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20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特诺伊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联民路1881号3幢3层B区344室。
法定代表人:周肇云，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昊，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建军，男，1969年12月1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泽明，北京市信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翠微大厦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33号。
法定代表人:张丽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晶，女，北京翠微大厦股份有限公司法务。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启铭，男，北京翠微大厦股份有限公司部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春，男，1974年10月2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第三建筑装修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环市东路498号15D-H。
法定代表人:唐乃志，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第三装修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乙12号恩菲科技大厦西门2层。
负责人:吴浪平，经理。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永发，广东品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特诺伊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特诺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蒋建军、北京翠微大厦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翠微公司）、赵春、广州市第三建筑装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三装公司）、广州市第三装修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三装北京分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348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特诺伊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在正确认定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驳回蒋建军请求特诺伊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及鉴定费用由法院依法认定承担主体。事实和理由：特诺伊公司在选任承包方时已经尽到了谨慎的注意义务，不存在“选任承包方时存在过错”的情形。合同补签的事实无法推导出上诉人未进行事先审查。法院认为赵春“既无三装北京分公司的授权也非挂靠该公司”是事实认定错误。
蒋建军辩称：不同意特诺伊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事件发生日期是7月26日，而特诺伊公司签订合同的日期是8月1日，事件发生时合同还未签订，这是其对合同签订事项放任和不负责任的表现。特诺伊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合同签订日期当天或之前对三装北京分公司的资质进行了任何审查，其上诉请求及理由不应该支持。
翠微公司辩称：我们跟特诺伊公司签订了租赁合同，在撤场时签订了安全施工责任书，特诺伊公司跟其他人签订什么合同我们不知道。本案与我们没有关系。
广州三装公司、三装北京分公司辩称：一�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维持一审判决。特诺伊公司就资质审核存在过错，其无法证明审查资质的时间，涉案工程完工后才补签了合同，其未完成审查义务。我公司员工没有授权跟特诺伊公司签字，赵春私自刻公章行为造成我公司损失。特诺伊公司所依据的工程装修合同是复印件，没有原件，上面的盖章是伪造的公章，无法证明特诺伊公司与我们成立合同关系。我们公司和特诺伊公司没有资金往来。工程装修合同委托书和资质证复印件的公章不一样。
赵春未提出答辩意见。
蒋建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特诺伊公司赔偿医药费4393.6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50元、护理费1万元、误工费50667.68元、营养费3000元、交通费123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残疾赔偿金10571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9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107元，共计204346.29元；2.要求翠微公司、赵春、广州三装公司、三装北京分公司对上述费用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要求特诺伊公司、翠微公司、赵春、广州三装公司、三装北京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及鉴定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特诺伊公司与翠微公司签订租赁合同承租后者在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29号的翠微百货翠微店B座二层的252号商铺。2015年7月，特诺伊公司自上述承租商铺撤场。7月24日，特诺伊公司与翠微公司签订《撤场施工安全责任书》，约定承租区域为施工安全责任区，施工现场的安全由特诺伊公司负全责。赵春以三装北京分公司名义承揽下该商铺的装修拆除工程，并找来蒋建军等人实际施工。7月26日22时许，蒋建军等人在商铺内进行装修拆除施工，赵春和特诺伊公司员工也在现场。蒋建军正在砸放倒在地上的板子时，房间一侧的玻璃墙倒塌，蒋建军躲避不及被砸伤。受伤�晚蒋建军被送至北京积水潭医院治疗，次日转至北京朝阳急诊抢救中心继续治疗，于8月21日出院。出院诊断为：一、开放性前臂损伤（左），二、胫骨平台骨折（左），三、内侧半月板撕裂（左）。出院医嘱：1.继续支具外固定；2.出院后1周来院复查拆除石膏托，在医生指导下左前臂适当功能锻炼，加强左下肢功能锻炼，支具术后6周去除，术后3个月视恢复情况决定是否可以负重；3.建议休息1个月；4.门诊复查时请带病历及原始X光片；5.不适随诊。蒋建军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共计77181.51元，其中72900元系赵春直接垫付，另外赵春还给蒋建军2000元用于出院结算医疗费；蒋建军还于8月17日以1980元的价格购买矫形器一套。12月22日，蒋建军在北京朝阳急诊抢救中心复诊，花费112.1元。
经蒋建军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北京中正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程度、营养期限及休息期�进行鉴定。鉴定机构于2016年5月26日出具鉴定意见：蒋建军的伤残程度属十级（伤残率10%）；营养期限可考虑为60日；误工期限可考虑为180日。蒋建军为此支付鉴定费3150元，同时为进行司法鉴定蒋建军花费248元复印影像学片及病历。此外，蒋建军提供票面金额共计1280元的交通费票据，并称是事发后其子来京、出院后其子开车带其回老家以及其来京做鉴定的交通费。以上票据显示的出行时间、往来地点、交通方式与蒋建军的陈述相符。另查，蒋建军为京外农村户籍。蒋建军之父蒋X（82岁）、之母陈X（78岁）年老体弱，家庭生活困难，无经济来源。蒋建军称其父母共有6个子女，故其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是按照六分之一计算。此外，蒋建军申请其妹夫李X出庭作证，李X称蒋建军出事时他在现场，干这活是赵春找了一个河南人，河南人找的他们，河南人和他们都是干�的工人，工资是河南人带给他们的，他们每人200元，他不知道河南人拿多少钱，干活现场没有人指挥、管理；其还称蒋建军来北京工作十多年了，挣的钱都由他保管，多时每月7、8千元，少时每月5、6千元。赵春认为证人与蒋建军有利害关系，蒋建军无纳税证明故对证人所称月收入不认可，并称证人所说河南人即熊X，熊X在他这拿了3000元找来8个人，每人开支200元，证明熊X和蒋建军才是雇佣关系。特诺伊公司不认可蒋建军在北京生活十几年，并认为赵春以广州三装公司名义揽下工程，可能又转包给河南人，河南人和蒋建军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合伙关系无法认定，从证言猜测可能是合伙关系，故蒋建军的损害后果应自行承担。广州三装公司、三装北京分公司称证人不知道其公司，说明其公司未承包该工程，并认为证人对蒋建军的收入并不确定，应由证据证明。蒋建军称其平时的工作是回收废品，有时干拆除装修等零活。就其长期在京居住和工作以及收入情况，蒋建军未提交其它证据证明。
庭审中，特诺伊公司提交工程装修合同、收条、委托书及赵春身份证复印件，以证明蒋建军系三装北京分公司所聘人员，与其公司无雇佣或劳动法律关系。其中工程装修合同记载发包方（甲方）为特诺伊公司，承包方（乙方）为三装北京分公司，工程地点为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33号翠微广场特诺伊专柜，工程名称为北京翠微广场B座特诺伊252店铺撤柜基础拆除，工期3天，开工日期2015年7月26日，竣工日期2015年7月28日，工程造价1.3万元，甲方指派胡X为代表，乙方委派赵春为代表，由于乙方在施工生产过程中违反有关安全操作规程、消防条例，导致发生安全或火灾事故，乙方应该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经济损失，甲方签字盖章日期为2015年8�1日，乙方签字盖章日期为2015年8月20日，乙方代表人处署名“赵春”，公章印文中“广州市第三装修有限公司”11个字位列上半圈、“北京分公司”5个字单列下沿一行。收条载明今收到特诺伊公司北京翠微百货店B座天地拆除费用1.3万元，收款人赵春，2015年8月20日，并盖有同前述合同上公章印文一致的三装北京分公司字样公章。委托书落款日期为2015年7月4日，写明我公司广州市第三装修公司现委托北京分公司为贵公司在北京翠微A座特诺伊专柜基础装修项目总负责，同时委托赵春代收本工程的全部工程款；并有“赵春”署名以及与前述同样的三装北京分公司字样公章。特诺伊公司还提交广州三装公司相关资质证书复印件，以证明其公司在工程承包人选任上不存在过错，证书复印件上所盖公章印文也与工程装修合同乙方处公章一致。广州三装公司、三装北京分公司不认�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并提供三装北京分公司工商备案资料及员工缴纳社保证明，以证明特诺伊公司提交的材料上公章系伪造，赵春也非三装北京分公司员工。工商备案资料中三装北京分公司公章印文里公司全称16个字沿上半圈排开，并未分列。员工缴纳社保证明也无赵春信息。另查，赵春承认其挂靠三装北京分公司承揽本案工程，但未提供双方存在挂靠关系的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哪一方为蒋建军的雇主。根据查明的事实，赵春与特诺伊公司接洽揽下拆除装修的工程并收取工程款，找来蒋�军等人施工，赵春虽称挂靠三装北京分公司承揽工程，但工程装修合同、委托书以及资质证书复印件上的公章与三装北京分公司工商备案资料上的公章明显不符。故法院对赵春关于挂靠的主张不予采信，无法认定三装北京分公司系工程承包方，蒋建军主张广州三装公司、三装北京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基于上述事实，赵春与蒋建军之间存在雇佣关系，蒋建军在施工过程中受伤，赵春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至于翠微公司，事故虽在该公司商场内发生，但是在承租商铺这一特定空间内、在进行装修拆除的过程中发生，该公司并无过错，故蒋建军要求该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法院亦不予支持。特诺伊公司作为发包方在选任承包方时应审查其是否具有相关资质，其公司所提供的工程装修合同系事发后签署，虽一并提供资质证书复�件等证据但无法体现获取时间，不能证明该公司事先进行了审查，事实也是赵春既无三装北京分公司的授权也非挂靠该公司，故特诺伊公司在选任承包方时存在过错，应对蒋建军遭受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蒋建军主张的赔偿项目及金额，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符合法定相关标准，交通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均有票据佐证且主张合理，法院均予以确认，应予以全额赔偿；医疗费蒋建军实际仅支出2393.61元，超出部分不应计入赔偿金额。根据鉴定意见蒋建军伤残程度属十级、营养期为60日、误工期限为180日；现其主张的营养费过高，法院依法酌减至1800元；误工费蒋建军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收入，且主张金额过高，法院依法酌定为24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蒋建军受伤致残，侵权人依法应赔偿，但其主张金额过高，法院依法酌减至5000元。另外，蒋建军为农村户籍，现其请求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但仅有证人证言佐证且证人与其有亲属关系，在其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长期在京居住、主要收入来源于城市的情况下，法院无法采信其主张，故按照农村标准认定残疾赔偿金应为4113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为2635.17元。
综上所述，蒋建军的诉讼请求，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赵春、上海特诺伊商贸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连带赔偿蒋建军医疗费二千三百九十三元六角一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一千二百五十元、护理费一万元、误工费二万四千元、营养费一千八百元、交通费一千二百三十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千元、残疾赔偿金四万一千一百三十八元、残疾辅助器具费一千九百八十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二千六百三十五元一角七分，共计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元七角八分；二、驳回蒋建军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赵春为蒋建军的直接雇佣人，赵春虽称挂靠三装北京分公司承揽工程，但工程装修合同、委托书以及资质证书复印件上的公章与三装北京分公司工商资料上的公章明显不符。故无法认定赵春系挂靠于三装北京分公司。特诺伊公司作为发包方应当审查接受发包业务的雇主是否具有相关资质，其公司所提供的工程装修合同系本案中损害事故发生后签署，虽一并提供资质证书复印件等证据，但无法体现获取时间，不能证明该公司事先对相关资质进行了审查。特诺伊公司实际选任的施工人赵春也并非挂靠三装北京分公司，故可以认定特诺伊公司应当知道接受发包业务的雇主缺乏安全生产条件，应对蒋建军遭受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特诺伊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二千零八十六元，由上海特诺伊商贸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新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赵小军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