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18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某2，1973年2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滨海县。
委托代理人曹子同（曹某2哥哥），男，汉族，1972年1月15日，住江苏省滨海县。
委托代理人施正刚，江苏华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某1，男，2002年2月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滨海县。
法定代理人曹某2（系曹某1之父），1973年2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滨海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杜东海，男，1993年1月22日生，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琼华，女，1938年2月10日生，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皖星建材节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锡北镇周家阁村。
法定代表人汪淑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建明、李昪君，江苏金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上诉人无锡皖星建材节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皖星公司）因生命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5）锡法港民初字第5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李春容出生于1971年10月2日，与曹某2系夫妻关系，曹某1系曹某2、李春容之子。杜东海系李春容与前夫之子。张琼华系李春容之母，生育了李伦（身份证号码）、李华容（已于1986年去世）、李福容（身份证号码）、李春容等子女四人，张琼华丈夫李跃芳先于李春容死亡。
2015年3月起，曹某2、李春容驾驶皖19／×××××号变型拖拉机，根据皖星公司的指示，将皖星公司场地内的砖垛装车并运至皖星公司指定地点，车辆由曹某2提供，燃油费、车辆保险费均由曹某2承担，与皖星公司根据运送砖块数量进行结算。2015年7月13日晚6时左右，李春容在皖星公司搬运砖块过程中落水身亡。
2015年7月22日，经无锡市锡山区锡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以下简称锡北调解委员会）调解，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与皖星公司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确认李春容在皖星公司处装运砖块时不慎滚落河中溺水死亡，双方对皖星公司是否应对李春容的意外死亡承担责任有争议，皖星公司预付160000元给曹某2等用于死者后事之用，争议问题通过诉讼途径解决；如法院判决皖星公司无须赔偿，皖星公司自愿从人道主义出发在预付款中补偿给曹某2等100000元，其余60000元须退还给皖星公司，如法院判决皖星公司赔偿，则皖星公司在预付款基础上多退少补。后皖星公司向曹某2等支付了160000元。
后，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共同诉至法院称：李春容与皖星公司系雇佣关系，死亡造成各项损失合计879627.5元，扣除160000元，请求判令皖星公司立即赔偿剩余部分的损失719627.5元。
关于双方关系，曹某2陈述：皖星公司的谢新与李春容联系运送砖块事宜，双方约定按照运送的每块砖的型号、运输距离计算费用，费用包括装车、运输、卸车，皖19／×××××号变型拖拉机是自己所有，车辆挂靠在金寨县国强货物运输有限公司，其驾驶该车为皖星公司运送砖块，夹板砖的夹子、手套等自行携带，与皖星公司未签订合同；每月收入并不固定，多劳多得，皖星公司每月支付应付费用的40%，剩余60%到年底结算；如有特殊情况需要提前请假，但不会扣工资；其与李春容专为皖星公司工作，免费居住在皖星公司提供的宿舍，工作时随叫随到，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平时即使有空闲也不会去接外面的活。
皖星公司陈述：其与曹某2、李春容系运输合同关系，曹某2、李春容为皖星公司运送砖块后，双方根据皖星公司开具的送货单结算，送货单记载了运输目的地、砖块规格、数量、每块运送单价及总金额等；运输车辆及劳动工具由曹某2、李春容自行提供；该公司出于好心，将厂里的辅房提供给曹某2、李春容等人居住，不收取房租，由居住人员自行支付水电费；砖块由该公司组织人员堆放，对码放的高度未制定相应的规章制度予以明确。
原审中，皖星公司申请证人李某到庭陈作证。李某陈述：其自2015年3月起开自己的车辆为皖星公司运送砖块，一起拉货的共有5辆车，其中包括曹某2、李春容；谁的车就由谁负责装车、运输、卸车，皖星公司并不派人帮助装卸，运送路线由皖星公司指定；双方根据运送砖块的距离、数量按照每块砖多少钱结算费用，每月与皖星公司会计对账后皖星公司出具送货单确认费用；皖星公司平时付生活费，年底总结算，除支付送货单确认的费用外不承担其他费用；宿舍由皖星公司提供，不需另行支付住宿费；其为其他公司送货不需经过皖星公司同意，与其它公司送货发生冲突时，因共有5辆车为皖星公司送货，故其会先为其它公司送货后再去为皖星公司送货，其现已不为皖星公司运送砖块；李春容落水时其离李春容有十多米远，并未看到李春容如何落水；当时砖块靠河边的围墙堆放，砖块高出围墙，大约比车辆高出一到二块砖，搬运靠近围墙的砖块时，直接站在车上或砖块上搬运即可，不需站上河边围墙。
原审法院向无锡市公安局锡山分局张泾派出所调取了询问笔录。曹某2事发当天向公安机关陈述：当天下午1点30分左右，皖星公司发货员孙伟通知其去装砖送至市区，其与李春容遂至皖星公司装车；车子车头朝南，车尾靠近河边，车辆东侧是砖垛，在河与车尾之间有一条坝，车身高于此坝；李春容用夹子原在车头位置夹砖，后来就至车尾处夹砖，不知怎么绊了一下就摔到了坝上，坝很窄，又滚落至河中；其赶紧跳入河中去救，托住李春容，后来托不住，李春容沉了下去。
原审中，曹某2向法院陈述：当日皖星公司姓孙的发货员通知其与李春容去装砖送往无锡电视台那里；下午一点开始，到5点半左右，其与李春容在皖星公司搬砖，砖垛紧靠河边的围墙堆放，大概有5米多高，其在离开河的位置搬，李春容站在砖垛上在靠近河的位置搬，因砖头晃动，李春容连人带砖跌入河中溺水身亡。皖星公司陈述：事发时，李春容站在靠河的围墙指挥倒车时不慎落水身亡。原审法院要求皖星公司就陈述的事实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皖星公司未提供。
原审法院至皖星公司现场进行查勘。经查勘，皖星公司内靠河一侧砌有围墙，围墙高约1.4至1.5米左右，围墙与厂房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有几垛砖块，河边紧靠围墙亦堆有砖垛，砖垛高度5米左右，现场无相关警示标志。
另查明，皖19／×××××号变型拖拉机车厢围栏距地面1.89米，车厢平板距地面1.3米。
上述事实，有结婚证、户籍证明、三台县建设镇北坪村民委员会证明、户口本、死亡医学证明、火化证、驾驶证、车辆行驶证、人民调解协议书、现场示意图、照片、送货单、收条、询问笔录及本院庭审笔录、质证笔录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李春容在皖星公司搬运砖块过程中溺水身亡，其有权获得相应赔偿。关于本案双方关系，经审查，曹某2、李春容工作内容包含了砖块装车、运输、卸车三个方面，用于运输砖块的车辆由曹某2一方提供，夹砖块所用的夹子、手套等由曹某2、李春容自行准备；曹某2、李春容与皖星公司之间根据运输砖块的数量进行结算，收入并不固定，也无固定的工作时间；故曹某2、李春容与皖星公司之间并不具备明确的人身依附关系，其装、运、卸砖块至皖星公司指定地点的工作内容符合承揽关系特征，即使皖星公司为运输人员免费提供宿舍，但也是为配合该公司运输随叫随到的需要，故曹某2等主张李春容与皖星公司系雇佣关系，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责任承担，虽李春容与皖星公司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但本案砖垛系皖星公司组织人员堆放，该公司未对砖垛堆放的高度确定明确的规章制度，法院在审理案件期间至皖星公司查勘，现场仍有砖垛紧靠河边矮墙堆放，高度5米左右，由此可见，运输人员搬运临河高处砖块具有一定的危险性，皖星公司堆放砖块不当，亦未进行相关警示，存在一定过错，应对李春容搬运砖块期间落水身亡承担部分赔偿责任。该公司所称李春容站在河边矮墙指挥倒车导致落水身亡证据不足，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曹某2等主张的各项损失，经审查合计为868866.5元，皖星公司应赔偿其中25%为217216.6元，因该公司已预付160000元，故还应赔偿57216.6元。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皖星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给付57216.6元；二、驳回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045元，由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共同负担3724元，皖星公司负担321元（曹某2同意其预交的诉讼费中的剩余部分321元由皖星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其直接支付）。
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与皖星公司均不服原审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上诉称：一、李春容与皖星公司之间系雇佣关系，理由如下：1.曹某2、李春荣搬运砖块技术含量低，以出卖自己劳动力为皖星公司提供给劳务，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与需要具备一定技术含量的承揽工作有差别。2.所得报酬是根据搬运砖块的规格、数量及搬运距离计算，体现的是劳动力的价值。3.搬运砖块的过程中并未创造工作成果。4.自行提供运输工具、操作工具，不属于承揽的特征。5.砖块的规格、数量、运送地点等均由皖星公司安排，曹某2、李春荣受皖星公司的指示进行搬运，双方存在从属与支配的关系，具有人身依附特征。二、其与李春容于2010年从他人处购买皖19／×××××号变型拖拉机车，车辆一直用于在无锡地区为一些工厂运送砖块；其与其他工厂的结算也与砖块数量有关，每月预付一部分，之后再结算。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应由皖星公司对各项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皖星公司上诉及针对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的上诉答辩称：一、其与曹某2、李春荣之间系承揽关系，李春荣系身体健康的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具备相应的运输资质，长期从事运输业务，其选任曹某2、李春荣承揽砖块的运输业务并无过错，且对承揽工作的定做、指示亦无过错，故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1.砖块是其工厂生产，经过在场地上晾放的保养周期后，再进行运送，其将砖块堆放于厂区内系合法行为，不存在过错；2.其在厂内建造围墙，已经履行了厂区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李春荣作为一个有分辨能力和风险分析的成年人，应该自行规避其他皖星公司无法防范的风险；3.其作为粗放型小企业，没有较强的法律保护意识，不可能预见李春荣溺亡，所以没有对李春荣已经进行安全警示这一事实留存证据，其对该事实举证能力存在缺陷，但不代表没有对曹某2、李春荣安全警示。三、李春荣落水原因不明了，如何搬砖不受其指示，没有用安全方式搬运，落水后果应该自行承担。综上，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对其的全部诉讼请求。
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针对皖星公司的上诉答辩称：即使法院认定双方为承揽合同关系，原审所确定皖星公司承担的赔偿比例25%过低，请求调整为80%。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李春容和皖星公司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二、皖星公司应承担的赔偿比例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合同的认定主要以完成工作、取得工作结果为实质内容。雇佣合同是以利用劳务本身为标的的合同，其特点在于合理配置、安排雇员的劳动以达到一定的目的，并在此方面产生雇主的指挥命令权。与承揽合同比较，雇佣合同不以工作成果为着眼点，成果的完成与否对于报酬的取得不是决定性因素。分析李春容与皖星公司之间的关系，标的是李春容为皖星公司搬运砖块，李春容在完成搬运工作时具有独立性，其完成工作的具体方式方法包括召集人员、使用设备均由其自主决定，不受皖星公司的监督管理，支出的费用亦与杰龙公司无关，李春容取得报酬的前提是按约定向皖星公司交付劳动成果即完成搬运，据此，双方的关系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应认定李春容与皖星公司之间系承揽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曹某2、李春容无大型机械，仅靠简易工具手工搬运，其使用的车辆车厢平板距地面1.3米，围栏距地面1.89米，即使李春容站立高度与围栏上端相同，其亦无法直接手工搬运堆放至5米高度的砖块，按常理推断，其系站立于砖块之上从事搬运。除曹某2、李春容为皖星公司从事搬运数月，另有其他人员为皖星公司搬运，故皖星公司对于搬运的实际情况应明知。堆放的砖块会晃动，搬运人员的风险随堆放高度的增加而增加，皖星公司应注意到发生的风险较高而未采取阻止、防范等措施，存在过失，故对李春容的死亡需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判决皖星公司承担25%的赔偿责任恰当。
综上，上诉人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上诉人皖星公司提出的上诉意见均与事实不符，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45元，由上诉人曹某2、曹某1、杜东海、张琼华负担3724元，由上诉人皖星公司负担32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中辉
审 判 员 王一川
代理审判员 赵 璧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汪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