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40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耀华路251号1幢1层。
法定代表人：鞠大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翊平，上海劲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大桥镇广益路3060号8幢。
法定代表人：赵成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政辉，上海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21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四冶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主文第一、第二、第三项；2、依法改判支持中四冶公司一审反诉诉请，不予支持被上诉人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原嘉兴市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达公司）的一审本诉诉请；3、依法改判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和鉴定费均由昌达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本案重大事实即涉案活动房的合法性查明错误，导致其认定的事实与客观事实出现严重偏差。涉案活动房搭建地属于世博地区，而上海市人民政府对世博地区的开发、利用实行统一性管理，市国资委成立了上海XX公司、上海B有限公司，由该两家公司对整个世博地区实行统一规划和管理。中四冶公司通过招投标获得世博白莲泾码头的经营许可，从事渣土、泥浆驳运（系后世博时期周边地块其他开发建设的配套项目），处置渣土、泥浆不是建造楼房，因此无法办理建设用地使用证，但也是地面施工作业，故中四冶公司依法申请了码头营运许可证、处置渣土及泥浆许可等一系列行政许可证书。依据沪规土资建规（2015）303号第三条、第五条之规定，中四冶公司系经批准使用国有建设用地进行施工作业，故在建设用地范围内搭建临时建筑是合法行为，无须申请《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2、中四冶公司从2014年就开始使用白莲泾码头从事渣土、泥浆驳运作业，每天近百吨渣土、泥浆从白莲泾码头运出，施工人员达60余人，如此规模的施工作业，土方车停泊、维修、施工人员的住宿都在码头范围内完全符合实际情况，故搭建活动房亦属于客观需要。中四冶公司在码头范围内除涉案有质量问题的活动房外，还有其他性质的与涉案活动房一样的已建成并使用的活动房，若全部活动房均属于非法建筑物，则在本市严厉打击违章建筑的大环境下，不可能不被拆除而使用至今。3、中四冶公司为证明上述事实，向一审法院提交《依职权调查取证申请书》，希望法院能依职权向上海XX公司、上海市浦东新区世博城管中队进行调查取证，以证实中四冶公司所述绝非子虚乌有，但一审法院并未对此进行调查取证。综上所述，中四冶公司认为涉案活动房的合法性是本案的关键事实，中四冶公司已尽最大努力证明自身使用白莲泾码头及搭建活动房的合法性和合理性，但因世博地区行政管理的特殊性，客观上无法取得相关证据，恳请二审法院能依法查明事实，支持中四冶公司的上诉诉请。
被上诉人昌达公司辩称：中四冶公司无法提供其有权在白莲泾码头进行相关工程建设的审批文件，故不同意其上诉诉请，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昌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四冶公司支付工程款人民币（下同）312,600元；2、案件受理费由中四冶公司承担。
中四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判令昌达公司承担上海市浦东新区白莲泾码头活动板房质量问题的维修、更换、重做所需费用，暂定10,000元；2、判令昌达公司赔偿中四冶公司在外借住旅馆的经济损失16,742元；3、诉讼费由昌达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7月11日，由中四冶公司作为发包方（甲方）与昌达公司作为承包方（乙方）签订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将位于黄浦江东岸，卢浦大桥下游，上游侧为世博园M2轮渡码头，下游侧为白莲泾河，紧邻世博大道的白莲泾码头建设与运营项目活动板房主题工程，承包给乙方施工，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包质量、包工期，工期为2014年7月11日至7月18日；彩钢板活动房为轻钢结构，采用方管柱，柱子规格为80X80方管（壁厚2mm），需要拼接的构件用螺丝连接，要求满足有关规范手册外，需满足等强、等钢度要求，内墙、封檐均采用50系列岩棉颜面彩钢夹芯板，前墙、后墙、采用50系列岩棉颜面彩钢夹芯板，屋面采用50系列岩棉四坡红色彩钢瓦；屋面与墙体彩钢板采用铝型材和抽芯铆钉相固定，落水系统：水管排水，窗采用铝合金窗，门采用50系列复合钢板门（做法参照上海XX集团有限公司天地三期工地办公室）；轻钢组合四坡活动板房单价为400元/㎡，此单价表示①本单价已包含：设计费、生产费、检验费、样板费、包装费、运输费、装卸车费、送检费、税金、安装费、验收费、保修费、安装人工器材费、施工措施费等一切费用，合同执行期间单价不得调整；②本单价包括室内电线排设（每间含5个插座、1个灯座、1个控制开关）；③轻钢组合四坡楼房规格为：柱子方钢8X8，壁厚为2mm，彩钢板钢板厚为0.3mm，墙面及顶面彩钢板厚为50mm，二层楼地坪采用0.376mm彩板上浇细石砼，墙面、屋面彩钢板内掺岩棉，其防火等级为A级；④活动房颜色：墙面为乳白色岩棉彩钢板，屋面为红色岩棉彩钢板，楼梯栏杆材质为岩棉彩钢板；⑤一层顶面塑料扣板吊顶，二层不吊顶；⑥一层骨架角铁主梁连系片梁，二层40X60方管次梁（壁厚2mm）；活动板房暂定总金额212,000元（数量以实际收方为准）；本合同工程材料全部进场并通过甲方竣工验收后（需得到甲方现场负责人的书面确认），甲方向乙方支付暂定合同总价50%的工程款；剩余结算价的50%为质量保证金，质量保证金在工程保修期满后且乙方履行保修责任后半个月内，春节前无息一次性支付给乙方；……本工程保修期半年；在保修期内，由于乙方原因造成的质量问题，乙方应于24小时内派人无偿进行修理，否则甲方可动用质量保证金请人修理，超支部分应由乙方负担；质量要求：按国家施工技术规范及建筑行业有关规定施工，板房材料符合正常使用功能，材料规格、型号、质量、产地和安装质量必须满足相关规范要求且达到优良标准；所有进场的材料必须附有产品出厂合格证、检验报告、产品使用说明书；乙方承诺本项目所使用材料均为全新材料，不使用翻新材料（如：通过市场回购废旧产品或变形产品，进行重新加工、翻新等的材料）；若甲方发现不合格材料或乙方在本工程中采用翻新材料，乙方自愿承诺对废旧材料予以立即更换并承担由此引起相应损失（如：产品不符合约定质量要求、工期延误等）；乙方进场安装前，甲方必须先完成砼基础面，乙方在基础面之上进行放线，定出场地各点、线的标准位置；乙方必须按照经甲方确认的图纸要求安装并确保板房质量达到行业标准要求；……。目前，嘉兴市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系争工程于2014年7月底8月初完工并交付中四冶公司。
2014年8月12日，中四冶公司向昌达公司项目经理王某出具一份白莲泾码头车队宿舍（活动中心）验收意见，内容为：一、宿舍楼：1、所有铝槽安装不垂直，水平变形较多；2、吊顶角条安装不一致，有的未完全连接封闭，灯具安装不规范，部分窗台包铁边未闭合；……28、外墙立面（东）安装变形损坏，外墙面漏水管安装倾斜不规范。二、活动室以及仓库等：1、屋面板不整齐，顶层未加固（脚手架）防台；……5、调度室灯具安装不规范，仓库间立面墙板被损坏。另：所有材料未有材料合格证或质保书（本工程），防火材料的复检报告。
2015年1月9日，双方签订《白莲泾码头建设与运营项目活动板房补充合同》一份，补充约定：一、三间平房改造；二、11间平房；三、修车棚；四、5间彩钢房；本合同工程材料全部进场并通过甲方竣工验收后（需得到甲方现场负责人的书面确认），甲方向乙方支付暂定合同总价50%的工程款；剩余结算价的50%为质量保证金，质量保证金在工程保修期满且乙方履行保修责任后半个月内，春节前无息一次性支付给乙方；……本工程保修期半年；……。
2015年1月23日，双方在周家渡街道调解委员会的协调下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表示中四冶公司顾全大局，为帮助解决施工方支付施工人员工资困难问题，将还未委托第三方质量鉴定机构进行鉴定通过的活动板房施工项目，同意支付昌达公司部分白莲泾码头活动板房施工项目工程款即3间平房改造及11间材料库房共计67,421元，该款必须用来支付施工人员工资，双方不再另行结算。
2015年1月28日，双方再行签署调解协议一份，确认支付67,421元的时间，并由施工人确认相关人员工资已全部结清。庭审中，双方一致确认，中四冶公司已向昌达公司支付上述款项。
2015年3月25日，中四冶公司出具一份《关于王某承建我单位临房质量严重不合格的情况说明》，表示就系争工程所出现的问题，要求：（1）严肃执行双方的工程合同条款；（2）严格执行工程验收制度；（3）保留对王某的行为进一步揭露并追究索赔的权利；（4）对王某所承建施工的板房，如若其坚持不整改、不验收，否则将视为危房，为安全将作出“推倒重建的决定”。
2015年3月31日，昌达公司向中四冶公司出具了一份《白莲泾码头车队彩钢板活动房项目维修计划》。
2015年4月2日，中四冶公司向昌达公司对上述维修计划进行回复，表示所需要整改项目及内容，远不止计划中所列；表中提到的整改措施不具体，没有标准以及表中所列三天时间要全面整改完毕是不现实的等等。
2015年5月19日，中四冶公司向昌达公司发送了《关于敦促对白莲泾码头车队彩钢板房执行维修的告知函》，表示至今未见昌达公司的答复意见反馈，也未见派员前来执行维修任务，要求对方在收到该函一个月内认真执行维修工作。
在（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18037号案件审理中，中四冶公司曾向一审法院申请对上海市浦东新区白莲泾码头内活动板房的质量是否合格以及相应的修复方案进行司法鉴定，经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委托上海XX有限责任公司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1、两层宿舍楼结构框架不完整，结构传力不合理，主要存在宿舍门无立柱、门框，门扇变形；部分房间渗水；无柱间支撑；吊顶内电线未穿管保护；钢构件焊缝存在未焊满、接头不良、表面夹渣等施工质量问题。2、培训中心主要存在宿舍门无立柱、门框，门扇变形；局部屋面渗水；墙梁变形、下料尺寸不足；局部墙板、吊顶变形；无柱间支撑；房屋屋架与1层框架不连接等施工质量问题。3、修车大棚结构框架不完整，部分构造要求不符合规范要求，主要存在墙柱倾斜、尺寸不统一；基础预埋钢板螺栓尺寸不统一、定位随意、部分钢板无地脚螺栓；框架柱未错位焊接等施工质量问题。对上述质量问题提供建议修复方案：1.1二层宿舍楼：二层宿舍楼房屋整体结构框架不完整，结构传力不合理，建议拆除重建。1.2培训大厅：1）房屋原门扇拆除后新增门柱并重新安装门扇；2）房屋原屋面、吊顶拆除，新作三角型角钢屋架（与1层框架连接），屋面采用50mm厚彩钢夹芯板；3）房屋原墙梁做加密处理，原墙梁隔200mm处新增墙梁一根；4）房屋1轴外墙彩钢夹芯板拆除后重新安装。1.3修车大棚：1）建筑物原墙柱做加密处理，原墙柱隔200mm处新增墙柱一根；2）建筑物1轴、2轴、B轴采用C20、T型混凝土墙加固，墙宽300mm/500mm，高1,500mm；3）柱间支撑重置，且应采取拉紧措施；4）建筑物新做横向桁架；5）建筑物框架钢管柱焊接处做加强处理。该案中，昌达公司表示系争工程为违章建筑，不存在进行维修的问题。
另查明，庭审中，中四冶公司表示因其临时使用白莲泾码头为出运相关建设项目的渣土、泥浆而建造活动板房，供码头运泥工人临时居住使用，系争工程的建造没有办理相关建造手续，认为系争工程系在中四冶公司建设工程基地范围内的搭建，无需向相关部门申请相关许可证明。就系争工程，昌达公司表示中四冶公司已经在实际使用，中四冶公司表示工程完工后交付，仅使用了不会造成安全事故的仓库和车棚部分，其他部分没有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双方就合同中所涉的系争工程并未向相关部门申请临时建设用地批准文件及规划许可证明，也未向相关部门申请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明，虽中四冶公司表示系争工程是其使用码头范围内建设的施工设施，无需办理相关手续，建造属合法，但对此一审认为，中四冶公司使用码头从事出运渣土、泥浆运营，码头为租赁使用而并非中四冶公司得到批准的建设工程基地，由此在码头上建设临时施工设施，仍应办理相关申请审批手续，在没有相关许可证明下，双方所争议的系争工程属不合法建筑，由此订立的合同也当属无效。
合同无效为自始无效。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所发生的损失根据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作为发包人的中四冶公司，在没有得到任何建造许可证明的情况下，擅自要求搭建相关移动板房，存有过错，而作为施工方的昌达公司在承包相关项目的同时应当尽到审查工程是否具有合法性的义务，其亦存在一定的过错。目前昌达公司已完成相关搭建，且上述建造物也交付中四冶公司，作为施工主体仍有权参照合同约定请求主张相应的工程价款。双方对已支付款项及未结款项的金额均不持有异议，但考虑到相关搭建确实客观上存在质量瑕疵，同时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一审综合考量，参照双方约定工程款的70%，由中四冶公司承担相关工程款的支付义务，即在扣除已付款后就198,593.70元部分的支付义务，予以支持。就中四冶公司要求昌达公司承担搭建板房的维修、更换、重做所需费用的反诉诉请，鉴于相关搭建系不合法建筑物，本身就不应投入使用，故不存在对该建筑物进行维修、更换及重做，也不存在由昌达公司承担相关费用，就此请求，不予支持。对中四冶公司要求昌达公司赔偿住宿的经济损失，不具事实及法律依据，亦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于二○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作出判决：一、确认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与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所签订的《白莲泾码头建设与运营项目活动板房合同》为无效；二、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支付198,593.70元；三、驳回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负有给付金钱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5,989元，由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717元，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负担4,272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9元，司法鉴定费30,000元，由浙江昌达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负担9,000元，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负担21,109元。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即为昌达公司承建的涉案活动板房工程是否具备合法性。中四冶公司主要上诉理由系认为，基于涉案工程所在地属于世博地区的特殊情况，故在中四冶公司已经获得码头营运、处置渣土及泥浆等许可后，其在涉案建设用地范围内搭建临时建筑系合法行为而无须申请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对此，因中四冶公司就其上述主张并未提供相关政府批文，而其申请法院调查取证的单位又非建设工程相关主管部门而无权就中四冶公司申请调查的事项进行答复，故中四冶公司主张其在涉案地块搭建活动房系合法，缺乏切实依据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一审法院基于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综合考量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中四冶公司支付昌达公司的工程余款，并对中四冶公司要求昌达公司对建筑物进行维修、更换、重做并赔偿损失的反诉诉请未予支持，尚属合理妥当。综上所述，中四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尚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741元，由上诉人中四冶（上海）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薇佳
审判员 陈蓓蓉
审判员 唐建芳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莫 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