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五中法民终字第47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正蓉。
委托代理人邱华，重庆汉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胡萍。
委托代理人徐中浩。
上诉人李正蓉与被上诉人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源石化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2014）中区法民初字第065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2月31日，李正蓉与永源石化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其中，约定劳动合同期限自2009年1月1日起至2009年12月31日止，岗位为加油工。2010年1月1日，李正蓉与永源石化公司续订了一年期限的《劳动合同书》。
2010年3月17日，李正蓉在工作时间受伤。同年4月16日，李正蓉向永源石化公司借款1000元，并在《领（借）款申请单》上签字确认，该申请单载明用途系“李子坝加油站李正蓉工伤借款”。李正蓉至今未偿还该笔借款。
2010年5月27日，重庆市渝中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渝中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87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李正蓉受伤性质属于工伤。但李正蓉称直至2014年6月17日到该局了解情况时才收到上述《工伤认定决定书》的复印件。
2011年10月27日，李正蓉与永源石化公司续订了三年期限的《劳动合同书》，约定劳动合同期限自2012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
2014年4月15日，李正蓉出具《委托书》，载明：“当事人李正蓉委托法律工作者项仁智负责当事人李正蓉与公司（永源石化）对工伤赔付和工资赔付与永源石化协商事情。”
2014年4月25日，李正蓉再次出具《委托书》，载明：“永源石化员工李正蓉委托父亲李成华全权处理当事人李正蓉与永源石化辞职一事。”同日，永源石化公司（甲方）与李正蓉（乙方，委托人李成华）签订《解除劳动合同书》，约定李正蓉与永源石化公司于2014年4月25日解除劳动合同，薪酬结算至2014年4月30日，永源石化公司一次性给予李正蓉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0000元，自双方签订协议起，李正蓉放弃与永源石化公司的一切仲裁、诉讼请求及一切纠纷，同时，与永源石化公司不存在任何未决或将来的纠纷，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相同法律效力。双方还约定了其他权利义务。李正蓉的委托人李成华在落款处签字确认，见证人项仁智落款处签字确认。2014年5月4日，李正蓉在永源石化公司所执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签字确认，并注明：“本人提出辞职，不需要办理失业金。”
2014年6月24日，李正蓉因确认劳动关系与永源石化公司发生争议，向重庆市渝中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申请仲裁，请求裁决李正蓉与永源石化公司之间从2002年12月18日起至今具有劳动关系。2014年7月7日，该院向李正蓉出具了编号2014-461号《证明》，证明该案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二条第一款所规定情形。李正蓉遂以本案诉讼请求诉至该院。
2014年11月20日，重庆市渝中区社会保险局、重庆市渝中区医疗保险管理中心分别出具《参保证明》，证明李正蓉参加养老保险、工伤保险和职工医疗保险，养老保险、职工医疗保险参保时间是2008年4月至2014年5月。李正蓉与永源石化公司在庭审中均认可永源石化公司为李正蓉补交了2008年2月、3月的养老保险。
庭审中，永源石化公司为证明原告知晓其受伤性质为工伤，举示了1、《重庆市工伤报销费用核定表》，载明工伤保险金额为614.8元，永源石化公司陈述该笔款项未直接支付给李正蓉，而是用以抵扣李正蓉于2010年4月16日向永源石化公司的借款1000元；2、《李子坝加油工李正蓉事件沟通记录》共3页，载明得力公司与李正蓉的委托人李成华、项仁智就工资、工伤、工伤赔偿款等问题的记录，最后一页落款处有“李成华”和“项仁智”的签名确认已看过以上记录。
庭审中，李正蓉为证明与永源石化公司的劳动关系建立时间为2002年12月18日，申请该院向永源石化公司调取2002年12月至2014年4月的工资表、2013年至2014年的原始考勤表。永源石化公司陈述因李正蓉2002年12年18日并没有入职，故没有其2002年12月18日至2007年12月31日期间的工资表，并以档案保管期限为2年为由，举示了1、李正蓉2013年、2014年1月至4月的工资明细表，均有李正蓉签名或存款回单；2、2013年、2014年1月至4月的《李子坝站考勤统计表》，未载明李正蓉曾休过10天年休假；3、2013年、2014年1月至4月《在册员工花名册》，载明李正蓉的入职时间为2008年1月1日。
李正蓉为证明不知晓其受伤性质为工伤，还申请该院向重庆市渝中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调取渝中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87号工伤认定档案中的工伤认定申请表、送达回证（存根）、委托书、介绍信等材料，该院依职权调取了上述材料，其中《工伤认定申请表》上“受伤害职工或亲属意见”一栏有“李正蓉”的签字同意申请工伤认定；《工伤文书送达回证（存根）》载明：受送达人为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李正蓉，送达方式为直接送达，受送达人签字处注明为方琴转交李正蓉；《委托书》载明：“兹委托方琴同志前来贵处领取工伤裁定认定书，特此委托。”落款处有“李正蓉”的签名；《介绍信》载明：“兹介绍方琴同志前来你处联系领取工伤认定书（李正蓉）事宜。”落款处加盖了永源石化公司的公章。永源石化公司认可工伤认定申请系公司申请。
审理过程中，李正蓉申请对《委托书》落款处的“李正蓉”的签名的真伪以及《李子坝加油工李正蓉事件沟通记录》最后一页落款处“李成华”和“项仁智”的签名的真伪进行司法鉴定。根据李正蓉的申请，该院委托了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对《委托书》上落款处“李正蓉”的签字的真伪和《李子坝加油工李正蓉事件沟通记录》最后一页落款处“李成华”和“项仁智”的签名的真伪进行了司法鉴定。
2014年10月25日，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出具渝弘正[2014]文鉴字第23号司法经鉴定意见书，司法鉴定人为刘宝成、刘可维，鉴定意见为：鉴于现有送检资料，认为送检的《委托书》上“李正蓉”的签名不是李正蓉本人所写；认为《李子坝加油工李正蓉事件沟通记录》上“项仁智”签名为项仁智本人所写；认为《李子坝加油工李正蓉事件沟通记录》上“李成华”签名为李成华本人所写。
永源石化公司质证时对该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鉴定结论均无异议。李正蓉质证时对该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鉴定结论有异议，因项仁智口头向其陈述没有签过名，故认为“项仁智”的签名不是项仁智本人所写。
另查明，李正蓉为上述鉴定向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交纳了司法鉴定费8000元。
原告李正蓉诉称，2002年12月18日，原告进入被告公司上班，在李子坝加油站担任加油工。2010年3月17日13时00分左右，原告在被告加油站内卸油时摔伤，经西南医院诊断为：左足内侧契骨骨折、左足软组织伤。被告仅给原告报销了六百余元的医疗费，就称已赔偿完毕。2010年7、8月份左右原告伤好后继续回公司上班。2014年4月25日，原、被告双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2014年6月17日，原告从重庆市渝中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了解到被告已于2010年4月14日就原告受伤一事向该局申请了工伤认定，但原告并不知情。2010年5月27日，该局作出渝中人社伤险认决字（2010）387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原告受伤性质为工伤。被告伪造原告的委托书，替原告代领了工伤认定决定书，且未将工伤认定结果告知原告。原告认为，原告在对工伤认定情况毫不知情且未进行工伤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下，与被告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原告签订解除劳动关系时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以及《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该协议书应属无效，且原告提出辞职，系因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因此，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至今仍然存在，故起诉来院，请求确认原告与被告之间自2002年12月18日起至今具有劳动关系。
被告永源石化公司辩称，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08年1月1日建立，于2014年4月25日解除。原告对其工伤一事是完全知情的，因为原告于2010年4月16日向被告借款1000元，并在《领（借）款申请单》上载明系工伤借款；于2014年4月15日出具委托书，委托法律工作者项仁智与被告协商工伤赔付等事宜，并列明工伤未报数额；且根据相关规定，员工本人在受伤后一年内也可以申请工伤认定，而原告迟迟未申请；《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针对的是已经申请劳动能力鉴定而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尚未作出鉴定结论的，而非指未申请劳动能力鉴定的；原告于2014年4月17日委托项仁智和其父亲李成华与被告协商工伤赔偿事宜，被告向其出示了《工伤报销费用核定表》。原告在知晓自己的全部权利和义务的情况下与被告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并注明系本人提出辞职等字样，故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已经解除。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劳动关系的起止时间，现评析如下：
关于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建立时间问题。被告自2008年2月起为原告购买养老保险、工伤保险、职工医疗保险，于2008年12月31日与原告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并自认与原告建立劳动关系的时间为2008年1月1日。原告主张与被告建立劳动关系的时间为2002年12月18日，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庭审过程中，原告申请被告提供2002年12月至2014年4月的工资表、2013年至2014年的原始考勤表用以证明劳动关系的建立时间，被告提供了2013年、2014年1月至4月期间李正蓉的工资明细表、《李子坝站考勤统计表》、《在册员工花名册》，但上述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开始于2002年12月18日。因此，该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劳动关系的建立时间为2008年1月1日。
关于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是否解除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原告于2014年4月25日出具《委托书》，委托李成华全权处理向被告辞职事宜，同日，李成华与被告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4年4月25日解除，且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原告于2014年5月4日在被告持有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签字确认系原告本人提出辞职，不需要办理失业金。因此，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经原告提出辞职，与被告协商一致，已于2014年4月25日解除。至于原告主张因不知晓原告的受伤性质为工伤，未申请劳动能力鉴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规定和《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应属无效，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尚未解除。该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内或者尚未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的，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或者终止劳动关系。”虽然原告在2014年4月25日之前没有收到《工伤认定决定书》，未申请劳动能力鉴定，但原告认可于2010年4月16日以工伤为由向被告借款，于2013年7、8月左右在伤好后继续回单位上班，于2014年4月15日委托项仁智与被告协商工伤赔付及工资赔付事宜，并于2014年4月25日委托李成华代为办理辞职事宜并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并无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形，且原告系主动辞职，经与被告协商一致解除的劳动关系，非被告单方解除，故不属于《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之情形。因此，对原告的上述主张，该院不予支持。至于原告主张提出辞职系因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李正蓉与被告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4年4月25日止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二、驳回原告李正蓉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李正蓉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13条规定，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应当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现被上诉人无法举证证明上诉人入职时间，即应以上诉人陈述为准；同时，本案被上诉人隐瞒工伤认定事实，导致上诉人作出签订涉诉《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错误意思表示，应属法定可撤销情形，且《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内或者尚未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的，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或者终止劳动关系”，故前述《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应属无效；另本案一审法院未经上诉人同意指定鉴定样本，违反法定程序，判令上诉人承担鉴定费用于法无据，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相应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鉴定费用。
永源石化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永源石化公司对上诉人李正蓉关于双方劳动关系建立于2002年12月18日的事实主张表示认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系当事人以确认劳动关系为基础事由提起的诉讼，综合各方当事人诉辩意见，二审争议焦点为涉诉《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效力审查。对此，应结合劳动合同解除的法律适用予以评判。而基于劳动合同的人身隶属性，劳动者享有劳动合同的单方解除权。《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虽规定“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内或者尚未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的，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但该条仅及于工伤情形下，用人单位劳动合同解除权的限制，并不适用于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上诉人据此主张涉诉《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效力否定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同时提出，被上诉人隐瞒工伤认定事实，导致其作出签订涉诉《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错误意思表示，应属法定可撤销情形的上诉意见，对此，本院认为，撤销权作为形成权，具有法定性，应单独通过诉讼行使，现上诉人仅在本案中作为上诉理由加以主张欠缺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鉴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出的劳动关系建立时间的事实主张予以承认，本院依法对一审判决相关事实认定进行改判，上诉人李正蓉其它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相应的上诉请求部分，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2014）中区法民初字第06528号民事判决；
二、李正蓉与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自2002年12月18日起至2014年4月25日止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三、驳回李正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为5元，由李正蓉负担，司法鉴定费用8000元，由李正蓉负担4000元，由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4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重庆永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 琴
审 判 员 张泽兵
代理审判员 邓 瑀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朱 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