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21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通协纺织染整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经济开发区纺织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秦悌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新建，江苏泰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永恩纺织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新河路18号。
法定代表人：黄步香，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江苏晨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通协纺织染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永恩纺织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恩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开民初字第011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通协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认为国家工业水污染排放标准提高并不必然导致工业废水处理费用提高，进而认定国家政策变化并不必然导致继续履行合同将会对一方明显不公或难以实现合同目的。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就该节事实的认定是对污水处理建设、运营以及整个水处理过程不了解所致。事实上，从污水处理的技术角度来说，排放标准的提高必然导致技术、设备和材料的更高投入。污水处理采用的是物理和化学方法，高级氧化、药剂的加量投入是必然，而且需要在污水处理工艺上进行改进，这些都必然会提高污水处理的成本。一审中，上诉人向法院提交了污水处理提标改造的设计方案，从该方案中可知为了应对修改后的水污染排放标准，上诉人必须进行污水处理设施的改造，必然会追加基建成本。2、上诉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所指向的标的物功能是污水处理，上诉人也提供了提标改造前的污水处理基础设施的照片以及改造后的照片，完全可证明上诉人进行了基础设施的提标改造。一审法院未经现场勘查，仅凭被上诉人的否认就认定该基础设施改造没有实施，属于认定事实错误。3、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没有经过环保验收而被行政机关处罚，或者个别时间排放污水不达标而被处罚，就认定上诉人在新的排放标准实施后污水排放未达标，进而否认上诉人增加污水处理费，属于以点概面。4、关于提标改造后的污水处理费价格，对照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黄步香担任监事的公司与王添恩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可以看出，排污费为每吨8元。即便上诉人不提供污水成本提高的明细，对照市场标准或者其他企业的标准，新标准实施后的污水处理费为每吨8元左右。
被上诉人永恩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1、被上诉人租赁上诉人的厂房、食堂以及物业水电气等生产必须的配套设施，污水只能委托上诉人处理，考虑到这些综合因素，确定了污水处理收费价格，双方没有参照当时环保部门的相关标准来订立污水处理价格。2、一审法院查明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排污标准的提高就必然导致污水处理费的提高。3、一审法院查明了上诉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污水处理费的提高之间没有必然联系。4、上诉人的污水排放长期不合格，导致了双方被行政处罚，同时导致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法履行。2015年7月1日，被上诉人由于上诉人的污水处理不能达标，被行政机关关闭了污水排水阀，导致被上诉人无法生产，停产至今。5、本案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首先，双方订立合同在2011年10月，上诉人起诉的时间是2015年10月，双方合同均已履行完毕。其次，情势变更的事实要件是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变化，本案不存在这一情况。第三，本案也不存在对上诉人明显不公的情形。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通协公司向一审法院诉称：双方于2011年10月10日签订一份租赁协议，约定通协公司的一厂房出租给永恩公司使用，租赁期限自2009年7月1日至2019年6月30日。双方就有关费用的收费标准及规定作了详细约定，生产废水按三级排放标准处理，废水处理费按实际用水量计量，按2.5元/吨支付。当时水污染排放标准COD限值为500mg/L,2012年国家调整排放标准COD限值为200mg/L并自2013年1月1日起实施，南通市环保局亦发文要求所有纺织印染企业最迟应于2014年3月1日起执行新标准。为此通协公司就有关的污水处理设施进行了提标改造并加大了污水处理剂的投放。通协公司于2014年5月13日发函通知永恩公司要求按照8元/吨缴纳污水处理费，截止2015年7月，永恩公司累计排放污水241816吨，欠缴污水处理费人民币1329988元。双方间签订的租赁协议合法有效，因国家排放标准提高并非通协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所能够预见，如继续按照原合同约定给付污水处理费对通协公司一方明显不公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通协公司有权请求法院进行变更，永恩公司拒不支付污水处理费的行为侵犯了通协公司的合法权益，现请求判令永恩公司立即给付污水处理费1329988元及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1.3倍承担逾期付款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0月10日，通协公司（甲方）与永恩公司（乙方）签订租赁协议及补充协议，协议约定：一、租房地点、用途。1、甲方将位于南通经济开发区纺织纤维工业园内通协公司一厂房出租给乙方，面积为宽80.24米×长72.48米，主厂房合计面积5380平方米；2、乙方租赁该厂房，其设备符合国家产业结构和环境保护要求。二、租房年限10年，自2009年7月1日至2019年6月30日止。三、租房及其他费用支付方式：乙方租用厂房面积约为5380平方米（具体按实际丈量结果为标准），按每月6元/平方米计算，并约定了租金支付方式。四、其他收费标准及规定，双方还约定了自来水水费、蒸汽费、分时制电费、废水处理费的收费标准等，其中约定：生产废水由甲方按照三级排放要求统一处理，废水处理费乙方按实际用水量（自来水、河水、井水）计量，按2.5元/吨的标准支付（乙方必须保证废水CODCr平均值在2000-2500，废水温度低于45摄氏度）。五、双方权利义务。甲方对乙方的安全、消防负责监督，如发现乙方有安全隐患，甲方有权提出整改，直到整改到位。甲方负责乙方所租厂房道路及消防通道的畅通，负责做好与其他兄弟单位的协调工作，对公共区域乙方提出的合理要求应予采纳和协调。双方补充协议中约定,甲方同意乙方自行搭建锅炉房、煤场，对其自建所占用的土地按5000元/亩/年收取费用。合同签订后，永恩公司使用承租厂房和场地，亦按2.5元/吨的标准支付通协公司污水处理费用至2015年7月份。
另查明，原国家环境保护局于1992年5月18日批准《纺织印染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GB4287-92），并于1992年7月1日起开始实行，其中规定化学需氧量（CODCr）三级最高允许排放浓度不超过500mg/L。国家环境保护部、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于2012年10月19日颁布《纺织染整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GB4287-2012），并于2013年1月1日开始实行，其中化学需氧量（CODCr）间接排放限值为200mg/L。
再查明，南通市环境保护局于2015年4月22日对通协公司作出通开罚字（2015）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该公司配套的水污染防治设施未经验收，主体工程即投入生产违反水污染防治法为由，责令该公司立即停止纺织染整基地项目的生产，未经环保部门许可不得投入生产，直至验收合格，并处罚款20万元；该局于于2015年6月9日对永恩公司作出通开罚字（2015）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该公司的水污染防治设施未办理竣工环保验收手续，2条印花生产线擅自投入生产违反水污染防治法为由，责令该公司立即停止印花线项目的生产，并处罚款10万元；该局又于2015年8月4日对通协公司作出通开罚字（2015）1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该公司在5月15日的废水排放化学需氧量（444mg/L）和悬浮物（144mg/L）为超标排放，责令该公司立即改正，并处罚款5万元；该局再次于2015年9月2日对通协公司作出通开罚字（2015）2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该公司拒不改正违法排放污染物，决定对该公司自2015年7月3日起至2015年7月12日期间按日连续处罚处以罚款5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系自愿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当按约履行，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现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国家工业水污染排放标准的变化是否应适用情势变更原则，进而对双方约定的废水处理费计价标准是否应当调整。所谓情势变更，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事由发生客观情况重大变化而使合同的基础动摇或者丧失，若继续履行合同会显失公平，因此允许变更合同内容或者解除合同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另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根据前述法理及司法解释的规定，适用情事变更应当具备下列三个要件：一是时间要件，即在合同成立后、履行终结前；二是事实要件，即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三是结果要件，即如继续履行合同将会对一方明显不公或难以实现合同目的，人民法院方可依一方当事人请求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本案中，双方2009年签订时适用的国家工业水污染排放标准是GB4287-1992，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即2013年开始适用GB4287-2012，国家工业水污染排放标准的变化如何时适用、标准参数是双方当事人不能预见也无法预见的，但是国家工业水污染排放标准提高并不必然导致工业废水处理费用提高，可能出现通协公司在起诉时陈述的污水处理设施进行了提标改造并加大了污水处理剂的投放的情形，也可通过改进生产工艺、污水处理方法在不增加费用的前提下提高排放标准的情形，故国家政策变化并不必然导致继续履行合同将会对一方明显不公或难以实现合同目的。因此，通协公司应当对其因国家排放标准提高而进行了达标改造并加大了污水处理剂的投放致工业废水处理费用提高进行举证，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通协公司向法院提交了2009年4月28日南通天大工程技术有限公司提供的污水处理运行费用估算表、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建筑施工合同用以证明其改进污水处理设施而增加的费用，永恩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由于估算表形成于双方租赁合同前，属已经发生的费用，通协公司作为经营者在签订租赁合同时应当知晓工业废水处理费用；建筑施工合同亦不能证明通协公司的该工程系为了提高排放标准而施工。事实上，通协公司的工业废水在施工完成后，未能达标排放，因两公司目前均因违反相关环保法律法规被责令停产足以印证，故通协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通过达标改造工程而增加工业废水处理成本提高。因此，通协公司现主张8元/吨的污水处理费用无事实依据，不符合情势变更的构成要件。综上，法院认为通协公司以国家工业废水排放标准提高要求永恩公司提高污水处理费标准的依据不足。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南通通协纺织染整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770元，由南通通协纺织染整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一份承包合同，系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黄步香担任监事的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承包合同，证明现有污水处理价格至少是每吨8元。被上诉人质证认为：首先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即便合同真实，也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该承包合同没有签署时间，当事人的签字是否真实，无法确认。该合同与本案双方订立的合同基础不一样，导致价格不同，该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情势变更是指合同有效成立之后，履行完毕之前，如果出现某种不可归责于当事人原因的客观变化，若仍然履行合同会给一方当事人造成显失公平的结果，法律允许当事人变更或者解除合同而免除违约责任的承担。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只有在合同赖以成立的基础发生巨大变化，致使继续履行将显失公平，导致一方明显有利，另一方明显受损，双方当事人的利益严重失衡时才适用。本案中，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国家工业水污染排放标准发生了变化，通协公司认为标准提高后其成本提高，应当提高污水处理收费标准，但本院注意到通协公司并未能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成本确实增加的事实以及增加的幅度。一审中通协公司虽提供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但这不能证明增加的费用对每吨污水处理成本的影响有多大，况且在上诉人认为的提标改造后，污水排放未能达标，两公司因违反相关环保法律、法规被责令停产，这更难以证明上诉人提标改造存在成本的大额提高。二审中，上诉人提供了承包合同，欲证明污水处理合理价格为每吨8元，本院认为，该合同与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签订的基本条件并不相同，上诉人以该合同计算本案双方污水处理价格没有依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770元，由上诉人通协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盛
代理审判员 周 敏
代理审判员 张峥嵘
二〇一六年九月七日
书 记 员 施惠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