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25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阮伯勤。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江苏鑫盛源货运代理有限公司。
一审被告：东台市东联航运有限公司。
上诉人阮伯勤因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4）武海法商字第01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阮伯勤及其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江苏鑫盛源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盛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东台市东联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联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盛源公司一审时请求法院判令：东联公司赔偿货物损失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296438元；阮伯勤对本案货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东联公司和阮伯勤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3日，鑫盛源公司与阮伯勤签订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约定阮伯勤以“苏盐城货099158”轮为鑫盛源公司将477.74吨玉米从江苏靖江运往浙江嘉善。运费每吨30元整，付款期限为凭回单约四十五天后结清运费，交接方式为磅收磅交，损耗定位千分之二，卸货时间八天，下雨延顺，同时对承运双方责任划分、纠纷解决方式等进行了约定。当日，阮伯勤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对鑫盛源公司所装载的玉米绝不参入杂物、将鑫盛源公司发放的草垫在盖篷布前盖到玉米表层、不超载，并对违反承诺的责任进行了约定。同日，阮伯勤将涉案477.740吨玉米装船，装货过程未下雨，鑫盛源公司签发了单号为0000378的货物交接单，阮伯勤签字予以确认。
2014年7月6日，“苏盐城货099158”轮到达目的港浙江嘉善，当日06：00时，发现“苏盐城货099158”轮船舱进水，11：00时，该轮停靠码头与收货人浙江拳王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拳王公司）联系要求卸货，但收货人回复暂无仓容，且尚未收到货主和调度的通知。至当日14：00时，阮伯勤报警要求拳王公司抢险卸货，警方要求其打电话给调度说明情况。鑫盛源公司接到阮伯勤电话后将“苏盐城货099158”轮船舱进水情况通知大连天昌粮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昌公司），要求该公司与收货人拳王公司联系安排卸货，天昌公司随即通知保险公司。次日，鑫盛源公司、天昌公司保险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及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均与收货人拳王公司协调，同时调查“苏盐城货099158”轮船舱进水原因，查明该次事故系因阮伯勤机舱阀门操作失误导致货舱进水，两家保险公司均以该事故不在保险范围内而拒赔。
2014年7月8日，收货人拳王公司开始对“苏盐城货099158”轮玉米进行卸货，首先卸载上部未受潮玉米277.232吨，剩余受潮玉米至2014年7月9日拳王公司才决定退货处理。当日，经鑫盛源公司、阮伯勤等多方联系找到一家收购公司（嘉善荣信饲料店），约定在舱底无受潮发黑玉米的情况下，以每吨2000元进行收购。
2014年7月10日，阮伯勤将“苏盐城货099158”轮开至收购方嘉善荣信饲料店指定的码头（浙江银粮国家储备库有限公司码头），卸下干玉米76.22吨，以及之前未发现的受潮发黑玉米。次日，收购方嘉善荣信饲料店提出，干玉米单价定为每吨2500元，受潮玉米经晾晒后依品质定价。
2014年7月13日，收购方嘉善荣信饲料店、阮伯勤（“苏盐城货099158”轮船舶所有人）、鑫盛源公司达成收购协议：1、干玉米76.22吨，单价每吨2500元，总计190550元；2、受潮严重玉米125吨，总定价2万元。该批玉米两项合计为210550元销售给嘉善荣信饲料店。事故处理完毕后，“苏盐城货099158”轮于当日离开浙江银粮国家储备库有限公司码头。
2014年7月15日，鑫盛源公司委托代理人张弛律师向阮伯勤发律师函，要求其就涉案200.508吨玉米以每吨2600元单价，扣除处理价210550元及鑫盛源公司应向阮伯勤支付的运费14332元，要求阮伯勤赔偿货损296438元。
2014年8月14日，涉案玉米货主大连天邦粮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邦公司）出具债权转让证明，证明鑫盛源公司已向其赔付了货损296478元，天邦公司将该批货损的追偿权转让给鑫盛源公司。
另查明，本案涉案玉米系天邦公司委托天昌公司向浙江拳王实业有限公司出售，以天昌公司名义签订玉米销售合同及处理事故，但增值税发票以天邦公司名义开具，货物实际所有权人为天邦公司。从本案证据上看，玉米销售合同中完好玉米单价为2570元／吨，与大连增值税发票的含税单价（2274.35元／吨×113%）、结算确认函“苏盐城货099158”轮费用金额所载的完好货物单价（515305.56元÷200.508吨）相互印证，可以认定本案涉案货物完好价值单价为2570元／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鑫盛源公司与阮伯勤签订的水运货物运输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各自履行合同义务。鑫盛源公司作为托运人应当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和起运港向作为承运人的阮伯勤交付约定货物，阮伯勤应当将货物安全、完好的运送至指定地点交付给收货人。本案涉案玉米477.74吨中的200.508吨在阮伯勤承运期间进水导致受损，阮伯勤应作为承运人承担相应的合同责任。
对于本案货物进水系阮伯勤过错导致，阮伯勤对此表示认可，但其对货物受损的数额有异议，认为涉案货物到达卸货港发现受湿损后，应当立即进行抢险卸货，鑫盛源公司及收货人恶意拖延导致扩大损失。同时认为受损玉米的销售款系由收购方直接向鑫盛源公司支付，实际支付了多少款项阮伯勤不清楚，鑫盛源公司与收购方存在恶意串通从中牟利的可能。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水运货物运输合同》中并未约定发生货损需立即卸货的责任条款，本案7月6日发现玉米受湿损，7月8日开始卸货，7月10日卸货完毕，前后相隔4天，属于从发现玉米受损到开始联系收购方处理受损玉米的合理期间，阮伯勤认为鑫盛源公司恶意拖延卸货时间导致损失扩大应当就鑫盛源公司存在恶意及扩大的损失金额进行举证，阮伯勤未举证证明鑫盛源公司用两天的时间联系处理并用两天时间卸货存在恶意及不合理损害了其利益，故对阮伯勤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另，鑫盛源公司承认依据《收购证明》收到了收购方嘉善荣信饲料店的玉米销售款210550元，阮伯勤认为鑫盛源公司与收购方嘉善荣信饲料店恶意串通从中牟利损坏阮伯勤的利益，应举证予以证明，阮伯勤未举证证明，对其该项抗辩亦不予采纳。
关于货物受损金额。本案运输玉米总计477.74吨，其中受湿损的为200.508吨，涉案玉米销售单价为2570元／吨，故受湿损玉米完好价值为515305.56元（2570元／吨×200.508吨）。根据鑫盛源公司、阮伯勤以及受损玉米收购方嘉善荣信饲料店三方《收购证明》，受损200.508吨玉米中76.22吨玉米收购单价为2500元／吨、125吨受损严重的玉米总价2万元，总计210550元。故涉案该批玉米损失为304755.56元（515305.56元-210550元）。鑫盛源公司仅起诉296438元，予以支持。
关于东联公司的责任。鑫盛源公司认为东联公司应与阮伯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水运货物运输合同》系阮伯勤签订，阮伯勤以其所有的“苏盐城货099158”轮实际承运涉案玉米，其既是本案运输法律关系的合同承运人又是实际承运人。阮伯勤承运船舶“苏盐城货099158”轮虽挂靠于东联公司，但连带责任属于法定责任，法律未规定东联公司在此情况下与阮伯勤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且东联公司与本案运输既无合同法律关系亦无事实上的实际运输行为，故一审法院认为东联公司不应对本案货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东联公司在庭审时表示愿意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系债的加入行为，是东联公司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对其民事权利义务的处分，予以认可。
综上，鑫盛源公司诉请于法有据，应予支持。阮伯勤抗辩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东联公司自愿承担连带责任，予以认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阮伯勤赔偿鑫盛源公司货物价值损失29643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二、东联公司在上述第一项责任范围内与阮伯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747元，由阮伯勤、东联公司负担。
阮伯勤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收货人拳王公司对于货损有较大过错，一审法院应依法追加其为被告参加诉讼。涉案船舶于2014年7月6日达到目的港码头，拳王公司可以在当天将477.74吨玉米全部卸货上岸，拳王公司在阮伯勤告知玉米遭受浸湿后并未采取抢险卸货措施，对于货损扩大负有责任。（二）鑫盛源公司在本案中存在过错，涉案船舶并不适合在涉案运输航道中航行，航道内无法调头而导致阮伯勤丧失自救的可能。鑫盛源公司选任“苏盐城货099158”轮进行运输存在过错，对货损扩大负有责任。（三）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货物损失价值。关于干玉米的单价，一审判决认定2570元／吨含增值税的价格，受损干玉米的实际单价应为2274.34元／元（2570÷（1＋13%）］；嘉善荣信饲料店收到76.22吨干玉米，此部分货物降价销售与阮伯勤无关；根据运输合同的约定，2‰的合理损耗应当予以扣除；阮伯勤承运货物的运费应当在货损金额中予以全部扣除，一审判决仅扣除了277.232吨的运费；阮伯勤垫付的955元港口建设费，应当予以扣除。（四）鑫盛源公司与嘉善荣信饲料店之间存在恶意串通。嘉善荣信饲料店以超低价格收购受损玉米充分证明其与鑫盛源公司恶意串通，损害阮伯勤的利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鑫盛源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鑫盛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收货人拳王公司并非运输合同的当事人，在货物受损的情况下，拳王公司可以拒绝接受货物。拳王公司接收了200多吨干玉米，其不存在过错。货损并非因为航道原因造成，是阮伯勤自身操作失误造成的。一审判决按照货物发票价格计算，并无不当。
东联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阮伯勤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拳王公司专属码头照片，拟证明拳王公司的码头可以装卸477吨货物，运输航道适航船舶的最大吨位为100吨，阮伯勤的船舶装货后不适合航行；
证据二、嘉善航运部门提供的适航能力货运表，拟证明航道为七级航道，适航100吨以下的船舶；
证据三、港口建设费专用收据，拟证明鑫盛源公司应承担955元；
证据四、录音光盘及文字稿，拟证明卸货期间天气不好，卸货不及时导致货损的扩大。
鑫盛源公司质证后认为，证据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拳王公司是否及时卸货，与货损无关。本案货损发生在运输途中，收货人可以拒绝接受货物；证据二系复印件，不予认可；证据三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应向收据载明的主体主张该费用；证据四的形式不合法，在未告知录音人的情况下进行的录音，不应采信。
本院认为，鑫盛源公司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持有异议，不予采信；证据二系复印件，鑫盛源公司不予认可，但该证据能够证明涉案运输航道适航100吨以下的船舶；证据三与本案无关，不予采信；证据四中被录音人身份不明，不予采信。关于拳王公司、鑫盛源公司是否对货损的扩大承担责任，后文予以分析。
鑫盛源公司、东联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拳王公司、鑫盛源公司是否对涉案货物损失的扩大负有责任；本案货物损失的金额。
第一个焦点问题，阮伯勤上诉认为，拳王公司拒绝接受货物，未及时卸货，对货物损失的扩大负有责任；鑫盛源公司明知“苏盐城货099158”轮不适合本案的航道，对该船舶的选任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院认为，虽然拳王公司是运单载明的收货人，但本案纠纷是托运人鑫盛源公司基于《水运货物运输合同》而对实际承运人阮伯勤提起的货损赔偿之诉，拳王公司并非涉案运输合同纠纷的当事人。其次，运输货物因阮伯勤在运输过程中的操作失误而导致货舱进水，拳王公司不是造成货损的责任人。再次，拳王公司在保险人调查过后的合理时间内接收了277.232吨货物，不存在过错。对于受损的200.508吨货物，拳王公司有权基于货物质量问题而退货处理。阮伯勤主张收货人拳王公司应当及时接收涉损货物的观点，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关于鑫盛源公司是否对货损承担责任。本院认为，根据2014年7月3日阮伯勤与鑫盛源公司订立的《水运货物运输合同》、《承诺书》，表明实际承运人阮伯勤在开始运输货物前已知晓目的港。阮伯勤作为实际承运人，在订立运输合同时，应对运输航道的深度、适航船舶的吨位限制等基本情况进行必要的了解。如运输航道不适合“苏盐城货099158”轮的航行，阮伯勤可以拒绝签订运输合同。现阮伯勤在发生货损后，提出鑫盛源公司明知航道航行情况而在选任运输船舶方面存在过错的抗辩，明显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故阮伯勤关于鑫盛源公司应对货损扩大承担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个焦点问题，关于本案货损的金额。
关于计算货损金额是否应扣除13%的增值税。本院认为，增值税是以商品（含应税劳务）在流转过程中产生的增值额作为计税依据而征收的一种流转税。鑫盛源公司在诉讼中提交了涉案货物的增值税普通发票，证明货物的销售价格含有增值税。因阮伯勤自身原因而导致货物损失，如计算货损金额时扣除增值税部分，则鑫盛源公司向货主赔偿货物损失中的增值税部分将得不到赔偿，而涉案增值税发票表明涉案货物已缴纳了增值税。其次，阮伯勤主张计算货损金额应扣除增值税的上诉理由，亦缺乏法律依据。
关于货损金额是否扣除2‰的合理损耗。虽然运输合同约定2‰的合理损耗，但该约定应是在正常履行合同过程中，当事人作出特别的约定，即货物如发生合理短少，承运人对2‰以内的损耗，不承担赔偿责任。该约定不能理解为，承运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扣除2‰的货物。关于货损金额是否扣减955元港口建设费。阮伯勤提交的收据所载明的缴费主体并非是鑫盛源公司，且运输合同并未约定该费用由鑫盛源公司负担，故在计算货损金额时，不扣减此项费用。一审判决认定货损的总金额为304755.56元，因鑫盛源公司主张的货损金额为296438元，一审判决对其诉讼请求全部予以支持。阮伯勤认为未扣除受损200.508吨货物的运费，可另行主张。
另，阮伯勤主张鑫盛源公司与嘉善荣信饲料店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合法权益。鑫盛源公司、嘉善荣信饲料店与阮伯勤三方就受损货物达成收购协议，证明阮伯勤参与并同意受损200.508吨货物的处理价格，其在诉讼中并未提供鑫盛源公司与嘉善荣信饲料店恶意串通的证据，故对其抗辩事由，不予支持。
综上，阮伯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47元，由阮伯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胡正伟
审判员 曾 诚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
书记员 程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