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23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州市腾龙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1117695xxxxx。
法定代表人：陈凤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财生，广东鹏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南海巴贝兰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廖世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范春雷，广东领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腾龙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巴贝兰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巴贝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5）穗云法钟民初字第2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12日，巴贝兰公司（即甲方）和腾龙公司（即乙方）签订合同编号为2013-03-12的《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出售机械设备，合同总金额为517200元，最终成交价为515000元，合同经双方签字后乙方先付货款总额30%预付款154500元，甲方制造设备经乙方初步验收后发货前乙方付合同总额65%即334750元，双方签订调试3个月内乙方支付合同总金额5%尾款25750元；甲方收到乙方付款合同金额的95%后1天内，向乙方发出验收（试机）通知，若预验收合格，货款到账后，甲方于1个工作日内发货，乙方接到通知后即时确认并进行设备的预验收（试机），若因特殊情况不能即时预验收，应向甲方书面承诺延期验收和交货时间；设备的内在质量、性能不符合本合同约定的或甲方未安装调试完毕，乙方应于提货之日起90日内向甲方提出书面异议，如在规定时间内未提出书面质量异议的，视为所交付的设备质量合格和安装调试完毕。2013年5月6日，巴贝兰公司和腾龙公司又签订合同编号为2013-04-15的《产品购销合同》，约定巴贝兰公司继续向腾龙公司销售机械设备，合同总额为45600元，经初步验收后支付合同总金额95%即43320元，调试3个月内支付尾款5%即2280元。该合同关于预验收和产品质量异议的约定与合同编号为2013-03-12的《产品购销合同》一致。2013年5月9日，巴贝兰公司向腾龙公司送货，腾龙公司在《销售送货单》上予以签收。腾龙公司已向巴贝兰公司支付了上述两合同的大部分货款，至今仍有货款32230元未付。
巴贝兰公司提供的《销售送货单》一联手写了“暂收”字样，后面的字体无法看清。诉讼中，腾龙公司表示因巴贝兰公司《销售送货单》上的第9项底漆砂光机带抛、第10项粉尘清除机两项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所以签收机械设备时在《销售送货单》上注明“暂收，质量问题”字样。巴贝兰公司提供了2013年9月11日《对外联络函》拟证实其司已向腾龙公司催收设备余款。该函的主要内容为：巴贝兰公司已就油漆砂光机问题多次告知腾龙公司，没有进行定厚砂光的板材不能在底漆砂光机进行良好砂光，腾龙公司的返工板厚度误差均在0.3mm以上，误差较大，强制在设备上进行砂光，该赔偿事宜是否成立，巴贝兰公司高度关注并积极与腾龙公司沟通协商，请腾龙公司尽快支付设备款32230元。经庭审质证，腾龙公司表示并未收到该联络函，对此不予确认。腾龙公司提供了返工（退货）货品之责任确认表、工序交接单、生产部内部返工单、证明、设备不合格报告书等拟证实巴贝兰公司的机械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并提供了2013年9月10日联络函和微信聊天记录拟证实其司向巴贝兰公司书面提出了质量异议。经庭审质证，巴贝兰公司认为上述证据均为腾龙公司自行制作，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
以上事实，有《产品购销合同》、《销售送货单》、进仓单、对外联络函、返工（退货）货品之责任确认表、工序交接单、生产部内部返工单、证明、设备不合格报告书、联络函、业务联系函、微信聊天记录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证实。
巴贝兰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腾龙公司向巴贝兰公司支付32230元货款及该款自2013年5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2倍计至全部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腾龙公司承担。
腾龙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巴贝兰公司向腾龙公司赔偿返工损失36980元和延期损失34320元，共71300元；2.反诉费由巴贝兰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巴贝兰公司与腾龙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向腾龙公司销售机械设备，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均应恪守履行合同义务。现双方对于腾龙公司仍有合同余款32230元未付没有异议，原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一方面，从巴贝兰公司提供的2013年9月11日《对外联络函》内容来看，巴贝兰公司自认腾龙公司确实曾向其提出过油漆砂光机的相关问题，但巴贝兰公司认为腾龙公司提出的问题是因使用板材的厚度误差所引起，该自认不能证明机械设备本身存在质量问题。同时，腾龙公司提供的返工（退货）货品之责任确认表、工序交接单、生产部内部返工单、设备不合格报告书等证据均为其司自行单方制作，且天兴磨具加工厂并非具有质量鉴定资质的检测机构，其出具的证明不具有证明效力，上述证据不足以证实巴贝兰公司的机械设备存在不符合合同要求或者行业标准的质量问题并造成腾龙公司损失。另一方面，巴贝兰公司于2013年5月9日已经向腾龙公司交付产品，腾龙公司虽在《销售送货单》上注明暂收，但此后一直没有书面提出质量异议。按照购销合同的约定，如果设备存在内在质量、性能不符合要求的情况，腾龙公司应当在提货之日起90天内即2013年8月7日前提出书面异议，如在规定时间内未提出书面质量异议，视为所交付的设备质量合格。腾龙公司提供的联络函是其单方制作，并没有巴贝兰公司的签收记录，现巴贝兰公司否认曾收到该书面异议，腾龙公司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退一步来说，即使腾龙公司于2013年9月10日确实向巴贝兰公司发函提出书面质量异议，也已经超过双方约定的异议期间，而且腾龙公司没有充分证据证实机械设备质量不合格，因此，现巴贝兰公司主张腾龙公司支付合同余款32230元以及相应利息合理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鉴于双方约定余款5%在签定调试3个月内支付，但实际双方并未签定调试，结合质量异议的提出期限综合考虑，合同余款32230元的利息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3年8月8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腾龙公司抗辩机械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无需支付合同余款32230元证据不足，其反诉请求确认巴贝兰公司违约并赔偿经济损失713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于2015年11月5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腾龙公司向巴贝兰公司支付货款32230元及该款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3年8月8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腾龙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705元和反诉受理费1583元，由腾龙公司负担（巴贝兰公司预交的受理费705元原审法院不予退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腾龙公司向巴贝兰公司迳付本诉受理费705元，并向原审法院交纳反诉受理费792元）。
上诉人腾龙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对于巴贝兰公司所供设备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这一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销售送货单》由巴贝兰公司提供，上面写了“暂收”，后面的字体无法看清，腾龙公司有理由怀疑存在人为破坏的因素，巴贝兰公司作为证据的提供方，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从常理推断，收货方在上面书写“暂收”字样，肯定是有原因的，腾龙公司已经明确表示后面的字体为“质量问题”，并提供了第三方证据予以证实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可见，巴贝兰公司所供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是从货物接受时就存在，且收货方有明确意思表示的。2.原审法院对于天兴磨具加工厂书面证明这一关键证据的认定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天兴磨具加工厂作为专业的磨具加工企业，其专业性不容质疑，其虽非鉴定检测机构，但作为中立第三方，其书面证词在结合其他证据的基础上还是具备一定的证明效力的。巴贝兰公司若对产品质量方面的证据有异议，应当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申请司法鉴定。3.原审法院违背“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属适用法律错误。巴贝兰公司当庭自认腾龙公司曾向其提出过油漆砂光机存在质量问题，只是巴贝兰公司认为“因使用板材的厚度误差所引起”，而巴贝兰公司却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砂光机的质量问题是“因使用板材的厚度误差所引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原审法院不仅忽略了巴贝兰公司应当承担的举证义务，且否定了腾龙公司提供的《返工（退货）货品之责任确认表》、工序交接单、生产部内部返工单、设备不合格报告书等一系列证据，既是认定事实不清，亦属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4.原审法院未能查清并认定涉案产品存在的质量问题。腾龙公司之所以在《销售送货单》上签“暂收，质量问题”，是因为巴贝兰公司所送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据腾龙公司工作人员反映，涉案货物与巴贝兰公司之前所送货物有很大区别，主要表现为缺乏货物标识，很多配件产地标明为德国、美国，但实质为国产配件。涉案标的与巴贝兰公司向腾龙公司供的其他货物的区别在于，之前供的设备均有巴贝兰公司的标识，但涉案标的没有巴贝兰公司的标识，据腾龙公司工作人员调查了解，该产品并非真正由巴贝兰公司自身制造。正是巴贝兰公司所供产品货不对板，才是导致涉案产品质量问题的根本原因。5.原审法院认为“腾龙公司超过双方约定的异议期间”属事实认定不清。送货单日期非收货日期，原审法院将《销售送货单》日期2013年5月9日认定为送货日期是错误的，巴贝兰公司提供的《销售送货单》显示该日期仅为“录单日期”，将录单日期认定为送货日期，与事实不符。巴贝兰公司录单之后并未马上送至腾龙公司，进仓单日期才是真实收货日期。2013年5月29日，巴贝兰公司将产品送给腾龙公司，腾龙公司开具《进仓单》，这才是真实的收货日期。送货单有签“暂收，质量问题”。腾龙公司有提书面的异议，没有超过双方约定的异议期间。合同约定异议期间为提货之日起90天内而非送货之日起90天内。《联络函》、《对外联络函》表明腾龙公司有持续不断的提质量异议。腾龙公司2013年9月10日就质量问题发送《联络函》，巴贝兰公司9月11日回复《对外联络函》，该回复表述说双方就质量问题多次沟通，亦能间接证明腾龙公司存在持续不断的质量异议行为。6.原审法院对腾龙公司因质量问题遭受损失的事实认定不清。天兴磨具加工厂检测证明“巴贝兰”砂尘机存在六大质量问题，分别是“砂光机砂带两端不平衡、皮带轮严重不按国标加工和安装、数据微调经常出现空转导致产品浪费很多、电柜上没有采取安全标志、机器上没有安全注意事项、机器零件没有采取防尘装置”。这六大质量问题表明产品质量并非是巴贝兰公司主张的“板的厚度误差均在0.3mm以上”。第三方天兴模具加工厂检测证明其证据效力应高于巴贝兰公司自我陈述。第三方天兴模具加工厂虽无检测资质，但作为无利害关系的第三方，检测证明的证明力明显高于巴贝兰公司的陈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腾龙公司证据形成证据链，已能充分证明因质量问题遭受损失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六条“审判人员对案件的全部证据，应当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腾龙公司提交的《返工（退货）货品之责任确认表》、内部返工单、天兴磨具加工厂检测证明、设备不合格报告书、联络函、微信聊天截屏等证据，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链，上述证据尽管存在一定瑕疵，但已足够证明巴贝兰公司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且腾龙公司因质量问题遭受损失的事实。据此，腾龙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腾龙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巴贝兰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巴贝兰公司答辩称：双方协议真实有效，同意原审判决。根据原审证据显示，巴贝兰公司提供的设备是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交付给腾龙公司，腾龙公司认为设备有质量问题，巴贝兰公司从未收到其提出的异议材料。直到原审第一次开庭时腾龙公司才提出质量异议，如果巴贝兰公司提供的设备有问题，在交付设备期间内腾龙公司从未提出异议是不合理的。因此巴贝兰公司提供的设备是符合质量要求的。关于第三方鉴定机构，巴贝兰公司认为该公司并不具备鉴定资质，对证明内容的“三性”不予确认。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腾龙公司与巴贝兰公司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涉案设备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二、腾龙公司提出质量异议是否已超过合同约定的异议期？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腾龙公司提供《返工（退货）货品之责任确认表》、工序交接单、生产部内部返工单、设备不合格报告书以及天兴磨具加工厂检测证明等证据，拟证明巴贝兰公司所供应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其中天兴磨具加工厂检测证明是受腾龙公司单方委托出具的，巴贝兰公司不予确认，不能明确检测对象是否系涉案设备，且天兴磨具加工厂不是具有质量鉴定资质的专业检测机构，其出具的证明不足以证明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而腾龙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均是单方证据，巴贝兰公司均不认可。其次，腾龙公司主张其在巴贝兰公司提供的《销售送货单》上书写“暂收，质量问题”字样是因为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涉案设备缺乏标识非巴贝兰公司制造，但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且其收货时认为涉案设备有质量问题，却仍签收并投入使用，有违常理。另外，腾龙公司主张巴贝兰公司提供的《对外联络函》系自认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但《对外联络函》的内容只能显示腾龙公司向巴贝兰公司提出过油漆砂光机的问题，巴贝兰公司认为原因是腾龙公司强制使用厚度误差较大的返工板在设备上砂光，并不能明确证明其主张。因此，腾龙公司未能提供足以证明其主张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主张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导致其损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双方购销合同的约定，质量异议应当以书面形式提出，据此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腾龙公司提出异议的形式应为书面方式而非口头形式，故即使腾龙公司在收货后以口头形式提出质量异议属实，也不符合双方的上述约定，不应视为腾龙公司已经提出异议。腾龙公司主张其于2013年9月10日就设备质量问题向巴贝兰公司发送《联络函》，提出质量异议，并无证据证实，且巴贝兰公司否认收到该函。根据双方购销合同的约定，腾龙公司应在提货之日起90天内提出书面异议。关于提货之日，巴贝兰公司主张以《销售送货单》上记载的录单日期即2013年5月9日为准，腾龙公司主张以其进仓单日期即2013年5月29日为准，由于腾龙公司在巴贝兰公司提交的《销售送货单》上签收，签收人未记明收货日期，因此原审法院认为巴贝兰公司于2013年5月9日已经向腾龙公司交付产品，即使腾龙公司于2013年9月10日确实发送《联络函》提出质量异议，也已经超过双方约定的异议期间，并无不妥；退一步来说，以腾龙公司主张的提货之日为2013年5月29日，至2013年9月10日发函日，腾龙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时间也已超过合同约定的异议期90日，可视为巴贝兰公司所交付的设备质量合格和安装调试完毕。综上，原审法院判决腾龙公司向巴贝兰公司支付货款32230元及利息，驳回腾龙公司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腾龙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8元，由上诉人广州市腾龙门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革花
审 判 员 张朝晖
代理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蔡静雯
尤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