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四中法民提字第00001号
申请再审人（原审原告）：李廷考，男，69岁。
委托代理人：吴国民，重庆群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秀山支行，地址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中和镇渝秀大道十字街。
法定代表人：刘江鹏，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苏帆，男，32岁。
申请再审人李廷考因与被申请人重庆市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秀山支行（以下简称秀山农商行）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秀山县法院）（2010）秀法民初字第010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3）渝四中法民申字第0005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廷考及其委托代理人吴国民，被申请人秀山农商行的委托代理人苏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6月10日，原审原告李廷考起诉至秀山县法院称，1986年6月，经秀山县信用合作联社（注：秀山农商前身，以下简称秀山信合联社）聘请，做该社洪安营业所的稽核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05年12月，该社在未履行书面通知的前提下，擅自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因该解除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等法律的规定，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由其支付养老保险金、失业保险金、医疗保险金共计4万元，承担诉讼费。
原审被告秀山农商行辩称，双方之间没有形成劳动关系，而仅仅是形成的劳务关系。作为其单位前身秀山信合联社，工作业务范围属面向广大基层农村。因信用社的信贷人员少，加之服务半径长，很多工作需要农村基层干部的支持，在当时特定的历史环境下，聘请了一些代办员从事协助收贷工作。但这些代办员的工作业绩等是不受信用社的考核与管理，作为其报酬则按照所协助收贷金额的一定比例予以提取。李廷考在其时就属这类身份性质的代办员，在我行前身秀山信合联社洪安营业所（以下简称洪安信用社）工作。2007年，李廷考在协助原洪安信用社搬家时，不慎受伤。为此，双方于同年12月29日经协商，达成《协议书》。双方对“乙方李廷考系临时受聘于甲方秀山信合联社协助收贷，不属该社的职工”的意思表示明确无争议，并就“从此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或借口向甲方提出任何条件和要求”达成共识。秀山信用联社遂按照该协议一次性支付了李廷考包干医药费和补偿收贷期间劳务费1万元，故李廷考现再次诉讼，请求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同时，双方之间的劳务关系在2005年12月就已经结束，迄今已有5年时间，故其诉讼超诉讼时效。其诉求依法应予驳回。
秀山县法院原审查明，1986年6月，李廷考受聘于秀山信合联社洪安营业所任作业务代办员。至2005年6月，信用社通知其解除聘用关系。2007年，李廷考因帮助洪安信用社搬家，不慎致足部受伤。经协商，秀山信合联社与李廷考就受伤医药费及协助收贷劳务费补助问题达成《协议书》。协议约定由该社一次性支付李廷考1万元，李廷考从此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和借口提出条件和要求。
2008年11月25日，李廷考向秀山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秀山农商行向其支付经济补偿金0.9万元、赔偿金0.8万元，并为其向社保机构补缴1986年至2005年度的社会养老保险费及医疗保险。该委以李廷考的仲裁申请超过时效为由不予受理。李廷考遂提起民事诉讼。2009年2月16日，在秀山农商行再次向李廷考补偿1万元后，一审法院作出（2009）秀民初字第331号民事裁定，裁定准予原告李廷考撤回起诉。
2009年3月25日，李廷考以秀山农商行应为其补缴1986年至2005年度的社会养老保险费及医疗费为由，再次向秀山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亦再次以李廷考的仲裁申请超时效为由，不予受理。李廷考亦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经审理，一审法院以社会保险缴纳不属民事诉讼受案范畴为由，作出（2009）秀法民初字第01059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李廷考的起诉。李廷考不服，提出上诉。诉讼中，李廷考撤回了起诉。2010年6月10日，李廷考以其与秀山农商行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秀山农商行应当赔偿养老保险金、失业保险金、医疗保险金共计4万元为由提起本次诉讼。
秀山县法院原审认为，该案争议焦点在于原告李廷考与被告秀山农商行之间倒底是形成的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作为被告秀山农商行的前身秀山信合联社，工作范围属性系面向广大基层农村的金融机构，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了聘请“业务代办员”这一机制。业务代办员在当时的农村信用社工作中，为方便农民、为农服务、发展农村经济等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规范农村信用合作社聘请业务代办员这一特殊情况，1999年10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以银发（1999）335号作出了《关于加强和规范农村信用社代办业务管理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按照该《意见》精神，明确农村信用社与业务代办员之间是委托与被委托代办有关业务的关系。针对本案，原告李廷考到被告原秀山信合联社洪安营业所工作即是基于业务代办员这一身份属性。对此，原告李廷考在其2005年9月3日自书的《申请书》中，也对这一特定身份属性作出了与该《意见》精神相吻合的陈述内容“……，从1987年6月份由舒兴国信用社主任请我参与洪安信用社协助收贷，……”。同时，在2007年双方达成的《协议书》中，对双方之间的关系属委托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予以了进一步的明确。故原告李廷考虽从事代办业务工作的时间较长，但其所举示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被告秀山农商行之间建立了劳动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以下简称《劳动法》）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李廷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李廷考负担。
申请再审人李廷考再审诉称，1986年6月，经秀山信合联社聘请，从事该社洪安营业所稽核工作。至2005年12月，在工作20年之久，该社在未履行任何书面通知的情况下，擅自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没有再为其安排工作岗位。工作期间，双方虽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与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严格受到单位的各项规章制度管理，按时作息，居住在单位，每月工资标准500元，并提取效益工资。按照《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双方之间已经建立事实劳动关系。且在工作期间，因秀山农商行没有为其缴纳养老保险金、失业保险金、医疗保险，违反法律规定，依法应予赔偿。请求再审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撤销秀山县法院（2010）秀法民初字第01002号民事判决，改判确认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由被申请人秀山农商行支付养老保险金、失业保险金、医疗保险金等共计6万元，并承担诉讼费。
被申请人秀山农商行辩称，首先，作为其单位前身秀山信合联社，是以服务三农为宗旨，面向广大农村的农村信用社金融机构。由于信用社的幅员较广，服务半径长，信贷人员较少，很多工作需要农村基层三职干部的支持予以完成，故在当时的政策、历史条件下，临时聘请了一些属地农村村干部，协助收贷，其身份性质为业务代办员。由于业务代办员工作性质等的特殊性，他们不受单位规章制度如考勤、考核等的管理制约，来去自由。其报酬则按约定以手续费的方式，根据完成协助收贷的一定比例计提，多催收多得，不实行固定工资标准定期支付。在1996年以前，信用社均由中国农业银行秀山支行代管，各乡镇信用社无权聘请正式职工。1996年7月后，信用社与农行脱钩，但人事管理权仍集中在县级联社，信用社的用工、工资报酬、考核等均是由联社决定。李廷考1986年6月，受聘洪安营业所，就属这类业务代办员身份性质的人员之一。其工作就是协助收贷，并非其自述从事稽核工作。双方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仅仅是按照约定，根据其完成协助收贷的一定比例计提手续费，以支付其劳务报酬，并没有按月领取所谓的“固定工资”。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更符合劳务关系的法律特征，不具有劳动关系所特有的隶属、管理与被管理等法律特征。其法律适用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予以调整，而不能依据《劳动法》、《劳动合同法》进行调整，故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其次，李廷考自2005年6月被解除劳务关系后，至现在提起民事诉讼，已超诉讼时效。第三，在2007年双方达成补偿协议后，李廷考已对其权利义务予以放弃。其多次缠访缠诉，严重违背诚信原则。第四，对主张的社保费问题，原审法院（2009）秀法民初字第01059号民事裁定，已作定论，现再审诉讼，属重复起诉，违背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故再审申请人李廷考的再审理由不成立，其请求不应得到支持。请求再审法院维持原判。
再审查明，本案的事实争点是李廷考是从事协助收贷工作还是从事稽核工作。
对原审查明的其余事实，双方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
再审中，诉讼双方在无新证据举示。针对争点事实，鉴于诉讼双方在再审中无新证据提交，本院审查认为，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举证规则，李廷考对其主张的从事稽核工作这一基本事实，负有法定举证义务。然本案中，对此事实，除李廷考本人的自述外，并无其他证据相印证。秀山农商行亦对此予以否认。反之，原审中双方对《协议书》、《申请书》这两份证据的客观性、合法性双方不持异议，对证明李廷考是否从事协助收贷工作这一关联性问题，李廷考虽予以否认，但基于前述理由，不能成立。故本院确认李廷考1986年6月，以业务代办员身份，受聘于秀山信合联社洪安营业所，从事协助收贷工作。李廷考非秀山农商行正式在编人员。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点在于李廷考与原秀山县信用合作联社之间存在的关系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李廷考提起本案是否超诉讼时效；双方于2007年达成的补偿《协议书》，是否可视为李廷考对其权利义务的放弃，对其诉讼主张是否产生法律上的阻却；李廷考对社保费的主张是否违背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的问题。
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由此可知，判断事实劳动关系是否存在，主要依据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认定：一是双方主体是否适格，即争议双方是否符合劳动法规定的法律主体资格。二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即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是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是否受用人单位的管理，进而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是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属于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同时，这三个要件须进行综合认定，不能孤立地以某一个条件的成立就作为认定劳动关系成立。其中第二个要件是判断劳动关系是否成立最基本、最重要的一个要件。在此，争议双方不仅表现为存在一定的财产关系，即经济关系，还存在着一定的人身依附关系，即行政隶属关系。换言之，劳动者不仅需要提供体力、智力等劳动义务外，还要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服从其安排，并严格遵守其规章制度，紧密成为其整个公司人事组成的一部分。反之，如劳动者只是提供劳务，即只有经济关系而无行政隶属关系，则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仅成立为劳务关系。并且，我国法律规定的举证责任是“谁主张、谁举证”，对于事实劳动关系是否成立的举证责任仍应遵循此原则，主张事实劳动关系成立的一方应当负有相应的最基本的举证义务。由于特定的历史原因，信用社在作为我国金融机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工作范围主要属面向广大基层农村的金融业务，加之各信用社的幅员较广，服务半径长，信贷人员较少，很多工作在当时需要农村基层三职干部的支持予以完成，故在当时政策制度层面，各信用社临时聘请了一些属地农村村干部，以“农村信用社业务代办员”身份，协助收贷。这些人员为当时的“服务三农”等工作，作出了一定的贡献。1999年10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以银发（1999）335号作出了《意见》。该《意见》虽于2010年10月26日被宣布废止，但在其时，中国人民银行作为金融机构的管理部门，其作出的管理规定在本行业中当属有效，文件对代办员的身份性质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按照该《意见》精神，明确“各农村信用社与代办员之间是委托与被委托代办有关业务的关系，代办员不是农村信用社的职工，其办理业务的场所不是农村信用社的营业机构。代办员的报酬要根据成本核算的原则，按业务量和规定比例计提。农村信用社要定期对代办员进行培训，组织代办员学习有关金融法规和业务知识。对代办员的工作要经常进行总结和讲评，对存在的问题提出整改要求并认真检查整改落实情况。要采取必要措施充分调动代办员遵纪守法、合规办理业务、努力做好代办工作的积极性等”。结合本案，李廷考虽然为秀山农商行提供劳务并按劳计酬，从形式上看较为符合劳动关系的表征，但其实质不具有成立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首先，从劳动者这一主体资格上看，李廷考在其时受到了一定政策法规的限制。根据查明的事实，李廷考系原秀山信合联社洪安营业所招聘的业务代办员。因李廷考这一特定的业务代办员主体身份，导致李廷考与普通的劳动者存在一定的区别，并受到一定的限制，其并非简单法律意义上靠自己的体力、智力等实施完成一定工作的劳动者。其次，李廷考对其诉称按月领取固定工资，除其本人的自述外，并无证据证明。秀山农商行亦对此否认。基于李廷考业务代办员这一身份性质的限定，所获取的财产性质报酬，仅仅是按照其完成协助收贷的业务量计算提取的劳务手续费，并非工资。第三，由于金融业务的特殊性，李廷考为正确履行协助收贷职责，受到信用社的严格纪律管理和业务上的指导，不论是否工作居住在信用社等，基于其身份属性，仅仅是平等主体之间为完成某项特定工作任务的特定要求。这一双务性，体现为双方各自独立，不违反法律中关于代理行为的规定，亦不影响双方基于平等、自愿而建立的委托代办关系。双方之间没有形成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隶属关系。最后，秀山农商行聘请非正式在编人员的李廷考，从事协助收贷工作，并非秀山农商行法定工作内容，仅仅以协助收贷为目的。秀山农商行仅根据李廷考实际完成的协助收贷效果，接收其工作成果。李廷考的工作并非秀山农商行工作的组成部分。故李廷考主张双方之间成立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据不足，双方之间仅成立为委托与被委托代办有关业务的劳务关系。
综上，基于再审申请人李廷考主张成立事实劳动关系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对其其余再审理由及本案的争点，本院不再赘述。再审申请人李廷考的申请再审理由不成立，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0）秀法民初字第01002号民事判决。
再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再审申请人李廷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代理审判员 万华瑜
代理审判员 尹宏桂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曹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