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075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久如。
上诉人（原审被告）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县城隍庙街4号。
法定代表人刘明利，局长。
委托代理人赵建宇，北京赵建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县妫水南街*号。
法定代表人陈桂芬，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海林，男，1974年11月3日出生，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国润家园社区居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魏琳慧，女，1983年4月5日出生，北京市延庆县香水园街道办事处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李久如、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因与被上诉人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林木折断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法院（2014）延民初字第033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久如、上诉人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之委托代理人赵建宇、被上诉人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之委托代理人赵海林、魏琳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5月，李久如在原审法院诉称：位于延庆县延庆镇南菜园南一巷＊号院的＊门、＊门系我的房屋，房屋西山墙外侧生长一棵柳树。因为该柳树树龄老化，树冠遮在我房屋上，影响房屋安全。2012年秋季，我找到延庆县园林管理中心，要求其对柳树进行修剪。延庆县园林管理中心派出人员和车辆前往处理，但由于通往我家房屋的一巷胡同较窄，作业车辆不能进入，未能修剪。同年11月3日凌晨前后，延庆县突降暴雪，大雪将柳树枝杈压断，树枝跌落在我家房屋上，将我家北房房屋的顶部砸坏，南房房屋的玻璃砸碎，造成房屋漏雨、门窗损坏。房屋受损后，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国润家园居委会派出工作人员进行查看并拍照，后我得知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系该柳树的产权人和管理人，我多次前往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反映此事，但推诿至今，迟迟未能解决。后我自己对受损房屋进行了部分修缮，花费2000元；因为房屋漏雨，无法再行出租，蒙受了租金损失6800元；我因为此事病倒，发生医疗费6000元。现在房屋仍然无法居住，如果进行全部修缮，需要9030元。故我诉至法院，要求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连带赔偿房屋修缮费9030元；购买农膜、玻璃及人工费2000元；租金损失6800元；医疗费6000元；以上共计23830元。
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在原审法院答辩称：李久如要求我局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理由为：1、本案中树木的所有人和管理人均不属于我局，该树木应该属于该区域内的业主共有。根据我国物权法的有关规定，建筑区划内的道路和绿地，除有明确的规定外，属于业主共有；建筑区划内的其他公共场所、公用设施和物业服务用房，属于业主共有。该树木生长的小区属于老旧住宅区，并非公共道路或公共绿地内，我局既不是所有人，亦不是管理人。2、没有相关部门将该树木的产权交给我局，我局也没有管理过该树木。2012年11月3日雪灾发生后，延庆县成立了应急办公室协调此事，由我局进行负责清理折断的树木，并不是由我局承担责任。3、这场大雪已经构成自然灾害，属于不可抗力。这场大雪是我县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雪，城区降雪厚度达60厘米以上，已被政府定为雪灾，属于不可抗力，根据法律规定应免除当事人的责任。综上，请法院依法驳回李久如的诉讼请求。
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在原审法院答辩称：1、我单位不是造成李久如房屋损害树木的所有人，也不是树木的管理人，故我单位不是本案的适格诉讼主体。我单位只负责本辖区内的行政事务，包括申请低保、计划生育、社保、社会矛盾纠纷的排查及化解、办理残疾证等事宜。2、这场大雪是延庆地区有史以来遭遇的特大暴雪，属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不应承担民事责任。3、经现场勘查，李久如房屋顶部的部分瓦片有破损，没有达到无法居住的程度，李久如可自行修复。4、该辖区没有物业管理单位，如果不能确定树木的产权归属，应当推定树木属于国家所有。综上，我单位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久如的房屋位于延庆县南菜园南一巷＊号院内，在该巷的道路两侧，生长有树龄约30年的柳树。其中生长在李久如北房西山墙外侧的一棵柳树，树干直径约80厘米，树冠遮在李久如房屋上方。2012年11月3日凌晨前后，延庆县发生特大降雪，大雪将上述柳树枝杈压断，树枝跌落在李久如家房屋上，导致李久如房屋受损。该场大雪，是延庆县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雪，城区降雪厚度达60厘米以上，被延庆县政府定为“11.3”雪灾。雪灾发生后，经李久如向有关部门反映，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下属国润家园居委会对李久如房屋受损情况进行了查看，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下属延庆县园林管理中心对上述柳树树冠进行了修剪、清除。李久如购买了农膜、玻璃，花费2000元，对受损房屋进行了简单修缮。后李久如找有关部门解决未果。诉讼中，法院对李久如房屋受损情况进行了现场勘查。为减少诉讼成本，经法院释明，就房屋受损情况，三方均同意可由本地建筑公司进行损失评估。后经北京龙庆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评估，李久如受损房屋进行修缮需要费用9030元。庭审中，三方对该评估数额认可，但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认为不应由其承担赔偿责任。
另查明，延庆县南菜园南一巷所属的小区属于开放性老旧住宅区，没有物业管理单位进驻。
上述事实，有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国润家园社区居民委员会就李久如房屋受损情况出具的证明，李久如购买修缮材料的收据，法院制作的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北京龙庆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出具的李久如房屋受损情况评估单及当事人的陈述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因林木折断造成他人损害，林木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导致李久如房屋受损的树木所在小区属于老旧住宅区，小区没有物业管理单位，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作为城市绿化行政主管部门，在其不能证明该树木另有所有人或管理人且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情况下，应当推定其对该树木具有管理义务并承担侵权责任。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的职能是负责本辖区内的行政管理事务，并非上述树木的所有人或管理人，不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综合本案事实，李久如房屋受到损害是由多方因素所致：1、李久如受损的房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年久失修，抗击灾害的能力较弱；2、“11.3”雪灾是延庆县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雪，城区降雪厚度达60厘米以上，虽不属不可抗力，但属于严重的自然灾害，在灾害面前，各方均应分担责任；3、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疏于管理，没有对存在安全隐患的树木及时修剪、维护。综合以上因素，法院酌定延庆县园林绿化局承担本案百分之二十的民事责任；李久如自行承担百分之八十的民事责任。就李久如房屋受损情况，李久如自行修缮已花费2000元；经评估，再行修缮需花费9030元；总损失额应为11030元。根据上述确定的承担民事责任的比例，延庆县园林绿化局承担该损失总额百分之二十的民事赔偿责任。李久如的合理请求法院予以支持，李久如还要求赔偿房屋受损的租金损失及医疗费损失，因该损失与本案的侵权行为之间不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故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条、第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延庆县园林绿化局赔偿原告李久如房屋修缮费二千二百零六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李久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李久如与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李久如的上诉理由与请求为：在雪灾之前我就找过延庆县园林绿化局，要求对涉案树木进行修剪，但由于胡同窄且有障碍，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实际未对树木进行修剪。我的房子虽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所建，但远未到寿命年限，原审判决认定我的房子抗灾害能力弱，没有证据。故原审法院要求我自担责任，属于对法律的曲解，请求依法改判支持我全部诉讼请求。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的上诉理由与请求为：致使李久如房屋受损的树木生长在其住宅小区内，而该小区不属于我单位管理范围，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该树木应该属于该小区内的全体业主共有，因此应由业主负责管理或委托物业公司管理。雪灾发生后，县政府出台应急措施，要求我方对受损树木进行清理，属于一项应急任务，不代表我方系树木的管理人或所有人。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改判驳回李久如的全部诉讼请求。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各方对于原审判决所查明事实无异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北京市绿化条例》第五条规定：市人民政府绿化行政主管部门负责全市行政区域内的绿化工作。区、县绿化行政主管部门在市绿化行政主管部门的指导下，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绿化工作。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三）项规定：（一）公共绿地由绿化行政主管部门负责落实。其中，城市道路、公路、河道用地范围内的绿地分别由各有关主管部门或者区、县绿化行政主管部门负责；（三）居住区、居住小区内依法属于业主所有的绿地由业主负责，业主可以委托物业服务企业进行管护。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前款规定以外的绿地或者零星树木及管护责任不清或者有争议的，由所在区、县绿化行政主管部门确定管护责任。
在发生事故后，李久如曾要求将树木予以砍伐，但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予以制止，称林木采伐需要经其审批。
李久如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周长平与王忠的书面证言，证明在雪灾前李久如曾要求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修剪树木，但因为路面堆放沙石，道路狭窄而未能作业。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与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以证人未出庭接受质询，无法核实证言真实性为由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向本院提交数份网页打印资料，证明当时延庆县的雪灾情况。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对上述证据予以认可，李久如认可当时确实发生雪灾，但对上述资料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北京市绿化条例》、书面证言、网页资料以及各方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有：一、涉案树木的管理人问题；二、管理人在本案中存在的过错以及应承担的赔偿责任问题；三、李久如的损失数额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根据法院的勘验结果可知，李久如所在小区属于老旧开放性小区，相邻产权人之间并未形成基于对于公共设施、设备、绿地、道路进行管理与维护的权利义务共同体，对于公共区域的管理责任并不明确，也未委托物业单位对小区进行管理。故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上诉称涉案树木在小区院内，故而推断树木归小区业主所有的说法本院不予采纳，本院无法认定涉案树木归小区全体业主或特定物业单位为管理人这一事实。依据《北京市绿化条例》的相关规定，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系延庆县行政区域内的绿化行政主管部门，当对绿地或树木的管护责任存在争议时，应由其依法确定管护责任。因此，在确定涉案树木的管理人时，应由延庆县园林绿化局承担具体的举证责任。现延庆县园林绿化局未能举证确定涉案树木的具体管理人，因此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本院依据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的行政职能管理范围、灾后处置措施与行为、采伐审批权以及举证责任的分担等事实，依法确认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为涉案树木的管理人。关于李久如要求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承担连带责任，由于延庆县百泉街道办事处对涉案树木并无管护责任，故本院对李久如此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问题。侵权责任法规定：因林木折断造成他人损害，林木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依据上述规定，在因林木折断致人损害的纠纷中，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由所有人或管理人对其行为不存在过错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其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系涉案树木的管理人，其对树木可能存在的影响居民正常生活或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情况应及时予以处理。事发时，延庆县虽发生雪灾，但在现有的气象预报条件下，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对上述气象情况应有合理预见，且如果延庆县园林绿化局能够及时对树木进行修剪，上述事故也可以避免发生。因此，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的抗辩理由与不可抗力不可预见、不可避免、不可克服的要件并不相符。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并无法定免责事由，其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关于第三个问题。李久如因事故已实际发生的房屋修缮费用以及尚需修缮费用11030元，均属于因树木折断的直接损失，延庆县园林绿化局应予赔偿。对于其他费用，与本案没有直接联系，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欠妥，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法院（2014）延民初字第03356号民事判决。
二、延庆县园林绿化局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李久如一万一千零三十元。
三、驳回李久如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延庆县园林绿化局的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九十八元，由李久如负担九十二元（已交纳）；由延庆县园林绿化局负担一百零六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九十六元，由李久如负担一百八十四元（已交纳）；由延庆县园林绿化局负担二百一十二元（已交纳五十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军
审 判 员 陈 伟
代理审判员 张 琦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杜宏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