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厦民终字第16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妇幼保健院。
法定代表人张明河。
委托代理人吴岩泉，福建方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于威威，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产科副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小欢，女，1988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瑞金市象湖镇中山路中山三街四路**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传军，男，1986年1月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湖南省溆浦县葛竹坪镇天星村杨万组。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方周文，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因与被上诉人杨小欢、李传军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3）思民初字第60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委托代理人吴岩泉、于威威，被上诉人李传军及其委托代理人方周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小欢、李传军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按以下损害结果总额的50%进行赔偿：医疗费35910元、丧葬费26262元、死亡赔偿金751520元、误工损失875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鉴定费10000元，共计932446元。
原审法院查明，杨小欢、李传军系夫妻关系。杨小欢、李传军来厦工作、生活并在厦缴纳医社保。2012年9月24日，杨小欢首次在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处就诊，初诊为1、宫内妊娠14周；2、阴道炎。随后在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处建卡并定期产检。2013年3月22日，杨小欢入院分娩，经会阴侧切顺娩一足月男活婴。出生八小时后以“50分钟前呕血一次，伴气促、呻吟15分钟”为主诉入院治疗，初步诊断为：1、新生儿肺出血；2、新生儿肺炎；3、新生儿上消化道出血；4、新生儿代谢性酸中毒；5、新生儿轻度休克。2013年3月27日，因诊疗无效，病情加重，杨小欢、李传军决定放弃治疗、自动出院，同日杨小欢之子死亡。杨小欢之子最终诊断为：1、新生儿肺炎；2、新生儿肺出血；3、新生儿败血症（无乳链球菌）；4、新生儿呼吸衰竭；5、新生儿难治性休克；6、新生儿弥漫性血管内凝血；7、新生儿持续肺动脉高压；8、新生儿急性肾功能衰竭；9、新生儿上消化道出血；10、新生儿代谢性酸中毒；11、新生儿低蛋白血症；12、新生儿电解质紊乱（低钾、低钙）；13、新生儿高胆红素血症；14、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
杨小欢、李传军提起医疗损害赔偿诉讼后，申请对导致新生儿死亡的整个医疗诊治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及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经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4年1月15日，该中心作出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360号鉴定意见书，认为：一、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二、分娩指征把握不严密。因此，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过失与杨小欢之子的死亡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失参与度为30-40%。
针对双方争议的焦点，原审法院作如下分析、认定：
一、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杨小欢之子的死亡结果有无因果关系，以及本案责任比例如何确定的问题。
根据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360号鉴定意见书的认定，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存在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分娩指征把握不严密的过失，其过失与杨小欢之子的死亡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失参与度为30-40%。据本案事实，杨小欢之子的死亡原因系分娩过程中发生产道内感染，导致新生儿肺炎并新生儿肺出血，引起新生儿败血症，导致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在初诊即发现杨小欢患有阴道炎，2013年3月22日分娩前发现杨小欢“会阴潮红、质脆、散在皮疹伴阴道分泌物较多”等情况，对此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既无完整的治疗随访，也未见相应检查评估，有效控制，且未及时告知杨小欢、李传军改用剖宫产以减少新生儿感染机会，导致杨小欢不恰当地进行阴道分娩，新生儿因病毒感染死亡，故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过错，酌定其过错参与度为35%，赔偿比例为35%。
二、杨小欢、李传军主张的各项实际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
1、医疗费。根据厦门市医疗机构收费专用票据及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住院费用汇总清单显示，杨小欢自2013年3月22日至2013年3月27日支付医疗费共计35909.61元。根据查明事实和鉴定意见，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过错在于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分娩指征把握不严密，故杨小欢入院分娩所产生的医疗费35909.61元可认为系其损害后果产生的损失，应予支持。
2、丧葬费。丧葬费应按受诉法院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金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杨小欢、李传军主张丧葬费按26262元（4377元×6个月）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可予以确认。
3、死亡赔偿金。死亡赔偿金应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20年。根据杨小欢、李传军的暂住证及劳动合同，两人已在厦门居住生活一年以上，厦门系其主要收入来源地，故杨小欢之子的死亡赔偿金可按2012年度厦门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7576元／年计算，计20年为751520元。
4、误工损失。杨小欢、李传军并未提供该项诉求的相关证据，该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确认。
5、精神损害抚慰金。被侵权人死亡时，近亲属可以提起精神损害赔偿之诉。杨小欢之子已死亡，杨小欢、李传军作为其父母，因遭受精神痛苦而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支持。综合考量事故责任等因素，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5000元。
6、鉴定费。杨小欢、李传军主张鉴定费10000元，有相应票据予以佐证，故予以确认。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杨小欢、李传军的实际损失为：医疗费35909.61元、丧葬费26262元、赔偿死亡赔偿金751520元、鉴定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依照我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据前文所分析，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中存在“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分娩指征把握不严密”的医疗过错行为，与杨小欢之子的死亡后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过错参与度应为35%，因此，赔偿比例相应亦为35%。杨小欢之子因患病在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处诊疗产生的实际各项损失共计823691.61元，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应就其过错赔偿各项损失288292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合计323292。杨小欢、李传军诉求中超出的部分，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给杨小欢、李传军323292元；二、驳回杨小欢、李传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剥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诉讼权利，严重违反法定程序。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鉴定人有必要出庭的，鉴定人应当出庭作证。经人民法院通知，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支付鉴定费用的当事人可以要求返还鉴定费用。”在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对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360号《鉴定意见书》提出书面异议的情况下，鉴定人并未出庭接受质询也未提供任何书面答复意见，原审依据未经质证且明显依据不足的《鉴定意见书》径直裁判，剥夺了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诉讼权利，严重违反法定程序。
二、原审认定事实错误。
（一）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360号《鉴定意见书》明显依据不足。1、鉴定人认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没有事实依据。杨小欢停经14＋3周于区级医院建卡，行常规分泌物检查时，提示检出霉菌、清洁度IV，但其未重视也未行复查。此后杨小欢又分别于停经15＋1周、19＋3周、21＋4周、25＋6周就诊于该区级医院。以上数次产检资料中未再见杨小欢有关外阴瘙痒、阴道分泌物增多等不适的主诉，亦未见就诊医院治疗随访记录。杨小欢停经30＋2周方转诊至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处产检，期间从未提及外阴瘙痒、分泌物增多等阴道炎症病史。根据权威妇产科学著作《中华妇产科学》所述“妊娠期外阴阴道念珠菌感染约为9.4%-18.5%。无症状的阴道真菌病不需要治疗。如出现外阴瘙痒、灼痛，白带增多呈稠厚豆腐渣样，则应治疗。”另根据中华医学会妇产科临床诊疗规范，孕中晚期阴道分泌物常规、宫颈分泌物淋球菌检查等项目并非必查项目，而需根据主诉阴道分泌物增多、异味、外阴瘙痒等不适或出现先兆流产、早产等征象作为备查辅助项目。据此，杨小欢孕中晚期产检时无阴道分泌物增多、异味、外阴瘙痒等不适的主诉，且孕35周时行阴道分泌物B族链球菌（即无乳链球菌）培养时，也未提示分泌物异常，故没有行白带常规、阴道微生物检查的指征。杨小欢在停经40周因先兆临产入院，无胎膜早破表现，入院时经询问仍无提供孕期阴道分泌物增多、外阴瘙痒等病史，查体上未见相关炎症阳性体征，故无再次阴道分泌物检查及用药指征，产检检查完全符合诊疗规范。2、鉴定人认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分娩指征把握不严密”没有事实依据。鉴定人根据思明区妇幼保健院病史记载的“孕14＋3周阴道炎”和分娩记录记载的“上台接生前孕妇会阴潮红，质脆，外观见散在红色皮疹”等推测杨小欢生产时患有严重念球菌性阴道炎明显依据不足，因为，前述“思明区妇幼保健院杨小欢病史记录”并未包括在鉴定材料中，不应直接成为鉴定依据。即使采纳该书证，杨小欢虽停经14＋3周初诊念珠菌性阴道炎，但之后的四次产检资料未再有相关主诉也无任何治疗随访情况记载。杨小欢停经30＋2周转诊至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处后，产检及入院待产期间仍无主诉外阴瘙痒、阴道分泌物增多等阴道炎症病史，且孕35周曾行的阴道分泌物B族链球菌培养及入院时的阴道直检均未提示分泌物异常。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作为三级甲等医院对杨小欢行符合产检规范的检查后，认为当时无任何诊断念珠菌性阴道炎的事实依据。
更何况，妊娠期由于生理性的改变本身会导致阴道分泌物增多，属正常生理现象。产程中产妇屏气用力、胎头反复压迫外阴等均可能导致会阴充血、水肿，甚至质脆。杨小欢产后4天会阴伤口II／甲愈合出院，会阴切口愈合良好也无感染症状为证。因此，分娩记录中记录的“上台接生前孕妇会阴潮红，质脆，外观见散在红色皮疹，自诉孕晚期阴道分泌物较多”等，不能断定是产前严重阴道炎所致，鉴定人认为的“分娩前病史记录说明仍存在一定程度的阴道炎”的推论不成立。根据诊疗规范，阴道炎也并非剖宫产的指征，鉴定人认为的“经阴道分娩显然已不恰当”没有任何诊疗规范依据。本案中，杨小欢头盆评分正常，无妊娠合并、并发症，宫口全开，产程进展顺利，无胎窘征象，胎儿出生后Apgar评分满分10分，无新生儿窒息、产伤及母体会阴复杂裂伤等表现，反证适合阴道分娩，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分娩指征把握严密。3、杨小欢、李传军拒绝尸检，鉴定人对新生儿的死因分析过度推测。鉴定意见书明确表示“难以明确其确切的死亡原因”，仅根据病史资料排除杨小欢之子严重缺氧史，认定死因与严重感染有关。鉴定人在此基础上又作无客观依据的过度推测，将严重感染确定为“生殖道感染”。杨小欢之子的死因不能排除宫内感染及新生儿先天发育异常。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已尽尸检告知义务并积极主张尸检查明死因，杨小欢、李传军拒绝尸检的应按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第三款承担死因不明的责任，并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况且，杨小欢、李传军主动放弃治疗与患儿的死亡亦存在着莫大的关联，鉴定人无理由避而不谈。4、鉴定结论与依据自相矛盾。鉴定人认为杨小欢分娩时存在的念珠菌性阴道炎是导致经阴道分娩的杨小欢之子发生感染、继发死亡的原因，由此进一步推断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上述过失与杨小欢之子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但据病历资料，杨小欢之子血培养为无乳链球菌生长，而非念珠菌，可见鉴定结论和依据之间自相矛盾，令人难以信服！5、鉴定意见认定医方责任的参与度比例为30%-40%畸高。《鉴定意见书》全文未依据任何产科专业领域的技术标准和诊疗规范，且鉴定结论的事实依据不足，甚至自相矛盾，在这种情况下，鉴定结论又将自称学理性属性的因果关系参与度认定至30%-40%不严谨，原审法院依此认定医方过错参与度为35%明显不当。
（二）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符合规范，不存在医疗过错，与杨小欢之子的死亡更没有因果关系。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对杨小欢及其子GBS（又称B族链球菌，groupBstreptococcus，即无乳链球菌）的预防和控制符合规范。杨小欢妊娠期不具备任何高危因素，无合并糖尿病，无上次新生儿GBS感染史，孕足40周分娩，但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仍以相对高于诊疗规范程度给予孕35周时行GBS筛查，筛查结果为阴性。杨小欢孕40周先兆临产入院后，自然临产，无胎膜早破、产前产时发热史，入院急查血象正常，产程中无胎心快、羊水浑浊异味等表现，且产程中未予人工破膜、过多阴道检查等操作，自然破膜4小时后分娩，也没有指征使用抗生素预防感染。GBS的预防及控制碍于当下医疗水平亦存在局限性，即便存在损害后果，也系属“当时医疗水平难以诊疗”的法定免责情形。GBS是一种条件致病菌，约20%孕妇发生无症状的B族链球菌阴道内寄居。孕妇B族链球菌阴道内寄居的发生率随地理环境、年龄、孕次、孕龄、取材的位置和份数不同而变化。据报道母亲带菌可呈慢性（36%）、暂时（20%）、间歇（15%）、未定（29%）。妊中期GBS阳性至分娩时可变为阴性；或由阴性变为阳性。产前培养后5周内再次培养转变为阳性的可能性5%，美国妇产科感染性疾病协会认为，这种情况下5周内重复一次阴性培养是不必要的。这就可能导致筛查时呈现的假阴性。而GBS检测培养过程中，该菌被其他强势菌竞争营养而导致生长不利，也可能造成假阴性。因此，GBS的筛查技术受限于当下医疗水平，其阳性预测值在发达国家医疗水平下也低达13%。国内现有筛查水平还不够成熟，实际平均阳性检测率约10%（远低于孕妇20%的平均带菌率）。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GBS筛查技术虽位列全省前茅，也无法突破有限医疗技术的桎梏。新生儿无乳链球菌败血症在现有医疗技术水平之下，病死率仍较高。近20年来，美国、英国、芬兰等国家的GBS感染已成为新生儿感染的首位病原菌，发生率分别高达61％、28％、30％，病死率达20％～50％。杨小欢之子虽经入院积极抢救，病情仍难逆转，原因可能与其所感染的无乳链球菌血清型毒力较强有关，与孕期是否存在念珠菌性阴道炎及诊治及时与否无关！
综上，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对杨小欢及其子的诊疗活动没有违反诊疗常规，不存在医疗过错，与杨小欢之子死亡更不存在因果关系。
（三）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且原审相关费用的计算错误。1、原审法院按照二十年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过高。死亡赔偿金的性质为“对死者家属财产损失”的填补，新生儿的死亡是其病情的自然转归，况且新生儿的抚养需要杨小欢、李传军较长的成本投入，未来带给家庭的财产收入也带有不确定性。原审按20年标准计算显然过高！杨小欢之子没有厦门市城镇户口，未在厦门市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且厦门也并非其主要收入来源地，不能按照厦门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来计算死亡赔偿金，也不能依杨小欢、李传军的收入来源地为标准计算。更何况未有任何证据证明医疗行为发生前，杨小欢、李传军已于厦门市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且厦门系其主要收入来源地。2、原审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过高。3、原审的鉴定费应由杨小欢、李传军承担。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不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推定过错的情形，因此，本案归责原则应为过错责任原则，杨小欢、李传军负有举证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构成医疗损害责任的义务，该项义务发生的鉴定费用应由杨小欢、李传军自行负担。
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杨小欢、李传军辩称，一、本案相关的证据已经经过质证，原审诉讼程序合法。二、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上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不充分，请二审予以驳回。三、原审的相关费用计算正确，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应承担法定的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除厦门市妇幼保健院认为，杨小欢并非于2012年9月24日首次到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就诊，而是于2012年9月24日在思明区妇幼保健院初次建卡，直到2013年1月13日妊娠30周，杨小欢才到厦门市妇幼保健院进行产检之外，双方当事人对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杨小欢系于2012年9月24日在思明区妇幼保健院初次建卡，之后，由于思明区妇幼保健院无法接生，杨小欢转到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就诊，杨小欢在思明区妇幼保健院就诊的全部资料已经提交给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在庭审中确认，杨小欢在思明区妇幼保健院的就诊资料已经包含在鉴定材料中，并由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提交给鉴定机构。上述事实，有相关的病历资料和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为证。
还查明，在二审期间，本院根据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申请，传唤鉴定人刘某主任法医师出庭作证。在审理过程中，鉴定人针对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质询，分别如下分析和解释：1、关于评定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的依据。杨小欢既往有阴道严重感染的病史，到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就诊时，显然存在一定的阴道炎症状和临场表现，此时医师应当就杨小欢的病史进行追问并作进一步的检查，据此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以避免新生儿产道感染。但是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并未对类似问题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鉴定人认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产前检查及控制措施不充分。2、关于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没有及时检出杨小欢患有阴道炎是否存在疏漏的问题。杨小欢有阴道炎和IV度清洁度的病史，孕晚期依然存在“分泌物较多”的情况，会阴部存在明显“潮红、质脆、散在皮疹”等症状，表明患者已在病态，而非常规、无症状的状态。入院采集病史时有充足的时间追问既往史和进行详细的查体，却未见医方对既往外阴阴道疾病的描述，未见相应的阳性检查结果，而相对更仓促一些的接生过程却不仅能发现一些问题，甚至还能追问到孕晚期病史，足见是否履行高度注意义务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由于患者属于非专业人士，并不一定能够准确对疾病情况完整描述，故要求医方在诊治过程中应高度负责、密切观察和积极防范风险的发生，遗憾的是本例病史追问不详细、产检检查流于形式，错过了提前预见风险的时机。3、关于鉴定人认定杨小欢存在严重阴道炎的依据。鉴定人认为，鉴定诊断不同于临床诊断，临床诊断可以通过各种诊断检查，鉴定时已经时过境迁，鉴定人只能根据优势证据原则，综合各种情况进行判断。根据病史，杨小欢的分娩记录上记载其会阴部存在明显“潮红、质脆、散在皮疹”，病史记载“分泌物较多”，且新生儿发生感染的来源确实是阴道污染物吸入，故鉴定人综合判断杨小欢当时确实存在严重的阴道炎。4、关于阴道炎是否有剖宫产指征的问题。鉴定人认为，新生儿免疫力较差，在产道存在严重污染的情况下，避免新生儿通过污染产道以减少感染机会符合医学基本原理。临床技术规范是对突出问题的概括总结，并未涵盖全部诊疗过程，也不是法律条文，临床治疗需要在重视诊疗规范的前提下综合各种医学知识综合判断。就本例来说，围生期阴道严重感染性疾病属于妊娠合并症的范畴。本例在围生期发现阴道严重感染性疾病并非就是剖宫产的绝对指征，而是要及时发现、积极治疗，降低新生儿感染机会。当严重的阴道炎尚未治愈而已临分娩的情况下，医方应充分向患方解释、告知阴道分娩可能存在的风险，让患者自己做选择，而不是出于过于自信的原因替患者选择分娩方式，从而造成患儿严重感染的后果。5、杨小欢之子出院时病历记载“新生儿败血症（无乳链球菌）”，与鉴定人认为“发生生产道内感染（因念珠菌性外阴阴道炎），导致新生儿肺炎并新生儿肺出血，引起新生儿败血症”是否矛盾的问题。鉴定人认为，杨小欢既往存在严重的阴道炎，但是并不能确定就是念珠菌性阴道炎，还有可能是细菌、滴虫、阿米巴等。也不排除杨小欢有多种细菌感染，包括无乳链球菌。厦门市妇幼保健院认可鉴定人的回答，但认为，鉴定人的陈述明确了鉴定意见中对阴道炎的诊断不是医学诊断，而是鉴定意见；鉴定人的当庭陈述表明，其不能完全确认患儿死于GBS感染，也不能排除其他病菌感染，本例患儿死于GBS感染的可能性很大，但即使产前筛查出GBS，也不属于剖宫产的指征，是否适用剖宫产应按照诊疗规范进行。
本院认为，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有过错的，应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针对医疗损害纠纷中的专业性问题，原审法院依法委托了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该过错与患儿的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等问题进行鉴定。在二审期间，根据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申请，本院又依法通知鉴定人出庭作证。在作证过程中，鉴定人针对厦门市妇幼保健院的质询，针对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360号《鉴定意见书》所依据的事实和有关的专业问题进行了具体的解释和说明，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对鉴定人的回答亦表示予以认可，故该《鉴定意见书》可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尽管，厦门市妇幼保健院坚持认为，患儿死于GBS感染的可能性很大，且即使产前筛查出GBS，也不属于剖宫产的指征，但上述意见系医方的单方推测性意见，不足以推翻鉴定意见的分析。并且，本案患儿的死亡确实与产道分娩存在因果关系，鉴定人结合诊疗记录分析认为，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没有对杨小欢患有阴道疾病的病史进行追问，以及告知患儿家长阴道分娩可能存在的风险存在一定的过错，有较高的可信度，可予以采信。
杨小欢、李传军在原审期间提交了暂住证、劳动合同等证据证明其二人已在厦门居住生活一年以上，且杨小欢怀孕后便在厦门的医疗机构建卡、就诊，原审按照厦门市城镇居民收入标准计算患儿的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杨小欢和李传军为生育子女付出了较多的心血，新生儿出生后无法正常存活必然使其遭受较大的精神痛苦，原审酌情判决厦门市妇幼保健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属合理裁量，应予维持。此外，原审判决的其他赔偿项目有相应的证据和事实为据，且已作必要分析认定，故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966元，由厦门市妇幼保健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南日
代理审判员 袁爱芬
代理审判员 陈贤英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日
书 记 员 陈文琳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