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16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乘锦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式军，江苏金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沈勃。
一审被告：殷桂龙。
再审申请人乘锦江因与被申请人沈勃、一审被告殷桂龙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盐民终字第005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4月13日作出（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1605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乘锦江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式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沈勃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殷桂龙经本院公告送达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乘锦江申请再审称，1.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4）都民初字第01742号民事判决超出我方诉讼请求。我方原诉讼请求是对涉案房屋停止执行，但判决的是准许沈勃对涉案房屋进行变卖，在拍卖价款的41%范围内予以执行，显然，判决已经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2.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无权对本案所涉房屋进行查封。首先，本案所涉房屋至今尚在江苏闻新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闻新开发公司）名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及第十四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自记载于不动产登记簿时发生效力。”的规定，本案中房屋产权没有发生变动。其次，殷桂龙虽然与闻新开发公司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且办理了预售备案登记，但只能说明其有物权请求权，并没有所有权。3.法院应当停止对涉案房屋的执行。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涉案房屋是我方以殷桂龙的名义所购买，房屋买卖合同也是合法有效的，全部房款也是由我方缴纳，是房屋的实际购买人，对该房产享有准物权，故法院应当停止对涉案房屋的执行。综上，依法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沈勃辩称，1、乘锦江与殷桂龙签订的购房计划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系对购房权利的转让，是有效协议。但是目前殷桂龙与开发单位已经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在房地产交易中心备案，还磋商取得房屋产权证。据此，乘锦江只享有向殷桂龙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权，不享有对房屋的物权请求权。2、二审法院判决准许沈勃部分执行争议房屋的拍卖价款，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3、乘锦江不顾事实申请再审，人为造成讼累。4、争议房屋已经被法院执行完毕，所得执行款尚不够清偿我方借款本金。5、本案案涉时间长达七年之久，我方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仅得以本案执行款偿还部分外债。6、我方生活困难，以低保维持生活，请求法院继续执行我方尚未获清偿的债权。
乘锦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我与殷桂龙均系盐阜大众报业集团职工，2007年6月25日，我与殷桂龙签订了一份转让协议，约定：殷桂龙自愿将记者家园一套购房计划转让给我，转让费2万元。集团给殷桂龙的福利待遇由我享受，和殷桂龙无关。协议签订后，我以殷桂龙的名义向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交纳全部房款302473元，及阳台安装费、燃气初装费7033元。2008年3月12日，殷桂龙与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记者家园小区二幢303室商品房买卖合同，后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房屋交给我，我进行装修和居住。因殷桂龙欠沈勃247000元，法院判决殷桂龙还款，并且对我出资购买的该房进行了执行。我提出执行异议，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都执异字第0002号民事裁定书，驳回我的执行异议。我认为我是案涉房屋的实际出资人，与殷桂龙签订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因房屋的所有权现登记在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名下，还没有转移登记给殷桂龙，故未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不能认定为殷桂龙的房屋。我因生活和居住购买房屋，不能进行拍卖，所以要求停止对案涉房屋的执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9月7日受理了沈勃诉殷桂龙民间借贷纠纷案。根据沈勃的申请，该院于2009年9月9日作出民事裁定，查封了殷桂龙名下的记者家园2幢303室房屋（合同约定面积为131.51平方米，价款为302473元）。借贷案件判决生效后，沈勃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作出（2009）都执字第1836-2号民事裁定，裁定拍卖殷桂龙所有的上述房产。乘锦江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撤销或中止执行该裁定。一审法院于2014年1月13日作出（2014）都执异字第0003号民事裁定，驳回异议人乘锦江的执行异议。乘锦江据此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对其出资以殷桂龙名义购买的坐落在盐城市城南新区记者家园小区二幢303室的房屋停止执行。一审法院作出（2014）都民初字第0395号民事判决，驳回乘锦江的诉讼请求。乘锦江不服，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以一审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为由，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
一审法院重审期间，依法通知殷桂龙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但因其下落不明，未到庭参加诉讼。庭审中，乘锦江对没有房款收据原件的解释是：原件被殷桂龙借去办理公积金贷款，有殷桂龙的借条为证。另案涉房屋的水电卡、燃气卡都是殷桂龙的名字，乘锦江在交房时签的殷桂龙名字办理交房手续，并将房门钥匙进行更换。对与殷桂龙何时起联系不上，乘锦江陈述是2009年8月份分房前有联系，当月就离开盐城。沈勃陈述是2009年9月5日左右与殷桂龙失去联系，在2007年借款时事由就是购买记者家园的房子，2009年7月21日的借条是到两年时间后换的条子。目前，乘锦江、沈勃均不清楚殷桂龙的下落。
另查明，乘锦江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其与殷桂龙之间的转让协议有效，确认上述房屋的所有权归其所有。2009年10月27日，乘锦江诉至一审法院，沈勃、刘金凤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一审法院于2010年11月作出判决：乘锦江与殷桂龙之间签订的协议有效，案涉房产所有权为乘锦江，驳回第三人沈勃、刘金凤要求确认购房计划转让无效的请求。沈勃、刘金凤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2012年6月25日，乘锦江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作出了（2012）都民初字第0965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乘锦江的诉讼请求。乘锦江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作出（2013）盐民终字第068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终审判决书认定：乘锦江与殷桂龙分别于2007年6月25日签订的购房计划转让协议及2008年3月1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为有效协议。乘锦江虽举证证明案涉购房款由其实际交纳，但截止目前，殷桂龙只与开发商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未取得案涉房屋的产权证，乘锦江享有的是基于双方转让协议而向殷桂龙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协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的债权请求权，而非确认房屋产权的物权请求权。故乘锦江要求确认案涉房屋归其所有，无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乘锦江在一审法院对沈勃与殷桂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执行过程中，以一审法院裁定拍卖的房屋是其出资购买，继而请求一审法院停止对案涉房屋的执行。本案的主要争议为：乘锦江对执行的标的物即案涉记者家园2幢303室房屋是否享有所有权或其他足以阻止标的物执行的实体权利？根据物权法的规定，物权是指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本案乘锦江与殷桂龙之间的购房计划转让协议及2008年3月1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虽为有效协议，经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为乘锦江对殷桂龙享有债权，对案涉房屋不享有物权。基于此，判决驳回其要求确认所有权的请求。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殷桂龙之间商品房买卖合同已经进行备案，按合同约定，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有向殷桂龙移交所有权的义务。因殷桂龙下落不明，客观上造成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无法向殷桂龙完成交付义务，但不因此而否认殷桂龙对案涉房产享有合法权益。故殷桂龙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对其合法财产予以变卖、拍卖的价款受偿其债务。乘锦江对案涉房屋既不享有物权，也不享有其他足以阻止执行的实体权利。故乘锦江要求停止对案涉房屋的执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因乘锦江与殷桂龙的合同无法履行，乘锦江享有返还房款的请求权，且乘锦江对案涉房屋买卖合同的全面履行导致殷桂龙对案涉房屋享有权利作出较大贡献，从公平角度，应考虑乘锦江的相关利益。现有乘锦江、沈勃及另一案的债权人刘金凤同为债权人，根据债权平等原则，各债权人应按债权比例对案涉房屋进行受偿。经核查，截止2014年12月1日，殷桂龙应偿还沈勃和刘金凤债权分别为410403元、152312元（按法院生效判决内容计算）；乘锦江债权441604元（按已交付房款及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其中沈勃应受偿比例为41%。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准许沈渤对坐落在盐城市城南新区记者家园小区二幢303室房屋变卖、拍卖价款的41%范围内予以执行。二、驳回乘锦江要求对坐落在盐城市城南新区记者家园小区二幢303室房屋停止执行的请求。
乘锦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原审法院查封的是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房屋，查封行为违法。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虽同属于债权请求权，但请求的标的不同。3.案涉房屋依法不能拍卖，应停止执行。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沈勃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乘锦江诉我、殷桂龙一案，是一个确权之诉，一审法院不对涉案房屋进行确认，而适用给付之诉，按债权比例对涉案房屋进行受偿，是适用法律错误。乘锦江与殷桂龙于2007年6月25日签订的购房计划转让协议及2008年3月1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因殷桂龙下落不明，且未取得涉案房屋的产权证，并不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故乘锦江无权确认该涉案房屋归其所有，更无权参与分配。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明确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除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乘锦江要求对涉案房屋停止执行，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对涉案房屋享有所有权或其他足以阻止标的物执行的实体权利。二审法院生效裁判已经确认乘锦江享有的是债权请求权，而非物权请求权,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殷桂龙的房屋买卖合同已经在房管部门进行合同备案登记，根据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殷桂龙有权要求江苏闻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移交所有权，其对涉案房屋享有相关权益，因此，一审裁定拍卖合同备案登记在殷桂龙名下的涉案房屋并无不当。乘锦江认为涉案房屋系其实际出资，要求停止对涉案房屋的执行，理据不足，故不予采信。在对涉案房屋执行分配过程中，一审法院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从公平原则和利益衡平的角度考量，秉承债权平等的理念，根据各债权人的受偿比例对涉案房屋进行分配，并无不当。上诉人乘锦江和沈勃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故不予采信。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首先，乘锦江是本案争议房产的实际购买人，该房产虽因开发公司原因不能办理过户手续，但是买受人名为殷桂龙，实为乘锦江，有证据证明殷桂龙已经将附带有一定福利性质的购房权以2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乘锦江，购房款也是乘锦江实际支付。因此，殷桂龙对房产的权利是名义上的，不是实质上的，乘锦江才是房产的实际购买人及权利人。其次，乘锦江已经实际占有了争议房屋，殷桂龙并没有向乘锦江主张返还房屋的权利。沈勃只是殷桂龙的一般债权人，对于房产也不享有物权，其对房产的权利来源于殷桂龙对房产的权利，其权利的范围当然也不能超过殷桂龙本身，如果殷桂龙本身不能向乘锦江主张返还房屋，那么，沈勃也无权去执行乘锦江本应占有且已经占有的房产。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的规定，即使殷桂龙已经取得了房产证，只要他在查封之前已经将房产转让给乘锦江，而乘锦江提出执行异议时已经支付全部房款并且合法占有房屋，未办理过户的原因也不可归责于他时，乘锦江的相关主张也应当得到法院支持。
综上，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盐民终字第00500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乘锦江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盐民终字第00500号民事判决和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4）都民初字第01742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执行坐落在江苏省盐城市城南新区记者家园小区二幢303室房屋。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4）都执异字第0003号民事裁定于本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沈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群
审判员 徐智
审判员 陈军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