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津民终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杨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艳芬，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焕华，男，住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常青，河北承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武清区。
法定代表人：李国庆，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王焕华、原审被告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津01民初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3日立案后，2017年4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艳芬，被上诉人王焕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常青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津01民初205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王焕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高血压病食疗便典》是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与被上诉人主张著作权的《中华食物养生大全》未构成实质性相似，不侵犯被上诉人的著作权。《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重点介绍食疗方，与《中华食物养生大全》在立意、体裁、结构上均不相同也不相似，是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虽然两书的部分内容存在相同之处，但正如一审法院认定的每味食材的来源、别名、性味、归经、功效、成分、食法属于己存在于公共领域的固定表达，不具有独创性。各类别的常用食材的种类有限，在相同类别中对食材的选取不具有独创性。且《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中食养、食忌、配伍、按语等是健康养生领域公知的知识，其表述大部分也来源于该领域常见和相对固定的表达，不具有独创性。二、一审法院对因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的认定不应超出被上诉人实际发生的费用。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的合理费用由购书款、差旅费、律师费三部分组成。其中购书款发票为11.2元；本案被上诉人差旅费的发票为680元，但该费用是否因该案维权而产生无法确认；本案律师费被上诉人主张8000元并提交了合同及发票，考虑到本案为系列维权案的特殊性，被上诉人又未能提供律师费的付款凭证，故不能认定被上诉人实际支出了8000元的律师费。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的合理费用共计10000元，超出了被上诉人主张并提交证据佐证的合理费用。
被上诉人王焕华辩称，上诉人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主要理由：一、《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严重侵权了被上诉人的署名权。《中华食物养生大全》出版在先，被控侵权的《高血压病食疗便典》在很多方面与其构成相似，上诉人侵犯了被上诉人王焕华的署名权。二、一审判决的合理费用并无不当。事实上王焕华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已经实际超过了判决数额，如伙食费、比对费用和复制光盘的费用均未纳入计算范围。
原审被告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述称：同意一审判决意见。
王焕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行为，收回并销毁全部侵权复制品《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二、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消除影响，在《中国新闻出版报》、《北京晚报》、《羊城晚报》、《天津日报》上中缝以外的位置公开向王焕华赔礼道歉；三、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连带赔偿王焕华经济损失40000元；四、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连带赔偿王焕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五、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连带赔偿王焕华为制止侵权所支出的调查取证费用2000元及律师代理费8000元；六、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审理期间，王焕华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表示在本案中仅主张著作人身权，不再主张著作财产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由广东旅游出版社于2006年第一次出版，2010年第二次出版，书号为ISBN978-7-80653-750-3/TS·64，该书封面注明“编著王焕华”。王焕华主张侵权的内容在该书第四篇“食物养生全谱”中。第四篇将食材分为“谷物类、蔬菜类、野菜类、水果类、干果类、野果类、菌藻类、茶花类、肉类、蛋类、奶类、鱼类、其他水产类、昆虫类、调味品类、保健中药类”共十六类。每一味食材下的内容包括来源、别名、性味、归经、功效、成分、食法、食养、食忌、配伍、类比、按语等内容。王焕华主张，各味食材的食养、配伍、类比、按语下包含的内容具有独创性；此外在食材选取及分类的方式、顺序等编排体例上具有独创性。
王焕华在当当网上花费11.2元购买了《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并取得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开具的发票。《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于2007年6月第一次出版，书号为ISBN978-7-80731-490-5，该书封面写明“主编吴为华”“广州出版社”等字样，版权页写明“出版发行广州出版社”。《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将各味食材分为“谷物类、豆类、蔬菜类、水果类、干果类、菌藻类、肉类、水产类、调味品类、中药类”共十类，共介绍了一百多味食材，每味食材包括“功能效用、适宜对象、别称一览、性味归经、主要成分、食用禁忌、配伍指要、食养类比、相关链接、食疗方”等内容。
经对比，《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中除三味食材外其他均包含在《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中，其中功能效用、适宜对象、食用禁忌、别称一览、性味归经、主要成分、配伍指要、食养类比、相关链接的各部分内容与《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中的功效、食养、食忌、别名、性味、归经、成分、配伍、类比、按语部分的内容大部分雷同。
2005年3月8日，王焕华与案外人广州天地图书有限公司签订《委托编写（创作）协议书》，约定甲方（广州天地图书有限公司）策划创意，乙方（王焕华）接收甲方委托，完成作品的编写工作。协议约定报酬支付方式为一次性付酬，每千字65元，在出书后一个月内付清，同时扣除预付报酬；另约定甲方享有专有出版权，可以以各种形式和版本独家出版并发行，乙方享有署名权和获得报酬权。该协议书附有编写体例及要求、条文示例。2005年3月至2006年5月期间，广州天地图书有限公司相继支付王焕华报酬30050元。另查，王焕华支出律师费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王焕华主张的作品是否具有独创性，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2.王焕华是否为涉案作品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权利人；3.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是否应对《高血压病食疗便典》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4.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形式；5.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在《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中，王焕华主张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侵权的部分选取了常见食材，介绍每种食材的性味、归经、功效、成分、食法、食忌等内容，并将各种食材按照一定体例编排成篇，该部分表达形式具有独创性、可复制性，属于著作权法所保护的作品。
具体而言，独创性体现在文字内容及编排体例两方面。从文字内容看，每味食材的来源、别名、性味、归经、功效、成分、食法属于已存在于公共领域的固定表达，不具有独创性；食养、食忌、配伍、类比、按语系作者自行创作完成，具有独创性。从编排体例上，相同题材的作品在食材的选取上不尽相同，《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第四篇在对食材的选取上体现了独创性；同时，各种食材的种类有限，第四篇按“谷物类、蔬菜类、叶菜类、水果类、干果类、野果类、菌藻类、茶花类、肉类、蛋类、奶类、鱼类、其他水产类、昆虫类、调味品类、保健中药类”对食材进行分类为同类作品通常的编排方式，不具有独创性。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为合法出版的作品，封面注明为王焕华编著，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没有提出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王焕华为《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的作者。由于著作人身权专属于作者，不可转让，且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中华食物养生大全》属于法人作品，因此，即使王焕华与广州天地图书有限公司签订了委托编写（创作）协议，王焕华仍享有专属于作者的著作人身权，包括王焕华在本案中主张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中华食物养生大全》先于《高血压病食疗便典》出版。《高血压病食疗便典》选取的食材绝大多数包含在《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中，其中适宜对象、食用禁忌、配伍指要、食养类比、相关链接部分的内容与《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中具有独创性的食养、食忌、配伍、类比、按语等部分内容大部分雷同，虽然《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中对部分食材的内容添加了“温馨提示”等内容，但从全书比例看，两者仍构成实质相似，一审法院认定《高血压病食疗便典》在食材的选取，以及适宜对象、食用禁忌、配伍指要、食养类比、相关链接部分的内容剽窃了《中华食物养生大全》，《高血压病食疗便典》没有为王焕华署名，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也没有举证证明其在出版《高血压病食疗便典》时尽到了注意义务，其侵犯了王焕华的署名权。关于王焕华主张的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三、四项规定：“修改权，即修改或者授权他人修改作品的权利；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侵犯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行为，是破坏作品完整性、损害作者表达思想、感情和本来用意的行为。本案中，王焕华并没有证明其作品遭到歪曲、篡改性的修改及王焕华的思想、感情和本来用意遭到破坏，因此一审法院对王焕华关于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五）剽窃他人作品的；……”。
一审法院认为，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侵犯了王焕华的署名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的责任，并应承担王焕华因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一是署名权属于著作人身权，不具有财产内容。王焕华以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侵犯其著作人身权为由提起本案诉讼，王焕华无权要求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二是《高血压病食疗便典》大篇幅剽窃了《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的内容，客观上在相关读者中给王焕华系《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作者的身份造成误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应向王焕华公开赔礼道歉。根据本案的情况，赔礼道歉的责任方式已经足以消除读者对王焕华作者身份的误认，弥补王焕华遭受的精神损害，一审法院对其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不予支持。三是考虑以下因素，一审法院对王焕华要求收回并销毁全部侵权复制品的请求不予支持：出版物一旦流向市场后，出版方实际难以控制后续的流通，而判令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停止侵权后，不会发生新的侵权行为。四是考虑本案的情节，一审法院酌情确定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支付王焕华因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共计10000元。
关于第五个争议焦点。王焕华及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认可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提交的商品销售合同及表格的真实性，上述证据证明当当网平台上销售的图书的来源，当当网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作为销售者已经尽到了基本的注意义务，不应对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三、四项、第十一条第四款、第四十七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被告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犯原告王焕华在《高血压病食疗便典》署名权的行为；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声明,向原告王焕华赔礼道歉（逾期不履行，本院将公布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三、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支付原告王焕华因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10000元；四、驳回原告王焕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王焕华主张保护的作品是否具有独创性；二、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是否侵犯王焕华的署名权；三、一审法院认定的合理费用是否适当。
一、关于王焕华主张的作品是否具有独创性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据此，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应当具有独创性。王焕华在本案主张保护的作品为《中华食物养生大全》一书的第四篇。从整体上看，其主要是针对不同病症选取相应的食材，并对每种食材的性味、归经、功效、成分、食法、食忌、配伍、按语等内容进行了介绍和说明，同时将各种食材按照一定的体例进行分类和编排。虽然其中所选食材多为生活中常见的食材，对食材进行分类亦属同类作品通常的编排方式，但任何创作都是在生活素材和知识积累的基础上完成的，针对不同病症选取何种食材能够发挥最佳治疗功效，体现了作者在食材上的取舍和思考，因此该篇在食材的选取上具有一定的独创性。从表达内容看，即便其中某些内容的表达如食材的性味、归经、功效、成分等内容取自公共领域，但在此之外又针对每种食材增加了食养、食忌、配伍、按语等独立创作完成的内容，这部分内容系作者的个人智力成果，具有独创性。故王焕华在本案主张保护该部分内容具有独创性和可复制性，一审判决认定其属于著作权法所保护的作品，并无不当。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虽以涉案作品的内容为健康养生领域的公知知识、其表达属于本领域相对固定的常见表达为由，主张涉案作品不具有独创性，但并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是否侵犯王焕华的署名权问题
经比对，首先，被控侵权《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中选取的100余种食材中的绝大多数均包含在王焕华创作的《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第四章之内，两者在内容的选取上构成相似。其次，被诉侵权一书中适宜对象、食用禁忌、配伍指要、食养类比、相关链接等内容，与《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第四篇中属于王焕华具有独创性部分的表达构成相同，虽然被诉侵权一书在其后增添了温馨提示的内容，但从整体上看，该部分内容占全书比例较小，两书构成实质相似。
此外，从出版时间上看，王焕华主张保护的《中华食物养生大全》早于被控侵权《高血压病食疗便典》的出版，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具有接触涉案作品的可能性。且根据已查明案件事实，涉案作品《中华食物养生大全》系案外人广州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委托王焕华创作，故广州天地图书有限公司理应知晓涉案作品的存在及相关情况，而在后出版的《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封面右下角明确标有“天地图书”的字样，却没有为王焕华署名，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作为出版者未尽其应有的注意义务，侵犯了王焕华的署名权。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关于被控侵权《高血压病食疗便典》一书是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未侵犯王焕华署名权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一审法院认定的合理费用是否适当问题
鉴于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的行为侵害了王焕华的署名权，王焕华因维权必定产生相关的费用，一审法院根据王焕华提供的律师费、差旅费、购书费等票据，并综合考虑相关事实酌情确定的合理费用并无不当。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虽主张该数额超出王焕华实际发生的费用，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据，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上诉人广州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耀建
审 判 员 黄砚丽
代理审判员 刘震岩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董声洋
书 记 员 张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