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43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胡法胜，农民。
委托代理人：孙俊峰，系沂南县蒲汪镇山角沟村二组村委法律顾问。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沂南县宏远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沂南县。
法定代表人：从从，经理。
委托代理人：崔云飞，山东同力兴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庆祝，山东垠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胡法胜因与被申请人沂南县宏远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远公司）确认劳动关系一案，不服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临民三终字第5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19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43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胡法胜及其委托代理人孙俊峰，被申请人宏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崔云飞、刘庆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3日，胡法胜起诉至山东省沂南县人民法院称：2011年7月，胡法胜之子胡某强经与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协商，成为该公司一名烤漆工，双方并未签订劳动合同。2011年9月份，胡某强在宏远公司处夜班值班睡觉时，发现有人偷窃遂出面制止，但被犯罪嫌疑人打伤致死。胡法胜认为，胡法胜之子胡某强在宏远公司工作，是宏远公司职工。发生事故后，胡法胜领取胡某强工资时，虽然系由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之父代为支付的，但并不能说明胡某强是受雇于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之父。胡法胜不服沂南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沂劳人仲案字（2012）第015号裁决书，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照事实依法确认胡某强与宏远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宏远公司辩称：胡法胜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宏远公司是经沂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核准的经营范围是二手车的销售（不含报废车、汽车拆解）。宏远公司只能销售二手车，除销售二手车之外的活动均是非法经营活动。销售二手车离不开辅助的修理行为，为此，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的父亲从某某投资开办了与宏远公司配套的修理厂，为宏远公司销售的二手车提供修理服务，修理厂一直没有注册登记，现早已关闭、停业。胡某强是在从某某开办的修理厂从事喷漆工作，工资亦是由从某某支付，并非是在宏远公司处从事二手车销售。宏远公司与修理厂是两个不同的主体，不能因宏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修理厂业主的儿子而混为一谈。胡法胜列宏远公司为本案诉讼主体错误。（二）从某某开办的修理厂从未办理注册登记，不是合格的用工主体，与胡某强只能形成雇佣关系，胡法胜的请求不能成立。
山东省沂南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7月，胡法胜之子胡某强经与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协商，到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干喷漆工作，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2011年9月12日凌晨，胡某强在该修理厂睡觉时发现有人盗窃，遂出面制止，被犯罪嫌疑人打伤致死。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26日作出（2012）临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沂南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3年1月24日作出沂劳人仲案字（2012）第015号《裁决书》，裁决内容：胡法胜与宏远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胡法胜不服该裁决，诉至山东省沂南县人民法院。
另查明，宏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从从与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的负责人从某某系父子关系，从某某系从从之父。沂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载明：宏远公司的经营项目是二手车销售（不含报废汽车、汽车拆解）；住所地是沂南县城汉街北首6号。2012年5月25日，胡法胜从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负责人从某某处领取胡某强工资5700元。
山东省沂南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宏远公司是经沂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经营项目是二手车销售（不含报废汽车、汽车拆解），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是从某某投资开办的，二者的经营场所不同。胡法胜之子胡某强履行的工作岗位是从某某投资设立的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喷漆工，其工作场所是该修理厂，并非在宏远公司处做销售工作，且2011年9月12日凌晨案发地点在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内，事发后胡某强的工资由胡法胜从该修理厂负责人从某某处领取。所以胡某强与宏远公司之间不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胡法胜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2005）12号文件《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之规定，山东省沂南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2013）沂南民初字第1487号民事判决：一、驳回胡法胜要求确认其子胡某强与宏远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二、胡某强与宏远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胡法胜负担。
胡法胜不服一审判决，向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宏远公司的经营范围虽然是二手车销售，但却实际经营报废车重新修改翻新再出售的业务，宏远公司在一审答辩中也明确说明销售二手车离不开辅助的修理行为。宏远公司以前的修理喷漆业务都是找别的厂处理，为了节省这部分费用，就私自开办了配套的修理厂，并聘用了胡某强做喷漆工，胡某强自始至终都是受宏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从从的安排指挥。当时该修理厂建喷漆房、购买喷漆用具都是胡某强帮从从办理的。宏远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该汽车修理厂是从从之父从某某投资开办的。事实上，该修理厂就是宏远公司投资设立的。（二）2011年7月，胡某强从进入宏远公司的修理厂到被人杀害，一直在宏远公司所有的汽车修理厂上班。该案件发生后，胡法胜去从从家要工资时，当时是从从去拿的5700元钱，从从之父从某某数了一下数额然后交给了胡法胜。这些工资经过了从某某之手不能证明从某某就是汽车修理厂的所有人。就算是从某某把工资交给胡法胜，也只能说明是代替其儿子从从支付的。（三）一审法院无视胡法胜提交的沂南县公安局对从从、从某某、周某某的询问笔录，不予采信完全不尊重事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胡法胜的诉讼请求。
宏远公司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宏远公司是经营二手车销售的有限责任公司，经营场所与从某某开办的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不同。胡某强是在汽车修理厂做喷漆工，案发现场也是修理厂，而且胡法胜也是在从某某处领取的工资。（二）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三）胡法胜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胡法胜称涉案汽车修理厂是宏远公司设立的没有证据证实。胡法胜亦认可其子一直在汽车修理厂上班。胡法胜提供的沂南县公安局的笔录全部是复印件，而且刑事判决未生效，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有效证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胡某强生前受从从聘用，到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干喷漆工作。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没有依法进行工商登记，其作为用人单位不具备合法的经营资格，故胡某强与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之间构成非法用工关系，胡法胜应依相关法律规定向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及其出资人主张劳动报酬及损害赔偿责任。胡某强虽受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聘用，但其工作地点系在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其从事的喷漆工作也是汽车修理厂的业务组成部分，且胡法胜主张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系宏远公司出资开办没有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胡法胜要求确认胡某强与宏远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法院不予支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9日作出（2013）临民三终字第51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胡法胜负担。
胡法胜申请再审称：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宏远公司核准的经营范围虽然是二手车的销售，但却实际经营报废车重新修改翻新再出卖的业务。宏远公司在一审答辩中也已明确说明销售二手车离不开辅助的修理行为。宏远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该修理厂是从从之父从某某投资开办的。该汽车修理厂与宏远公司经营场所不同，并不能说明该修理厂就不是宏远公司投资设立的。事实上，该修理厂就是宏远公司投资设立的，并不是宏远公司所谓的两个不同的主体。一、二审认定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是从某某投资开办的无事实根据。（二）2011年7月，胡某强从进入宏远公司的汽车修理厂到被人杀害，就一直在宏远公司的汽车修理厂上班。该案件发生后，胡法胜去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家索要工资时，当时是从从去拿的5700元钱，从从之父从某某数了一下数额，然后交给了胡法胜，不能证明胡某强的工资是从某某发放。一、二审以此认定从某某是该汽车修理厂负责人明显错误。（三）一、二审法院对胡法胜提交的沂南县公安局对从从、从某某、周某某的《询问笔录》以及胡某、沈某、王某的证人证言不予采信错误。1.在沂南县公安局对从从的询问笔录中，从从数次明确称修理厂为“我的修理厂”并签字认可。2.在沂南县公安局对从某某的询问笔录中，从某某称胡某强在其子从从的烤漆房工作，并对胡某强工资情况不知情。进一步证明胡某强在从从公司上班。3.在沂南县公安局对周某某的询问笔录，也可以证明胡某强在从从公司上班。4.证人沈某、王某、胡某的证言中也明确证明了胡某强是在从从的公司从事烤漆工作。这些证人也都在沂南县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做了记录并签字。上述证据来源于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附带民事案卷，都在沂南县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来源合法，能相互认证，形成证据链，应予采信。综上，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再审改判支持胡法胜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宏远公司辩称：胡法胜的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胡法胜的再审请求。（一）宏远公司是经沂南县工商局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核准的经营范围是：二手车销售（不含报废车、汽车拆解），也就是说，宏远公司只能销售二手车，除销售二手车之外的活动均是非法经营活动。正因为如此，加之销售二手车离不开辅助的修理行为，为此从从之父从某某投资开办了与宏远公司配套的修理厂，为宏远公司销售二手车提供修理服务，修理厂一直没有注册登记，现早已关闭、停业。胡某强是在宏远公司法定代表人从从之父从某某开办的修理厂从事喷漆工作，工资亦是由从某某支付，并非是在宏远公司处从事二手车的销售。宏远公司与修理厂是两个不同的主体，不能混为一谈。（二）从某某开办的修理厂从未办理注册登记，不是合法的用工主体，与胡某强只能形成雇佣关系，即使修理厂作为本案的被申请人，胡法胜的请求同样依法不能成立。（三）胡法胜申诉所称去从从处索要工资，当时是从从到其父从某某处拿的工资，因此胡某强的工资是从从发放的，这种说法不符合逻辑。胡法胜到从从处索要工资，从从到从某某处替胡法胜领取工资实属正常，不能证明因从从与胡某强有用人关系而给胡某强发放工资。（四）胡法胜所称用于证明胡某强与宏远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询问笔录》是不合法的。1.胡法胜申诉状中引用的沂南县公安局对从从、从某某、周某某的《询问笔录》中的内容并非全部真实；2.胡某强的工资就是从某某支付，胡法胜提供的《询问笔录》只能说明从从替从某某雇来了胡某强到修理厂干烤漆工作，不能证明胡某强与宏远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3.胡法胜提供的公安机关《询问笔录》来源不合法，不能作为合法有效证据使用。证人证言均为复印件，且没有加盖来源单位的公章，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合法有效的证据，法院不应予以认可。
再审庭审中，胡法胜提交十四份证据用以证明胡法胜与宏远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一、胡某询问笔录一份；证据二、李某梅询问笔录一份；证据三、周某某询问笔录一份；证据四、孙某艳询问笔录一份；证据五、从某某询问笔录一份；证据六、从从询问笔录一份；证据七、王某栋询问笔录一份；证据八、张某勇询问笔录一份；证据九、张某武询问笔录一份；证据十、李某询问笔录一份；证据十一、王某田证词一份；证据十二、沈某证词一份；证据十三、胡某证词一份；证据十四、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
宏远公司对于证据一至十、证据十四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胡某强与宏远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对于证据十一至十三，宏远公司主张系复印件不予认可。
经庭审质证，证据一至证据十复印自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刑二初字第9号卷宗，对于真实性宏远公司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证据十四系法院生效裁判文书，本院予以确认。对于证据十一至证据十三因系证人证言且为复印件，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再审查明：2011年9月12日从某某在沂南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询问笔录中陈述：“胡某强是我儿子从从雇的喷漆工。”“两个多月前，我儿子从从把他雇来了，按计件发工资，一月得3千余元。主要干烤漆。以前在乡镇企业局打工来。一块干的烤漆工有四个。另外三个，一个姓张，是湖头的；一个姓邵，是安徽的，岳父家是沂南县界湖镇大成庄的；另外一个我叫不上名来，家是枣庄的，这三个人情况我儿子从从应该清楚。”“我在沂南县县城北头，路东开了一个博华斋古玩店。平时，我就以这个店的业务为主。我儿子从从在沂南县县城北头，路东开一家宏远二手车交易市场，专营二手车，我们的店面挨着”“胡某强出事的地点是我儿子从从烤漆房。”从某某在回答侦查人员关于胡某强在从从处打工是否发工资的问题时，答“不知道”。2011年9月12日从从在沂南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今天早上8点来钟，胡某强在我的修理厂里叫人杀死了。”“2个月前，胡某强和一个人上我那里去看车，当时他在乡镇企业局修理厂里也干活，我叫他上我这边干，他说和乡镇企业局修理厂里也有亲戚，后来我又给他打电话，在上块吃饭，他同意了，到我的修理厂里上班了，他干活顶多有两个月。”2011年9月12日李某梅在沂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和我相邻开卖二手汽车眉头的从某某他儿开的个修理厂内一个工人死了”；“从某某他儿子具体名字不知道，在大白石村开了个修理厂，胡某强在那干活”。2011年9月12日周某某在沂南县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大约两年前，我和胡某强两个人在乡镇企业局修理厂都干喷漆工认识的，后来不干了，大约一个多月以前，我听说他到了界湖镇大白石村给一个卖二手车的老板干喷漆，通过他介绍我也来了。老板姓从，具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平时我们叫他从从，25岁，家是界湖镇西芙蓉村的。”上述询问笔录中从从自认该修理厂为其所有，其父从某某亦认可该修理厂系从从所有，而且从某某对胡某强工作期间是否领取工资并不知情，结合李某梅以及周某某在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本院确认胡某强工作的修理厂的出资人为从从，并由从从负责实际经营这一事实。一、二审判决中认定从某某系该修理厂的出资人证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胡某强与宏远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首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宏远公司的营业执照上载明系二手车销售，虽然二手车维修与二手车销售的业务可能存在联系，但是宏远公司的营业范围中并不包含二手车维修，胡法胜亦不能证明涉案修理厂是宏远公司的组成部分，因此修理厂与宏远公司是不同的法律主体，胡法胜要求确认胡某强与宏远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不能成立。
其次，胡某强工作的修理厂并未向依法向登记机关申请设立登记并取得相应的营业执照，因此该修理厂为无营业执照进行经营的非法用工主体。胡法胜可以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向沂南县大白石窝汽车修理厂的出资人从从主张劳动报酬及损害赔偿责任。
综上，胡法胜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虽有瑕疵，但是案件裁判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临民三终字第51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晓玲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代理审判员 苏 瑁
二〇一六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田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