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26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朱飞，男，1989年12月7日出生，汉族，诸暨市人，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水鑫，浙江法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玉山，男，1953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诸暨市人，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梦勉，男，1950年5月30日出生，汉族，诸暨市人，住诸暨市。系同村村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培华，浙江信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红英，女，1966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诸暨市人，住诸暨市，现在浙江省女子监狱服刑。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林均，男，1975年9月3日出生，汉族，诸暨市人，住诸暨市。系朱红英丈夫。
原审第三人：浙江凌瑞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阮市镇青山岭村。
法定代表人：王朱飞。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明莉，女，系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王朱飞因与被上诉人杨玉山、朱红英，原审第三人浙江凌瑞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瑞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5）绍诸商初字第8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17日进行了庭询，2016年9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朱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水鑫，被上诉人杨玉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培华、詹梦勉，被上诉人朱红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林均，原审第三人凌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明莉两次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朱飞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杨玉山的诉讼请求；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土地使用权是上诉人母亲朱明莉与朱红英共同出资向原所有人转让所得。建造、装修厂房系凌瑞公司股东朱明莉、朱红英共同出资。上诉人股权受让已支付相应对价，一方面是上诉人母亲朱明莉的债权抵付，有被上诉人朱红英出具的1240万元收条为凭；另一方面上诉人与朱明莉已共同承担了被上诉人朱红英欠债权人陈惠君的相应债务，这一事实已经一审法院另案判决执行，故一审认定上诉人未支付转让款不当。二、被上诉人杨玉山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已经届满，无权起诉撤销股权转让。三、一审适用法律有误。杨玉山债权仅有250万元，根据法律规定撤销权范围仅限债权范围，故仅能申请250万元的撤销。凌瑞公司50%的股权对价应通过审计方式查明实际价值，而不能仅凭股权转让协议就认定250万元系明显不合理低价。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朱红英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是已经工商登记的合法生效的民事行为，即使认为未支付合理对价，也应是代偿权的问题，而非撤销权。
被上诉人杨玉山提交书面答辩状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上诉人未支付股权转让对价的行为损害了杨玉山等债权人的利益，符合撤销的法定条件。一、王朱飞受让朱红英名下凌瑞公司50%股权的对价是250万元，而非其所声称的1240万元。二、上诉人主张其受让朱红英股权是以朱红英欠朱明莉1240万元债务抵偿，并非事实。朱红英多次向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法院表明1240万元欠款并不存在，朱明莉据以主张债权的仅是收条复印件，不能据此认定朱红英对朱明莉负债。三、根据工商登记资料显示上诉人以250万元的价格受让股权，但并未实际支付，凌瑞公司至今未经营，只有资产无负债，上诉人无偿受让股权，明显属于低价。四、杨玉山行使撤销权并未超过除斥期间。上诉人受让朱红英股权，虽办理了工商登记，但并未公示，杨玉山直至朱红英被法院刑事判决后，才得知朱红英名下股权已经转让给上诉人，从该日起算，杨玉山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应当认定本案除斥期间未届满。五、陈惠君与朱明莉、王朱飞民间借贷一案，是朱明莉一家与陈慧君自愿达成的债务清偿协议，且朱明莉本人就是部分款项的借款人，是自愿承担还款义务，属于债务加入，朱红英并未参与协议的签订，对朱红英缺乏约束力，且部分借款朱明莉、王欢苗直接参与，部分借款由朱明莉担保，至于上诉人是否支付过债务，未提供相应还款凭据，且与上诉人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朱红英在庭审中答辩称，凌瑞公司名下土地是何林均个人出资购买，办理股权转让时朱红英本人没有去工商部门，对此事并不知晓。
原审第三人凌瑞公司在庭审中述称：同意上诉人的意见。
杨玉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撤销朱红英将名下凌瑞公司50%股权转让王朱飞的行为；判令王朱飞、朱红英及凌瑞公司将朱红英在凌瑞公司处的股权份额恢复到转让前的登记状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2月17日，朱红英与朱明莉设立凌瑞公司，工商登记显示出资额500万元，朱红英与朱明莉各占凌瑞公司50%的股份。凌瑞公司名下座落于阮市镇何家山头村的土地6748平方米，由朱红英家庭出资950万元受让而得，建造、装修厂房资金主要也由朱红英出资。2011年3月至9月，朱红英向杨玉山借款人民币350万元，归还人民币100万元，余款250万元未付。2013年9月27日，朱红英与王朱飞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朱红英将所占凌瑞公司50%股份以人民币2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王朱飞。王朱飞受让后，未支付转让款。2013年10月10日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截止2013年12月31日，凌瑞公司未生产经营。另查明，2009年至2013年10月，朱红英向杨玉山等多人非法集资6300余万元，而于2014年11月14日，被该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现在服刑。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且撤销权行使范围以债权为限。根据杨玉山、朱红英、王朱飞、凌瑞公司的陈述，结合股权转让协议等证据，可以认定朱红英在向杨玉山等多人大量集资的情况下，将其持有的凌瑞公司的股权转让给王朱飞，王朱飞并未支付相应的股权转让款，其行为损害了杨玉山等债权人的利益，符合撤销的法定条件。现杨玉山要求撤销股权转让行为，应予支持。王朱飞及凌瑞公司辩称，股权转让款已以朱红英向朱明莉的借款1240万元予以抵充，虽提供了朱红英出具的收条复印件，但朱红英予以否认，且收条也不能证明债务抵充的事实，又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对王朱飞、凌瑞公司的辩称，该院不予采纳。王朱飞还辩称本案除斥期间早已届满，虽然股权转让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但其并未举证证明对外进行了公示及杨玉山在除斥期间届满之前即已知晓权利受到侵害，该院亦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撤销朱红英与王朱飞关于凌瑞公司的股份转让行为；朱红英、王朱飞、凌瑞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凌瑞公司的股权份额恢复到转让前的登记状态。案件受理费26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1800元，由朱红英、王朱飞各半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王朱飞向本院提交：1.凌瑞公司名下土地转让发票1份和诸暨市旭升铜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旭升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1份，证明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主体是凌瑞公司和旭升公司的事实以及旭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何某；2.2013年2月6日入账通知书1份、存款凭证4份、营业执照2份和2012年9月12日进账单1份，证明上诉人通过朱明莉、阮国明向朱红英汇付土地款和厂房建造费用共计900万元；3.建筑业统一发票1份、诸暨农商银行交易单3份、承兑汇票复印件1份、收条1份和商品硂对账单1份，证明朱明莉出资并参与凌瑞公司厂房建造的事实；4.收条2份、交易明细及凭证1份、代付明细及凭证1份、还款协议1份、借条及汇款凭证7份，证明截止2013年9月1日，朱红英尚欠朱明莉借款本金1240万元的事实；5.民事判决书1份，证明上诉人王朱飞代偿朱红英债务已有法院判决在案；6.公安询问笔录3份，证明朱红英被各受害人举报的导火索就是因为朱红英把她名下的股权转让给了上诉人王朱飞，该杨玉山及其他受害人都是知晓的，因此本案撤销权的时间已过。被上诉人杨玉山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证据1土地转让发票是凌瑞公司开具，根据一审的证据材料显示土地转让协议是何林均出面签订，款项全部由朱红英支付；证据2入帐通知单的性质是货款，与本案无关，存款凭证也仅能证明阮国民与朱红英之间的往来款情况，与本案欠缺关联性；证据3建筑业统一发票仅能证明开具了发票，并不能证明凌瑞公司已经支付了该笔款项，更不能表明款项全部由朱明莉支付，诸暨农商银行交易单、商品硂对账单并不能证明是由朱明莉支付的，承兑汇票复印件和收条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证据4收条是复印件不是原件，朱红英在公安笔录中多次陈述两份收条并非真实意思表示，交易明细不能证明朱明莉代朱红英付款779600元，还款协议、判决书等仅证明了朱明莉作为部分借款人自愿对其中的承担还款义务，是债务的加入，朱红英没有参与该协议的签订，对朱红英缺乏约束力，王朱飞仅是作为平行债务人进行偿债，王朱飞与朱红英、朱明莉从未有过抵债的协议，与偿债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证据5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6杨玉山向公安陈述情况，并不能说明其在那时已经知晓股权转让事宜。被上诉人朱红英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证据1土地是何林均个人出资购买，款项都是朱红英支付的，并非朱明莉支付；证据2阮国明的汇款时间是在厂房停工之后，因此与厂房建造没有关系；证据3广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和朱某1的款项都是何林均支付的，铝合金款50000元和商品硂款1415655元也都是在厂房停工之后的款项，与厂房建造无关；证据4不是事实，朱红英从未欠朱明莉1240万元款项，也从未收到25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证据5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6真实性没有异议，朱明莉在笔录中陈述的情况不是事实。原审第三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
被上诉人朱红英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7.混凝土对帐单1份，证明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3中建造厂房的工程款是何林均支付的，不是朱明莉支付的；8.朱某1出具的收条5份，证明朱某1的款项是何林均支付的；9.银行汇款凭证2份，证明部分朱明莉汇给朱红英的款项，实际是朱红英打给第三方，再由第三方汇给朱明莉。上诉人王朱飞质证认为，证据7款项已经付清没有异议，但因款项支付都是承兑汇票背书支付，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能够表明系朱明莉实际支付；朱某1的收条，认同其本人出庭作证证言；证据9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被上诉人杨玉山质证认为，证据7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8杨玉山不清楚，由法庭核实，证据9杨玉山不清楚。原审第三人陈述意见认为，证据7承兑汇票是由朱明莉担任法定代表人的诸暨市开拓机械管业有限公司背书的，是朱明莉支付的款项，证据8有异议，朱某1的款项有部分是朱明莉支付，证据9真实性有异议，与本案欠缺关联性。
上诉人在二审中申请证人朱某1、朱某2、何某出庭作证，证人朱某1陈述2012-2013年间，由朱某1为凌瑞公司承建厂房，至今尚未结算，何林均已经支付220万元，朱明莉支付50万元，共计270万元的收条，朱某1已出具给何林均。证人朱某2陈述出让土地事项是朱明莉的丈夫王欢苗出面，由朱某2介绍，向何某购买，当时其明确问过王欢苗有没有份参与土地出让，何仲苗回复有份参与，所以最后便宜了50万元。证人何某陈述其连襟朱某2说有朋友王欢苗要买土地，谈好价格是950万元，王欢苗和何林均一起来签合同，后其给王欢苗打电话要求付款，之后就有950万元的款项入账。上诉人对上述证人证言质证认为，朱某1的证言客观真实，对真实性关联性都没有异议。证人朱某2根据实际情况陈述了土地转让过程中由他介绍王欢苗参与其中。何某陈述的情况也是客观事实，能够证明土地转让开始，是由王欢苗与朱红英、何林均合伙的。被上诉人杨玉山对上述证人证言质证认为，朱某1的证言只能证明厂房是由朱某1挂靠广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及工程款的支付情况。朱某2的证言仅能证明土地转让给何林均是经朱某2介绍。何某确认了出具给何林均的收条是真实的，且土地转让款为950万元，与一审查明的事实能够相互印证，受让人应当是朱红英、何林均，过户到凌瑞公司因为是工业用地，只能过户到凌瑞公司名下。被上诉人朱红英对上述证人证言质证认为，朱某1的陈述是真实的，朱某2与何某的证言中除了经过朱某2介绍是真实的外，其他均不是真实的。原审第三人认为，证人证言真实。
本院对上述证据经审查后认为，各方对证据1、6、7、8和证据3中的建筑业统一发票、商品硂对账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证据2、4、5、9和证据3中的诸暨农商银行交易单、承兑汇票复印件、收条原件与本案欠缺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各方对证人朱某1的证言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证人朱某2、何某的证言仅能证明王欢苗参与协商凌瑞公司土地购买事宜，至于朱明莉、王欢苗、王朱飞的款项支付情况两证人也并不清楚，因此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无法实现。
被上诉人杨玉山、原审第三人凌瑞公司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另查明，朱某1挂靠广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建了凌瑞公司厂房建造，工程尚未结算，朱某1共计向何林均出具270万元款项收条，朱某1陈述其中50万元系朱明莉支付，另220万元系何林均支付。
本院认为，本案中对于原判认定的朱红英对杨玉山负有债务的基本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中主要的争议在于王朱飞是否支付了凌瑞公司50%股权转让款的对价；若未支付转让款，杨玉山提起撤销权诉讼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一、上诉人对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后，未实际交付250万元转让款的事实并未否认，但主张因朱红英欠朱明莉1240万元借款，故双方协商以欠款抵付股权转让款。对此待证事实，各方争议较大。朱红英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明确否认曾欠朱明莉1240万元款项，对此争议事实，上诉人在一、二审中提交了朱明莉通过银行转账给朱红英的汇款凭证，被上诉人朱红英否认系借款，抗辩系两人之间的款项往来，在仅有汇款凭证且朱红英本人因客观原因无法与朱明莉当面核对双方往来账目的情况下，对该证据本院不作认定，朱明莉与朱红英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可另行主张。上诉人还提交了民事判决书欲证明其已替朱红英代为偿还陈惠君的欠款，但从判决书反映的内容看，朱明莉系借款的部分债务人和保证人，还款协议的协商和签署并无朱红英参与，故还款协议不能反映朱红英与朱明莉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若朱明莉认为其作为保证人承担了相应债务，可另行向朱红英追偿。综上，上诉人主张的以1240万元欠款偿付25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待证事实，并未得到朱红英的确认，亦无相应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二、债权人撤销权属于债的保全制度之一，其目的在于通过债权人对于债务人所为的危害债权的行为申请撤销，从而不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不当减少，以维持债务人的一般偿债能力。撤销权构成只要求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要有真实、合法的到期债权存在，对于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的债权是否到期且真实、合法在所不问。本案中，朱红英对将凌瑞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王朱飞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予认可，且明确朱红英本人并未去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对其名下凌瑞公司50%的股权已经转让给王朱飞的事实并不知晓，因此本案并不存在代偿权适用的基础事实。上诉人王朱飞未实际交付25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项，使得朱红英的有效资产不当减少，损害了债权人的权利，与撤销权的立法宗旨相符，故一审适用撤销权条款符合法律规定。二审中上诉人要求调取的杨玉山在公安机关的报案笔录，并未反映其在当时已经知晓股权转让的事实，因此上诉人主张的撤销权已过除斥期间的理由，并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上诉人王朱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靓
审 判 员 陆卫东
代理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曹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