饲料10斤左右，6000只鸡需消耗饲料60000斤左右，按照饲料价格148元／包、80斤／包的规格需消耗饲料费用111000元左右，但是没有考虑鸡的合理正常死亡率。第一批鸡药费1.5元较为合理。第二批鸡的药费、饲料费用属于合理范围，但没有考虑鸡的正常死亡率。鸡的正常死亡率与养殖户的水平、鸡的品种、养殖的季节有关，综合考虑正常死亡率在5%-10%。
原审原告认为三原审被告没有对十八港水闸尽到管理义务，如果10月8日当天原审被告将水闸控制好，就不会导致水位在短时间内迅速上升，也就不会导致原审原告由于没有时间抢救而造成鸡全部死亡。
庭审中，原审原告陈述，在其鸡舍遭水淹时，鸡舍西侧路面上的水位约20公分，西侧稻田内的水位在稻穗的位置。
上述事实，有原审原告提供的照片、气象证明、情况说明、太仓市千步金养鸡专业合作社出具的证明，原审被告提供的气象证明、2013灾情报告及农林牧渔业洪涝灾害统计表、太仓市抗御台风“菲特”和强降雨工作汇报、苏水计（1992）34号文件、苏州市水利工程调度指令单、太仓市水利工程调度指令单、致和塘桥闸水位时段过程报表、浏河闸水位时段过程报表、太仓市骨干水系规划图、航拍图、肉鸡养殖保险赔案综合报告书、理赔查勘笔录、汇款凭证，原审法院的调查笔录、照片、肉鸡养殖保险条款及庭审笔录等证据佐证。
原审原告蒋明华、黄金元的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判令三原审被告赔偿原审原告损失221410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审原告鸡舍被淹导致鸡全部死亡是属不可抗力中的自然灾害台风暴雨造成的，还是因三原审被告对浏河闸、十八港套闸未尽到管理义务所致。
原审法院认为，《中国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七条明确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或者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所谓的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可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是当事人不能控制并独立于其意志和行为以外的事件。
因受台风“菲特”残余云系、冷空气以及强台风“丹娜丝”外围环流的共同影响，太仓地区自10月6日凌晨起开始降雨，10月7日20时至10月8日12时，降雨量已达130毫米左右，属大暴雨级，暴风骤雨导致该地区内河水位在短时间内整体升高。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一、原审原告的养鸡场所处地势本身较低，10月7日晚上，原审原告发现鸡舍将面临遭水淹的险情时，采取自救手段，开始在鸡舍周围构筑土坝。在险情不能排除且更加严重的情况下，原审原告又通知亲友共同参与抢救。根据原审原告的陈述，8日上午原审原告鸡舍东西两侧的稻田内的水位已与原审原告构筑的土坝高度几乎接近。二、靠近原审原告鸡舍附近的黄家港、十八港等河道对于排泄附近区域的积水能力已经极其有限，且根据原审原告关于其鸡舍西侧稻田内水位的陈述，可以推定此时十八港的水位已高于十八港的河岸线，水漫过十八港河岸线并通过稻田和路面漫至原审原告构筑的土坝，此时的十八港水闸已丧失了阻挡浏河塘等外来水进入十八港的功能。三、至8日中午12点左右，因长江上游来水及受天文潮汛影响，长江水位已经高于浏河塘等内河水位，为避免长江水倒灌，浏河闸予以关闸。四、当浏河闸关闸后，此时浏河塘西侧苏州、昆山等上游地区的来水继续涌向浏河闸，必然导致浏河塘水位迅速上升。同时，与浏河塘并行的杨林塘、七浦塘等通向长江的闸口也因为避免长江水倒灌而关闭，这将导致上述河道内水位升高，并使与之相通的包括十八港在内等内河水位继续升高。上述因素加之之前原审原告鸡舍西侧的十八港的水位已经高于十八港的河岸线，并通过稻田和路面漫至原审原告构筑的土坝，当水位的再次升高时，来水漫过土坝，淹没了原审原告的鸡舍，导致原审原告养殖的鸡遭水淹全部死亡。
原审原告鸡舍被水淹致鸡死亡是否系不可抗力因素所致。原审法院认为，台风“菲特”、强台风“丹娜丝”和冷空气虽可以通过卫星、雷达和地面观测等科学手段进行阶段性预报，但由于台风与冷空气均属于自然现象，多种自然因素可造成自然现象无时不发生变化，实际的强度、范围、方位、原因等用现有的科技手段无法作精准的判断分析和报告，仍具有不可预见性；本次事件是由台风、冷空气、长江上游水位和天文潮汛共同构成，为自然灾害，将造成的各类损失具有不可避免性；面对自然灾害，城市管理部门、水利部门通过现有的城市基础设施、防汛设施采用各种手段，科学调度以避免更大范围内的人员和财产损失，但对局部地区的损失确存在不可控制和克服。结合本案，原审被告苏州市水利局、太仓市水利局对浏河水闸的调控系根据浏河闸闸内外水位及泄洪需要，防止长江水倒灌，以避免更多地区遭水淹没，属正当合理，并不存在过错，不应对原审原告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原审被告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虽然在庭审中陈述其多年未对十八港水闸进行管理，但在当时水位线已高于十八港河岸线的情形下，十八港水闸实际已经丧失了阻挡浏河塘外来水的功能，此时再要求其承担民事责任过于苛求，原审被告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亦不应对原审原告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因三原审被告具有法定免责事由，故对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黄金元、蒋明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22元，由黄金元、蒋明华负担。
上诉人蒋明华、黄金元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如果被上诉人将十八港水闸及时关闭就可以避免上诉人养殖的鸡在短时间内被淹死，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有重大过错，被上诉人应当赔偿上诉人的损失。一、被上诉人应该对整个地区水利工程综合治理，包括日常维护、调研。事发当天凌晨五点上诉人已经在筑高鸡棚周围，并且通知了当地村委会，当地村委会也通知了被上诉人工作人员，但被上诉人没有给予及时回应或指导。鸡棚周围都是高地，上午发生险情时是有机会及时转移鸡的，但由于被上诉人没有正确关注和给予合理指导，导致下午两点左右险情再次发生时水势上涨瞬间将鸡棚淹没。被上诉人作为职能部门工作存在疏忽，上诉人的损失不是纯粹的不可抗力所致。二、十八港水闸于1994年修建，1998年废弃不再使用。原审审理过程中，十八港水闸已经重新翻修，主体工程已经完工，证明十八港水闸是可以利用起来的。十八港水闸重建后，2015年6月18日台风暴雨时就没有再发生类似问题。三、根据当时防涝指令其他的套闸全部关闭了，十八港水闸如果没有关闭闸门，所有的水就会直接涌入十八港，水流量的速度肯定会很快，而不是慢慢溢出，才导致上诉人没有及时转移鸡，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四、太仓市水利局、苏州市水利局是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的直接主管部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案中不能仅凭套闸所有权来确定责任，太仓市水利局、苏州市水利局负有统筹协调的职能。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答辩称，本起事故是台风导致的大暴雨所致，在当时特定环境下十八港水闸已起不到调节水位的功能，太仓市水利局城厢水利站没有过错。另上诉人选址不当导致其损失无法避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太仓市水利局答辩称，十八港水闸的产权和管理单位均不是太仓市水利局。上诉人的损失是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造成的，太仓市水利局没有过错。此次台风过程中太仓市水利局已经履行了职责，不存在没有将水闸控制好的情形。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苏州市水利局答辩称，根据苏州市防汛防洪指挥部的文件，十八港水闸的调度并非苏州市水利局负责。苏州市水利局根据浏河闸内外水位的需要，对浏河闸的调控已经尽到了管理义务。上诉人鸡舍被淹致鸡死亡系台风导致的不可抗力所致，且上诉人在鸡舍选址上存在重大过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或者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可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本案中，因受台风“菲特”残余云系、冷空气以及强台风“丹娜丝”外围环流的共同影响，太仓地区自2013年10月6日凌晨起开始降雨，2013年10月7日20时至10月8日12时，降雨量已达130毫米左右，属大暴雨级，暴风骤雨导致太仓地区内河水位在短时间内整体升高。上诉人的养鸡场所处地势本身较低，2013年10月8日上午上诉人鸡舍东西两侧的稻田内的水位已与上诉人构筑的鸡舍土坝高度几乎接近，据此可以推定此时鸡舍附近十八港的水位已高于十八港的河岸线，此时的十八港水闸已丧失了阻挡浏河塘等外来水进入十八港的功能。至2013年10月8日中午12点左右，因长江水位已经高于浏河塘等内河水位，为避免长江水倒灌，浏河闸予以关闸，同时，与浏河塘并行的杨林塘、七浦塘等通向长江的闸口也因为避免长江水倒灌而关闭，导致上述河道内水位升高，并使与之相通的包括十八港在内的内河水位继续升高。当水位再次升高时，来水漫过了鸡舍土坝，淹没了上诉人的鸡舍，导致上诉人养殖的鸡全部死亡。因此，上诉人的损失系台风、冷空气、长江上游水位、天文潮汛等不可抗力因素所致。关于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工作疏忽造成损失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根据现有的科技手段和科技水平，要求水利部门对将来可能发生的水位变化进行精准的分析和判断，未免过于苛刻。水利部门根据实时水位状况，从整体大局角度出发，为避免更大范围内的财产和人员损失，在法定职权范围内对水闸进行科学合理的调度，即使可能造成局部地区的损失，主观上也不存在侵权法意义上的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22元，由上诉人黄金元、蒋明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杰
审判员 任小明
审判员 周 红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王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