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13民终1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西、农园路西东海国际中心B-901。
负责人：项立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炜，广东法制盛邦（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伟，广东法制盛邦（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林，男，1986年01月17日生，汉族，湖南省新化县人，农民，住湖南省新化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氏詹，女，1988年8月3日生，傣族，越南人，户籍地越南，现住湖南省新化县，系陈林之妻。
上诉人陈林、罗氏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立梅，湖南迪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林、罗氏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新化县人民法院（2016）湘1322民初19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炜，被上诉人陈林、罗氏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立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只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被上诉人陈林、罗氏詹110000元；上诉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责任不当。1、上诉人已就免责条款的内容向被保险人尽到了告知和解释说明义务。2、商业保险不属于强制保险，一审法院直接认定商业三者险中的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违背了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在订立商业保险合同时的意思自治原则。（二）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商业三者险条款对于保险责任做出了如下约定：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人遭受人身伤亡，依法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本案中陈林是实际车主，陈林与被害人是父女关系，双方财产混同，我国现在的法律上不存在亲生父亲对女儿的赔偿责任一说，在陈林对女儿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赔偿责任前提下，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也不存在。因此可见：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一审法院显然将“不属于保险责任”与“免除保险责任”混为一体。免除保险责任的前提是：事故本身属于保险责任，但是出现了保险合同约定的特殊免责情形，因此保险公司可以免除赔偿责任，而“不属于保险责任”则从根本上排除了保险公司的赔偿义务和赔偿责任。既然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那么无需讨论免责条款的适用问题和免责条款的效力问题，讨论免责条款的适用问题和免责条款效力的前提是：事故本身应属于保险责任。否则，何谈免责？这就好比免除债务一样，前提是存在着债务，否则何谈免责？一审法院在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的情形下，一再谈论免责条款的适用和效力问题，明显属于法律逻辑错误。
被上诉人陈林、罗氏詹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原判。
陈林、罗氏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因陈可欣死亡所造成的死亡赔偿金576760元、丧葬费24262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650000元整，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1、2016年5月6日，原告陈林驾驶粤Ｂ×××××轻型仓栅式货车自南向北沿S25线由新化县孟公镇驶往新化县琅××新××桥村。16时0分许，其驾车到达琅××新××桥村三组地段时，驾车自西北往东南由道路通行路面倒车驶入其所住房屋场坪内停车场时，粤Ｂ×××××右后部位碰刮位于其住房前场坪内的陈可欣，致陈可欣倒地后，粤Ｂ×××××右后轮碾压陈可欣头部，导致陈可欣头部爆裂当场死亡。2、2016年5月13日，新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林承担事故发生的全部责任，陈可欣无事故责任。3、陈可欣，女，2014年11月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湖南省××金凤乡××村第一村民小组，住湖南省××新××桥村第三村民小组，其户口于2016年5月10日注销。系两原告之女。4、粤Ｂ×××××轻型仓栅式货车的实际车主系原告陈林，因该车系按揭购买，故行驶证登记车主为卖车方深圳市双广诚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由陈林与该公司股东周鹏杰签订借用合同，按揭款付清之前，该车为深圳市双广诚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所有。粤Ｂ×××××轻型仓栅式货车在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赔偿限额50万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及不计免赔。保险期限自2015年8月26日至2016年8月25日。一审法院认为：1、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是否应在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两原告因陈可欣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两原告认为，陈可欣不是车上人员，应定性为第三者，属于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被告应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在2015年6月就进行了更改，更改后删除了原条款中的第五条，本案应适用新的条款规定,并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证实：保单、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认为，陈可欣系两原告之女，根据原、被告双方自愿签订的保险合同第五条约定，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不属于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范围。即使按照原告所说2015年6月保险公司开始使用新条款，原告在投保时却购买了旧条款内容的保险，本商业保险合同系双方自愿订立，双方均应遵守合同约定。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将驾驶员亲属、家庭成员列为免责范围，是普遍性约定而非个别性，该条款已下发多年，国内司法判例均已确认。并提交了下列证据予以证实：机动车商业保险投保单、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保险理赔告知函、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保监产险【2016】113号文件、中国保险行业协会中保协发【2016】124号文件关于发布《机动车商业保险承保理赔实物要点（全国推广版）》的通知。一审法院认为，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目的，在于确保不特定第三者因交通事故受到损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得救济，以保护不特定第三者的利益。本案中，就陈可欣遭受的损害是否属于粤Ｂ×××××轻型仓栅式货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的问题，原、被告双方的理解存在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按照通常的理解和国际通行的保险理念，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是指订立保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即保险人、被保险人（包括被保险车辆内的人员）以外的所有人。本案交通事故系偶然发生，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并无任何证据证明两原告为骗保而故意对其女儿陈可欣实施了侵权行为，其女儿陈可欣作为本案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通常情况下与交通事故肇事者无直系血亲或者其他亲属关系的第三者并无不同。故对陈可欣是否属于粤Ｂ×××××轻型仓栅式货车投保的保险的第三者，应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在现有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该格式化免责条款将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属故意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减轻格式条款提供者一方的责任，故该格式化免责条款应认定为无效条款。陈可欣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死亡，其近亲属有权要求作为保险人的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赔偿损失。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本案中，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没有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采取了合理的方式或者按照投保人深圳市双广诚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要求，提请其注意免除或者限制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责任的条款，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仅依据深圳双广诚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在投保单尾部加盖了公司公章及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用黑体字予以表示，故保险合同中免除被告富德财险深圳分公司责任的条款，对陈林没有约束力。综上，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依法应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责险范围内对陈可欣的死亡所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进行赔偿。2、陈可欣在本次事故中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的计算和确定。陈可欣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经庭审核查后，依照《2016-2017年度湖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确定为：①、死亡赔偿金，原告一家虽均系农村户籍，但自2012年开始在琅××新××桥村居住，该村于2011年纳入新化县琅塘镇苏新开发区整体规划范围，属琅塘镇开发区城镇区域，且原告陈林一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于物流运输，其家庭生活消费也按城镇居民方式支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陈可欣死亡所造成的损失的有关赔偿项目应当以城镇标准计算为宜，故陈可欣的死亡赔偿金计算为576760元（28838元/年×20年）；②、丧葬费，原告主张24262元，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陈可欣的丧葬费确认为24262元；③、精神损害抚养金，酌情认定30000元。以上损失合计631022元。粤Ｂ×××××轻型仓栅式货车在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赔偿限额50万元的第三者责任保险，故陈可欣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631022元首先由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剩余部分521022元，由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在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500000元，由原告陈林赔偿21022元。原告陈林既是本案的侵权人，也是陈可欣的法定继承人，在本次交通事故中，陈林负事故全部责任，而陈可欣的另一继承人罗氏詹没有要求陈林赔偿。故原告陈林和罗氏詹以继承人身份要求被告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赔偿，本院应予支持。基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六）项、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由被告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陈林、罗氏詹因陈可欣死亡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共计610000元。二、驳回原告陈林、罗氏詹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550元，由原告陈林、罗氏詹负担。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被上诉人陈林、罗氏詹提交本院（2016）湘13民终1015号民事判决书、新化县人民法院（2016）1322民初1200号判决书及另外两个相关案例，用以证明车辆驾驶人至家庭成员伤亡的情况下，法院判决商业三者责任险予以赔偿。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质证后认为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相关案例对法院判决并没有约束。经审查，被上诉人陈林、罗氏詹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
本院认为，二审中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是否要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经查，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五条规定：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损失。上述规定即将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本院认为，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旨在确保第三者因交通事故受到伤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得救济，以保护不特定的第三者利益。第三者是不特定的主体，具有相对性，只有在交通事故发生后有具体的受害人时才特定化。交通事故的发生除有证据证明故意为之外，一般属偶发，理论而言任何人包括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在现有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案涉保险合同以格式条款形式将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排除在赔偿范围外，系对第三者范围的人为缩小，不利于受害人利益的保护，此免责条款与第三者责任险向受害的第三人提供基本保障的本意相冲突，违背了第三者责任险主要是对大众利益保护而设立的目的，不合理的分配危险责任、将应当由保险人承担的责任排除在保险责任之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应当做出有利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解释。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对上述争议条款应当做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即只要被保险人在驾驶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人遭受人身伤亡，不论第三者是否属于本车驾车员或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保险人均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妥，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上诉提出其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保险责任的问题。上诉人富德财保深圳分公司上诉提出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经查，按一般理解，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中的保险责任是指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人遭受人身伤亡，依法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本案中，陈林所驾驶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死亡，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作为保险人理应承担保险责任，故上诉人上诉提出的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上诉人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投保人、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并没有超出上诉人即保险人的合理期待。
综上所述，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春贤
审 判 员 赵永安
代理审判员 曾艳国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代理书记员 扶 芳
附有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