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6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市昌平区崔村镇西峪村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崔村镇西峪村14号。
法定代表人：徐春红，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宇轩，北京智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牛录星，男，1958年6月9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江峰，北京久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昌平区崔村镇西峪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西峪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牛录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135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峪合作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第三项，依法改判支持西峪合作社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第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五条第三款的规定，西峪合作社不具有管理本村集体所有土地的主体资格，无权将全村土地发包给非本村村民，无权将原西峪小学旧校址场院提供给他人使用。第二，涉案土地早已由昌平县崔村乡西峪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峪村委会）承包给村民，并履行至今，《合同书》不具备履行基础，今后也无法履行。第三，牛录星在明知涉案土地已承包到户的情况下，恶意与西峪合作社相关人员签订违法合同，其在订立合同时具有侵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恶意，《合同书》应依法认定无效。
牛录星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西峪合作社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牛录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牛录星、西峪合作社于1999年8月28日签订的《合同书》有效；2.西峪合作社继续履行牛录星、西峪合作社于1999年8月28日签订的《合同书》；3.西峪合作社向牛录星赔偿人民币2万元。
西峪合作社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1999年8月28日关于承包西峪山沟约一万亩山地的《合同书》无效；2.牛录星返还西峪合作社西峪小学校校址上的房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牛录星曾用名牛路兴、牛路星。1999年8月28日，西峪合作社的前身昌平县崔村乡西峪村经济合作社（合同甲方）与牛录星（合同乙方）签订《合同书》，约定：“为振兴山村经济，利用山区自然风光景观，开发、发展旅游事业，增加集体和农民的收入，在符合现行政策法规的前提下，经双方充分协商，签订本合同：一、承包内容：1.甲方决定将现政府所归属西峪村属地，西峪山沟约一万亩山地（包括橡树林村北部的风水坡）提供给乙方，开发、发展乡村旅游事业。2.甲方决定将西峪小学校校址作为乙方办公用房。3.甲方决定协助乙方与本村现住农户（约40多户）共同开发种植、养殖业。二、承包期限。承包期限为1999年10月1日起至2059年9月30日止共计陆拾年。三、甲方的权利、义务。1.乙方在承包期间，西峪村的山场、树林、橡树林属地，所有权归甲方所有。2.甲方权利按合同所规定的时间向乙方所承包的山区、山地、树林实施收取承包费。3.甲方有义务为乙方提供水、电、路（指现有公路）等基础设施，并保证畅通。4.甲方有权对乙方的防火、防汛、防盗等提出要求。5.甲方有义务协助乙方处理好与当地村民的关系，保证乙方的经营活动顺利进行。6.甲方不干涉乙方以本合同为依据的正常的经营活动。四、乙方的权利、义务。1.乙方在承包期限内有义务按合同所规定的时间向甲方上缴承包费用。2.乙方在承包期间内有义务按合同所规定的时间向甲方上缴水、电费（以本村村民价格相等）。3.乙方在承包期间内前三年1999年10月1日至2002年9月30日止，不向甲方上缴承包费用（其费用用之前期开发宣传维修、改造办公用房）。4.乙方在2002年之后即2003年每年向甲方交纳壹万元承包费至2022年，合计贰拾年，之后在承包期间内根据乙方的情况再另行商定。5.乙方在经营期间如需占用场地或山地，需经甲、乙双方协商并由乙方向甲方支付地上物及占地费用。五、违约责任：1.乙方如不按合同所规定的向甲方上缴承包费用及水电费用一切责任由乙方负责。2.甲方如不按合同所规定的向乙方提供水、电、路（现有公路）责任由甲方负责。3.甲、乙双方如不按合同所规定履行权利义务，则按经济合同法有关条款执行。六、其它事项：1.在履行合同期间，双方法人的变更不影响本合同的执行，本合同依上所规定的条款依然有效。2.在合同承包期间内，如有其它法人、自然人、社会团体与西峪村有其它项目的合作意向需经甲、乙双方协商另定协议。3.如需变更或解除合同，必须经甲、乙双方同意，否则由任意变更或解除一方赔偿对另一方所造成的经济损失。4.在本合同没有所涉及的方面，甲、乙双方如有合作意向，另定协议，具有和本合同所规定的同等的法律效力。七、人为不可抗力。在执行合同期间内，如遇不可抗力和自然灾害，使合同中断或造成其它经济损失，甲、乙双方不负责任。八、本合同一式叁份，甲乙双方各执壹份，乡政府档案室存壹份”。昌平县崔村镇农业经营管理站在该《合同书》上加盖合同专用章。
一审诉讼过程中，经该院调查，诉争《合同书》在昌平区崔村镇政府进行了备案，备案档案中存有落款日期为2001年1月11日的崔村镇政府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镇政府同意西峪村经济合作社与牛路星1999年8月2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的合同书”。
上述合同签订后，西峪合作社将原西峪小学旧校址场院交付给牛录星使用，牛录星进行部分修缮并使用四、五年后搬离，现该处处于闲置状态。合同履行期间，西峪合作社正常收取牛录星的承包费至2009年，此后西峪合作社拒绝收取牛录星交纳的承包费，牛录星通过汇款方式交纳承包费亦被拒收。
一审庭审中，西峪合作社提交1994年3月的《西峪合作社租赁山场、耕地、果树管理制度》及西峪村委会与村民签订的《租赁合同书》，证明西峪合作社与牛录星签订的《合同书》涉及的土地已由西峪村委会承包给村民且一直由村民实际耕种。《西峪合作社租赁山场、耕地、果树管理制度》载明：“根据市委农村工作会议精神，结合西峪村的实际情况，为进一步调动广大社员群众积极性，经村党支部研究，社员代表讨论，决定对西峪村的山场、耕地、果树进行租赁，这次租赁是在83年承包的基础上，本着大稳定、小调整的原则，适当增加租赁费的方法而进行的，为保证对山场、耕地、果树租赁长期稳定的实施特制定如下管理制度：一、以1983年各户承包的地块为基础，本着谁承包谁租赁原则不动；二、租赁费以1983年确定的每人78元为基数，1994年增加20％，1995-2000年6年每年递增2％，2000年以后每5-10年由大队调整一次租赁费；…五、鼓励广大租赁户对山场、耕地和果树的治理和投入，租赁时间定为50年…”。一审庭审中，牛录星认可上述土地实际由西峪村村民耕种，并表示根据合同约定，如果其需要占用村民承包的土地需要与村民另行协商。
一审庭审中，牛录星以西峪合作社将土地经营权交给他人为由要求西峪合作社赔偿损失2万元，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合同书》、收据、汇款单、《租赁合同书》、交费凭证、《证明》，以及一审开庭笔录等。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在于双方签订《合同书》的性质及效力，对此该院认为，对于诉争合同的性质和效力问题，应当结合合同内容、实际履行情况及相关法律规定综合审查认定。
一、关于诉争合同的内容和性质。依据双方签订的《合同书》，双方系为振兴山村经济，利用山区自然风光景观，开发、发展旅游事业，增加集体和农民的收入，在符合当时政策法规的前提下签订该合同，合同目的显然已经超出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范围。此外，合同约定西峪合作社提供的土地在该《合同书》签订之前已经承包给西峪村村民且一直由西峪村村民实际耕种至今，虽然《合同书》约定西峪合作社将上述土地提供给牛录星用于开发发展乡村旅游事业，但亦约定“乙方在经营期间如需占用场地或山地，需经甲乙双方协商并由乙方向甲方支付地上物及占地费用”，根据该约定及一审庭审查明事实，西峪合作社并不负有向牛录星直接交付涉案土地的义务，而是在具体开发用地过程中，由牛录星与承包户具体协商确定。因此，该《合同书》并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而是约定将该村相应土地的旅游开发权利交给牛录星的具有合作开发合同性质的合同。
二、关于诉争合同的效力。西峪合作社反诉主张诉争合同无效的理由有三，一是认为诉争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二是涉案山地早已由西峪村委会承包给各农户并履行至今，西峪合作社与牛路星签订《合同书》不具备履行的基础、今后也无法履行；三是牛录星在明知山林地已合法承包到户的情况下，恶意与西峪合作社相关人员签订违法合同，其在订立合同时具有恶意侵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恶意，所签署的《合同书》应当认定无效。针对上述主张，该院认为：1.依据一审庭审查明事实，诉争合同签订后依照约定办理了经管站备案手续且经崔村镇政府备案后书面同意，可以认定该合同具有成立和生效的外观法律要件，至于西峪合作社主张的未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民主议定程序问题，该院认为，该民主议定程序系西峪合作社内部决议程序，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该合同在履行过程中，西峪合作社收取了相应费用并依约提供了办公用房，牛录星进行了办公用房整理等初步开发准备并履行了支付费用等合同义务，应当视为双方具有履行的合意和行为，现西峪合作社以未经内部决议程序主张该合同无效，于法无据，且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对西峪合作社的该项主张，该院不予采信；2.对于西峪合作社关于《合同书》不具备履行的基础、今后也无法履行的主张，因该院已经认定《合同书》并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故诉争合同项下的土地是否已经承包给他人并不影响该案诉争合同的生效，且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履行障碍，故该院对西峪合作社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3.关于西峪合作社主张诉争合同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及他人利益的情形而无效的观点，因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该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该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书》形式合法，意思表示真实，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存在继续履行的条件，因此，对牛录星要求确认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西峪合作社要求确认《合同书》无效及返还西峪小学校校址上房屋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牛录星要求西峪合作社赔偿2万元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五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牛录星与西峪合作社于1999年8月28日签订的《合同书》有效，西峪合作社继续履行《合同书》；二、驳回牛录星的其他本诉诉讼请求；三、驳回西峪合作社的反诉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本院另查明：涉案土地为林地；牛录星非西峪村村民。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综合牛录星、西峪合作社一、二审中的诉辩主张，结合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合同书》的性质为何；二是《合同书》是否有效。
关于《合同书》的性质为何。对此，本院认为，《合同书》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而是具有合作开发合同性质的合同，具体理由如下：第一，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指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家庭承包或者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以下简称“四荒”）等农村土地以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依法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的合同。本案中，牛录星非西峪村村民，涉案土地为林地，并非“四荒”，牛录星承包涉案山地的方式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的家庭承包或其他方式的承包，《合同书》并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第二，依据《合同书》约定，合同目的为振兴山村经济，利用山区自然风光景观，开发、发展旅游事业，增加集体和农民的收入，显然超出了国家关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立法目的。第三，虽然涉案土地在《合同书》签订之前已经承包给西峪村村民且一直由西峪村村民实际耕种至今，《合同书》亦约定西峪合作社将涉案土地提供给牛录星用于开发发展乡村旅游事业，但《合同书》同时约定牛录星在经营期间如需占用场地或山地，需经双方协商并由牛录星向西峪合作社支付地上物及占地费用，并结合西峪合作社不负有向牛录星直接交付涉案土地的义务，而是在具体开发用地过程中，由牛录星与承包户具体协商确定的事实，《合同书》并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而是约定将涉案土地的旅游开发权利交给牛录星的具有合作开发合同性质的合同。
关于《合同书》是否有效。对此，本院认为，《合同书》合法有效，具体理由如下：第一，西峪合作社虽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规定，其不具有管理本村集体所有土地的主体资格，无权将涉案土地发包给非本村村民，但《合同书》签订后依约办理了经管站备案手续并经崔村镇政府备案后书面同意，且西峪合作社该主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能够导致合同无效的任何情形，故西峪合作社以此为由主张《合同书》应属无效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第二，西峪合作社虽称《合同书》不具备履行的基础、今后也无法履行，但涉案土地是否已经承包给他人并不影响《合同书》的效力，且西峪合作社并不负有向牛录星直接交付涉案土地的义务，而是由牛录星在具体开发用地过程中与承包户具体协商确定，故西峪合作社以此为由主张《合同书》应属无效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第三，西峪合作社虽称牛录星与西峪合作社相关人员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但并未就此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西峪合作社以此为由主张《合同书》应属无效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西峪合作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北京市昌平区崔村镇西峪村经济合作社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卫红
审 判 员 刘 慧
审 判 员 邵 普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杨颜金
书 记 员 康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