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2民终6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正春,男,1969年3月28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新亚，江苏法舟（靖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振飞，江苏法舟（靖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国平,男,1961年5月8日生,汉族,住靖江市（南九队）。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杞，江苏谦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正春因与被上诉人张国平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靖江市人民法院（2017）苏1282民初56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正春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具体如下：1、在未有任何证据的支撑下，迳行认定变压器为“违章建筑物”。2、在认定上诉人进入警戒线时，使用“突然闯入”等主观色彩严重的措辞。3、在未有任何证据的支撑下，武断认为“上诉人压在被上诉人身上，致被上诉人左膝盖受伤”。4、一审法院置违法拆迁及以俎代庖强制限制公民人身自由于不顾，迳行认定被上诉人属于协助公安机关履行强制措施。5、靖江欣晨机电公司在公力救济无果且情形紧迫、不采取自助行为则无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情形下，上诉人受欣晨公司的帮工请求才实施了驾驶挖掘机的私力救济行为，该行为属于义务帮工，上诉人非赔偿承担主体。6、被上诉人违法实施限制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行为，其对自身职权范围的错误认识加之临危处置不当，是自身损害发生的根本原因。被上诉人左膝部损害事实的发生系因其主动拉拽上诉人过程中未能主动及时松手，且站立不稳摔倒造成。7、讼争事实发生前后，上诉人在面对民警等人员的粗野执法过程中，不能也无法对自身身体的行动轨迹作出必要及合理地判断，上诉人始终处于被动环境之下，且从上诉人摔落的轨迹及位置来看，其并未与被上诉人身体发生磕碰或挤压，上诉人从未主动、积极地实施过加害行为，上诉人并不存在过错。综上，本起讼争案件发生的根本原因系政府违法拆迁，不顾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及公安机关违规介入、支持、纵容违法拆迁所致。请求二审法院维护各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
张国平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1、上诉人上诉理由中多处提及被上诉人不具备行政执法资格、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变压器属于违章建筑物是不正确的、提出东兴镇政府存在违法拆迁等情形。本案属于民事诉讼，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不属于民事诉讼程序审查的范围，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于法不合，不能成立。2、上诉人就妨害公务的违法行为承担行政责任，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2016年10月12日，靖江市公安局上诉人作出靖公行罚字[2016]1684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足以证实上诉人存在妨害公务的违法事实。3、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是正确的。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4、被上诉人参与执法并不违反当时的规定，属于履行职务的行为。一审法院对此节事实认定存在瑕疵。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的诉求于法无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张国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正春赔偿张国平损失:营养费2400元、护理费14400元、残疾赔偿金1606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2210元，合计19061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国平系劳务派遣中心派遣至靖江市东兴镇集镇管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2016年4月13日下午，张国平应单位安排至靖江市××镇五圩港拆除违章建筑现场维持秩序。靖江市东兴供电所派员拆除变压器过程中，遭到陈乃根以及张正春等人的阻止，且张正春通知他人将挖掘机开至现场阻止拆除施工。靖江市公安局东兴派出所民警出警后，多次进行协调、劝阻，均无果。民警遂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挖掘机被围在警戒线内。嗣后，张正春突然闯入警戒线，爬上挖掘机驾驶室并发动挖掘机、用挖掘机的机斗撞击地面铁板发出声响，威慑现场执法人员。民警见状上前制止，并要求张正春熄火、从挖掘机上下来，张正春不予理睬。民警遂爬上挖掘机，站在挖掘机驾驶室外侧，张国平亦上前帮忙，抓住张正春左手手臂。双方僵持了一段期间后，张正春及张国平等人一同从挖掘机上跌落，且落地时，张正春压在张国平身上，致张国平左膝受伤。事发后，张国平先后至靖江市东兴卫生院、靖江市人民医院、上海长征医院住院治疗。张国平伤情经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为因人身损害致左膝关节损伤创伤性关节形成的伤残等级为九级，建议营养期120天、护理期120天。
2016年6月8日，靖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张国平于2016年4月13日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2016年12月，劳务派遣中心支付张国平一次性伤残补助17410.75元，且靖江市医疗保险管理中心已在医疗保险范围内报支了张国平因工伤实际支出的医疗费及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
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是：1.张正春是否应对张国平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张正春的责任如何确定；2.张国平的各项损失如何确定。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财产权受法律保护。他人由于过错侵犯公民人身、财产的，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对争议焦点1，原审法院根据张国平、张正春陈述及所举证据予以确定。本起纠纷系因张正春阻止相关部门拆除变压器而产生。根据事发时的视频资料可以看出，张国平系在与民警共同制止张正春发动挖掘机并要求张正春从挖掘机上下来的过程中从挖掘机上跌落受伤。因张正春自认事发当天其意图通过发动挖掘机、发出声响等方式威慑执法人员、阻止相关部门拆除搬移变压器，即张正春发动挖掘机的目的是阻止相关部门进行执法。即便执法部门拆移陈乃根公司变压器的行为不恰当，与张正春亦无关联，而张正春采取发动挖掘机这一危险方式进行阻止，且张正春明知现场正在执法而强行闯入警戒线，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从视频资料中还可以看出，在张正春发动挖掘机发出声响后，民警第一时间予以阻止，并要求张正春熄火下车，张正春不但未予理睬，更用手推搡劝阻的执法人员，民警及张国平等人见状爬上挖掘机，站在驾驶室门外，再次要求张正春熄火下车，张正春仍未理睬，并用手推搡企图拉住张正春的执法人员。因张正春一再拒绝下车，并阻挠相关部门执法，致张国平等人通过拉拽等方式强制要求张正春下车。张正春经多人拉拽而跌落挖掘机的过程中导致张国平等人一起从挖掘机驾驶室外跌落，致张国平左膝受伤。可见张国平受伤的主要原因系张正春违法阻止执法人员拆移变压器所致，张国平所受损伤与张正春的上述违法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张正春应当对张国平左膝受伤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但张国平并不具有制止张正春实施危险行为的执法资格，且其在协助民警拉拽张正春的过程中未能注意方式方法，确保自身安全，亦存在一定过错，故可适当减轻张正春的责任。张正春辩称，民警执法超过必要尺度，系张国平受伤的原因之一、张正春并无过错等，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确定张正春对张国平左膝受伤的损害后果承担70%的赔偿责任，张国平自负30%的损失。
关于争议焦点2，原审法院根据张国平举证以及相关规定予以确定。张正春对张国平主张的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无异议，本院予以照准。张国平因伤致残，精神受到一定伤害，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具体金额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经济能力及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交通费，根据张国平治疗、处理事故的实际需要酌情确定。综上，张国平因本起事故造成的损失为：营养费2400元、护理费14400元、残疾赔偿金1606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交通费500元，合计183908元，由张正春赔偿70%计128735.6元，余款55172.4元由张国平负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张国平因事故造成损失营养费2400元、护理费14400元、残疾赔偿金1606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交通费500元，合计183908元，由张正春赔偿128735.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如果张正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253元，鉴定费2210元，合计3463元，由张国平负担1039元，张正春负担2424元（此款张国平已交纳，张正春负担的部分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直接付给张国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有新证据提交，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在靖江市公安局2016年5月6日对张正春的讯问笔录中，讯问人问“你把情况说一下”，张正春陈述：“…他们就拉住我，在拉的过程中他们把我的左手臂的衣服拽破了，我当时比较恼火。这时有个人把手伸进去把挖机熄火，他们控制住我让我下来，我因为比较恼火就直接从挖机上跳下去，跳下去后拉我的两个人被我压在身下，他们跟我一起倒下去的，有没有人受伤我不清楚。”讯问人问“当时民警让你下来你是什么想法？”张正春陈述：“当时他们拉拽我，把我衣服左袖口拉破了，我很火冒，情绪有点过激，就拽着一个的衣领跟他们拉扯。后来在拉拽的过程中我的衣服又被他们拉破了，我就让他们别拉了，让我把挖机熄火。他们还是拉着我的手，应该是怕我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这时有个人把手伸进去把火熄掉了。”讯问人问“民警让你下来，你为什么选择跳下来？”张正春陈述：“因为他们拽着我，我也比较火冒，心里也有气，他们拉着我的皮带和衣服，我也不能正常跳下去，我就直接跳下去了，没有按照正常下挖机的方式下去。跳下去之后当时拉我的两三个人被我压在身下。”
再查明，2016年10月12日靖江市公安局作出靖公（刑）行罚决字[2016]1684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内容为“现查明：2016年4月13日下午16时许，我局东兴派出所在处置一场群体性事件时，违法行为人张正春以驾驶挖土机反抗、殴打处警人员及城管执法人员的形式抗拒执法。违法行为人张正春的行为已构成阻碍执行职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之规定，现决定对违法行为人张正春行政拘留七日。违法行为人张正春因涉嫌妨害公务罪已被刑事拘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决定对违法行为张正春刑事拘留七日折抵行政拘留七日。”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张正春对张国平的人身损害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承担赔偿损失。根据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视听资料、行政处罚决定书、鉴定意见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可以确认本案事发当日，张正春进入现场警戒线内驾驶挖土机妨害执法，并与包括张国平在内的部分参与执法的人员发生争执和拉拽行为，在此过程中，张正春直接跳下挖机，连带张国平等人从挖掘机跌落，张正春跳下摔倒时直接压在张国平身上，致张国平左膝受伤，构成九级伤残的事实。本院认为，张正春实施违法行为，与张国平等人发生肢体冲突，造成了张国平左膝受伤的损害后果，其主观过错明显，应依法对张国平造成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张国平对其损失自行负担30%，张国平对此未提起上诉，本院予以维持。关于张正春上诉所称的政府违法拆迁、公安机关违规介入、不具备行政执法资格的问题，不属于本案民事诉讼审查的范围，故本案不予理涉，且该辩称亦不能成为张正春可以擅入警戒线、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理由。据此，张正春认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张正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53元，由上诉人张正春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 云
审判员 吴 玫
审判员 丁万志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吴泓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