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77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许建荣，男，1969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海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江燕，浙江潮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新颜，男，1977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海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青、沈晓燕，浙江信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富阳宏大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春江工业园区（山建村）。
法定代表人：郑洪，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华、马康华，浙江圣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赓廷，男，1972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
上诉人许建荣、吴新颜为与被上诉人杭州富阳宏大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大公司），原审被告张赓廷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7）浙0111民初4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大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许建荣、张赓廷、吴新颜共同支付宏大公司货款926440元；2、许建荣、张赓廷、吴新颜共同赔偿货款自起诉之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3、本案受理费由许建荣、张赓廷、吴新颜负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自2014年6月至2016年12月19日，宏大公司向一字号为“鑫宇印花厂”的单位出卖纸张，双方签订送货单，许建荣、张赓廷、吴�颜各有数次签字。2017年3月8日，张赓廷确认截止该日“鑫宇印花厂”尚欠宏大公司货款926440.1元。后经查询发现，“鑫宇印花厂”系未经工商登记的字号。许建荣、张赓廷、吴新颜相识。
原审法院认为：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并无合伙共同意思表示，无法在本案中认定该三人的合伙组织。本案争议在于数人以未经登记的字号为民事法律行为，其法律效果应由何人负担。该问题法律并无明确规定，原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参与民事活动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行为人以字号名义为民事法律行为的，必须保证有与该字号相符的责任承担主体，数人共同以该字号为民事法律行为的，数人应共同承担保证责任。否认这样的保证责任，并将责任主体不明的风险分配于对方当事人，则每一个这样的交易必然会需要一个字号查证的程序，这在交易日益频繁、快捷的今天，�然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成本，因此效率也要求民事法律行为人负担这样的责任。当然，在确定民事法律行为人时，应当注意：1、区分代理行为与本人行为。字号既未经登记，则以该字号所为的民事法律行为不应推定为代理行为，而应认为是本人行为，行为人主张为代理行为的，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本案中，许建荣、吴新颜以张赓廷代表“鑫宇印花厂”结算为由，主张二人行为是代理行为的主张不能成立，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以“鑫宇印花厂”名义实施法律行为均为本人行为；2、数人间有无共同使用“鑫宇印花厂”字号的意思。若数人间并不知晓正使用同一字号，或虽然知晓正使用同一字号但未向相对人表明的，则不应让全部行为人对全部法律行为承担法律责任。本案所涉交易均发生在同一地点，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相互认识，且交易相对人均为宏大公司，足可认定三人已向宏大公司表明共同使用同一字号的意思。综上所述，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对三人共同以“鑫宇印花厂”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根据送货单情况，可以认定张赓廷2017年3月8日确认的未付价款数额926440.1元，为三人共同以“鑫宇印花厂”名义购买纸张的未付价款数额，故三人对此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宏大公司请求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共同赔偿自起诉之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亦应予支持。张赓廷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诉讼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共同支付杭州富阳宏大纸业有限公司买卖价款92644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完毕；二、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于判决生效之日三十日内共同赔偿杭州富阳宏大纸业有限公司自起诉之日（2017年5月26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064元，减半收取6532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1532元，由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共同负担。
许建荣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宏大公司对许建荣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宏大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许建荣不是适格被告。原审判决仅以许建荣�送货单上有两次签名以及其与吴新颜、张赓廷相识就认定许建荣以“鑫宇印花厂”为民事法律行为，缺乏事实依据以及证据支持。事实上，许建荣根本没有任何以“鑫宇印花厂”名义实施的法律行为，更不可能存在与他人共同使用的意思表示。另，合同具有相对性，宏大公司在本案中应当举证证明许建荣系其合同向对方。而根据宏大公司的举证，根本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任何形式的业务往来。由此可见，许建荣并非宏大公司本案诉请的合同相对方，与本案并无实际关联。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19条规定，许建荣并非适格被告，不应应其列为原审被告。二、本案应由宏大公司承担证明“许建荣为适格被告以及应当承担付款责任”的举证责任。原审庭审中，许建荣已经对宏大公司提供的证据从从证据能力以及证明力进行的详细质证，认为其证据并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不足以证明许建荣为使用“鑫字印花厂”的民事主体以及存在以该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事实。而原审判决却认为“民事主体参与民事活动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并以此将上述举证责任分配给许建荣，这是完全错误，也是没有法律依据的。“谁主张、谁举证”是举证基本原则，除非法律明确规定举证责任倒置。而本案中许建荣对宏大公司的主张予以否认并不导致举证责任倒置的后果，仍应由宏大公司对其主张成立承担举证责任。原审法院将此举证责任分配给许建荣，甚至在宏大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存在交易事实的前提下，简单认定许建荣及吴新颜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认定事实不清，没有法律依据。综上所述，恳请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依法撤销原判，予以改判。
吴新颜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查清事实后依法改�驳回宏大公司对吴新颜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宏大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吴新颜不是适格被告。吴新颜与“鑫宇印花厂”并无实际联系，没有与他人共同使用“鑫宇印花厂”字号的意思表示，更没有以该字号名义实施法律行为的事实。原审判决仅以吴新颜在送货单上有两次签名以及其与许建荣、张赓廷相识就认定吴新颜以“鑫宇印花厂”为民事法律行为，是十分片面的。送货单上不仅仅有许建荣、张赓廷和吴新颜的签名，还有数次陈利金、“郭”的签名。吴新颜与张赓延是好友关系，闲暇之时常常去“鑫宇印花厂”找张赓廷，厂里没有负责人时，帮忙签名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吴新颜不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不应将吴新颜列为原审被告。二、应当由宏大公司承担举证吴新颜是否为适格�告的责任。本案中，对吴新颜是否为适格被告，是否以“鑫宇印花厂”字号为民事法律行为的事实，应当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由宏大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吴新颜在原审开庭中明确表示不存在合伙事实，已经尽到了阐明义务。宏大公司对此持否定态度，则应由其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在本案中，宏大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吴新颜即为使用该字号的民事行为主体，应当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判决认为，民事主体参与民事活动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将举证责任归责于吴新颜，显失公平。原审法院又如何能认定，宏大公司在举证不能的情况下将举证责任归于吴新颜，认定三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是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的呢？因此，该举证责任应由宏大公司承担才合情合理合法。综上所述，恳请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依法撤销原判，予以改判。
宏大公司共同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但遗憾的是未对宏大公司提交的录音证据作出评价，所幸未影响判决结果的正确性。许建荣、吴新颜与张赓廷应当视为合伙关系，三人共同以“鑫宇印花厂”的名义对外进行商事行为。一、宏大公司原审中提供的证据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链：徐建荣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租赁期间自2013年6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后张赓廷继续租赁该房屋，可以显示虽然“鑫宇印花厂”没有经过工商登记，但他们三人共同使用该名号和地址是确定的；宏大公司的送货单是一份简易合同，送货单上除了双方的名称、地址、货物规格、单位、和重量以外，对发生纠纷以后的管辖地也有约定，双方经过签字确认后就是一份合同。许建荣、吴新颜和张赓廷都在该简易合同上签过字，表明三人不仅仅是互相认识而已，完全是在共同经营、共享利益，应当是合伙关系；多份录音证据中，徐建荣亲口承认了三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所欠货款的事实，也对货款如何支付作出承诺。综上，虽然许建荣、吴新颜与张赓廷三人没有提供合伙协议，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确定的，应当共同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二、许建荣、吴新颜提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许建荣、吴新颜称与张赓廷仅仅是相互认识，在他这里玩的时候顺便给他签个送货单，这显然不是事实。作为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在没有经过授权的情况下，随意地在人家送货单上签字，更不可能代朋友签订租赁合同，甚至支付货款。而且本案所涉的交易往来基本上发生于2016年以前，也就是徐建荣签订的租赁合同显示的租赁期间内，因此许建荣与“鑫宇印花厂”的关系不可能只是他所谓帮朋友忙这么简单。请求二审法院充分查明事实，依法驳回许建荣、吴新颜的无理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许建荣对吴新颜的上诉述称：从原审证据可以看出，徐建荣与吴新颜根本不是合伙状态，宏大公司的交易相对人就只有张赓廷一个人，所以许建荣、吴新颜不需要承担共同付款义务。
吴新颜对许建荣的上诉述称：吴新颜与许建荣一样都不是合伙人，二人在送货单上签字是代理行为，张赓廷在对账中已经认可了这一事实，因此，吴新颜不需要承担责任。
张赓廷对许建荣、吴新颜的上诉均未发表意见。
二审期间，宏大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录音证据一份，用于证明：许建荣、吴新颜与张赓廷三人实际共同经营“鑫宇印花厂”，许建荣、吴新颜也认可应当共同承担债务。2、转账记录一份，用于证明许建荣曾向宏大公司业务员潘君支付过货款。徐建荣质证认为：1、对录音证据三性均有异议，有多处内容明显连接不上，尤其是在34分25秒前后。另外，从整个录音内容来看，宏大公司一直在强调合伙、要求许建荣来处理，让许建荣接盘，但许建荣不止一次表示(比如在录音的5分47秒左右、10分32秒左右、19分30秒左右等等)：他不能在张赓廷不出面的情况下将厂子盘下来，也不敢在没有张赓廷委托授权的情况下，帮张赓廷处理与宏大公司之间这么大的债务问题，甚至建议宏大公司采取司法救济手段，把厂封掉，公对公处理，且录音中双方都明确提到了工厂即停产停业。由此可以证实，许建荣与张赓廷并不存在合伙，因为如果存在合伙，许建荣不可能让工厂停产停业，白白蒙受损失。本案经过两次开庭，宏大公司提供了多份录音，且在这份录音最后三方约好了协商的时间，但宏大公司恰恰未能提供三方均在场的关键录音。2、对分户明�对账单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从付款对象来看，只能证明这笔钱是付给案外人潘君的，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的情况下（除了宏大公司已经举证的证据，本案的证据材料中并没有与货款相关的付款凭证，许建荣原审时也对相关金额提出了异议），不能仅仅因为这笔钱是许建荣付的，就认定为支付货款，不能排除其他经济往来的可能。实际上，这笔钱也确实是其他款项：该笔款项汇付时间是2017年1月27日，正好是2017年农历新年的除夕夜。张赓廷跟许建荣称，他对外有一笔借款，对方追着向他要债，张赓廷请许建荣帮帮他让他能好好过年。许建荣出于朋友义气，便根据张赓廷提供的转账信息汇了钱。许建荣向潘君的汇款也仅此一次。这是张赓廷与许建荣之间的代为支付行为，潘君又系本案案外人，因而许建荣向其转账的行为与本案并无关联，不能证明宏大公司主张的合伙事实。另外，宏大公司原审中没有提供相关付款情况的证据，显然是在隐匿证明双方不存在合伙关系的重要证据，也正是如此，导致其提供的证据不具证明力或者证明力低下，且相互之间不相关联，根本无法形成证据链。吴新颜质证认为：1、最后一段电话录音中的通话人确实是吴新颜，但该段录音证据无法反映三人之间存在着合伙关系。2、许建荣的银行流水显示其向案外人进行转账，且就算对方是宏大公司的，也不能就此认定许建荣的转账行为是以合伙人身份支付货款，更无法证明许建荣、吴新颜、张赓廷三人存在合伙关系。本院认证为：许建荣、吴新颜对于宏大公司提供的录音证据所涉谈话确实发生于其二人与宏大公司陆跃芬之间的事实予以确认，故本院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对银行对账单的证据效力亦予以认定。
许建荣、吴新颜、张赓廷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外，另查明，（一）录音显示，宏大公司的陆跃芬在与许建荣协商与张赓廷、“鑫宇印花厂”有关的债务时，经许建荣拨通吴新颜的电话，吴新颜在与陆跃芬的通话中，同意共同协商处理。（二）2017年1月27日，许建荣向潘君账户汇入95000元。
本院认为：关于许建荣、吴新颜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二条规定：“下列情形，以行为人为当事人：（一）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应登记而未登记，行为人即以该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名义进行民事活动的”。根据宏大公司提供的证据，张赓廷出具对账函确认的欠款主体为“鑫宇印花厂”，许建荣在录音中也多次提及“厂”、“鑫宇印花厂”等，由此可知“鑫宇印花厂”虽未经登记，但已然作为经营主体参与民事活动。至于以“鑫宇印花厂”名义进行民事活动的具体行为人，首先，张赓廷系代表“鑫宇印花厂”对外结算货款之人，其身份自然无可争议。其次，许建荣在通话录音中多次表明其为“鑫宇印花厂”三名“股东”之一，并陈述三人“股份”是平均分配的，其还曾向宏大公司业务员潘君汇过款。许建荣抗辩称其为搪塞宏大公司而编造了三股东的说辞，且其汇款行为与本案无关，但均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况且，结合案件事实以及举证的可能性，当事人陈述是本案中能够证明客观事实的重要证据之一，许建荣如果要否认自己此前的陈述，则应当提供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否则仅以其在诉讼过程中的辩称，本院难以采信。第三，根据宏大公司提供的录音，陆跃芬在数次提及除张赓廷、许建荣外，“鑫宇印花厂�的另一名“股东”是吴新颜时，许建荣均未置异议，且吴新颜在通话中不仅未表示有关张赓廷、“鑫宇印花厂”的债务与其无涉，反而同意共同协商处理，可见其与“鑫宇印花厂”的关系非同一般。同时，吴新颜曾多次在发货单中“收货单位或经办人”栏签字，吴新颜虽辩称其仅以张赓廷朋友的身份，代为在发货单中签字，但该种解释不甚符合常理，本院不予采信。在没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或者表明许建荣所谓“鑫宇印花厂”另一名“股东”另有其人的情况下，结合吴新颜本人的言辞和行为，本院有理由相信吴新颜即为“鑫宇印花厂”的“股东”之一。据此，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三人以“鑫宇印花厂”名义进行民事活动，根据法律规定，可以作为本案的适格被告。关于许建荣、吴新颜是否应当承担付款责任，许建荣在录音中多次引用了“股东”、“股份”等�司法概念，其真实意思应当理解为三人共同开办了“鑫宇印花厂”，并且共享利益、共担风险。至于三人决定共同执行经营事务或者委托部分人员代表该组织从事民事活动，则属于内部分工事宜，并不影响其对外关系。据此，张赓廷、许建荣、吴新颜作为进行民事活动的具体行为人，是与宏大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的实际交易相对方，应当共同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许建荣、吴新颜的上诉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128元，由许建荣承担13064元，吴新颜承担130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杨 沁如
审判员 袁�茂
审判员 张 敏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张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