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再6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长沙市苹天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嘉雨路465号。
法定代表人：王国兵，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颖燕，湖南善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连若泉，男，1963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云恒，湖南泓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为，湖南泓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长沙市苹天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苹天酒店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连若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43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8月15日作出（2016）湘民申209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苹天酒店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廖颖燕，被申请人连若泉委托诉代理人何云恒、李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17日，原告苹天酒店公司向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13年2月1日，我公司与连若泉订立《承包经营协议》一份，约定由连若泉承包我公司的苹天酒店。协议对经营期限、承包金额及支付方式、违约责任等进行了明确约定。协议订立后，连若泉按约履行了一年多的义务，但自2014年2月1日起却未再向我公司缴纳承包金。故请求判令连若泉支付承包金6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6.6万元。
连若泉辩称：我已向苹天酒店公司支付了2013年2月1日至2014年2月1日期间的承包金，同时还为其垫付了2013年的酒店房屋租金78.75万元。现将我欠付的60万元承包金和垫付的租金相抵后，该公司还应向我返还租金18.75万元。故请求驳回苹天酒店公司的诉讼请求。
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2月1日，苹天酒店公司与连若泉订立《承包经营协议》一份。协议约定，苹天酒店公司经营的苹天酒店自开业以来一直处于持续盈利状态，现交由连若泉承包经营；承包期限自2013年2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每年的承包金为80万元，分别于每年的5月1日、8月1日、11月1日、2月1日支付上一季度的20万元，如未按时支付，则按1%/天的标准支付利息。协议还就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协议订立后，连若泉开始经营苹天酒店，并支付了截止2014年1月31日的承包金，但未支付同年2月1日起的承包金。在2013年4月至2013年12月期间，连若泉分四次共向出租方支付苹天酒店所承租的房屋2013年第二季度至2014年第一季度租金78.75万元。连若泉主张，租金应与其欠付的承包金相抵销。苹天酒店公司抗辩称，租金是承包人在承包期间产生的必要的经营成本，理应由连若泉承担。连若泉对此解释为，在其承包之前，苹天酒店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故交由其承包以减少亏损，故会出现承包金与租金大体相等的情况。同时查明，《承包经营协议》未对酒店的房屋租金承担问题进行约定。
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双方订立的《承包经营协议》未对酒店的房屋租金承担问题进行约定，属于约定不明，故需探究双方当事人订立协议时的本来意思。根据协议的约定，每年的承包金为80万元，而酒店的房屋租金在连若泉缴纳期间一年为78.75万元，如两项相抵后，苹天酒店公司所获将所剩无几，这与常理不符。连若泉对此解释为，是为了减少亏损，但协议约定是苹天酒店一直处于盈利状态，故其解释不能成立。据此，应认定连若泉在缴纳承包金之外，还应支付酒店的房屋租金。现连若泉自2014年2月1日起未再支付承包金，实属违约，其除应继续支付苹天酒店公司主张的60万元承包金外，还应自应支付之日起支付利息（即苹天酒店公司主张的违约金）。但因双方约定的利率过高，故酌定为万分之五/日，且利息总和不得超过苹天酒店公司主张的6.6万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连若泉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苹天酒店公司支付租金60万元，并支付利息（其中20万元自2013年5月1日、20万元自同年8月1日、20万元自同年11月1日起，均至清偿款之日止，均按万分之五/日计付，但总和不得超过6.6万元）；二、驳回苹天酒店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460元，减半收取5230元，由连若泉负担。
连若泉不服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原审判决认定苹天酒店公司物业租金由连若泉承担无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连若泉代苹天酒店公司向湖南东升建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升公司）支付了租金，连若泉已在一审时依法主张了抵消，苹天酒店公司的相关诉讼请求已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苹天酒店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连若泉作为持有苹天酒店公司50%股份的股东，要承担50%责任；承包协议合法有效，连若泉认可在承包之前是盈利的；支付租金是经营成本，不能抵扣承包金。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中，连若泉提交了下列证据：
1、2008年到2012年财务报表，拟证明苹天酒店公司在连若泉承包之前亏损935681.04万元，导致承包金与租金数额几乎差不多的情形，2008年亏损248268.86元，2009年亏损142495.60元，2010年亏损30312.61元，2011年盈利17075.44元，2012年亏损261679.41元；
2、苹天酒店公司章程及修正案，拟证明连若泉系公司监事，属于高级管理人员，未经股东会同意与公司签订合同违反《公司法》第148条的规定，本案的承包经营合同存在无效情形。
苹天酒店公司质证认为：对公司章程，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是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财务报表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连若泉的证明目的是证明上诉人连若泉在承包酒店之前属亏损，财务报表证明酒店就算是亏的，也不能达到连若泉不交承包金的证明目的。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连若泉提交的证据与本案虽有一定的关联性，但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该院不予采信。另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为，连若泉与苹天酒店公司订立的《承包经营协议》未对酒店的房屋租金承担问题进行约定，故应从双方当事人订立协议时的真实意思并结合协议的条文来确定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根据协议的约定，酒店的承包金每年为80万元，作为承包人的连若泉负有支付承包金的义务。酒店的房屋租金为年78.75万元，作为承租人的苹天酒店公司，负有支付租金的义务，连若泉没有支付租金的义务。因此，连若泉代苹天酒店公司交付的酒店的房屋租金78.75万元应在其应交的酒店承包金80万元中扣除。因苹天酒店公司在本案主张的承包金为60万元，连若泉代苹天酒店公司交付的酒店的房屋租金为78.75万元，故连若泉不应再向苹天酒店公司交付承包金。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4）芙民初字第458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苹天酒店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10460元，减半收取5230元，二审受理费10460元,合计15690元，由苹天酒店公司承担。
苹天酒店公司申请再审称：1、依据实际履行的情况看，连若泉已经实际向出租方支付一年的租金，由连若泉承担租金，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2、依据交易目的，房屋租金等成本费用也应由承包人承担。3、《承包经营协议》签订时，双方事实上约定了租金等成本费用由承担人承担，只没有明确写进合同，决定承包事项的《长沙苹天酒店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就充分说明了这点，决议明确连若泉向公司支付的承包金，作为公司利润，按照股东所持股份比例进行分配。由此可得出结论，租金作为经营成本应由连若泉支付。另外，《承包经营协议》第五条明确约定承包方必须自负盈亏，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债权债务等由承包方承担。协议履行期间，酒店公司房屋及其它财产全部由承包方使用并获得收益，承包金是酒店公司的唯一收入并作为公司利润直接分配给了股东，连若泉作为股东也分得了50%，因此租金作为经营成本理应由其支付。综上，二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适用法律错误，错误地判决连若泉一年已经交付的房屋租金78.75万元在其第二年交付的承包金中扣除，不再向苹天酒店支付第二年的承包金。为维护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请依法予以改判。
连若泉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理由为1、根据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约定的第三条，每年酒店承包金数额为80万元，该约定十分明确具体，内容也不存在任何歧义，除此之外合同中并没有约定连若泉需向苹天公司或其他第三人支付任何其他费用，故连若泉每年只需向苹天公司支付80万元的承包金。此外连若泉在一审提供的证据《房屋租赁合同》可知，苹天酒店营业场所系苹天酒店公司向案外人东升公司承租的，租赁期限为2009年1月1日—2018年12月31日，作为承租人的苹天酒店公司当然负有向东升公司支付房屋租金的义务。虽然在承包酒店的第一年，连若泉代苹天酒店公司向东升公司支付了78.75万元的租金，连若泉代付租金的事实行为不能推定租金由连若泉承担。2、苹天酒店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已经确认了连若泉在2013年4月3日-同年12月26日期间为其代付了78.75万元的房屋租金的事实，苹天酒店公司自认了租金不应由连若泉承担。此外，苹天酒店公司在连若泉承包之前酒店已经处于巨额亏损状态，为了减少亏损才承包给连若泉经营。连若泉在二审中提供了从税务部门调取的苹天酒店2008年-2012年的财务报表（盖有税务部门的公章），报表显示苹天酒店公司在连若泉承包之前已经累计亏损935681.04元，平均每年亏损超过20万元，苹天酒店公司对此证据真实性亦无异议，根据上述证据结合苹天酒店公司的质证意见足以证明苹天酒店公司在连若泉承包之前已经处于巨额亏损状态，如果继续经营下去苹天酒店公司很可能连房屋租金都交不起，在此背景前提下，苹天酒店公司才将酒店承包给连若泉，以收取的承包金来支付房屋租金，以转移经营风险、减少亏损。综上，苹天酒店公司的再审申请毫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苹天酒店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2月1日，苹天酒店公司与连若泉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一份，同日，苹天酒店公司与连若泉双方在《财务移交清单》上签名。该清单上注明:流动资产合计为315913.49元；流动负债合计为143720.46元；流动资产减流动负债结余172193.03元。对上述事实双方当事人不持异议。另，苹天酒店公司在再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2013年2月1日《长沙市苹天酒店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对该份证据经本院当庭质证，连若泉虽不认可该证据，但该决议上有连若泉的签名，同时连若泉且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否认该证据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连若泉承包经营苹天酒店公司期间的酒店房屋租金应由谁承担。
从苹天酒店公司与连若泉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来看，双方约定在承包经营期限内，连若泉必须自负盈亏，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债权债务等均由连若泉承担法律责任。对此，双方并无争议。双方争议的是苹天酒店公司的租金是否属于连若泉应当承担的债务。
首先，从苹天酒店公司房屋租金合同约定来看，酒店承包经营前2年即2013年2月1日-2014年12日的房租为每年78.75万元，从2015年1月至2017年12月房租递增5%即每年为82.6875万元，承包期最后一年即2018年的房租为86.821875万元。承包人连若泉在其承包经营第一年2013年4月至2013年12月期间，分四次共向出租方东升公司支付酒店所承租的房屋租金78.75万元。对这一事实双方均认可。但双方的主张不一，苹天酒店公司主张双方在《承包经营协议》中是约定由承包人连若泉支付房屋租金，而且连若泉在签订协议后，按约向东升公司履行了支付一年多房屋租金的义务；连若泉则主张是其代苹天酒店公司向东升公司支付房屋租金。从双方签订的协议表明，苹天酒店的房屋租金是经营酒店的较大成本支出。经营苹天酒店，就必然有租金支出，且该支出是经营酒店的主要成本。若连若泉作为承包人不承担该案租金债务，则意味着这一巨额房屋租金支出需发包人苹天酒店公司负担，这显然与双方在《承包经营协议》中约定的承包人在承包期内承担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债务不符。
其次，从《承包经营协议》的内容来看，连若泉每年应交的承包金为80万元，且固定不变。如果租金不属于连若泉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债务，则承包金与苹天酒店房屋租金相抵后，苹天酒店在承包经营期间内将亏损10多万元，这显然不能实现发包人苹天酒店公司将酒店发包以获取承包费的合同目的，亦与常理不符。连若泉主张苹天酒店承包经营目的是为了减少亏损，这也与事实不符。连若泉与苹天酒店公司在《承包经营协议》中一致确认苹天酒店一直处于盈利状态，双方财务移交清单上注明苹天酒店流动资产合计为315913.49元，流动负债合计为143720.46元，流动资产减流动负债结余172193.03元。而且《长沙市苹天酒店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中约定，连若泉承包期间内向公司支付承包金作为利润，按照股东所持股份比例进行分配。这也与双方在《承包经营协议》中约定注明的公司处于盈利状态的情况相符。因此，连若泉主张苹天酒店承包经营目的是为了减少亏损与事实相悖，其主张不能成立。
再次，从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连若泉已向房屋出租方东升公司分四次支付了承包期间第一年的租金78.75万元，并向苹天酒店公司支付了第一年承包金80万元，依照董事会决议，连若泉之外的其他股东按所持股份比例分配获得了40万元公司利润。这一事实表明，连若泉、苹天酒店公司在履行《承包经营协议》的第一年，双方对酒店房屋租金由承包方连若泉承担并没有争议。
以上事实可以认定，酒店的房屋租金属于连若泉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债务，应当由承包人连若泉承担，连若泉要求已支付的房屋租金抵扣承包金的主张不能成立。现连若泉自2014年2月1日起未再支付承包金，构成违约，应继续支付苹天酒店公司主张的60万元承包金及逾期履行的利息。但因双方合同中约定的利率过高，酌定调低为万分之五/日计算，且利息总和不得超过苹天酒店公司主张的6.6万元。
综上，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苹天酒店公司在本案一审起诉时要求连若泉支付承包金60万元，一审法院在判决主文判决支付租金60万元属笔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苹天酒店公司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4371号民事判决书；
二、维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4）芙民初字第4589号民事判决主文的第二项即驳回长沙市苹天酒店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变更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4）芙民初字第4589号民事判决主文的第一项为连若泉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长沙市苹天酒店有限公司支付承包金60万元，并支付利息（其中20万元自2013年5月1日、20万元自2013年8月1日、20万元自2013年11月1日起，均至款项清偿之日止，均按万分之五/日计付，但总和不得超过6.6万元）。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10460元，减半收取5230元，二审受理费10460元，合计15690元，由连若泉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琳
审判员 刘前进
审判员 陈星润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日
书记员 周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