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1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引渠南路8号。
法定代表人张敬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单云涛，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涵，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西黄村。
法定代表人彭志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世厚，男，1949年8月1日出生，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治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以下简称八大处公司）与公司有关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3）石民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黄占山、刘婷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9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治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单云涛、吴涵，被上诉人八大处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世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八大处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治政公司于2001年4月成立。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规定，八大处公司的出资额为人民币3000万元，其中包括净资产1200万元，实物资产1800万元，占股份总额的40％。根据各方之间的协议，1800万元的实物资产是指八大处公司所有的相关集体土地、房产（包含在《中商评字（2000）第049号资产评估报告书》所评估资产中，为其中一部分）。八大处公司认为，治政公司并非乡镇企业，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律规定，其不能使用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因此，治政公司《章程》中关于八大处公司将集体土地、房产投入治政公司的规定因违反中国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鉴于此，八大处公司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八大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治政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2、诉讼费由治政公司承担。
治政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治政公司是由八大处公司下属的北京治政集团公司（以下简称治政集团）重组改制后成立的，也就是说治政公司是石景山区人民政府于1993年批复成立的集体企业。1999年下半年，八大处公司决定对治政集团进行重组改制，公开向社会招商引资，依据对社会招商引资的基本框架和条款及合同、决议等法制性程序文件均载明：以治政集团的房产、场地，即工业厂房、设施、院落经过评估折价入股，程序合法，行为是公开的。但八大处公司并没有将出资的房产证、土地使用权证办理到治政公司名下属违约。其次，石政农发（2001）18号发文时间是2001年3月16日，早于八大处公司执照核发时间2001年4月11日。而八大处公司明知上级单位答复”不能将集体土地折价入股”，还以房屋、集体建设用地折价入股，是欺诈行为。再者，治政公司没有向其他股东提出变更投资方式的申请，而直接要求章程无效，浪费诉讼资源，是抽逃注册资本的行为。因此公司章程是各股东真实意思的表示，系合法有效的公司文件，不能无故修改，更不能请求相关权力机构强制性调整公司章程。故不同意八大处公司的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治政集团系八大处公司所属企业，1999年10月决定对该企业改制重组，以资产折股赠送等方式吸引投资人。八大处公司对治政集团成立时所投入的资产进行评估，其资产为2585.62万元（含总公司所属的机械厂、轧钢厂、金属结构厂的资产），同意将2585.62元资产中的1800万元作为出资投入改制后的企业，同意将700万元资产转让给北京金端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瑞公司），余款85.62万元列入公基金，可作为注册资金使用。由八大处公司、金瑞公司、北京众和金瑞门窗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和门窗公司）、北京威尔德广告公司（以下简称威尔德公司）四家为改制股东，改制后名称变为治政公司，注册资本为7500万元，治政集团的一切债权债务全部由八大处公司承担，与新改制企业的各股东无任何关系。根据《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八大处公司以净资产1200万元，实物1800万元，合计出资30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0％，金瑞公司以净资产1670万元，受让资产1800万元，实物700万元，货币130万元，合计4300元，占注册资本57.34％；众和门窗公司，威尔德公司分别出资100万元，各占注册资本1.33％。
据中商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2000年9月27日评估报告确认八大处公司投入的资产位于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定河南杏石口村东，其平面近似于正方形，东为五环路，南临果园西，西临西黄村路，北临永定河引水渠，有房屋建筑物16项，主要包括平板车间、门窗生产车间、机械车间、机加工车间、办公室、宿舍、食堂等，均建成于1993年，结构类型有钢筋混凝土排架结构和砖混结构，房屋建筑面积为7919.5平方米，土地面积55.64亩，合计37093.52平方米。房屋建筑原值1057.65万元，评估净值849.64万元，土地使用权（开发成本）评估值为1735.98万元，评估总值为2585.62万元。根据北京新华光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2001）新会验字01第172号《开业登记验资报告书》，治政公司注册资本7500万元已全部落实（2001年4月5日）。2000年12月，治政集团向治政公司、北京市清产核资领导小组申报被核准。
2001年4月11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为治政公司颁发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注明实物出资2500万元未办理财产划转手续。
2003年6月6日，北京市石景山区农业委员会书面批复八大处公司：”鉴于你公司以集体土地入股治政公司不符合有关政策，经研究同意，你公司以股份转让的形式收回对治政公司的原全部投入并收回原所谓调拨给金瑞公司的全部资产。”
现八大处公司未将位于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定河南杏石口村东面积为55.64亩的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面积为7919.5平方米的房屋所有权过户到治政公司名下，其中南院的场地和房屋由八大处公司占有、使用。
另查，八大处公司用于出资入股的的集体土地已被石景山区政府列为政府储备用地，属于西黄村综合改造土地一级开发项目并取得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该项目由北京市土地整理储备中心石景山区分中心负责实施，北京市土地整理储备中心石景山区分中心已向八大处公司预付了部分土地补偿金。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企业章程是股东依法设立企业所遵循的行为规范，是企业进行经营管理的准则，也是股东、企业高管人员享有权利、承担义务的依据，但章程条款不得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否则无效。依据治政公司企业章程，八大处公司用于向治政公司出资1800万元的实物具体指向为：北京市石景山区永引渠南路8号南院的场地和房屋在内的55.64亩集体土地使用权以及地上建筑7919.5平方米的房屋。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三种情况可以使用农民集体土地，即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可以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该法第六十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建设用地兴办企业或者与其他单位、个人以土地使用权入股、联营等形式共同举办企业的，应当持有关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批准权限，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批准。”而治政公司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乡镇企业法》的有关规定，不属于乡镇企业，用于出资的农民集体土地使用权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实际亦未得到相关部门批准。根据我国民法确立的房地一体原则，即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权属应为同一主体，以实现土地与建筑物在经济利用上的整体性，在土地使用权没有发生变更的情况下，附着在该土地上的建筑物亦无法发生流转。因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八大处公司用实物1800万元出资，即用55.64亩农民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其地上建筑7919.5平方米的房屋作为向冶政公司出资的规定，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八大处公司要求确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八大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治政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的请求，事实及法律依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之规定，判决：确认《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章程》第五条关于八大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向治政公司出资的规定无效。
治政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本案的基本事实。八大处公司于1999年对治政集团改制重组，同时对社会招商引资。2000年，八大处公司与威尔德公司、金瑞公司、众和门窗公司签署了《重组”北京治政集团公司”的协议书》和《关于北京治政集团公司改制的补充协议》，其中约定改制后八大处公司持有40％的股权，并将治政集团使用的房产7919.5平方米作为投资，同时将该房产所坐落的场院一起投资，房屋及场地评估值为2585.62万元，房屋已取得房产证，产权人为八大处公司。上述改制重组经过了北京市清产核资领导小组和石景山区农委的批准，并颁发了治政公司的营业执照。但八大处公司未按重组协议将涉案房产及场地过户至治政公司，2004年北京市工商局下达责令整改通知并要求限期改正，但八大处公司仍不履行出资义务。二、治政集团改制过程中八大处公司用于出资的资产主要是7919.5平方米的房屋及坐落的55.64亩土地，按照房地一体原则，上述房产下的土地使用权应随着涉案房屋一并作为出资资产。我国物权法第147条确认了”地随房走”的原则，并且涉案土地不是没有地上建筑物的”生地”，而是涉案房产的附属用地即供厂房使用的场地。因此，无论按照”地随房走”的法律原则还是按照涉案土地仅是附属用地的事实，涉案土地的使用权都可以随着房产作为出资资产。三、八大处公司用房屋及坐落的场地出资符合我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条等有关规定。本案涉及的房产及其坐落的场地已由原治政集团使用多年，作为治政集团的用地用房早在1993年就已得到合法审批和确认，八大处公司以上述房产及场地出资符合土地管理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也不违背公司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将土地管理法第六十条中关于”共同举办的企业”限定为乡镇企业没有法律依据。四、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缺乏依据。一审判决记载”八大处公司用于出资入股的集体土地已被政府列为政府储备用地，属于西黄村综合改造土地一级开发项目并取得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上述法院查明的所谓事实未有相应证据体现也未被当事人在庭审中提及，一审法院将其作为案件事实违背了证据规则，属程序错误，该部分事实应予撤销。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八大处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八大处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八大处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治政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出资额”实物1800万元”的规定是治政公司用土地管理部门批给八大处公司的建设用地作为其设立登记的注册资本，属于出资行为，治政公司未依法向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未办理批准手续，违反了我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以及物权法第一百四十五条等强制性规定。治政公司不属于乡镇企业，用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出资违反了我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实际亦未得到相关部门批准，根据我国法律确立的房地一体原则，即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权属应为同一主体，公司章程第五条的规定违反了上述规定。二、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出资额”实物1800万元”的规定属于政府农业委员会不允许的行为。2001年石景山区政府集体经济办公室（原区农业委员会）下发了石政农发（2001）18号文件，从总体规划考虑，不同意集体土地、房屋折资入股。治政公司未经农业委员会单位同意和批准，未依法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不执行上述文件要求，设立治政公司，是导致章程第五条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直接责任者。三、治政公司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中已注明”实物出资2500万元，未办理财产划转手续”，证明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出资额”实物1800万元”的规定未经北京市工商局的确认。
治政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1.《北京市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资产重组资产评估报告书》（中商评字2000第49号），用以证明八大处公司将治政集团使用的房产作为出资，同时将该房产所坐落的附属场院一起出资；2.房屋所有权证（石集字第104号）；3.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93石规建字247号、248号）、建筑施工执照（93石规临建字198号），上述两份证据共同用以证明八大处公司用于出资的房产取得了规划许可证和房产证，产权人为八大处公司；4.清产核资上报材料，用以证明治政集团的改组方案已得到北京市清产核资领导小组的批准；5.《关于八大处农工商总公司对治政集团公司进行重组转制的原则批复》，用以证明石景山区农委已于2001年作出了原则性批复；6.治政公司的营业执照，用以证明治政集团改制后的注册资本变更为7500万元，其中包含八大处公司承诺出资的涉案房地产；7.责令改正通知书（京工商石苹责字2004第101号），用以证明八大处公司未将涉案房产及附属场地过户至治政公司，工商部门确认并责令履行涉案房地产的出资义务；8.（2009）高执复字第937号执行裁定书，用以证明法院已认定八大处公司应将相应净资产和本案所涉房产、场地的财产权移转至治政公司名下；9.（2010）石民初字第3758号民事判决书以及（2011）一中民终字第4506号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法院认定治政公司合法占有房屋及场地。八大处公司对于上述证据1、证据5至证据9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对于证据2、证据3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对于证据4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诉争的焦点在于如何认定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中有关以集体土地、房产出资的效力问题，而治政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1至证据3、证据6、证据7，与诉争章程中的相关条款是否有效的缺乏直接关联，上述证据4、证据5、证据8和证据9亦不足以证明以涉案土地出资曾经过审批批准，故本院均不予采信。
八大处公司在本院审理期间，提交了北京市土地整理储备中心石景山区分中心出具的情况说明，用以证明涉案土地的现状。治政公司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本院经审查认为，该份情况说明补充印证了一审法院关于涉案土地现状的认定情况，并且经本院前往北京市土地整理储备中心石景山区分中心进行调查，亦核实了上述情况说明确系该中心所出具，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予以采信。
此外，本院在二审期间，根据当事人的申请进行了多次调查取证，但调查结果并未超出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范围。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司章程是公司的契约和行为的准则，虽属公司自治的范畴，但其内容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第六十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建设用地兴办企业或者与其他单位、个人以土地使用权入股、联营等形式共同举办企业的，应当持有关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批准权限，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批准”。
本案中，治政公司并非乡镇企业，八大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出资的，应依照前述规定经相关部门批准。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在未提出办理审批手续的情况下直接规定以实物进行出资，以该土地使用权出资实际上亦未依法取得相关部门的批准。同时，根据房地一体的原则，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在权利主体的归属上应保持一致，在土地使用权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法变更权利主体的情况下，该土地上所附着的建筑物的权利主体亦无法发生变更。因此，一审法院判决确认治政公司章程第五条中关于八大处公司以集体所有土地、房产出资的规定无效，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治政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北京治政工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明 宇
审 判 员 黄 占 山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刘琦书记员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