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六（商）终字第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信达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负责人强来娣。
委托代理人林艳冰，上海市中天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大地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锡根。
委托代理人汪国维，上海市东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信达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大地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公司）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崇明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崇民二（商）初字第5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委托的代理人林艳冰、被上诉人大地公司委托的代理人汪国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28日，案外人上海大顺汽车运输公司（以下简称大顺公司）将其所有的牌号为沪BGXX**货车（以下简称被保险货车）、沪E1X**挂车（以下简称被保险挂车）向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另就被保险货车投保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人民币1，000，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车辆损失险（限额282，200元）、车上人员险（限额600，000元），并全部覆盖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保险期间自2011年12月2日零时起至2012年12月1日二十四时止。后经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同意，上述保单全部批改至大地公司名下。
2012年6月5日5时34分许，大地公司驾驶员韩立国驾驶被保险货车、挂车至江苏省泰州市时遇紧急情况，为避让其他车辆制动，导致车上货物前移，造成韩立国受伤、被保险货车驾驶室损坏的交通事故。江苏省泰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四大队认定，韩立国负事故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大地公司即向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报案，但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现场查勘后未及时予以定损，故大地公司委托其他有资质的评估公司对车辆损失进行了评估。因该起交通事故，大地公司共发生修理费134，576.33元、公估费5，500元、施救费7，500元，上述三项合计147，576.33元。后大地公司向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申请理赔，已获车上人员险的赔偿，但对车辆损失遭到拒赔。据此，大地公司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支付车损险理赔款147，576.33元。
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辩称，对大地公司起诉主张的双方存在保险合同关系、涉案交通事故发生经过、交警部门责任认定、已就车上人员险予以理赔、对车损险部分拒绝理赔等事实没有异议。但认为：1、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不符合保险合同中关于碰撞的定义，不属于理赔范围；2、因公估报告存在错误，故不予认可；3、大地公司诉称的车辆修理费134，576.33元与公估报告上认定的112，000元之间存在金额上的不一致，不同意理赔；4、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公估费5，500元不属于理赔范围；5、大地公司主张的施救费7，500元过高，不同意全额理赔，愿意在3，000元的范围内赔偿施救费用。
诉讼中，信达财保未在指定的期限内提出对被保险货车重新进行核定损失的申请，亦未在上述期限内就已对被保险货车及时核定损失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另查明：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大地公司即向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报案，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进行现场查勘后未及时核定损失。后大地公司将被保险货车交由上海锦塘汽车修理厂进行修理，该汽修厂于2012年6月15日出具材料清单，列明修理明细，修理费用合计134，576.33元，于2013年4月22日开具了相应金额的发票。大地公司于2012年6月20日委托南京金典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对被保险货车进行损失评估，该公估公司于同年7月13日出具《公估报告》，定损金额合计112，000元。另，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祥盛运输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2日开具吊车费、运费、拖车费合计7，500元的发票一张，付款方名称为“沪BGXX**，沪F1XX**（单位）”。
再查明，《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中包含以下条款：1、保险责任部分第四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一）碰撞、倾覆、坠落……”。第五条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用，由保险人承担，最高不超过保险金额的数额。”；2、责任免除部分第九条约定：“其他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和费用。”；3、保险人义务部分第十三条约定：“保险人应及时受理被保险人的事故报案，并尽快进行查勘。保险人接到报案后48小时内未进行查勘且未给予受理意见，造成财产损失无法确定的，以被保险人提供的财产损毁照片、损失清单、事故证明和修理发票作为赔付理算依据。”；4、赔偿处理部分第二十四条约定：“因保险事故损坏的被保险机动车，应当尽量修复，修理前被保险人应当会同保险人检验，协商确定修理项目、方式和费用。否则，保险人有权重新核定；无法重新核定的，保险人有权拒绝赔偿。”；5、附则部分第三十七条约定：“本保险合同（含附加险）中下列术语的含义：……碰撞：指被保险机动车与外界物体直接接触并发生意外撞击，产生撞击痕迹的现象，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按规定载运货物时，所载货物与外界物体的意外撞击。”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是否可依保险合同中碰撞的定义对涉案交通事故造成的车损拒赔；2、车辆修理费、公估费、施救费是否应由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理赔。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对涉案交通事故发生经过描述为：“……为避让其他车辆时，车辆制动后致该车所载货物前移，致该车驾驶室碾压损坏，韩立国受伤……”由此可见，本案中车辆损失系由车上所载货物前移撞击驾驶室引起，而撞击的原因在于驾驶员为避让其他车辆紧急制动。保险合同第三十七条将碰撞定义为：“被保险机动车与外界物体直接接触并发生意外撞击、产生撞击痕迹的现象，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按规定载运货物时，所载货物与外界物体的意外撞击。”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依据该定义，认为本车货物撞击造成车辆损失之情形不为碰撞概念所涵盖，进而不属于保险公司理赔范围。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未充分说明涉案交通事故之情形不为碰撞概念所涵盖的具体原因，结合公众对碰撞的通常理解以及保险合同中的碰撞定义，本案中，被保险货车确与车载货物直接接触形成意外撞击，相较于货车本身而言，车载货物应属于外界物体的范畴，否则，对于营业用汽车而言，装载货物为常态，一旦发生交通事故，货物撞击车辆本身造成损失的可能性极大，若依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的理解，凡属该种情形均不予理赔，显失公允。因此，无论从公众的通常理解，还是从保险合同的定义考量，涉案交通事故之情形理应为碰撞概念所涵盖；其次，若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第九条的约定，认为涉案交通事故之情形不属于碰撞的范畴，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的规定，该条款应属于《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根据保险合同的最大诚信原则，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决定着投保人的投保风险和投保根本利益，对投保人是否投保具有决定性影响。结合《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保险公司应当向投保人进行明确说明，即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信达财保在格式化保险条款中，一则未对碰撞定义中的外界物体作进一步说明；二则即便依照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对碰撞定义的理解，则该定义系对保险人责任的免除，应归于保险合同的“责任免除”条款中，然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未在“责任免除”部分作此约定，亦无充分的证据证明已就该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向大地公司作了解释说明，故该条款依法对大地公司不产生效力；第三，涉案车损险保险合同系商业性保险合同，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主张以碰撞定义将理赔责任予以免除的抗辩，明显降低了保险公司的风险，限制了投保人的权利。在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的情况下，按照商业性保险收取保险费，却以严格定义的方式主张免责，超出了投保人的心理预期，从公平角度出发，对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以涉案交通事故之情形不属于碰撞范畴的抗辩亦不予采信。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关于车辆修理费。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辩称大地公司针对车辆损失所作的鉴定为单方面委托，对保险公司不具约束力；大地公司主张其已及时报案，在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未及时提供定损报告的情况下，才委托相关机构予以鉴定。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保险合同第十三条之约定，“保险人应及时受理被保险人的事故报案，并尽快进行查勘；保险人接到报案后48小时内未进行查勘且未给予受理意见，造成财产损失无法确定的，以被保险人提供的财产毁损照片、损失清单、事故证明和修理发票作为赔付理算依据。”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依约及时履行了查勘、定损的义务，且根据合同约定，即使财产损失无法确定，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亦应根据大地公司提供的财产毁损照片、损失清单、事故证明和修理发票予以理赔。至于《公估报告》认定的定损金额与大地公司提供的车辆修理费发票金额存在差额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一则虽《公估报告》中对联系人姓名、查勘地点等表述上存在瑕疵，但不能据此否定该份报告的客观性；二则大地公司提供的车辆修理费材料清单日期为2012年6月15日，而《公估报告》的委托日期为2012年6月20日，结论出具日期为同年7月13日，按通常理解，实际发生的修理费金额应以时间在后的《公估报告》结论为准，故认定车辆修理费为112，000元。
其次，关于公估费。信达财险上海分公司辩称该项费用属于保险合同第九条约定的“其他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和费用”，故而拒赔。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一则根据《保险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公估费属于大地公司为确定车辆损失所支付的必要且合理的费用，应由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理赔；二则保险合同第九条并未明确列明适用该条款的损失、费用，且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此免责条款尽到了明确说明的义务，故对大地公司不生效力。
再次，关于施救费。根据保险合同第五条的约定，大地公司为防止或者减少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用，由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承担。原审法院认为，大地公司提供的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祥盛运输有限公司开具的发票，从载明事项上分析，能够证明大地公司为涉案交通事故支付了相应施救费用7，500元，该笔费用的支出具有必要性，且金额并未超过合理范畴，对此予以认定。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大地公司与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双方均应恪守履约，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在被保险货车发生交通事故时，应当依照保险合同中的约定进行理赔。另，结合涉案交通事故之情形，若大地公司驾驶员不采取紧急制动的措施，造成第三者损失进而引发商业三者险赔偿的可能性极大，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不予理赔的主张既不利于道路交通秩序的维持，亦不利于自身利益的维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大地公司保险理赔款125，000元；二、驳回大地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3，252元，减半收取计1，626元，由大地公司负担226元，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负担1，400元。
判决后，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不服，提出上诉称：第一，根据保险条款，对于碰撞的概念已有明确约定，被保险车辆运载的货物不属于外界物体，故本案中货物与被保险车辆撞击造成的车损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第二，被保险车辆的损失是由被上诉人大地公司单方评估，也未与保险公司协商确定修理项目和费用，对此不予认可；第三，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已向原投保人大顺公司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保险条款的免责条款对大地公司产生合同效力。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大地公司全部诉请或者发回原审法院重审。
为佐证其上诉请求，上诉人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了大顺公司的投保单、交强险、商业险保单以及机动车保险批改申请书，上述书证均加盖有大顺公司的公章。
被上诉人大地公司对原判无异议，认为车载货物相对于被保险车辆来说属于外界物体，相互撞击后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即使对条款理解产生分歧，因系上诉人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格式条款，应作不利于保险人的解释。此外，大顺公司向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时，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未履行相应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在投保单、保险单以及保险单批改申请书上加盖的公章与大顺公司备案并使用的公章不一致，免责条款不产生合同效力，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为佐证其答辩意见，被上诉人大地公司提供了大顺公司加盖有公章的股东会决议和情况说明，以此证明上述书证上大顺公司的公章与上诉人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的书证上加盖的大顺公司公章不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六条第（十一）项为“被保险机动车所载货物坠落、倒塌、撞击、泄露造成的损失；”。
另，上诉人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与被上诉人大地公司经对双方各自提供的大顺公司公章样本进行比对后，确认存有细微差异。双方均表示不申请对大顺公司公章真伪进行鉴定。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被保险车辆因所载货物撞击造成的车损属于保险人的免责范围，如果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依法履行了相应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则可免除其保险责任。本案系争被保险车辆是由大顺公司转让给被上诉人大地公司，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的投保单等证据上加盖的大顺公司公章与大地公司提供的大顺公司公章样本不一致，双方当事人均不申请对公章真伪进行鉴定。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认为其已履行相应法定义务，应当举证证明，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在大顺公司否认情况下，现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无法进一步举证证明其已向大顺公司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故免责条款不产生合同效力，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此外，大地公司在发生交通事故后已及时向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报案，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应当及时查勘定损，在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不履行相应义务情况下，大地公司对被保险车辆进行修理和评估具体损失并无不当，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自身不作为，却又以未经其同意拒赔，既不符合合同约定，亦有违公平合理。故综上所述，信达财保上海分公司的上诉请求难以支持，原判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00元，由上诉人信达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承晔
审 判 员 周 菁
代理审判员 杨 锋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靳 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